30-35(1 / 2)

第31章 第 31 章 “一定不要原谅我。”……

纵使听到十三州的惊天秘密, 慕夕阙也并未有动容之色,她如今没功夫想那些事,得赶紧找个地方帮随泱疗伤。

慕夕阙忽然一顿, 定睛感知,眸色蓦地冷淡下来。

随泱以为是鹤阶追了上来, 艰难推她:“慕二小姐, 放下我,你赶紧走。”

慕夕阙却将他往背上托了托,背着人拐了个弯, 迅速朝西北向奔去。

闻惊遥在靠近这里,她留在他身上的灵印在逐渐朝他们这里逼来,慕夕阙不知他为何会来这里, 只能扭头就跑。

刚跑了没多远, 她又忽然停下, 直接将随泱放下, 让他倚靠着树干。

随泱当她终于想通了, 笑了一笑,已然出气多进气少:“慕二小姐,你不必觉得自责, 这与你无关,咱们能活一个——”

话没说完, 慕夕阙取出匕首, 捞起随泱的胳膊一刀割开他的手腕。

随泱皱眉,却并未喊痛, 也未曾躲开,见慕夕阙蕴出灵力打入他的经脉,竟然在逼他的毒素。

“慕二小姐, 鹤阶一会儿便能追上,你赶紧走。”

慕夕阙头也不抬,专心致志为他一点点逼出尚未侵入太深的毒素,淡声说:“放心,追不上了。”

“……什么?”

“追不上了。”慕夕阙又说了一遍,“我帮你逼出毒素。”

她看了眼幽深无人的山路,她今夜本没想利用闻惊遥,那灵印起初只是防他又忽然出现堵她个正着,用来追踪定位用的,可如今他既然来了,那不用白不用。

慕夕阙闭上眼,默念术语。

移灵术。

只要她的灵印打在谁的身上,那个人的气息便会被她的气息短暂覆盖,变成“慕夕阙”这个人。

百里之外,林中迅速闪过的青影身子一顿,少年在林间站立片刻,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可也只愣神了不到三息功夫,紧接着,他继续朝某处奔去。

耳根后的灵印亮了一瞬,那写了晦涩篆语的金色灵印又陡然熄灭,但却已不似原先那般浅淡,而是隐隐可以瞧见。

闻惊遥一路朝着玉牌指引的方向奔去,眼看要穿过这片晦暗的密林,倏然之间,他旋身退至几十丈外,而方才他站立的地方,已然插着一柄肃杀长刀。

他回身看去,身后身着云蓝长衫的鹤阶弟子迅速将他围起,接着人群中散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路。

闻惊遥冷眼看着白望舟从路的尽头走来。

准确来说,是几名鹤阶弟子抬着他走来,那是个临时搭建的木轿,而他便坐在上面,脸色阴沉,瞧着像是憋了怒火,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衣衣摆被鲜血浸透,应是受了伤。

白望舟被弟子抬着,循着捕灵蝶一路追来,以为鹤阶弟子围着的是那个敢挑他脚筋的姑娘,没想到见面之后,竟是个熟人。

“闻少主?”

闻惊遥单手执剑,颀长的身影在众多鹤阶弟子中也属高挑,看着轿上的白望舟,并无表情。

白望舟眯了眯眼:“少主可曾见过一个黑衣姑娘?”

“她怎么了?”闻惊遥淡声问道。

白望舟笑了笑:“也没什么,只是这姑娘杀了我们一些鹤阶弟子,将随泱给掳走了。”

“并未见过。”闻惊遥说完,不等白望舟回应,转身便要离开,分毫不给面子。

“少主还是留步为好。”白望舟脸色冷下,眸底阴沉,“鹤阶追寻灵蝶前来,却撞上了闻少主,方才你定与凶手擦肩而过了才会被她的灵力沾染。”

闻惊遥顿住,并未转身。

白望舟继续道:“在下也不想怀疑少主,但那女子身份特殊,先前我鹤阶旷悬仙长便是死于她手,无论如何,还请少主配合一番。”

闻惊遥似乎有了反应,回身看来,目光落至白望舟指尖上停留的灵蝶,那用灵力幻化出的蝴蝶是鹤阶长老才会的术法,可定向追踪气息。

鹤阶追踪到他,便证明他身上有凶手的气息。

闻惊遥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白望舟脸上,问道:“闻家暗桩得知消息,季观澜已死,且身旁有鹤阶弟子的尸身,我奉闻家之命来缉拿凶手,既在此碰见了,那便想问问。”

“千机宗罪人季观澜,为何会与鹤阶弟子在一起?”

白望舟脸色一僵,闻惊遥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两人对视,他活了这么多年,对上一个年岁还不如他零头的少年,竟也会觉得……有些怵。

好似他什么都看出来了般。

白望舟反应很快,旋即敛去异样,反问道:“鹤阶弟子奉命去缉拿季观澜,不可吗?”

“是吗?”闻惊遥面无表情,语调淡淡,“季观澜修为元婴满境,鹤阶弟子身手不俗,只需六人便有把握将季观澜捉拿。”

白望舟被呛了一下,倒是小瞧了这哑巴,平日看着一句话都憋不出来,如今倒是能说会道极擅阴阳,都跟谁学的?

“闻少主,你是诚心要阻拦鹤阶缉凶?”白望舟怒极反笑,眸光略带威胁。

闻惊遥看着他:“我并未阻拦,若你不信,可来查我。”

两人对峙,白望舟清楚,若他敢查闻惊遥,那闻惊遥也势必要揪着季观澜的事不放了。

几息后,白望舟笑了下:“想必是灵蝶指引错了,闻少主,请走吧。”

他摆了摆手,示意鹤阶弟子退下,随后白望舟抬手做请。

闻惊遥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走出大约几里远,他取出闻家玉符,淡声说:“现在离开返程,不必等我了,将季观澜和鹤阶弟子的尸身全数带回东浔闻家主宅,务必要赶在鹤阶去之前将尸身运走。”

“是!”

闻惊遥挂断玉符,看了眼鹤阶来时的方向,他对东浔城外格外熟悉,能猜出他们大致从哪里追来的,于是果断挑了个小路抄近道走-

割了随泱的两个手腕,慕夕阙放了他许多血,运转灵力将他体内的毒素沿着经脉逼出大半,她点了他的穴位,又喂他吃了十几颗解毒丹。

随泱气息奄奄,却还吊着口气,短时间内死不了。

心知鹤阶若察觉被她耍了后,应当很快便会赶回,且闻惊遥既然来了,他是那个最大的变故,比鹤阶的人聪明多了,难保不会遇上。

生怕遇上闻惊遥,慕夕阙果断背起随泱,继续朝最近的慕家暗桩赶去,距此有五十里地,她片刻不敢停歇。

只要不遇上闻惊遥,别的都好——

这念头刚出,慕夕阙陡然顿住,回头看向幽深密林。

打在他身上的灵印告诉她,闻惊遥离她只有不到十里了。

他从哪里窜出来的?

慕夕阙当机立断,掐了灵力幻化出上次杀闻时烨时用的那张脸。

易容后,她将随泱放下掩藏在灌木丛中,用枯枝全数挡住,又燃了张符篆遮挡他的血气,随后她转身便跑,黑影在林中快速奔移,可瞬息几十丈。

闻惊遥的气息越来越近,紧紧追着她。

慕夕阙冷着脸,朝背离随泱的地方跑,直到确定足够远离,她忽然停下,抬手拔剑,转身看向林中。

高挑挺拔的身影从密林中走出,轮廓模糊,但威压逼人,他越走越近,直到完全走出阴影,皎洁月色落至他面上,照出那张清俊的脸。

两人隔了十几丈远对视。

闻惊遥看着她,这张脸仍是上次雨夜闻时烨死时,他瞧见的那张脸,就好似这不是易容,而是这人就长这副模样。

旁人易容,尤其这种杀手,杀一个人便会换一张脸,决计不会再用先前的面容。

“又是你?”慕夕阙看着他,“还想找死?”

“你杀了人。”闻惊遥道。

慕夕阙冷声道:“我杀了又怎样,我又没滥杀无辜,你又为何次次阻拦?”

闻惊遥问道:“你与他们有何仇?”

慕夕阙拔剑便劈,快步逼至他面前。

“管我有何仇,你算老几?”

擦肩而过的时候,趁他侧身躲避,慕夕阙一掌打上闻惊遥腰腹的伤,她知道他那里有处旧伤。

果不其然,青衫被血迅速浸透。

闻惊遥面不改色,拔剑迎上。

慕夕阙打架颇狠,如今面对的又是闻惊遥,那些上辈子压了百年的火气越打越克制不住,她招招狠辣,将所学的杀招全数用于他身上。

闻惊遥身上本就有伤,不过一会儿,便崩裂了大部分伤口,而慕夕阙也同样如此。

在她的剑刺过去时,闻惊遥借力抵住,看着她说道:“你身上有伤。”

慕夕阙笑了一下:“打架厮杀,哪有不受伤的?”

她再次攻去,剑光快如流星,身法熟练,眼花缭乱之中,招招攻向闻惊遥的命门,好似对他有格外浓重的恨意。

可闻惊遥却并未招招致命,在与他打斗的过程中,慕夕阙觉察出他的招式并不如上一次见面那时狠厉,那夜他分明毫不留情,力气极大,杀招迅猛。

趁他再次防守,慕夕阙一掌轰在他的肩头,力道极重,她甚至听到骨骼碎裂的声音。

闻惊遥退后十几丈远,脸色苍白了些,他长身玉立,单手执剑,那剑却未染一滴鲜血,他好似没有痛觉,无论慕夕阙是捅他的旧伤,还是碎他的骨头,他的眼都不眨一下。

如今他们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对视,闻惊遥站定并未再逼上来,他只是沉静淡漠看着她。

慕夕阙也不恋战,随泱撑不了多久,她转身便跑。

闻惊遥并未追上。

他看着她离开,速度极快,几息功夫便消失。

今夜的风刺骨,这密林太深,潮湿且冷,他一路燃灵力瞬移,如今又失血过多,新伤旧伤一起涌上。

闻惊遥垂眸看着他站立的地面,血水早已积成水洼-

慕夕阙赶去的时候,鹤阶的人还未追来,不知道闻惊遥到底为何不追她,但总之他不来,她便是省了事。

她将随泱扒出来,他早已昏厥,唇色乌紫,那毒明显又加剧了几分,侵肝入肺,诡异十足。

慕夕阙咬牙,若有机会她定要那白老贼尝尝他自己的毒。

她背上随泱,转身朝慕家暗桩奔去,这一路倒算顺利了不少,刚到慕家暗桩前,守门弟子便迎了上来。

“二小姐。”

弟子接过随泱,带至厢房内,将他安置在榻上。

慕夕阙问道:“那个断腿小子呢?”

“弟子们刚接上他的腿骨,如今那名公子已歇下了。”

慕夕阙点点头,挥了挥手:“先下去,守着门不许任何人进。”

“是。”

房门关上,慕夕阙又给随泱喂了几颗解毒丹药,接着取出银针,在他的几处穴位上扎入。

这些治伤解毒的经验大多都是在海外仙岛之时学来的,托随泱的福,他人缘好,在那里混的风生水起,慕夕阙也跟着结识了能人异士,那些人不吝赐教,传授了她许多术法和活命经验。

银针扎入后,随泱忽然睁开了眼,紧接着仿佛窒息般提了一口气,然后又重重呼出,再次闭上了眼。

从他的七窍内,逐渐渗出黑血。

慕夕阙接着施针,催动灵力逼迫他经脉内的毒素混着血涌出,这是个需聚精会神,且极费精力的活,且对随泱来说也痛苦难忍,即使是昏厥,他的眉头仍拧得死紧。

她不知过了多久,约莫是一刻钟,又或者两刻钟,总之地上已淌了一地的血,她身上也沾染了些,随泱唇上的乌紫总算退了,虽仍苍白,却不似方才那般毒深的模样。

慕夕阙站起身,闭上眼缓了缓,终于觉得能站稳了,眼前不是那般眩晕的样子后才睁开眼,看了眼随泱后扭头就走。

她走出门外,对门口看守的弟子道:“时刻看着他,若有不对劲便即刻传我,先别让他和随安见面,等白日我会再来一趟。”

“是。”

慕夕阙跃上房檐,朝东浔主城奔去,一路用了灵力速度极快。

她熟门熟路穿过玉灵,从后山翻进画墨阁,先去水房沐浴洗去一身血气和泥垢,紧接着赶忙给崩裂的伤口上药,确定不会露出半分的血气后才停手。

慕夕阙取出熏香,将寝衣熏了熏,又在屋内香炉里添了些,整个寝殿都是这股馥郁的香。

她坐在屋内,胳膊搭在桌上,指节屈起,无意识敲敲打打,反复琢磨随泱的话,上辈子他可并未说过这些。

随泱说天罡篆不是鹤阶的东西。

慕夕阙拧紧眉头,纵使她不爱读书,但《十三州史》也是看过的,天罡篆自几千年前便是鹤阶的东西,当年那场险些覆灭整个十三州的祟难,彼时的天罡篆和十二辰之主各自祭出两个神器,耗尽修为驱逐秽毒于祭墟内。

后来……

后来怎么回事来着?

慕夕阙拧眉,想不起来,直接拨通玉符。

蔺九尘还未睡,声音清明:“小夕?”

慕夕阙沉声问:“几千年前的那场祟难,两位神器之主去镇压秽毒后,他们人怎么样了?”

蔺九尘比她熟知这些过往,他不假思索直接回答:“当时十三州尚没有圣尊这一说,鹤阶也只是个小门派,彼时的天罡篆之主只是鹤阶的家主,十二辰之主是慕家第一任家主,那场祟难后,两位神器之主也前后殒了,相差不过一年。”

他顿了下,又补充道:“应是心脉重创,无可挽回,撑了没多久便神灭形消,毕竟你知道的,使用神器的代价。”

慕夕阙当然知道。

天罡篆主地脉,十二辰主天脉。

向地神和天神借力,那便需献上代价,便是自己的寿数,使用神力越多,寿数被剥削得便越是严重,因此两个神器之主往往先后死去。

镇压秽毒需两人同时进行,缺一不可,两人皆会损耗寿数。

“你问这个做什么?”见她那边沉默,蔺九尘有些困惑,“这些都是几千年前的事情了。”

慕夕阙并未回答,而是问:“鹤阶便是仗着那时才逐渐扬名的,是吗?”

“是啊。”蔺九尘回答,语露嫌弃,“牺牲了一个家主,又因为天罡篆在他们手里,小门小派崛地而起,一瞬千里,因着慕家不争不抢专心经商,救世的功劳好似全被鹤阶拢了去。”

最后鹤阶平步登天,盟友愈发多,竟逐渐发展成十三州独揽话语权的门派,他们的家主便是十三州圣尊。

“不过你到底为何问这些?”蔺九尘将话又扯了回去。

慕夕阙说道:“这些事不便在玉符中说,待见面之后再谈,你先休息,白日便要返程回慕家了,我会将徐无咎给你们送过去。”

她说完,不等蔺九尘回答,直接挂了玉符。

慕夕阙抬眸,望向窗外,从这里看出去,只能瞧见满院的月色和墙角的那株楹花树,但她亲手下的灵印告诉她,闻惊遥在门外。

她坐着没动,脸色冷沉。

过了片刻,她听到前院的门被推开。

慕夕阙直接起身,来到寝殿外,打开殿门,恰好与从前院走来的闻惊遥对视。

寝殿外先是三层由青砖铺就的台阶,她独身站在阶上,看着隔了一个小院的少年,马尾高束,清俊出尘。

他换了身洁净的外衫,却仍是挡不住身上的血气,正迎着月色和寒风看着她。

“闻大少爷,现在连门都不敲了,推门就进?”

慕夕阙拢了拢身上的寝衣,就寝时穿的衣裳宽松舒适,并不适合见人,若搁以往的闻惊遥,早就别过头避开了。

可今夜的闻惊遥只是看着她,目光并未避让,安静又专注地看着她。

慕夕阙眼眸微眯,问道:“你又受伤了?”

闻惊遥终于动了动,喉口滚动,他朝她走来,边走边说:“嗯,我受伤了。”

他来到她身前,单手按在她的肩头,轻轻一推。

慕夕阙根本没想到他会来这一招,被他推进门内,脚步踉跄险些绊着寝衣的裙摆,腰身后却又按上一只劲瘦有力的手掌,几乎可以掌握她大半腰身,稳住她的身形。

“我受伤了,很疼。”

眼前一花,慕夕阙根本没来得及说话,猝不及防被他低头吻了个结结实实。

他单手捧着她的脸,一手搂着她的腰,带着她往寝殿内走,还不忘轰上寝殿的门,遮住院内的月色。

殿内并未点灯,桌上的香炉里点的是她常熏的香,氤氲幽香盈满整间寝殿,唇舌纠缠的吞咽声在屋内响起,慕夕阙被他推在桌边,后腰抵着桌边。

他扣着她腰身的手上移,修长的手穿过她如瀑布般垂下的青丝,按在她的后脑支撑她仰起头。

慕夕阙皱了皱眉,唇被人挤开,他像是小狗一样,啃咬她的舌,吮吻她的唇,紧密且用力,不一会儿她便觉得唇舌发麻。

实在是抵不住了,慕夕阙推了他一下,趁他停顿的片刻,她别过头,喘了几口气,皱眉问道:“你怎么了?”

闻惊遥双手捧着她的脸,目光紧紧盯着她,他小声问她:“你心疼我吗?”

“什么?”慕夕阙眉头拧得更紧,听不懂他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夕阙,你心疼我吗?”闻惊遥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他轻轻亲吻她的额头,她的睫毛,她的眼尾。

“我受伤了,你真的不心疼吗?”

慕夕阙愣了下,而他又十分粘人地吻上她的唇,这次却不如方才那般凶狠。

他绵绵密密地亲吻她,在唇上吮吸,轻咬她的舌尖,捧在她脸侧的手微动,指腹摩挲着她光滑的肌肤。

慕夕阙又皱了眉,别过头躲开他的吻:“你自己都不心疼自己,都受伤了还来我这里发疯。”

“我不疼,也不怕受伤。”闻惊遥的吻落在她的耳根,含着那处小巧的耳垂,热气尽数喷涂在她耳根,“可你受伤,我很心疼。”

慕夕阙愣了下,陡然反应过来,闻惊遥方才亲吻她的时候,从始至终都未曾碰过她身上有伤的地方。

她看着他耳根后的灵印,她还未收走。

“伤哪里,我看看好不好?”慕夕阙推了推在她耳根亲吻的少年,声音柔了些。

闻惊遥停下,抬眸看她,纤长睫毛在眼下投上大片阴影。

慕夕阙笑了笑,亲亲他的唇:“我帮你看看。”

她抬手解开他的腰封,闻惊遥动也不动,慕夕阙心下便更是确定,这人如今不正常,换做昨日的闻惊遥,压根不会给她机会脱他的衣服,脸皮薄得一戳就破。

慕夕阙拨开他的外衫和里衣,挥手点了屋内的灯。

暖黄的烛火照在他的身躯上,他自小习剑锻体,肌理分明,宽肩窄腰,完美的身形却如白玉生瑕,新伤旧痕笼罩了这具身躯,先前缠好的绷带也已渗出血。

“伤这般重?”慕夕阙声音很低,柳眉微拧,抬手便要触碰他的伤。

闻惊遥握住* 她的手腕制止了她,他低头看她:“你心疼吗,夕阙?”

“我自是心疼的。”慕夕阙反握住他的手,将侧脸枕在他的掌心,看着他说,“伤这么重,疼吗?”

慕夕阙上辈子没少跟人虚与委蛇,可在他面前,被闻少主那双浅淡的琉璃瞳眸看着,总觉得他能看穿人心。

“闻惊遥,我帮你疗伤——唔!”

话没说完,又被人捂住嘴,他的掌心贴着她的唇,漂亮的眸子盯着她的脸,低头贴过来,在她的眼睛上亲了亲。

“你心疼我就好,不用疗伤,我不疼的。”

闻惊遥松开捂住她嘴的手,随手系上自己的腰封,腾出一只手扣住她的腰身,单手一提,慕夕阙便坐在了桌上。

慕夕阙竖起双臂挡在两人之间,抬眸看他:“又干嘛?”

闻惊遥偏头过来,轻轻啄啄她的唇,小声说:“我想和你待会儿。”

慕夕阙气急反而笑了,双手按在他的肩头问道:“是想待会儿还是想亲会儿?”

“都有。”她刚问完,闻惊遥便回答,半分不犹豫。

慕夕阙笑了两声,双臂自他的脖颈交缠过,唇角微弯,笑盈盈说:“闻少主,你现在这般放得开了啊。”

“嗯。”闻惊遥应了声,喉结滚了滚,偏头过来亲她的唇。

晦暗的烛火中,响起的是心跳声还是他们唇舌纠缠的声音,他没工夫去想,他吻着她的唇,吞咽她的气息,察觉到她的回应,她明明在回应他的吻,纵使有虚情假意,却也总会有一分真心吧?

他自记事起便认识了这位大小姐,他做错了什么呢?

他恍惚间觉得她真的恨他,就连她的亲吻都是裹了糖衣的砒霜。

耳后微微一凉,闻惊遥感觉到了,却动也不动,只是亲吻的动作比方才凶了些,几乎要深入她的喉口,觉察到她在推他,攀在他脖颈后的手似乎抓伤了他,不像是在旖旎亲吻,像是在吞吃嚼碎。

慕夕阙终于忍无可忍了,用了灵力推开他,她抬手触碰自己的唇,唇上红肿,唇角也被牙齿磨出了个渗血的小口子。

她面无表情看他,问道:“你到底是亲还是咬?”

可闻惊遥都不是。

他又靠近她,双手捧住她的脸,舔去她唇上的血,贴着唇说:“对不起。”

慕夕阙眉心微蹙,觉得他如今精神状态格外堪忧,好像过去压抑的情绪一丝不留全部反冲了般。

“无事,我原谅你了。”慕夕阙淡声道。

她动了动,便想挣开他跳下木桌。

可闻惊遥抵在身前,搂紧她的腰身,将脑袋埋进她的颈窝:“夕阙,我做错事情了,是吗?”

慕夕阙阴阳怪气道:“难不成是我做错了?”

“你不会做错事的,你做的都是对的。”闻惊遥的鼻尖轻轻蹭蹭她的脖颈,感知她脖颈下跳动的脉搏,他小声说,“那我做错了是吗?”

“不然呢,你都咬我的嘴了,下一步是不是要吃了我啊。”

慕夕阙推他,这人岿然不动。

“不会的。”闻惊遥说,老老实实回答,“不会吃了你的。”

慕夕阙干脆也不动了,闻惊遥发疯的时候格外难缠,他今日明明未饮酒。

她的余光看了眼他的耳根,那灵印已经被她方才收回,半分痕迹都无。

安安静静让他抱了许久,闻惊遥抬起头,两人对视,慕夕阙瞧见他眸底的小心翼翼和困惑不解。

“夕阙,我真的做错事了吗?”

慕夕阙面无表情问:“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闻惊遥看着她的眼睛,这双漂亮又锐利的眼,就像她这个人一般,只要见到,便会沉沦进去。

他抚着她的脸,轻声说:“我性子死板,总跟不上你的思绪,不知道怎么逗你笑,怎么让你开心,怎么让你喜欢上我,或许我真的无意间做过让你生气的事情,而我自己并不知晓。”

慕夕阙有那么一瞬间,其实是想笑的。

看,少年时的闻惊遥都不理解自己会做什么错事?

他那么喜欢淞溪的二小姐,喜欢到家规可以悖逆,原则可以退让,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会记住,她皱个眉头他便知道她是何意,怎么可能对不起她呢?

闻惊遥怎么可能伤害慕夕阙呢?

可闻惊遥就是这么做了。

慕夕阙看着他,她抬手抚上他如画的眉眼,偏头去亲他的唇,轻轻啄啄,一触即离。

“闻惊遥,你就那么喜欢我?”

“我如何会不喜欢你?我只喜欢你。”闻惊遥低声呢喃,好似自言自语。

慕夕阙搂住他的脖颈,将唇贴上去,咬着他的唇瓣,她用了些力道,咬破他的唇,这下他们彼此的血都混在一起了,交缠的唇舌品尝到对方的鲜血。

她在细密的吻中,跟他说:“这么喜欢我,那你就记好了,对不起我的人,我绝不会放过。”

闻惊遥搂住她的腰身,和她交换这个细密的吻,睁开眼看到她闭上的眼,她明明在和他亲吻,这是件极尽亲昵的事。

他闭上眼,按住她的后脑,吻她的唇。

那些不甘和怀疑,都在这个吻中化为破碎的利刃,一片片倒捅向他自己。

在这个吻结束,他们额头相抵,闻惊遥身上的伤在流血,这几日来,他好似一直带着伤痛。

他捧着她的脸,骨节分明的手拢在她的脸侧,看着这双令他沉沦的眼睛。

“夕阙,如果我真的做错了事情,如果我真的伤害了你,不管什么原因,你要记住,一定不要原谅我。”

第32章 第 32 章 做她喜欢的样子

辰时正, 闻家主宅已敲钟,休息的弟子们便需起身,或巡街, 或去学宫修习,或把守主宅。

慕夕阙醒的时候, 也恰好辰正。

她听到细微的声音, 其实很低,可屋内太过静谧,这声音便足以令她听清了。

她侧眸去看, 少年长身玉立,正背对着她束上腰封,绣有闻家宗纹的腰封掐出劲瘦却有力的腰身, 他身段好, 站得笔直挺拔, 单是个背影也好看。

慕夕阙翻了个身看着他。

听到身后的声音, 闻惊遥顿住, 两人都没说话,几息功夫后,他将腰封束好, 转身看她。

慕夕阙枕着自己屈起的胳膊,未束的发铺了满枕, 安安静静看着他, 一句话也不说。

闻惊遥薄唇微抿,眸光垂下, 错开她松垮的寝衣露出的大片锁骨,低声道:“夕阙,抱歉。”

慕夕阙笑了笑, 懒洋洋坐起身,拢了拢寝衣:“今日是谁亲个不停了,赶都赶不走,愣是赖在我这里睡了几个时辰,粘人得很,现在睡醒了,知道害羞了?”

闻惊遥心知是自己的错,睡了两个时辰,便足够他清醒了,听她这么一说,升起的不是害羞,而是愧疚。

他嘴笨,又不知该说什么了,也不会为自己辩驳解释,只会生涩道歉。

“抱歉,夕阙,是我的错。”

慕夕阙掀开锦被翻身下榻,从他身边经过,直接拉开寝殿的门,去了水房。

“我看你盥洗过了吧,那等我回来。”

闻惊遥站着不动。

过了会儿,她从水房回来,擦干脸上的水珠,坐在妆奁台前对他道:“过来帮我挽发。”

闻惊遥动了动,应了声后来到她身后,拿起梳篦替她梳发。

慕夕阙的头发顺滑,一梳便能到尾,用淞溪重金求购的皂露养发,养出了一头浓黑柔顺的长发,长到腰际。

闻惊遥并不太会挽女子发髻,替她梳好发后,想了想幼时看庄漪禾时如何挽发的,可他幼时鲜少和庄漪禾见面,见她挽发的次数似乎不足一两次。

看出来他的困窘,慕夕阙抬手接过梳篦:“我来吧,你看好了,待你我成婚后,这活儿都得你来。”

慕二小姐惯爱使唤他,以前拿闻少主当跟班和小弟使唤,不合情也不合理,让朝蕴知道了还老揪她耳朵。

现在拿他当道侣用,合情合理,谁都不会说她什么。

反正闻惊遥是乐意的,从前或现在,他都很听她的话,她吩咐什么,就算是找茬,他都乐意。

慕夕阙熟练挽好个常梳的发髻,看了闻惊遥一眼:“看懂了吗?”

闻惊遥学什么都快,颔首道:“嗯,会了。”

慕夕阙指着妆奁台上的匣子:“替我簪头饰。”

这些他倒是会,他记得她爱戴什么样式的头饰,什么样的发髻簪在什么位置。

他们能见面的机会不多,每次见面他都格外珍惜,会用心且专注地看看她。

慕二小姐活了这十七年,从来没吃过物质上的苦,匣子内摞满了金饰珠花,包括刚住进来时闻惊遥差人送来的,如今这木匣子都快装不下了。

闻惊遥看了眼,想着偏殿还空着,不若以后留给她放衣裳首饰,多打几个妆奁。

他选了选,替她轻柔簪上,捋顺金钗下垂的流苏。

慕夕阙转过身,面朝着他,晃了晃头上华丽的金饰,问他:“好看吗?”

“嗯。”闻惊遥看着她,“很好看。”

“那换衣吧。”慕夕阙站起身,又问他,“你觉得我今日该穿什么衣裳?”

闻惊遥看着她,慕夕阙平日爱穿金、红两色,张扬夺目,他认真看了片刻,忽然朝床榻旁的小木几走去,拾起自己的乾坤袋。

“夕阙。”闻惊遥取出了个雕花木盒,递给慕夕阙,“你看看,喜欢吗?”

慕夕阙眉梢一挑,莲衣阁的衣裳精致且昂贵,一件衣裳起码千金,她穿过莲衣阁的衣裳,自然认得他们家的印章,他们装衣裳的盒子都是梨花木。

“何时去定的?”慕夕阙接过木盒,抬手轻抚,梨花木打了蜡油,温润且厚重,隐约还有一股浅淡的木香。

闻惊遥道:“我们试冠服那日,这鲛绡我想着你应当喜欢。”

莲衣阁三日前便做好送到闻家了,只是他一直没寻到机会送给她。

慕夕阙打开,樱红色的鲛绡光滑柔顺,在盒内折了这般久也未有一丝折痕,这套为两层,鲛绡做成素纱外衫,内里则为罗缎织就的对襟藕红长衫。

“好看,我喜欢,那今日就穿这件。”慕夕阙仰头,弯起眼眸冲他笑着。

闻惊遥喉口滚了滚,应道:“好。”

她在换衣,他便去到屏风后等着。

过了没一会儿,慕夕阙换好衣裳走出来,抬起手臂对他说:“怎么样?”

闻惊遥唇角微弯,神情温和,仔细回道:“好看。”

他又认认真真看着她,再次回答:“很好看。”

其实在他看来,她穿什么都好看,越是张扬的颜色,便越是衬她。

慕夕阙走过来,踮起脚在他唇上啄了一下:“那这是我的回礼。”

闻惊遥看着她,她还靠在他怀里,他们的拥抱这段时间来有许多次。

少年安静看了她一会儿,随后捧住她的脸,低头吻上去,柔柔密密的吻化开在两人的唇齿间。

双唇分开,慕夕阙闷闷笑了两声,抱着他的腰身仰起头,说道:“你真是变了。”

“嗯。”闻惊遥并不否认,低头啄了啄她的眼尾,“夕阙,你想我是什么样子的,我便是什么样子。”

慕夕阙靠在他怀里,侧脸枕着他的心口,听到规律有力的心跳声。

她看着被擦得锃亮的青砖上倒映出的两人身影,若在旁人看来,多么伉俪情深,琴瑟和鸣。

她想着,闻惊遥可真是变了,那个规行矩止,琼枝玉树的闻家少主,若沾了情爱,也会变的-

和闻惊遥走进议事堂时,已是半个时辰后。

慕夕阙并不喜欢闻家的议事堂,阴沉冷飕,且肃重端严。

青砖上摆着几具尸身,慕夕阙从尸身旁路过时,余光一瞥,瞧见季观澜、应祈和昨夜死去的那六名鹤阶弟子,以及一个前几日死去的人——

闻时烨。

闻时烨死了已有几日,被闻家存放于冰窖内,并未开始腐烂,脸色灰白中带了乌青,脖颈上致命的剑伤将皮肉掀开。

闻承禺和庄漪禾正站在季观澜的尸身旁,朝蕴和蔺九尘竟然也在,可今日慕家弟子便要启程回淞溪了。

慕夕阙皱眉,看了眼蔺九尘,双目相对,他们多年师兄妹的默契便告知她,有些话不能在这里说。

见他们来了,闻承禺不冷不淡说道:“既来了,那便来看看吧。”

“嗯。”闻惊遥回道。

慕夕阙跟在他身侧,淡淡看向青砖上的几个竹架,总共九具尸身,至于她先前杀的闻时烨的死士,若都呈上来,这里怕是成了停尸间了。

闻承禺道:“闻家弟子今日清晨运回来的尸身,闻家学宫的应祈,千机宗的季观澜,以及几名鹤阶弟子死在一起。”

朝蕴皱眉:“都是一剑封喉,瞧这伤缘,极其利落,瞧着像是专业的杀手。”

庄漪禾神态也严肃了些:“想必朝家主也知晓旷悬的事情了吧,小夕和惊遥订婚的第二日清晨,闻家弟子便在东浔城外发现了旷悬和一百多名鹤阶弟子的尸身,那些尸身被白望舟带走了,闻家并未带回一具。”

“但是。”庄漪禾走上前,从几具尸身旁一一经过,看着他们脖颈的伤,“时烨长老、季观澜、应祈、鹤阶弟子,以及几日前的旷悬,他们的致命伤无论伤缘,深度还是位置,几乎大差不差。”

朝蕴倏然冷了脸:“死于同一人之手?”

“嗯。”庄漪禾颔首。

在无人注意的地方,蔺九尘看向慕夕阙,她正安静站在闻惊遥身旁,垂眸看那些尸身,面无表情,眼底一丝波澜都无,好似看惯了这种场面。

旁人不知,但他知道旷悬是谁杀的,如今闻家人告诉他们,杀了旷悬的人同样也是杀害闻时烨和季观澜的凶手,甚至还杀了闻家的弟子。

慕夕阙为何要杀他们?

蔺九尘不动声色收回目光,这些事情慕夕阙连朝蕴都不说,他也打不准她心里在想什么。

闻承禺看向闻惊遥:“你昨夜前去缉凶,可有见到凶手。”

“嗯,见了。”闻惊遥淡声应道。

“过招了?”

“嗯。”

“你受伤了?”

“嗯。”

闻惊遥一直都这般话少,能说一个字便不会说很多废话。

闻承禺上下打量了他一圈,淡淡收回视线,问道:“和她过了两次招,可有什么发现?”

“她修为很高,招式奇怪,与鹤阶有仇。”闻惊遥淡淡说道,顿了顿,又开口补充,“我放她走了,她心地不坏,不是嗜杀之人。”

闻承禺和庄漪禾陡然看向他,闻惊遥不躲不避,坦然迎上。

“你放她走了?”闻承禺眼眸微眯,负手而立,“杀这么多人,心还不坏,还不嗜杀?修道之人忌造杀业,你不知道吗?”

闻惊遥道:“她杀的是恶者,并未滥杀无辜。”

闻承禺音量忽高,厉声道:“现在没有证据证明这些人都是恶者,除了季观澜已被定了刑该杀之外,你二叔、旷悬、应祈以及这些鹤阶弟子,你能拿的出铁证,证明他们有罪吗?”

“闻惊遥,罪疑惟轻,你从小背的东西都忘了吗?”

他声音很大,在这空旷静谧的议事堂内便更显厉然。

庄漪禾也皱了眉,困惑不解看着闻惊遥,似乎不理解,自小熟读十三州律规的孩子为何会说出这种话。

朝蕴和蔺九尘对视一眼,无声叹气,倒是第一次见端正守规矩的闻惊遥被家主训斥,但毕竟闻家家事,他们无权插手。

闻惊遥只是安静站着,看着闻承禺。

自打他记事起,便从未被训斥过,他三岁早慧,自小便熟读闻家家规和十三州律规,对其言听行从,是闻家眼里完美的继承人,是东浔百姓心中尊崇爱护的未来家主。

他看着这个眉头紧拧,满脸怒色的父亲,以及欲言又止的母亲,淡然移开视线,落在竹架上横列的尸身上。

闻惊遥低声道:“我没忘,只是不知道自己一直守着的,闻家传授于我的,到底是不是对的?”

闻承禺皱紧眉头,想到什么,忽然看向他身侧的慕夕阙。

慕夕阙好似事不关己,从头到尾都在盯着那几具尸身看,觉察到闻承禺的目光,抬眸与他对视,礼貌一笑,挑不出任何毛病。

闻承禺面无表情看着她,对视片刻,他收回目光:“你变了,我看兴许是近来有些过分随心了,家规不守也就罢了,如今连十三州律规都不顾了。”

闻惊遥默然不语,那几具尸身脖颈上的伤痕残忍又触目惊心,他看在眼里,只觉得刺目。

闻承禺沉声道:“去清心观,你知道该干什么。”

庄漪禾叹了一声,无奈看了眼闻惊遥,也并未说什么。

闻惊遥默了瞬,拱手行礼:“是。”

他看向慕夕阙,她冲他笑笑,用仅由两人听到的声音说:“没事的,我信你啊,我去偷偷给你送饭。”

闻惊遥看了她一会儿,末了垂下头,说道:“好。”

他从她身侧离开,从幽冷森严的议事堂,走向另一个更寒意刺骨的地方。

议事堂内便只剩他们几个人。

见局面有些僵,朝蕴出来平缓,说道:“孩子大了,有点自己的想法,也别这般凶。”

“朝家主说得是。”闻承禺不欲再谈及这个话题,说道,“此次唤慕家前来,也是想告知慕家,有个这样的人如今在十三州。”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道:“如今她身份不知,目的不明,心肠又狠,不像是个善茬,慕家也请小心为好。”

朝蕴连连应道:“那是自然,回去我便加强淞溪戒备。”

“慕二小姐见多识广,可曾见过这种功法?”冷不丁的,闻承禺问向慕夕阙。

见几双眼睛看过来,慕夕阙笑了笑,说道:“我入世尚不足几年,十岁前几乎被我娘扣在淞溪了,又如何能见过?不过诚如闻家主所说的,这人可不是善茬,心肠这么狠,还是请闻家也小心为好。”

庄漪禾应道:“小夕多心了,那是自然。”

见闻承禺不说话,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你回话啊。”

闻承禺淡淡移开视线:“劳慕二小姐忧心了。”

两刻钟后,闻家长老们皆应邀而来,外人——也就是慕家人便先行告退。

朝蕴走在最前,慕夕阙和蔺九尘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一步远的位置,从议事堂出来后,朝蕴便不再是那般和气好说话的模样了,她神情严肃,面容冷沉。

“闻家家规严,对少主更是管教森严,闻家主那些话你们也不必放在心里,我们都知道鹤阶的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如今那人既然是冲着鹤阶去的,想必是和他们有仇,仇人之敌,便是你我之盟友。”

朝蕴停下,回头看向蔺九尘和慕夕阙,又道:“最近事情太多,像是背后有把手在推动这一切,但目前看来,发生的这些事对慕家是有益的。”

既除了鹤阶的人,那便是为慕家除了大麻烦。

朝蕴叹了口气,柳眉微拧:“只是不知道,那人会不会扭头对我们慕家不利。”

她如此忧心,蔺九尘张了张嘴,余光看到一旁的慕夕阙,又生生咽回去,低声回道:“师娘,您放心,我会守好慕家的。”

朝蕴看着他,又低叹了声,抬手拍拍蔺九尘的肩膀:“你也才二十来岁,我和慕家长老们还没死,哪能让你们这些小辈顶在前头啊,待日后去到地下,你师父还不得凶我。”

蔺九尘低下头,并未说话。

朝蕴又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慕夕阙,走过去,抬手抚摸她的脸颊:“小夕今日真好看,这衣裳也衬你,瞧着不像从淞溪带来的。”

离得这般近,慕夕阙看到她的眼底浓重的自豪和欣赏。

她握住朝蕴的手腕,将侧脸贴在她的掌心,笑盈盈说:“因为我阿娘好看,我才生得好看。”

朝蕴笑起来,戳戳她的额头:“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好听了,也听话了不少。”

慕夕阙对着她多了些少女的俏皮,闻言回道:“以前不懂事,以后都会听话的,再跟您吵架我是小狗。”

略显稚气的话将朝蕴和蔺九尘逗笑,从议事堂出来的沉重和压抑一扫而空。

慕夕阙看着朝蕴的笑靥,感受她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侧,闻到她身上属于母亲的气息,重生的这几日来她便没歇过,日夜在想对策保全慕家。

很累很累,身上的伤便没好过。

可如今,她一点也不觉得累了。

失去母亲后的那一百年里,她才逐渐读懂一个早早失去夫君,只能独自撑起整个慕家,顶着外面豺狼虎豹之徒的母亲,对孩子想要保护,却又必须尽快让她成长起来,只能咬牙对之狠厉的无奈。

过去的慕夕阙总觉得朝蕴偏心,对姐姐全是疼爱,对她却严厉教习。

后来细想,长姐被母亲亲手断了灵根,只能以凡人之躯天人五衰,而她自小天赋出众被鹤阶忌惮,日后还要顶起整个淞溪慕家。

朝蕴只能在长女仅有的一百年里多疼她一些,弥补她一些。

也必须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尽快让二女成长起来,成长到可以保护自己、保护淞溪的地步。

其实朝蕴没错。

慕夕阙握着朝蕴的手,听朝蕴在跟蔺九尘打趣她近来越来越黏母亲了,就这么听着,她身上的伤也不再疼痛,对未来的路更加坚定。

不管这条路有多难走,要死多少人,纵使满手杀业,日后业报还身,她也得护住淞溪慕家的一万七千八百余人-

雾璋山上林雾弥散,终年森冷,这座向东西两侧延绵千里的山护佑整个东浔主城。

清心观便坐落于雾璋山的山顶,常年覆雪。

万初打完最后一鞭,收起带血的藤条,叹了口气:“你当众放走疑犯,你爹不打你也不成规矩。”

闻惊遥披上青衫,面无血色,缓慢站起身,低头束着腰封,低声道:“万长老,我做错了吗?”

万初看了眼少年高束的马尾下压着的、那些抓在闻少主后颈的伤,叹声说道:“于闻家家规,你婚前失态,罔顾清规,不敬祖训,还口出妄言,该打。”

“于十三州律规,你私放嫌犯,等于为虎作伥,也该打。”

闻惊遥顿住,长睫半垂,看着地上堆积的霜雪。

他在这里生活了十年,四岁入清心观,每年只能外出三次,所有的家规和修行都是万初教他的。

万初放下藤条,步履略显蹒跚朝房檐下走去,拿起扫帚清扫地上染血的白雪,边扫边说:“你可知道我为何居于闻家清心观,终年在这雾璋山顶,守着一个个闻家嫡传弟子?”

万初在闻家待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他的年岁至今无人知晓,闻家嫡传的每个弟子都会送来清心观,包括闻承禺幼时也在这里待了十年,万初教习了无数闻家嫡传弟子,是闻家多任家主的师父。

闻惊遥也拿了个扫帚,与他一起清扫院里落下的雪,轻声说道:“弟子不知。”

万初笑着说:“我十五岁就入了元婴境,虽比不上你这般天赋出众,但也是万里挑一,我爹娘只是个寻常修士,快百岁了也才刚入金丹。人家都说我天纵奇才,那时候我多狂啊,我去参加了北境那一年的论道大会,力压所有世家子弟,一举夺冠。”

闻惊遥并未说话,和他一起扫雪,从这头扫到那头,这是他干了十年的活。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修士,竟然敢打那些世家弟子的脸,我那时也不知道收敛。”

万初还在扫雪,脸上皱纹遍布,头发早已花白,在这一片茫茫雪域中,他若不穿那身黑衣,怕是能和这雪融为一体。

“然后一月后,我在外狂完回到家,我爹娘,我有孕在身的阿姐,以及我的姐夫,还有我的小外甥,全都死了,尸身都臭了。”

闻惊遥顿住,抬眸看去。

万初低着头,将雪扫在一堆,提及这些事,他也并无伤心模样,闻惊遥不知道这是已过去太久而淡忘,还是愧疚到极致已无法做出其它表情。

他从未听万初说过这些事。

闻惊遥低声问:“那之后呢?”

万初说:“我查了五年,查到了是谁干的,提刀将仇家杀了个干净,惹了那些人背后的家族,被追杀了许多年,直到最后遇到闻家……嗯,应是你祖父的祖父了,他救下我,我便为了报恩,留在了你们闻家,替你们守着这座山,守着闻家主宅。”

“我曾将所有错推在我自己身上,别人也都说是我害了家人,都是我的错,我收起所有轻狂。但现在想想,少年时的我有什么错呢,我只是修为高,只是不知何为世家的脸面,只是不知赢不一定是件好事。”

往事太过沉重,偏偏他用最轻快的语气说出来。

闻惊遥安安静静看着他。

万初直起腰,活动活动筋骨,吆喝道:“活了太久了,这一把老骨头都松了,扫个雪怪累的。”

闻惊遥道:“弟子来扫便可。”

万初笑着看他:“我跟你说这些可不是忽悠你来给我扫地的,是想告诉你啊,有些事你觉得是对,那便不要听他人怎么说,不诱于誉,不恐于诽,少年人嘛,有点轻狂也正常。”

“老实说你们闻家那些家规,早该丢喽,要不是你祖父的祖父救了我,我才不教你们这些小娃娃学这些东西,成天坐在学堂的不一定是好孩子,撒欢跑的也不一定就是顽劣稚童,管那么严干什么。”

万初大笑两声,蹒跚走过去,拍拍闻惊遥肩上的雪,说道:“你这小娃娃也快成亲了,日后就是有家的人了,若日后还有孩子,你会让它过这样的日子吗?”

闻惊遥眉心微蹙,他没想过这么远的事情。

万初一看他这样子便猜到,他啧了一声,说道:“恐怕慕二小姐是绝不会让你们的娃娃进清心观的。”

闻惊遥低头,并未说话。

他仔细想着,于他而言早已习惯的地方,若日后有血脉,他会送它来这里锻体塑心,参悟道心吗?

那慕夕阙怕是要提刀劈了他。

闻惊遥忽然笑了下,只是一瞬,转眼反应过来,又收敛笑容。

万初啧啧咂舌,极其震惊:“哎呦你还会笑呢,我教你十年也没见你笑过,这么喜欢你那未过门的未婚妻?”

说到这里他又反应过来,若非喜欢,以闻惊遥这性子,又怎会婚前失态,悖逆家规?

万初笑呵呵道:“喜欢就好,喜欢一个人,你以后会有勇气做许多事情的。”

他年岁太大了,腰背佝偻,比闻惊遥低了半头多,和一个年岁不足自己零头的少年并肩而立,看着雾璋山下薄雾笼罩的闻家主宅,以及偌大的东浔主城。

万初说:“天地乾坤由奸佞之辈把持,你们要走的路并不容易,两个人同行,总比一个人独闯要好,你若认为是对,那就去做,你若喜欢一个人,那就努力去争、去守。”

“什么都守不住得不到,痛苦难忍,生不如死。”

闻惊遥看着雾璋山下的闻家主宅,从这里看去,那占地千亩的主宅浓缩成一片树叶大小的黑影,他不知道慕夕阙如今是在议事堂,还是在画墨阁。

慕夕阙说他变了,闻承禺也说他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腰侧的青剑,剑柄上悬的燕尔玉剔透盈翠。

可若是不变,他什么都守不住。

她想他是什么样子,那他便是什么样子。

她不喜欢死板固执的闻少主,那他便做她喜欢的样子。

其它的都无所谓了,他可以蒙上自己的眼睛,堵住自己的耳朵,欺骗他自己,能被她利用,也是他的求之不得。

作者有话说:小闻你以后就抱着这个觉悟好好追妻[抱拳]

阴湿小闻加载中。

今天在修文,来晚了,发个红包

第33章 第 33 章 生变

慕家于申时正整顿完毕, 准备返程。

一行人送至东浔主城城门,朝蕴和闻家的主事告别完,走过来, 看着慕夕阙。

双目相对,有些话都在眼睛里了, 朝蕴牵起她的手拍了拍:“日后你与惊遥是道侣, 应相互扶持,你既要留下帮闻家,阿娘自是同意的, 但也得保护好自己,莫要让慕家忧心。”

“您放心。”

慕夕阙抬手覆在朝蕴的手背,凑过去抱着朝蕴, 脑袋贴在她的颈窝, 瞧着像是对母亲撒娇般。

“阿娘, 此次返程, 鹤阶怕派了暗桩弟子跟着灵舟, 灵舟上打了闻家灵印,他们不敢动手。”

慕夕阙压低声音,轻飘飘说:“盈虚已带着徐无咎等在中途, 我已告知师兄位置,你们路过时想办法让我师兄下灵舟, 让阿榆施阵掩护我师兄避开鹤阶暗桩, 她知道该怎么做,接着您带着弟子继续返程, 由我师兄带徐无咎独自回淞溪,兵分两路。”

朝蕴身子一僵,微微侧脸看她。

慕夕阙笑盈盈靠在她肩头, 说道:“阿娘,我就待几天就回去了,您别担心。”

朝蕴当了这些年家主,纵使心中再波澜,也能做到应变如常,抬手摸摸慕夕阙的发髻。

“阿* 娘和师兄师妹在淞溪等你,照顾好自己。”

“好。”

目送朝蕴带着慕家弟子们登上灵舟,最终驶离东浔主城,消失在天际,慕夕阙收回目光,刚一转身,瞧见身后不远处的闻承禺正看着她。

慕夕阙牵出笑,礼貌颔首:“闻家主,庄夫人,闻少主身上还有旧伤,我有些不放心,可否去清心观看看他?”

闻承禺并未说话,安静看着她,目光看不出审视。

庄漪禾本就忧心闻惊遥,见闻承禺不开口,说道:“那便劳烦小夕了,惊遥前些时日去幽州之时被化祟的任前辈重伤,这些时日身上又伤了不少,还请小夕多看看他。”

慕夕阙轻轻颔首,说道:“您客气了,应该的。”

她说完,又看向闻承禺:“闻家主,我便先告辞了。”

闻承禺没说话,一言不发。

待慕夕阙离开,庄漪禾陡然用胳膊肘捅了下闻承禺,瞪着他说道:“那是惊遥未来的道侣,日后的闻家家主夫人,你便是为了孩子好,也得给人家几分薄面吧,总是冷冷淡淡像什么样子?”

“他们不过联姻罢了。”闻承禺淡声开口,看向庄漪禾,“只要双方尚能给彼此利益,这桩婚事便不会作废。”

庄漪禾愣了下,柳眉微拧:“那你看不出来惊遥喜欢慕二小姐?当父亲的,总得为孩子着想吧,你对慕二小姐这般态度,让惊遥如何处事?”

“他是闻家未来的家主,不需要对任何人逢迎,只需当好这个家主便可。”闻承禺看她一眼,转身便走。

庄漪禾在原地停留,交握在身前的手无声攥紧,身后的闻家弟子不敢说话,皆都缄默不语,低头不观。

闻承禺走出几步远,忽然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他站定,接着一人绕到他身前,往日总是端庄温和的脸上如今罕见有些愠色。

庄漪禾看着他,冷声道:“惊遥是闻家嫡传唯一的血脉,你对他幼时苛刻我都可忍,送去清心观耐霜熬寒,我也能忍。但如今他受着重伤,你将他丢去清心观受刑,可曾对孩子有过半分心疼?”

闻承禺低头看她:“他犯了错,赏罚不信,禁令不行。”

“就算要罚,为何不等他伤好后再罚?何况你明知鹤阶的人不是什么好东西,那应祈你不也早便怀疑了,还有闻时烨,你难道不知他勾结外贼,你就守着你们闻家的规矩——”

“夫人。”闻承禺开口打断,看着面色怫然的庄漪禾,“他日后要担起的是整个东浔,他不能犯错。”

庄漪禾怒极反笑,看着他,这个成婚多年,却仍相敬如宾的夫君,她点了点头,说道:“对,你说得对,你们闻家的人不需要有心,只需要守好自己的职责便可。”

“别说你这个连见面都不多的孩子了,怕是哪日与你日日相处的我死在你面前,你也能面不改色处理后事,然后第二日继续当你这个闻家家主。”

她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闻承禺负手站至原地,看她的身影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拐角。

过了会儿,闻承禺眨了眨眼,对身后弟子说道:“走吧,去闻家学宫。”

“是。”

弟子们跟上,闻承禺朝和庄漪禾背离的方向离开。

这安静祥和的东浔主城,似乎也不再平静-

慕夕阙并未直接去清心观。

回到画墨阁后,她熟练翻上后山,绕出闻家主宅,抄小路穿过闻家玉灵出了城。

抵达慕家暗桩时已是半个时辰后,慕夕阙匆匆往厢房内走。

守在门口的弟子见到她,拱手道:“二小姐。”

慕夕阙问:“他醒了吗?”

弟子回道:“方醒,随公子气息已稳定不少。”

慕夕阙直接推门而入,屋内尚有些血气。

随泱脸色苍白,靠坐在榻上,那身叮呤咣啷的金饰和一身染血的金服已被慕家弟子脱去,整齐搁置在桌上,他穿着身干净的黑色里衣,应是弟子帮忙换的。

见她进来,随泱笑了笑,摇摇头:“万万没想到,救我一命的竟然是慕二小姐,当时乱扯鸳鸯是我不对,我弟那傻子可只会拖累二小姐。”

慕家弟子关上门,慕夕阙朝他走去,顺手拖了一把木椅,坐在随泱榻边两步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