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不转睛看着随泱,并不说话。
“二小姐,你不会……”被她这么盯着,随泱往床榻里面缩了缩,一脸惊恐,“看上我了吧?”
说完,不等慕夕阙回答,他喋喋不休一口气道:“虽然我龙眉凤目英姿勃发面如冠玉相貌堂堂,腰缠万贯修为高深人也聪慧简直完美,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亲不到自己这张帅脸,但是我也绝不会插足别人的感情的!”
慕夕阙面无表情问:“那你还帮你阿弟撬闻家的墙角?”
随泱反驳:“那我阿弟不一样啊,他没什么骨气和原则的,威武就能屈。”
慕夕阙嗤了一声:“我瞧着你阿弟比你有骨气多了。”
随泱颇不赞同:“欸,那我年轻时候可比他有骨气多了。”
慕夕阙没见过他年轻时候,自打认识随泱时,他便是这幅不着调的纨绔模样。
她今日不是来找他说这些话的,玩笑归玩笑,正事还是要谈的。
慕夕阙双手环胸,脊背靠着木椅,问道:“说说吧,你跟我说的那句话什么意思?”
随泱该正经时候还是颇为正经的,叹了一口气,身上毒素还未清,靠在床头问道:“慕二小姐,在下想问问,我阿弟如今怎样?”
慕夕阙淡声道:“他很好,就在慕家暗桩,双腿被鹤阶打断了,但不严重,我慕家弟子已为他接骨疗伤,养些时日便能走了。”
随泱皱眉,眸光阴沉:“若有机会,我定要取了白贼的命。”
他知晓,慕夕阙既然已救出随安,那季观澜想必已死在她手上,便不需要算上他的性命了。
慕夕阙并未说话,只安静看着随泱,在等他开口。
随泱沉默片刻,看向慕夕阙:“我不知你为何救我,但能觉察出你对我并无坏心,因此才信任你,将那件事告诉了你。”
他顿了顿,说道:“二小姐可知道十三年前,灵翠谷陈家灭门一事?”
慕夕阙道:“嗯,有所耳闻。”
“灵翠谷陈家并不兴盛,全家不过几百人,之前在十三州甚至鲜少有人听过他们的名号,但约莫三十年前,西境论道大会上,陈家少主一举夺冠,此后连胜几年,这小门小派便靠着一个天才发了家,逐渐扬名。”
慕夕阙点点头,这些事她前世剿灭千机宗时也早已知晓,彼时千机宗少主总被陈家少主压一头。
随泱接着道:“论道大会是许多世家子弟借此扬名的好时机,小门派们为了面子也会让让那些兴旺家族的世家子弟,毕竟几百年前也出过一件事……你或许不知吧,一个从来没听过名号的少年,在那一年的北境论道大会压了所有世家弟子,但也因此招致奸佞,爹娘和姐姐姐夫,以及小外甥尽数被杀。”
慕夕阙目无波澜,这些世家什么模样她最是清楚不过,天才出生于慕家这样的千年望族尚被算计,更何况那些小门小派,谁人都想趁其尚未真正成长,将其扼杀于摇篮。
随泱见她不说话,便自顾自说:“但这陈家也不知是太过直爽,还是根本不怕事,那陈家少主连胜几年,过了没几年,陈家一夜尽灭,外人都传是陈家少主在外太过猖狂惹了仇家,才因此招致满门尽灭。”
“并非如此,是吗?”慕夕阙看着他反问,“陈家那时已在十三州扬名,门生应当也比之前更兴旺些,十三州的世家也不是傻子,没必要为了一个论道大会这点小仇去灭一个上下千人的门派,不仅要自损兵力,恐怕还会因此招致十三州其余清正世家的共同讨伐。”
一个家里只有几口人,灭门轻而易举。
一个是举宗有近千人的门派,灭门不仅造杀业,还极易招致祸患。
这两人的经历听着像,实则根本不是一回事。
随泱颔首,面容冷沉:“是,陈家少主之所以参加论道大会,并非图名气,而是想借名气保全陈家,在未扬名之前,陈家上下只有不到百人,已经被鹤阶盯上,因此陈少主才去参加了论道大会。”
慕夕阙淡声接话:“可他没想到,那背后的人竟如此心狠手辣,不怕业报,蛰伏几年静待时机,等陈家放松警惕,一口咬上。”
“二小姐聪慧。”随泱浅笑了下,淡声回应,“我父亲和陈家主是至交好友,陈家灭门那日他收到求救讯息孤身前去救援,可那时陈家已遭不测,凶手离开,陈家主撑着一口气将藏起的三子交于我父亲,并将那木盒给了我父亲保管,请他去敲通天鼓告知十三州真相。”
慕夕阙拧眉:“之后呢?”
随泱面无表情道:“鹤阶在追杀陈咎,十三州遍布鹤阶势力,我父亲只能将他送上去往海外仙岛的灵舟保全性命,接着拿上那木盒试图去敲通天鼓,但同样就如我一开始说的话,鹤阶在十三州无处不在。”
“他们在去往望天台的路上设陷,半路截杀我父亲,我父亲撕破围杀,带着我和阿弟东躲西藏逃了几年,直到五年前我父亲离世,将那木盒交给了我,我盘下桃花阁,化身桃花阁阁主,照顾我阿弟长大。”
这些事上辈子随泱从未告知过慕夕阙。
如果按照这辈子的事情经过,慕夕阙大致能猜出,那一夜无人去救随安,随安瞧见应祈被鹤阶折磨,为了救友告知了木盒在何处。
鹤阶拿到木盒,自然杀了随安,兴许也要杀随泱,但他修为高,撕破围杀不是难事。
随泱逃至海外仙岛隐忍蛰伏,直到和她一起返回十三州,可他没有木盒,没有证据,无法证明天罡篆不是鹤阶的东西,他那时一心复仇,只想杀了应祈,杀了鹤阶所有人。
慕夕阙忽然凑近,隔着一步远的距离,盯着随泱的眼眸,一字一句问:“为何说天罡篆不是鹤阶的东西?”
随泱并不避讳,直视她道:“慕二小姐可知晓两个神器是如何出现的吗?”
慕夕阙道:“不知,《十三州史》并未记载这些。”
随泱笑着回她:“那我可听说了些小道消息,万年前灾厄降世,秽毒出现,生灵涂炭之际,据说有两人除祟时取到一块阴阳神石,一分为二,打出了两个神器,你猜那两人是谁?”
两人对视片刻,慕夕阙眉梢微挑,说道:“慕家的创宗老祖,以及鹤阶那时的家主?”
“确有一人是你们慕家的创宗老祖,但另一人可并不是鹤阶的家主。”随泱说道,“而是陈家的老祖,不过也称不上老祖,陈家那时候只有几个人,从那件事后,陈家夫人便带着孩子消失在十三州了。”
话都说到这里了,慕夕阙点点头,也明白了。
“鹤阶赶在陈家主宣告十三州前抢占先机,杀人夺宝。”慕夕阙又坐回去,淡声问道,“那我慕家老祖为何不告知世人,取得神器的另一人并非鹤阶家主?”
随泱看着她,耸了耸肩,说道:“那就得问你们慕家了,到底有什么苦衷,无视挚友的死,看着一个宵小之辈借着天罡篆如日中天?”
慕夕阙也不知晓缘由,慕家族史关于第一任家主的记载只有短短几句话,只说是个女子,修为极高,天赋卓群,经商有道,十二辰认她为主,且之后十二辰只认慕家血脉为主。
而天罡篆则不同,择强为主,谁能打赢器灵,谁就是它的主人。
既然出自同一块神石,为何择主的方式还不同?
屋内气氛略显压抑,慕夕阙沉思的时候便阴沉沉的,也不说话,长睫垂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随泱性子活络,实在受不住,又出来接话:“我知道的都说了,总之就是这些事,去年应祈来桃花阁喝酒,我阿弟结识了应祈,随安自小被我关在桃花阁内也没什么朋友,我便随着他们交友了,想必那时鹤阶便已经查到我们的踪迹了。”
应祈便是他们派去做探子的。
慕夕阙点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她站起身看着随泱:“你身上的毒已被我排出八成,其余两成你自己运功便能清理,随安在最东侧的厢房,想去见面可以去。”
她说完转身便要走,还未走到门口,随泱叫住她。
“慕二小姐。”
慕夕阙停下,并未回头。
随泱唇瓣抿了抿,还是问出口:“你到底为何要救我们?”
慕夕阙回头看着他,说道:“你是个好人。”
随泱:“……啊?”
他千想万想也没想到慕夕阙会说这话,他说话做事都像是个纨绔,哪里瞧着像好人了,何况他与慕二小姐在此之前只见过一面,他还算计了人家。
可慕夕阙转身就走,看都不看他。
出了慕家暗桩后,慕夕阙看着弟子关上暗桩大门,如今日头快落山了,余霞落在她身上,将那一身红色鲛绡和满头金饰映衬的熠熠生辉。
她看着紧闭的暗桩大门,想着,其实她上辈子也不算什么都没落到。
纵使未婚夫拔刀相向,挚友落井下石,但总归结识了那么几个真心的朋友。
师盈虚胆子那么小的一个人都敢随她跳崖,几个不算很熟的朋友冒着被鹤阶追杀的风险也拉过她几把。
在海外仙岛遇到随泱,他带她认识了很多能人异士,学到很多保命的东西,最后还为了她将命丢了,而她上辈子到死都没能找到应祈,帮他报他死不瞑目的仇,欠他实在太多。
仔细想想,在那苦得暗无天日的百年里,还是有那么几分支撑她走下去的情谊。
慕夕阙向来有仇报仇,有恩报恩。
仇人一个都不能活,挚友也一个都不能死-
从慕家暗桩离开后,慕夕阙直接回了闻家,登上雾璋山。
这山极高,越往上走越冷,且湿气很重,她往上走的时候心里感慨,怪不得闻惊遥能成大事呢,这等苦都能吃,还一吃就是十年,他不成功谁成功?
看到雪的时候,慕夕阙罕见懵了一瞬,这雾璋山竟能高到常年覆雪的地步。
她站在清心观门外,还未敲门,里头的人便开了门。
万初佝偻着脊背,笑盈盈看着她:“慕二小姐,来看闻少主?”
慕夕阙听过清心观观主的名字,闻惊遥先前向她说过。
她拱手行礼:“见过万长老。”
万初打开门,抬手做请:“请进。”
慕夕阙跟着他走进去,清心观并不大,院里的雪已被扫开,留下一条无雪的通路,她跟着蹒跚的万初一路往里走。
万初边走边说:“我从未见过二小姐,但听少主提及过许多次,他每年只能外出三次,次次都会去见你,回来后我问他这次去和二小姐游玩了吗,他有时说和二小姐出去摸鱼摘果子了,有时说你们打了几日比试过招。”
慕夕阙一言不发听他说话,这些往事她都快忘了。
万初想到有趣的事情,扭头笑着说:“有一次他顶着一身伤回来,我问他谁打的,你猜他说什么?”
八岁的闻惊遥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冷脸小团子,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青衫跪坐在蒲团前,一板一眼说道:“慕二小姐打的,我们还是平手,谁都没输,但我觉得不出五年,我就打不过她了。”
小团子顿了顿,又说:“我没打伤她,她爱美,留疤了会不开心。”
慕夕阙顿住,恍惚间似乎也想起了这件事。
那几年的童年生活,除去总跟朝蕴闹脾气外,于她而言是块蜜糖,足以回味许久,只是那些年太苦了,她无暇去想这些事,对闻惊遥的痛恨也让她刻意忘却和他的一切过往。
仔细想想,似乎闻惊遥和她打架,从来没真的下狠手,而慕夕阙打上瘾了谁都敢揍,慕家的每个长老,以及燕如珩和闻惊遥她都揍过,没少被朝蕴抡棍子满山打,给人家道歉都不知道送了多少礼。
“不过你们现在长大了,应当也不会再像小时候那般胡闹了。”万初笑了笑,推开竹院的门,“二小姐,少主在里面。”
说罢,他不欲打扰他们二人的相处,转身便迈着缓慢的步子离开。
慕夕阙迈入院内,沿着扫干净的雪路走去,穿过了片竹林,看到跪在一堆牌位前的闻惊遥。
听到声音,闻惊遥却并未起身,按闻家的家规,他必须跪满三日,中间不得因任何事起身。
慕夕阙走过去,来到他身侧,毫不在乎形象地捞起一旁的蒲团坐在他身侧,看了眼面前古树下供奉的几十块牌位,说道:“你们闻家牌位竟然供在清心观?”
“嗯,闻家每一任家主都得在清心观塑心明道,死后也会供于此处,魂灵继续庇佑东浔。”
闻惊遥轻声回答,仍端身跪着,却抬手替她将铺在雪地的裙摆抬起来,仔仔细细放在草藤编织的蒲团上。
慕夕阙看了眼他,闻惊遥脸色有些白,但他向来能忍,再疼再苦也不会露出异样。
“伤疼吗?”
“不疼,已服了药,无事。”
慕夕阙仰起头,看着闻家的牌位:“闻家向来持正不阿,立身行道,你说这些家主若知晓日后闻家会出叛贼,心里如何想?”
闻惊遥也仰头,望向那些牌位,一个牌位代表一个死去的闻家家主,日后待他死后,牌位也会供在上面。
“无论哪一任家主,做的选择都会一样,小人见利而智昏,行悖逆不轨之事,那么有罪定罪,当杀便杀。”
慕夕阙笑了笑,没再说话,安安静静坐在他身侧,树上偶尔落下的雪披在他们身上,落在两人的黑发上,逐渐消融。
她陪他一直坐到夜幕,戌时三刻,闻惊遥腰间的玉符亮了。
少年怔愣了瞬,见慕夕阙也看过来,他不再迟疑,拾起玉符接通。
来信之人是庄漪禾。
庄漪禾那端十分嘈杂,她一向温和的声音也罕见阴沉冷冽。
“惊遥,时局有变,立马下山,送慕二小姐离开东浔。”
作者有话说:要搞大事情了,揭个前世的大伏笔[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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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并肩
得知那人亲至后, 白望舟再顾不得被挑断的脚筋还未完全接好,推开搀扶的鹤阶弟子,忍痛走进去, 拱手行礼。
“不知主子亲至,属下失礼。”
他不敢抬头, 主座上的人坐于阴影处, 因他不喜光亮,因此只要他在,无人敢点灯, 不论是在鹤阶议事堂,还是在暗桩,所有灯都必须灭掉。
白望舟听到他饮茶的声音, 杯盖撇去茶沫发出玎珰之声, 可他不开口, 白望舟也不敢就坐, 脚踝疼痛难忍。
忍得额头上冷汗岑岑, 终于听到那人开口。
“坐吧。”
白望舟无声松了口气,赶忙道:“是。”
他在一旁就坐,一扇屏风隔绝视线, 这位鹤阶之主太过神秘,这么多年来都无人见过他的模样, 便是没有那屏风, 白望舟也不敢睁眼瞧他。
鹤阶之主并不说话,只淡然品饮那盏茶。
白望舟也自是噤声, 他已至化神境,修为在十三州已属于绝顶那一列,能打得过他的人寥寥无几, 便是和闻承禺都能打个平手,可在这位神秘的主子面前,却仍能明显觉察出修为的压制。
白望舟擦了擦额上的汗,心下琢磨,恐怕这人已经入了大乘,甚至更高。
“蔺九尘还活着,周云姝也没死,两次算计都落了空,不仅没除去慕家看守结界玉灵的大弟子,还没找到可以讨伐慕闻两家的缘由。”
清清淡淡的声音传来,那声音听起来格外年轻。
白望舟赶忙起身跪地,双手拱起,低下头说:“是属下的错。”
“闻时烨、旷悬、应逐、季观澜陆续被杀,随安和随泱被救走,你不觉得你们每一步都走在别人意料之中吗?”
白望舟哑口无言,这些事情太过诡异,就好像他们的计划早已被人知晓了般,为此他彻查了知道此次计划的鹤阶弟子,却一无所获。
参与此次暗谋的弟子都已喂了药,若敢有背刺者定会毒发身亡,也无人敢背叛,那到底为何每一步都有人走在他们前面?
青玉茶盏被搁在桌上,猛然发出的声音让白望舟心头一提,却仍不敢抬头。
“闻家有意要闻惊遥去夺天罡篆,以他的修为力压其余世家子弟并不是难事,天罡篆不能落在他手中,再败一次,你知道后果。”
屏风后的人站起身,走下台阶,高挑的身影逐渐从屏风后现出,白望舟不敢看,只能将头俯得更低,看到那人的黑袍从自己身旁经过,宽大的衣摆拖曳在青砖上,摆上绣了金丝纹路。
他走到白望舟身旁停下。
“慕家背后似乎有人,暂且搁置慕家,经商的门派不足为惧,只靠慕夕阙一个人也成不了什么气候,现在先除闻家,闻承禺似乎不安生了,以及他那个孩子,一并除了。”
“这等天才,你再放任几年,是要等他成长起来和他那未婚妻一起肃清鹤阶吗?”
不知他到底何意,闻承禺又哪里招惹他了,为何要搁置更好铲除的慕家,但白望舟不敢有疑,只能恭敬道:“是。”
脚步声逐渐远去,走出鹤阶暗桩。
待笼罩在周围的威压彻底消失后,白望舟长呼一口气,颤颤巍巍扶着膝盖站起身,坐在一旁的木椅上,看着青砖中央方才那人站立的地方。
方才他路过身旁之时,白望舟只盯着青砖,无意间瞧见了砖面上倒映出的那人身影,只匆匆瞥见个下颌,轮廓锐利完美,似乎生了张很不错的脸。
而且很年轻,整个鹤阶都知晓这位主子年岁并不大,有人传他甚至不足百岁。
慕家和闻家那两位少主便已是旷世奇才,十几岁便能修到元婴,虽有勤勉之功,两位少主于修行上付出的心血不少,但如此年轻便位列元婴也与他们的根骨脱不开关系。
可这人不足百岁便能位列大乘,甚至更高。
白望舟眸色微沉,怕是慕夕阙和闻惊遥到这个年纪,也够不到这等成就。
“来人。”白望舟冷声喊道。
门口守着的鹤阶弟子走进:“白长老。”
白望舟沉声道:“传信,先攻闻家,放他们出来。”
“是。”-
庄漪禾只说了那一句话便挂断了玉符,她那边似乎情况紧急,连解释的时间都没。
闻惊遥即刻起身,一手拽起慕夕阙的手腕,一言不发牵着她便往外走。
今日小雪不停,上午才扫净的小路上经过这一下午的落雪,已堆积了层薄薄的霜雪,一踩便是一个脚印。
慕夕阙并未开口,由他牵着。
走到清心观的大门处,下山的路口站了个人,他的脊背伛偻,一手拿着与自己一般高的扫帚,一手负在身后,望向雾璋山下的东浔,明明身影消瘦,耸肩曲背,却又像能扛起千吨重的小山般。
闻惊遥走上前,拱手行礼:“万长老,弟子需下山送夕阙离开。”
万初道:“怕走不了。”
闻惊遥直起身,随他一起看向山下,化神境可以一目千里,但他如今的元婴修为不足以做到这些,虽看不清城内如今的状况,但能觉察出一股浓重的——
秽气。
慕夕阙眉心微拧,说道:“东浔出现秽毒……不,祟种?”
“嗯。”万初冷声道,“有五只,四只堵住了东西南北四个城门,还有一只在你们闻家主宅。”
祟种诞生便有修士化神境的修为,若生前修为高,那化成的祟种便几乎无所匹敌。
如今城内的化神境修士,总共也就三人。
闻承禺,闻家的一位长老,以及万初。
但祟种却有五只。
闻惊遥的面色凛若冰霜,纵使心中担忧闻家,但既是庄漪禾命令他做的事,闻家弟子有令必行,他仍道:“弟子想办法找到生路,先送夕阙离开东浔。”
万初回头,看着他们两个:“城外有兵力把守,鹤阶和千机宗的人在那里埋伏,如果我没观错,你们应当也无法传信求援,鹤阶和千机宗在外布了阵。”
闻惊遥自是知晓以他们二人没办法破围,问道:“长老可有办法送夕阙——”
“我不走。”慕夕阙淡声开口打断。
闻惊遥顿了下,回眸看她,第一次在她面前有了些强硬的态度:“夕阙,你得离开东浔,祟种并非鹤阶那些修士,不是你我可以应付的。”
“我不走。”慕夕阙又重复了一遍。
闻惊遥眉心紧拧:“你并未和祟种交过手,他们不知疼痛,不知畏惧,毫无神智,嗜血嗜杀——”
“闻惊遥,我说了我不走,你听不懂?”慕夕阙挣开他的手,看了他一眼,直接往山下走。
她似乎生气了,闻惊遥略显无措,薄唇抿了抿,这模样让万初瞧见后倒是笑了下。
他拍拍闻惊遥的肩膀,说道:“你看你,又惹人家生气了,人慕二小姐有自己的决断,如今也确实没办法送她离开东浔。”
闻惊遥冲他匆匆颔首:“长老,我得先下去应敌。”
万初笑着点头:“去吧。”
万初并非闻家人,庄漪禾和闻承禺都未请他出山便已经说明态度,他们不能以当年的救命之恩请万初冒着生命危险除祟,他已替闻家教导了多任嫡传弟子,独身守了几百年的雾璋山,这恩情早已还够。
闻惊遥也清楚,因此只字未提请万初帮忙一事。
目送闻惊遥疾步离开,万初站在山顶,看两个小辈消失在密林里,又望向远处的东浔主城,自打他进了这座山,便从未再下去过。
一晃百年眨眼而过。
万初叹了口气,蹒跚走进清心观,照旧将清心观的雪扫开,历任闻家家主的牌位清理干净,干完这重复了百年的活后,他将扫帚搁在房檐下,又蹒跚走出去。
关上清心观大门之时,万初顿住,看向这住了多年的地方。
随后,两扇木门合上,他独身朝山下走去。
另一侧,闻惊遥追上慕夕阙。
她走得很快,并未回头,头上和肩上落了雪。
闻惊遥跟在她身侧,抬手替她拂去身上的落雪,说道:“抱歉,夕阙,我并未有跟你吵架的意思,只是此为东浔之难,你是慕家少主,若出了事,淞溪也会因此遭重创。”
慕夕阙站定,侧身看他:“若淞溪出事,你会置之不理吗?”
闻惊遥皱眉道:“自是不会。”
慕夕阙又问:“那我要是现在跑了,你们东浔的人又要如何说我呢?”
闻惊遥唇瓣翕动,却哑口无言。
慕夕阙收回目光,接着往山下走,这次用了灵力瞬移,速度极快,越往下便越是能觉察出那股令人厌恶不安的秽气。
她知道闻惊遥在她身后不远处跟着,因此并未回头。
冷厉的风自脸侧吹过,慕夕阙眼底冷淡。
她留在东浔并未跟慕家离开,是打着要从闻家内贼顺藤摸瓜,揪出他们背后那位主子的心,而上辈子她可从未听说闻家遭遇过祟难。
闻家兵力强盛,如今东浔主城结界玉灵还未关,那些祟种如何放进来——
不,不对。
慕夕阙冷了脸,放慢速度等闻惊遥追上,他们并肩。
见她慢下,闻惊遥问道:“夕阙?”
慕夕阙扭头看他:“就算是祟种拿着你们的通行玉牌也绝对进不来,结界玉灵势必会阻拦祟种,你可有感知到主城的结界玉灵?”
闻惊遥脸色微沉,静心感知,三息功夫后回道:“还在,结界玉灵只有闻家家主可关,我父亲并未关上玉灵。”
“那就证明这祟种不是从外面放进来的。”慕夕阙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一直都在你们东浔。”
闻惊遥脸色更冷了,五只祟,竟然一直在东浔主城蛰伏。
慕夕阙并未再说话,两人加快速度,不过一刻钟便已赶到半山腰,这里已瞧不见雪。
她看着越来越近的东浔主城。
祟种若早便埋在主城,那便证明幕后的人本就打着对付东浔的心,这些天来的变故只是加快了这件事的爆发而已。
上辈子她在十三州时并未听说闻家遭祟种袭击,但她不在十三州的那五年,她对东浔主城的事几乎一无所知。
在她被鹤阶埋伏,师盈虚送她去往海外仙岛后没多久,她便听说闻惊遥继任了闻家家主,那时他才二十七岁,当家主着实有些年轻,而闻承禺也尚不足百岁,正值壮年,让位太早。
此后闻承禺和庄漪禾再无消息,十三州都传是去隐居了。
慕夕阙从不觉得以闻承禺这样的性格会丢下东浔百姓* ,年纪轻轻便和妻子过闲云野鹤的生活,将所有事情丢给才二十来岁的闻惊遥,甚至闻惊遥那时还兼任十三州圣尊,本就事务繁忙。
那只有一个可能。
闻承禺死了,庄漪禾也死了。
闻惊遥只剩自己一个人了,他别无选择-
朝蕴回身,眉头紧皱:“联系不上小夕?”
姜榆颔首:“是,师姐至今未回信。”
朝蕴在殿内踱步,双手交叠在身前,她又忽然停下,回身问道:“你大师兄可回来了?”
“师娘。”
正说着话,殿外走进一人。
蔺九尘一身黑衣,身段笔直,周身整洁完好,并无半分尘垢和打斗的痕迹,这一路来应是太平。
他拱手道:“我已带徐无咎回来,他如今安置在慕家,这一路来鹤阶暗桩弟子跟着慕家灵舟,多亏阿榆的阵术我才得以避开他们的视线,他们应当也不知我们会兵分两路,敢由我一人带徐无咎回来。”
朝蕴现在无心管徐无咎的事,闻言急匆匆走上前来:“我与你师妹有约,等我们安全抵达慕家便会传信给她,可已过去两个时辰了,她还未回信。”
蔺九尘皱眉:“兴许是有事忘回了?”
“不会,你师妹知晓若她不回信,我自是会担心。”朝蕴脸色担忧,“已过去两个时辰,这不正常。”
姜榆忙上前搀扶住她:“师娘可有跟闻少主传信问问,兴许是师姐去清心观看闻少主了。”
朝蕴忙道:“阿尘,给闻少主传信。”
说着,她也拿出玉牌给闻承禺和庄漪禾去了信。
三个人坐在主殿等了足足三刻钟,无一人回信。
几人脸色都冷了下来,知晓怕是出了事,一人不回许是在忙,几人同时不回信,除了有变故发生,她想不到原因。
朝蕴站起身:“传令给东浔慕家暗桩,即刻去东浔城外查探情况。”
“是。”姜榆颔首,立马下去办事。
朝蕴站在原地没动,交握的双手无意识揪起,正忧心着,腰间玉符亮了,她低头看去。
蔺九尘也看过去,说道:“是慕大小姐。”
玉符上只传了几个字:“阿娘,我有事要说。”
朝蕴看向蔺九尘:“阿尘,我去一趟,若暗桩有消息传回,即刻来找我。”
“是,您放心。”蔺九尘道。
朝蕴匆匆往外走。
慕家长女住在慕家主宅最深处,阁外有阵法守着,她自记事起便从未出过这里,如今已二十一岁,连慕家到底长什么模样都不知晓。
朝蕴站在门外,望着那栋有森寒阵法守着的阁楼,这小楼圈住了她的长女这一生,从生到死,凡人百年,她都要在此度过。
每次来这里,朝蕴总要做足心理准备,压住满心的愧疚才敢进去。
门口守着的弟子见她来,俯身行礼:“家主。”
朝蕴颔首:“辛苦了。”
她推门进去,不大的小院中,一人坐在柳树下,白色素衣裹身,身影消瘦纤细,满头及腰青丝仅用一根玉簪束住,周身气息清淡。
见朝蕴来了,她抬眸看过来,淡淡颔首:“阿娘。”
慕从晚眉目如画,清姿卓群,眉眼间与慕夕阙有三分相似。
朝蕴扯出笑:“小晚,穿这般单薄,冷不冷?”
寻常修士自是不惧这点森寒,但慕从晚不一样,她的灵根是被切断的,对身体造成极大反冲,连普通凡人的身子骨都不如,若非慕家用名贵丹药养着,怕是活不到如今这个岁数。
慕从晚看着她,摇了摇头:“不冷,阿娘忧心。”
慕家两个孩子,性子天差地别,慕从晚话少性冷,慕夕阙恣意飒沓,因此朝蕴对长女的愧疚从未停止。
朝蕴走过去,却还是从乾坤袋中取出披风,替慕从晚披上,捋了捋她柔顺的发,说道:“几日未见,阿娘本想晚上来瞧你,和你一起吃个饭。”
慕从晚抬眸,看着她道:“小夕并未回淞溪,您脸色不好,她出事了,是吗?”
朝蕴脸色一僵。
慕从晚淡声道:“我感知到有祟种出没,有五只,就在东浔。”
朝蕴长睫微颤,心跳瞬息加快。
不知是不是身中秽毒的人彼此会有感应,当年朝蕴和慕峥为了保全慕从晚的性命,当着鹤阶的面斩断了她的灵根,从那之后慕大小姐这个还未成长的天才无声陨落。
只能被关押在慕家终身不得出,便是化祟也不足为惧,从未修行过,这阁内的阵法顷刻间便会杀了她。
但慕从晚可感知秽毒,一月前任风煦化祟的刹那间,远在千里之外的慕从晚便觉察到了,并且迅速锁定范围,向朝蕴提及,慕家暗桩去查。
果然,那一日在幽州出了祟种,正是任风煦,也因此,慕家查到了徐无咎,任风煦死前便是去见了徐无咎。
朝蕴的手在抖,气息不稳,慕从晚垂眸看了一眼,默了瞬,抬手握住朝蕴的手。
她的手一贯冰凉,如今朝蕴的手竟比她还要凉,人在恐惧到极点,会无意识发抖,连朝蕴这个当了多年家主的人也没办法稳住情绪。
祟种杀害了她的夫君,秽毒摧毁了她的长女,如今也要夺走她的二女吗?
朝蕴忽然弯下腰,呕出一口血,她捂住嘴,转身背对慕从晚,哆哆嗦嗦拿起玉符传信。
“召集慕家所有兵力,去东浔主城,快去!”
蔺九尘什么都不知道,但听她颤抖到几乎嘶哑的声音,瞬间提起心,当即照做:“是!”
慕从晚站起身,说道:“我与您一起去。”
“不行!”朝蕴回身看她,脸上泪水糊了满脸,“你不能去,鹤阶若发现你出了慕家便会杀了你的,更何况你一个凡人,那可是祟种!”
“阿娘,东浔主城埋的有秽毒,我能感知在何处。”慕从晚淡声道,“不除秽毒,祟种无穷。”
朝蕴看着她,忽然捂住脸,泪水顺着指缝涌出:“阿娘……阿娘太无用了,我谁都护不住,我护不住你,护不住你父亲,护不住你妹妹,对不起……对不起……”
慕从晚走过去,抱住她。
“没关系的,阿娘已经做得很好了。”
慕从晚将侧脸枕在朝蕴肩头,闭上眼说道:“那么现在,不要再因为保护我们而退缩了,鹤阶不会放过我们的,这不是对策,只是懦弱。”
朝蕴握紧手上的家主玉牌。
她闭上眼,说道:“好。”-
慕夕阙和闻惊遥刚下山,便瞧见匆匆朝雾璋山赶来的庄漪禾,她单手提剑,见两人后赶忙过来,一把扯住慕夕阙。
“小夕,走,闻家会派弟子和惊遥一起送你出城。”
“夫人,我不走。”慕夕阙挣开她的手,迎着庄漪禾愣愣的眼神,“我若是现在走了,外头对我慕家的丑诋只会更甚,何况如今求援传不出去,那便证明城外有人守着,也不安全。”
庄漪禾拧紧眉头:“祟种不是修士,一只祟种可以轻易灭一个小门派。”
“阿娘,夕阙不走。”不等慕夕阙开口,闻惊遥沉声回答。
庄漪禾瞪向他:“你也得一起走,容得了你们两个在这里逞英雄吗,待会儿闻家会派出各大学宫甲等学舍的弟子送你们出城!”
她说完,扯住慕夕阙的手腕就要将她往外拉,慕夕阙却动也不动,她修为在庄漪禾之上,真倔起来,庄漪禾也奈何不了她。
“慕家与闻家既要结亲,那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今日跑了,明日祟种说不定就会攻去淞溪。”
慕夕阙挣开她,从她身侧离开,直接去了闻家主宅。
这次庄漪禾没有追上来。
慕夕阙面无表情,且不说她走不了,她又怎么可能会走?
今日这事跟闻家叛贼定脱不了关系,她要知道到底都有谁,上辈子推动慕家灭门的人中有没有闻家的几双手,以及能弄出祟种的人是谁。
那个指使旷悬在慕峥乘坐的灵舟上放入祟种的幕后真凶,究竟是谁?
慕夕阙越过画墨阁,一路上已经见了几个闻家弟子的尸身,沿着血迹一路向前,血气越来越重。
闻惊遥也快速追上来,和她并肩。
“东边城门弟子要守不住了,阿娘和一位长老去了,前方有血气,那只祟种应当在附近。”
他的话音刚落,从虚空劈下一柄长剑,两人眸色一凛,迅速朝左右两侧退后几十丈远。
剑光落在地面,炸开成沟壑。
慕夕阙抬眸看去,屋顶之上,一只身着破烂红衣的女祟提剑,已成灰白色的双目正阴沉沉盯着他们,面无表情。
看清那张脸的刹那,慕夕阙瞳仁微颤,不可置信。
“……离夫人。”
师盈虚的母亲。
慕夕阙愣了愣,恍惚间想起那日她问师盈虚为何独自前来参加订婚宴。
师盈虚说:
——“我爹娘近来有些事,我也老长一段时日没见过他们了。”
上一世师盈虚的爹娘在慕闻两家订婚这段时日也确实消失了一阵,不过只两月后便回了师家,可如今离夫人出现在这里。
那前世,回去师家的两人,是师盈虚的爹娘吗?
作者有话说:东浔这件事是迟早会发生的,鹤阶和他们背后的人一早就要对付东浔闻家的,并且要对付的不止慕、闻两家,所以即使没有女主保全慕家杀了鹤阶的那些人,东浔这件事也是会发生的,只是先攻慕家,还是先攻闻家的区别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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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守城
在这里见到离蘅, 慕夕阙纵使已事先做足了准备,仍愣了神。
也就是愣神的片刻,离蘅灰白的眼球一转, 直勾勾看向慕夕阙,纵身跃下朝她冲来。
手腕被人扣住, 慕夕阙被一股猛劲儿拽出几十丈远, 躲开了那道致命的剑光,她站定,迅速稳住心神, 闻惊遥并未询问她如今是何状况,松开握住她的手腕,提剑迎上离蘅。
既已化成祟种, 身为人的一切都被抹杀泯灭, 如今在这里的只是被秽毒操纵, 嗜血嗜杀的祟种。
慕夕阙身影一晃, 瞬移至离蘅身后, 金色灵力萦绕在剑身,厉然朝离蘅劈去。
离蘅并未回身,却好似能感知身后有杀招, 她侧身躲开慕夕阙的杀招,一个瞬息消失在两人身前, 只留慕夕阙和闻惊遥两面相对。
两人对视, 眸色凛然,紧接着同时后撤, 而已经消失的离蘅竟从高空跃下,她的速度快到极致,迅速与两人缠斗在一起。
慕夕阙上辈子与祟种交过手, 被秽毒操控后修为会大涨,且不知疼痛不知畏惧,不砍头便死不了,离蘅天赋平平,一百来岁才修至元婴初境,如今竟被秽毒逼出了化神满境的实力。
她和闻惊遥两人一起,招招带刃也未能束缚离蘅制止住她,反而让两人身上挂了不少伤。
在离蘅去攻慕夕阙之时,闻惊遥旋身踹上她的脊背,用力极大,碎了她一根肋骨,而慕夕阙也借机躲开,与闻惊遥站在一处。
远处有闻家弟子闻讯赶来,离蘅陡然看向那边,似乎发觉这些弟子更好对付,且血肉更多,毫不犹豫丢下慕夕阙和闻惊遥,跳上房檐朝那些弟子们追去。
慕夕阙和闻惊遥紧随其后,速度明明提到极致,却仍是差几步未能追上。
在瞬移追祟的过程中,闻惊遥沉声道:“凭你我二人降服不了离夫人,缚仙索困不住她几时,得杀!”
顾忌这人是离蘅,他们二人方才不敢枭首,只能试图捆缚制止,待师盈虚赶来后再做后续决定。
如今这只女祟直奔闻家弟子而去,若不及时拦下,年轻弟子只会徒增伤亡。
慕夕阙咬牙,眼底红了几分,呼吸颤抖,盯着前方几步远处那只诡谲阴森的女祟,她已经看不出离蘅往日的半分温柔。
那是师盈虚的母亲。
若师盈虚在这里会如何做?
慕夕阙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眼,眼底冷然。
“那就杀。”
话音刚落,在离蘅距离闻家弟子几步远时,闻惊遥一把扯住慕夕阙的手腕,蕴出灵力,一掌将她推出十几丈远,甩至那些正欲凝结杀阵的闻家弟子面前。
离蘅的长剑已经劈下,慕夕阙双手合掌,凝出至强的防御阵术。
金色灵力迅速凝聚成半圆罡罩,将她以及她身后的数百弟子牢牢护住,离蘅的剑劈在其上,罡罩波动几瞬,却并未被一击击破。
而闻惊遥已至身离蘅身后,一掌扣住她的肩膀,将她猛然扯离。
他看了眼慕夕阙,她会意,拔剑冲出罡罩,对身后弟子丢下句:“你们应付不来祟种,去唤闻家长老来一个!”
慕夕阙和闻惊遥与离蘅缠斗,招招带了猛烈杀意,罡阵中的年轻弟子们焦急,却又知晓两位少主合力都应付困难的祟种,以他们几个刚入道没多久的年轻弟子,定是会拖后腿。
“怎么办,长老们有的出去应敌了,有的找不见人。”
“那也不能看着少主和慕二小姐单打独斗啊!”
弟子急得团团转,而阵外,离蘅不知疲倦不知伤痛,罡风暴涨,左右两掌打至慕夕阙和闻惊遥的肩头,骨裂的声音响起,两人被震出十几步远。
离蘅面无表情,旋剑便要劈碎慕夕阙留下的阵法。
闻家弟子们面有慌乱,却迅速咬牙横剑便要抵挡。
铮然声起,一根生了锈的铁刀从东南侧击来,与离蘅的剑撞在一起,将她的剑厉然击飞。
慕夕阙和闻惊遥看去,远处的人仍旧耸肩曲背,身影佝偻,他踱步走来,身后是他守了百年的雾璋山,高耸延绵的青山护佑整座东浔主城,也容纳了一个满身沉疴伤痛的青年大半生,从壮年到暮年。
离蘅没有意识,但身为祟种能感知灵力的压迫,冷眼看着万初走来。
万初负手,闲庭信步,见这些小辈愕然看来,他温和笑笑,说道:“我守了闻家主宅几百年了,答应帮你们守,那就一定会守住。”
他抬手召回那柄自他入了雾璋山后,便再也未出鞘的长刀,名刀已蒙尘生锈,却又在他抖了抖刀身后,褪去斑驳的锈迹,露出那柄在几百年前曾扬名十三州的旷古长刀。
万初提刀走来,边走边说:“都走吧,一群年轻小辈,在这里碍事。”
慕夕阙擦去唇角的血迹,抬手收回凝结的罡阵放那些弟子出来,和闻惊遥一起对万初拱手。
“多谢前辈。”
两人并不多言,行完礼后,带领闻家弟子迅速撤退。
慕夕阙和闻惊遥在瞬移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万初。
那个消瘦的老者在那座山面前是那般渺小,那座山在他身后屹立,却又像被他的双臂托起般。
两人收回目光,脸色冷然。
万初提刀,一人堵住离蘅的路,女祟早已失去人的一切,记忆、情感以及神智,她冷眼看着万初,灰白的眼睛眨也不眨。
万初笑了笑,花白的头发被周身的罡风扬起,他已六百一十六岁,少时轻狂,一柄长刀杀遍北境,一举扬名,吹嘘捧赞接踵而至,却因此害了挚亲之人。
青年时他收起所有傲气,敛手屏足,避影匿迹,困于雾璋山顶那片茫然大雪中,看着一个个年轻的血脉走进,走出,成长到足以挑起整个东浔,唯独他磋磨年华,守着这座山,守着这些弟子,修为百年不得寸进。
如今已至暮年,他单手提刀,竟在此刻感受到了年少一战成名时的傲然与意气。
十六岁时的他站在论道大会的擂台上,想着,他要用这柄刀斩尽所有不公,肃清河山。
如今六百年已过,世事沧桑,家破人亡,青春不再,垂垂老矣。
万初朗然大笑:“六百年了,想不到还能和祟种交一次手,来吧,让我瞧瞧,到底是你们这些灭世邪灵强悍,还是我们人修胜!”
他骇然挥刀,伴着泼洒的月光,风暴瞬息爆发,化为卷龙,以锐利之态呼啸冲去,而他挺直了平日佝偻的脊背,紧随其后。
一刀祭出。
寒光映出那双苍老的眼眸,凌厉又森冷。
纵使世事苛待于他,但他平生之志,万死未悔-
慕夕阙和闻惊遥搜了整个闻家,将所有留守闻家的弟子召集。
闻惊遥祭出家主玉牌,沉声道:“修为不足金丹者去八大街以及附近城镇郡县撤离百姓,金丹以上者去东西南北四大城门支援。”
弟子们迅速站队,拱手行礼:“是!”
闻惊遥看向慕夕阙,他还未开口,慕夕阙便知晓他的意思。
“我与你一起去。”
闻惊遥薄唇微抿,说道:“那些长老修为不弱。”
“我知道,我与你一起去。”慕夕阙脸色淡然,倒出几颗灵丹,一半塞进闻惊遥嘴里,一半丢进自己嘴里,止住身上的血。
“杀叛徒这种事情,我还是很感兴趣的。”
慕夕阙淡声说道,一边说,一边将头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金钗都去掉,撕了条布带捆起及腰的青丝。
收拾好自己,她看着闻惊遥,笑了一声:“你看,早知道今天就不穿这身鲛绡了,现在报废了。”
闻惊遥唇角微弯,俯身抱住她,下颌枕在她的肩头:“夕阙,若这次能活下来,我再为你定新衣裳。”
慕夕阙并未说话。
闻惊遥只抱了一下便松开了手,和慕夕阙对视一眼,她懂他的意思,两人同时跃上房檐,沿着青砖绿瓦与高阁瓦楼奔移。
“我与父亲彻查了闻家这一年来的所有账务,母亲查了闻家的学宫经营,我们又派亲信近身去查,共揪出十人,皆已在数年前便与鹤阶有秘密往来。”
“只有这十人吗?”慕夕阙问道。
闻惊遥侧眸看她,沉默片刻,说道:“不知,若有其余内贼,此次也会现身。”
“你知道这十人在哪里吗?”
“在查出他们后,闻家便已派暗桩弟子为他们下了追踪灵印。”
“所以你要先杀这十人,是吗?”
“是。”
闻惊遥牵住她的手,带她跃上十层高的阁楼,掠过一座座房檐,青衫和红衣在虚空中浸染霜白月色,划出浪纹,冷厉的风吹起他们的衣衫和青丝,长发交织在一起。
两人奔移十几里,循着灵印找至第一个人,远远瞧见那抹身影对奔逃的百姓袖手旁观,负手冷眼站在街头看年轻弟子们拼死抵抗祟种,而他作为一个长老竟动也不动。
慕夕阙一言不发,纵身跃上那位长老所在的正上方房檐,拔剑劈下。
长老冷然抬眸,当即避退,瞧见来者是慕夕阙后,瞳眸微颤,转身便要跑。
身前一条街之隔,一抹青影单手提剑,牢牢堵住他的去路。
闻惊遥淡淡看着他,一手祭出家主玉牌。
“闻肃,第七堂副堂主,勾结外贼,敛财牟利,戕害生民,按闻家家规第三十七条、第六十九条、第一百三十二条,当斩。”
话音落,闻惊遥与慕夕阙同时提剑,一前一后攻去-
“兄长,东浔忽然出了这等变故,我们怎么走啊?”
燕青来走至燕如珩身旁,两人站在窗前,一起看向下方街道中,闻家弟子正在有序撤离离城门较近的百姓。
燕如珩负手而立,漠然看着百姓们惊惶地拖家带口,抱着孩子或背着老人,和弟子们一同离开家。
“我已联系燕家暗桩,他们传信,西侧城门祟种不强,待会儿你从那里走。”
燕青来茫然看他:“那你不走吗?”
燕如珩淡声道:“暂时不走,我得去找找小夕。”
燕青来脸色还有些苍白,被慕夕阙打的那三十大棍足以重伤筋骨,在榻上躺了这么多天也未好,燕如珩也因着这件事才带他在东浔主城多停了几日,订婚宴结束后也未离开。
听闻自家兄长这般说,他登时皱眉:“兄长,你还惦记那慕二小姐,她都已经和闻家少主定了亲,两人八字都录各家族谱了,便等于两个世家绑在了一起,你与她已不可能了!”
燕如珩面色不改,说道:“我们是朋友。”
“你拿她当朋友,她何时拿你当过朋友?你看她将我打的!”燕青来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伤,面容不可置信。
燕如珩侧身看他,目露训斥:“是你口出妄言在先,朝家主和十二辰是你能非议的吗!”
“我——”燕青来还想顶嘴,可瞧见燕如珩淡淡看着他,心头那股隐约的惧意有丝丝缕缕蚕食着他,他咬牙咽下未说完的话,闭嘴不再吭声。
燕如珩又看向窗外,说道:“去收拾收拾,待会儿出城。”
燕青来只能拱手:“是。”
他转身离开,和弟子们收拾东西。
一刻钟后,燕青来裹得严严实实,身后跟了燕家此次随行的所有弟子,一路朝背离逃民的方向去,直冲西侧城门。
屋内安静沉寂,燕如珩仍负手而立,挺拔的身影堵住整个轩窗。
紧接着,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接着“吱呀”一声,有人推开门,踱步来到他身侧,和他一起负手而立。
“世人都拿你和我家少主比,一个芝兰玉树温润柔和,一个苍劲如竹持正不苟,偏生你们还都和慕二小姐有牵扯,大家都看着热闹呢。”
燕如珩并未说话,看燕青来的背影消失在街头。
那人又道:“可二小姐选了我家少主,燕少主这一局输了哦,痛失所爱,有何感想呢?”
“输了吗?未必。”燕如珩侧首看他,笑了笑,“才点了契而已,纵使成了婚又怎样,我可不在乎这些。”
他望向远处凝结的罡阵,那是闻家一些长老带着弟子在对抗祟种,打斗声从未停止。
“你家少主若死在这里,朝蕴应知道除了闻家,谁还有实力保全慕家,我未必能输。”
“嗯……可慕二小姐如今正跟我家少主应敌呢,若她也死在这里呢?”
燕如珩淡淡看他,唇角微扯,轻声说道:“她若将命丢在这里,我便拿你的命去偿她。”
身穿青衫的人笑了笑,毫不在乎,转身朝屋外走去,摇摇头说道:“也不知道燕小公子若知晓自家兄长这般心狠,一切都是早已定好的谋略,会不会痛恨自己这般信任你呢?”
他走至门口,顿住,回头看向燕如珩,笑着说道:“燕少主为夺大权,十岁就敢谋戮长兄,十五岁便敢毒杀继母,囚禁生父,在下相信,你一定能成大事的。”
“只是不知晓,若慕二小姐得知先慕家主的死有你一半手笔,会不会哪天先枭了你的首级。”
房门关上,屋内再次寂静,燕如珩半分不在乎,收回目光,看着远处的战局。
若慕夕阙知晓后会不会杀了他?
一定会的。
她是那般嫉恶如仇的人,性子虽傲,但最明事理,即使她近来有些变了,与往日不太一样,但只要是慕夕阙,她便一定会为父报仇。
所以慕夕阙不会知道的。
燕如珩垂眸,如玉的手敲了敲搁在窗柩上的玉符。
玉符接通,对面是道懒洋洋的声音:“燕少主可想好了?”
燕如珩淡声道:“帮我办件事,我便答应你的条件。”
他看向远处,那里的战局尚未平息,愈演愈烈。
东浔主城,正北城门。
闻承禺最后一击,斩落那只祟种的首级,从虚空跌下。
“家主!”
身后的弟子们慌忙去接。
闻承禺身上重伤之处足有几十道,那只祟种的刀砍在他的肩膀、脊背、胸口、腰腹和大腿,那身威严的家主服也浸透了血,他的脸色苍白,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推开搀扶他的弟子,闻承禺站在城门处,望向被结界玉灵阻拦不得进入的千军万马。
白望舟神色焦急,冲他喊道:“闻家主,东浔主城内有祟种,鹤阶接到求援和最近的千机宗一同赶来支援,为何不关结界玉灵?”
闻承禺冷眼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而身旁那早已气急的闻家长老名唤闻远鸿,闻言勃然大怒,指着白望舟厉声训斥:“你鹤阶到底打着什么主意,真以为我们看不出来,要我们关结界玉灵放鹤阶弟子入城吗!”
白望舟紧皱眉头:“鹤阶有平患之责,当着众人的面,我鹤阶会害你们不成?何况千机宗,以及定州方家,琅嬛南宫家都已闻讯赶来,难道你们也不让他们进吗?”
闻远鸿咬牙,附在闻承禺耳畔说:“家主,若今日不开城门,阻拦他们进城,以鹤阶惯爱谗言传谣的做派,想必来日定有传言咱们闻家阻止救援,害百姓和弟子无辜枉死。”
“何况……来者不止鹤阶,还有其余世家,若咱们不关玉灵,日后东浔百姓恐怕也……也难以信服闻家。”
闻承禺冷冷看了眼白望舟和被阻拦在外的“援兵”,淡然别过头,看向身后乌泱泱的闻家子弟,那些或年长,或年轻的弟子们,有些死去,有些重伤,有些尚未来得及参与打斗。
一只祟种可屠一城。
闻承禺沉声道:“今日东浔主城结界玉灵我绝不会关,所谓的‘援兵’也进不来,无论祟种能否被阻拦,百姓最终伤亡多少,房舍被毁多少,闻家弟子要死多少,来日十三州又如何点评闻家,我都不会开这个城门。”
弟子们不语,安静听着。
“闻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日后你们的名声或许也会遭到牵连,若有惧者,可自行交出弟子玉碟,自请离开,不必参战,我不予体罚。”
东浔闻家最重名声,多少家庭送孩子入闻家修习,也是看中了闻家的廉名,想着日后孩子能借此扬名十三州。
弟子们鸦雀无声。
几息功夫过去,有人上前一步,拱手道:“闻家祖训,济时行道,慎终若始,弟子无惧死亡,无惧名声被诋,只求能与家主一同战至最后!”
紧接着,又有弟子站出:“弟子们明白家主的意思,名声固重,但道义更甚!”
越来越多的弟子站出:“玉灵绝不会关,弟子们愿与家主一起,誓死守城!”
城内高呼四起,城外静如沉水。
白望舟笑了一下,坐在担轿上,摇了摇头。
“逞莽夫之勇罢了,也罢,闻承禺若是能低这个头,这点魄力也当不了这般久的家主。”他单手撑着脑袋,懒洋洋看着城内,如今城内还剩四只祟种。
祟种能杀,只要秽毒还在,就会有更多的祟种。
“派去截杀慕家的人出动了吗?”
身后的弟子道:“已出发,由几位长老带着去了。”
白望舟点点头,懒懒闭目,说道:“那就静候佳音了,给里面的人说说,别忘了除了闻惊遥。”-
蔺九尘整顿好能出战的弟子们,上百艘灵舟立于琼筵山山底。
姜榆眉头紧皱,双手揪在一起,自言自语道:“那可是祟种,一只祟可灭一城,师姐不会有事吧?”
蔺九尘低声安抚:“放心,小夕修为高,闻家兵力也强,不会有事的。”
可再高也不过是元婴境,便是加上闻惊遥,他们两人也不一定抵得过一只祟种,如今东浔城内修为最高的人应当是闻承禺。
闻家兵力是强悍,但东浔主城平民也多,附近村镇郡县不计可数,定是要分出一半兵力护佑百姓安全撤离,何况如今城内还有秽毒,有这个能再生祟种的隐患。
而出了这样的事,慕夕阙定不会袖手旁观,一定会参与战斗,那就是冲在顶头,姜榆越想越是心慌,自家这师姐一向有胆,从不知退缩。
蔺九尘拍拍她的肩膀:“别担心。”
他说着话,心下其实也慌,看向山上的慕家主宅。
朝蕴还未下来。
而慕家主宅内,安顿好留守的慕家弟子,朝蕴转身,见慕从晚一袭白衣,裹着披风,戴着能从头遮到脚的幕笠从远处走来。
慕从晚从未出过那栋小楼,这是二十一年来第一次出来,若换旁人兴许会好奇,可她一路都未看周围一眼。
朝蕴赶忙迎上去:“小晚,我们出发吧?”
慕从晚摇摇头,说道:“不,得先去一个地方,拿一件东西。”
朝蕴拧眉,问道:“什么东西?”
“慕家十二辰。”
周围寂静,朝蕴并未说话,交握的手紧了紧。
慕从晚隔着一层单薄的幕笠与她对视,掠过她,看向慕家主殿后的琼筵山。
山清水秀,明翠盎然,整个十三州都在暗自觊觎的神器,传闻能掌阴阳轮回四时流转,能敛骨吹魂使亡者复生的十二辰,就在琼筵山里。
历任十二辰之主,没有活过两百岁的。
朝蕴为了保全慕夕阙,始终未让十二辰认她为主,冒着慕家因此被十三州诋毁自私自利的风险,也绝不肯松这个口。
可如今慕从晚却说:“阿娘,只有十二辰能救小夕,也只有十二辰和天罡篆* 能肃清秽毒。”
作者有话说:十二辰会认小慕为主,也必须认小慕,但是别担心,我们是——He!小慕不会死的!
这几章剧情节奏会很快,加快揭前世的一个大伏笔[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