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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疏棠冷声道:“有大批海兽在撞击这座岛的底部。”

迟笙脸色一沉,忙收敛心神静心感知,她察觉到轻微晃动,若不仔细感知极易忽略,她活了十五年也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在屋内看守夜迢的蔺九尘也察觉异样打开了门,闻惊遥和慕夕阙已回来,几人聚在院内,竹楼大门仍旧紧闭,梅枝雪医人之际是绝不会贸然停下的。

慕夕阙道:“方才有艘灵舟从上空掠过,是从十三州开来的,有人从那边过来了。”

蔺九尘冷声道:“怕是燕家的人,他们本就在寻医仙,但或许不止燕家人,想必此刻十三州也已知晓咱们来了海外仙岛。”

轰然一声巨响,地面摇晃更加剧烈,师盈虚险些没站稳,迟笙赶忙撑住她。

没时间耽搁,慕夕阙道:“师兄、盈虚和阿榆以及迟姑娘留在这里,我和闻惊遥以及越姑娘去解决海兽,一直这般撞下去,怕是要出事。”

有梅枝雪坐镇,夜迢不敢乱来,但以防万一,还是得留蔺九尘在这里,海兽群不好解决,以迟笙她们的修为怕难以应付。

慕夕阙说完,转身便走,闻惊遥和越疏棠匆忙跟上,三人的身影化为流光隐入密林。

师盈虚叹了口气:“早知道当初好好修行了,也不至于现在什么忙都帮不上。”

姜榆一屁股坐在她身边,安抚道:“我以前也懒,还是我师姐催着我修炼,师大小姐年纪也不大,还有机会。”

蔺九尘和迟笙却皱眉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地面的震动仍未停歇,能撞出这般大的力道,怕是海兽不少,甚至附近千里的海兽怕都来了。

迟笙说道:“那些海兽突然发难,想必是有人在暗中捣鬼了。”

平静的海面一到夜晚,便掀起了滔天海浪,庞然大物在海水中游动,不时跳出又重重砸下,悬浮在虚空的灵舟平稳驶过,这些海兽仿佛在畏惧什么,竟无一只敢跳上来攻击。

路过一座孤岛,燕如珩垂眸看着那座岛,笑了声:“小夕去了那座岛,是吗?”

一旁的燕家弟子恭敬道:“是,昨夜迟笙出海救人,影杀的探子已不动声色在她身上安置了追踪灵印,如今她出现在那座岛,想必慕二小姐他们也在。”

燕如珩颔首:“那梅枝雪应当也在。”

他说到这里歪歪脑袋,眼眸微眯:“小夕到底如何知道医仙出现在这里的,连夜迢查了这么多年都未查到,她却能知晓。”

“你那位青梅可不简单。”沉闷含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燕如珩转身,瞧见佩戴兽脸面具的黑衣男子,他负手朝他走来,站在窗边,望向那座孤岛。

“她知道太多事情了。”黑衣男子负手而立,苍灰色的眼眸安然看着下方,“既然都出现在了海外仙岛,这便是最好的时机了,一窝端了。”

“燕少主觉得呢?”他侧首看向燕如珩,并不在乎燕如珩眼底的漠然,反而笑起来,“杀了这些人,包括闻少主,我帮你留下慕二小姐的性命,届时待医仙为你接上灵脉,你还可以与她长相厮守。”

燕如珩问他:“你此番跟着前来,想干什么?”

“我?”

黑衣男子弯唇笑着,目光透过窗望向远处亮着烛火的群岛,一座座岛屿坐落在这片无垠的海域,就如同置在黑布上的白棋,醒目突出。

“我来向他们讨一笔债。”-

两艘灵舟先后落在沅湘周家门外。

朝蕴和随泱从慕家灵舟下来,身后跟了几个慕家弟子,而庄漪禾也从闻家的灵舟走下,两方一前一后落地,来得正巧。

周家弟子已等候在门外,见他们都来了,拱手道:“见过朝家主,庄家主,老夫人已等候多时,请随弟子前来。”

几人跟着引路的弟子去往周家的老夫人别院,行至院门前,周家弟子褪去,闻家和慕家的弟子自觉守在门外,只剩下朝蕴、庄漪禾和随泱三人。

薛青菱便坐在屋内,见几人前来,抬手便请:“坐吧,也不必多礼,我知你们忙。”

朝蕴三人颔首,四人围着一张四方木桌,桌上放了些纸张,随泱也将自己带来的陈家木盒搁在桌上,取出那半封信。

薛青菱看了眼信的尾端戳下的家主印章,确实有沅湘周家的印记,一个门派的家主印章能偷,总不能九个门派的都偷过来,那便证明这封追杀令,是九个家族共同商议后写下的。

她活了这么多年,什么事没见过,一向从容,但听到庄漪禾告知的事情后,仍免不了心中波澜,连夜派弟子去查。

薛青菱将从周家库房内翻出的宣纸摊开:“这是周家单独下的追杀令,看落笔日期应当在鹤阶这半封信的前一月,想必周家没抓到人,因此九个家族才共同下了追杀令,齐心协力追凶。”

追杀令的上半张信,大多会画上被追之人的样貌特征,像陈家老祖那般天资卓群的人,纵使未开宗创派,但作为散修在那时应也驰名千里,见过的人不会少。

想必陈家木盒里留存的半封信,上头被撕去的半封应也有画像。

随泱几人低头看去,宣纸摊开,那张脸袒露。

几人沉默。

薛青菱道:“我查了万年前那一段时间的名册和各类野书,那时并未有姓陈的门派,陈家老祖确实是个散修,孤身一人,可能夺得阴阳神石,修为和天资必定不凡,这等天纵奇才很难沉寂,我也确实查到了些东西。”

她拿开那张画像,露出下面的一夜帛书:“慕家老祖、周家第二任家主、以及几个门派曾经的家主都参加过同一年的论道大会,但夺冠之人并非他们中任何一个,而是他。”

她指着最顶头的名字,这张名册放了万年了,未有灵力保护,几乎快要化为碎屑,是薛青菱用灵力拼了整整两日两夜才拼凑好的,许多字迹虽已看不清,但大多数还是能认出来的。

兰洵。

“他当年才二十三岁,修为已有化神巅峰,没有神器助力,没有家族门派教导,一介散修,靠自己修行到了这等地步,与当时多个家主、包括鹤阶那时的家主是至交好友。”

朝蕴不解:“查他作甚,他并不姓陈啊。”

“我知道,你往后看,兰洵的道侣姓陈。”薛青菱执掌周家多年,思维比这些后辈都要敏捷许多,她拿走这张名册,露出其后的另一张宣纸。

“顺着这个查,查兰洵这个人,他在三十六岁那年娶妻,他的道侣姓陈,但书给周家家主的这封信上提了一句,他的道侣身子不好,生不了孩子。”

“等等。”随泱皱眉,“若他是陈家老祖,陈家老祖有孩子啊,我父亲告诉我,当年他出事后,他的夫人带着孩子隐居不出。”

“收养的。”薛青菱淡声道,“信的末尾写了,他的夫人有意与他和离,不想让他绝嗣,于是他便想着收养两个孩子,不愿和离。”

随泱只能将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薛青菱接着翻,又找出一张陈旧的宣纸:“兰洵五十岁那年,书信向我周家家主辞别,托我家主照顾他的夫人和孩子,而他和慕家家主去了不渊海,传闻阴阳神石便是在那里诞生的,兰洵大概就是陈家那位老祖。”

说到这里,薛青菱靠进木椅中,说道:“那么多年的相处,总有些东西是难以销毁的,顺着兰洵这个名字查当年的事,想必两家的家库中也能找到不少东西。”

朝蕴取出家主玉符:“我立刻托人去搜。”

庄漪禾也传信给闻家长老,带领弟子进入家库搜寻。

几人从天亮等到夜幕,又有两艘灵舟停在周家门外,闻家和慕家的长老捧着两个木盒匆匆走来。

“家主,含有兰洵名字的史料全都拿了过来,有几张太过破损,实在难以修补。”

朝蕴接过慕家长老递来的木盒,庄漪禾也将闻家带来的东西搁在桌上。

当年几位家主关系应当极好,时常书信送礼,加之兰洵修为卓绝,参加过不少论道大会和比试历练,但奈何是个散修,在当时盛兴的门派中并未扬名。

几个人在屋里拼拼凑凑,将所有东西列在一起,对比落款时间,忙到深夜,大致能捋出来当年的关系。

兰洵和几大家族的家主或少主交好,他性子热络,人缘不错,加之修为高强,那时的人尚未这般排斥天纵奇才,反而一心招揽,谁都想将兰洵揽入自家门派,但他独来独往惯了,既不愿靠着自己的名望开宗立派,也不愿加入任何一个门派。

兰洵三十四岁那年,除祟之时救了一个根骨有损,终身困于筑基境的女子,那女子有个十岁的凡人胞妹。

兰洵三十六岁那年,力排众议,纵使身旁的人如何劝他不要娶一个修为这般低的女子,修士寿数与修为息息相关,怕到时他还正当壮年,道侣便已垂垂老矣,可兰洵愣是娶了她。

兰洵四十岁那年,道侣二十七岁,他们收养了两个丧父丧母的孩子,两个孩子都有灵根,兰洵亲自教他们修行,让他们跟着妻子姓陈。

兰洵五十岁那年,祟种已乱世几十年,十三州和海外仙岛饿殍遍野,生灵涂炭,不渊海出现大乘境祟种,屠戮三个村子,兰洵和慕家老祖两人前往镇祟。

兰洵在不渊海内时,他的道侣外出为孩子买新衣,感染了秽毒。

兰洵从不渊海出来后,他的道侣已自戕,兰洵杀了一只玉灵,剖出了它的心脏,填给自己已死去的妻子,唤醒了一只有大乘巅峰修为的祟种。

兰洵放任那只祟种屠城戮村,大乘境的他带着一只大乘境的祟种,靠着天罡篆走南闯北,躲避追杀,守着他的“妻子”。

兰洵五十五岁那年,十三州与海外仙岛联合设陷,借玉灵之力,诛戮了那只已达渡劫修为的祟种,此后兰洵开始报复。

兰洵六十岁那年,九大门派共同下了这封追杀令,十三州见令者,若遇兰洵格杀勿论。

兰洵六十五岁那年,被诛于九大门派手中,尸身落进海里,天罡篆下落不明,是兰洵道侣的妹妹——那个凡人女子替他收敛尸身,带着他和姐姐的两个孩子隐居不出。

可灵翠谷陈家为何会被灭门呢?

朝蕴几人看着一张快要破损的宣纸,那上面模糊的字迹,几人呼吸颤抖。

兰洵的道侣达到渡劫后,一只祟种竟然有了一分人的意识,她凭借本能跑去找了自己的妹妹和那两个收养的孩子,可妹妹和她亲手养大的孩子却将她引进了十三州和海外仙岛的围杀阵中。

在这场长达十五年的博弈中,最终以渡劫祟种被十三州和海外仙岛共同围杀枭首,当年论道大会上扬名四方的青年助纣为虐,伏诛偿罪为终。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这章多更了些,今天发个红包~

算了一下大纲,应该几章就能写到前世~

终于——写到了这个大反派的身份,就是陈家老祖啊,只不过姓陈的其实是他夫人,他和慕家老祖不是那种爱恨情仇的关系,就是纯仇人了~

如果有追连载忘记前面关于陈家剧情的宝子们,阿月在评论区里写了个长评,点加精就能看到,大致捋了一下,连载期先挂着这个评论,等完结了可以一口气读下来的话,我再删掉它~

第74章 第 74 章 怒浪

在赶到岸边后, 一只海兽已跃上高空重重砸落,借着惯力摔至岛上。

越疏棠拽住慕夕阙后退:“退后,是只鳄龟!”

水陆两栖, 可以上岸。

那只鳄龟朝他们冲来,三人翻身上树, 越疏棠冲向鳄龟, 而慕夕阙和闻惊遥则纵身越过,悬立在海上虚空,望向下方的海兽窝。

慕夕阙打来海外仙岛这两日, 见了不少海兽,便是一路的海兽加起来也不如这一半多,他们若是敢跳下去, 顷刻间便会被撕成碎片。

越疏棠解决完那只鳄龟, 也追着跳上虚空, 他们站得高, 不断有海兽想要跃上咬下几人, 庞大的体型却无法跃到这般高。

“它们有目的地在撞击这座岛,这般疯狂,如果不是那个人操控了这些海兽, 那就是……”

她不再说,慕夕阙能听出她未说完的话, 她接道:“它们惦记着埋在岛里的两只玉灵的尸身。”

这些海兽有些开智, 有些尚未开智,但无论如何, 玉灵的血肉圣洁纯粹,在活着的时候万物都会臣服于它们,一旦死后威压消失, 对这些无法思虑过多的野兽来说,便是极具蛊惑的血肉。

越疏棠道:“不行,再这么撞下去,岛下的礁石就会被它们撞烂,岛会沉!”

慕夕阙推开越疏棠和闻惊遥,将两人打至岛上,而她抬手结印,一朵莲花悬浮在虚空,色彩绮丽,瓣身有浮翠流光层层流转,合拢的十二辰绽开,身量陡增,遮天蔽日。

她抬手操控十二辰,单手一抬,重重压下,悬立在夜幕中的莲花以骇然之势砸落,镇压在涛澜汹涌的海域上,自十二辰为中心,鎏金灵力向四面八方冲去,整片海宛如白昼升空,驱散黑暗,照亮里头翻滚的海兽。

离得近的海兽当即被炸为血雾,百里外的海兽被十二辰的余压波及,晕厥的海兽无法悬浮在海水中,纷纷砸落进海底。

掀起的浪花裹挟了血水,兜头砸落,闻惊遥拂开血水,在越疏棠尚未反应过来时,他已冲向虚空。

慕夕阙脚步踉跄了下,还未砸落,便被冲上来的少年接住,她没空管身后的闻惊遥,抬手收回十二辰,这朵莲花的花瓣合拢了三片,神力本就尚未完全恢复,如今又被她贸然用于镇海。

闻惊遥带她落到岸边,这附近百里的海水已全数染红,血腥味呛人,他便抬手挥出道禁制屏去气味。

慕夕阙的脸色白了些,闻惊遥垂眸,她手中的十二辰合拢了三片花瓣,这一击便会损她三年寿数。

“夕阙。”闻惊遥抬眸,替她擦去脸上喷溅的血,“以后我来吧。”

慕夕阙脸色虽白,但脊背仍旧笔直,并未有半分脆弱,她没回话,看着远处的海域:“怕是出事了,那艘灵舟去往群岛了。”

越疏棠垂下的手在抖:“那些禁制……岛下的禁制……”

如果打碎平海的禁制,那么几万里外被隔绝的海水便会倒涌过来,这些年来积压的海水会顷刻间荡平这些岛屿,而万千狂化的海兽会将这些落海的百姓吞食。

森寒的夜风吹来,卷起越疏棠单薄的衣衫,在寂静的夜里响起的,是她早已收入乾坤袋内的玉符。

影杀玉符。

慕夕阙道:“接起来。”

越疏棠深吸口气,取出影杀玉符,里头有人匆匆传话:“阿棠,方才影杀有一大批人外出,你之前说让我留意影杀,我——”

话还未说完,对面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后是激烈的打斗声。

“阿昀!”

越疏棠唤了几声,可很快,利刃刺破血肉的声音传来,有人轰然倒地,而后是轻飘飘的脚步声,离玉符越来越近,再之后,一人捡起了玉符。

清洌的声音自对面传来:“慕二小姐和闻少主在你身边吧,这几个月来累不累,不知道这一次,你们能守住多少人?”

玉符被切断,越疏棠的拳头攥紧,咬紧牙关。

慕夕阙将玉符还给她,低声道:“他已经到了。”

闻惊遥垂眸,看向自己腰间的玉符,在越疏棠的玉符刚被切断后,他的闻家玉符便亮起来,那便是十三州传来的信。

闻惊遥并未避开,来信确实是闻家,是庄漪禾亲传。

“惊遥,鹤阶那位的身份应是陈家老祖,名唤兰洵,目前我们查到的也不多,简短回应,你们记好。”

庄漪禾他们确实并未查到太多,只能简单拼凑出兰洵和十三州以及海外仙岛的恩怨,过去足足万年,几大世家有意销毁当年的事迹,也未留太多东西。

庄漪禾简短说完,沉默了瞬,又道:“你们那边还好吗,鹤阶和燕家去了海外仙岛。”

“不太好,他们似乎要攻岛。”闻惊遥道,“阿娘,十三州的人可能过来?”

庄漪禾声音沉闷:“过不去,陈家村的人已经全部消失,没有灵舟我们无法穿过祭墟,更不可能驰援海外仙岛。”

闻惊遥神色未变,应下:“好,阿娘,那便劳您守好闻家和慕家了。”

玉符挂断,几人沉默。

过了片刻,越疏棠道:“兰洵就仅仅因为十三州和海外仙岛围杀了他变成祟种的夫人,便开始报复我们,妄图谋戮玉灵?可当年他明明也是名动天下的一方大能,怎会是这般不明事理的人?”

当年留下来的东西也太少,仅凭这零碎的信息也很难拼出那些年的经过,只能得出片面的结果,结果就是,兰洵确实这般做了,他在谋戮玉灵,不知是想杀这几只玉灵,还是十三州和海外仙岛的所有玉灵。

慕夕阙转身朝山上走去,越疏棠和闻惊遥跟在她身后。

她边走边说:“尽快给海外仙岛的大能们传信,让他们去镇守禁制,兰洵不要命,趁如今十三州赶不来,他怕是很快便要出手了。”

越疏棠赶忙拿出玉符联络自己能信任的朋友,想办法传信给海外仙岛镇守的大能们。

闻惊遥没说话,和慕夕阙一同穿过瘴雾,奔向竹楼。

蔺九尘几人仍坐在院内,从那朵莲花悬浮在虚空,耀眼的光驱逐晦暗后,便知晓慕夕阙用了十二辰荡平海兽群。

见她回来,几人都看过去,众人知晓十二辰会折寿,来之前朝蕴便叮嘱过绝不能擅用,而慕夕阙的脸色也确实比去的时候白了许多。

她并未多说,穿过众人直接进了关押夜迢的屋子,闻惊遥也跟着进来,关上房门。

慕夕阙拖了把木椅坐在夜迢对面几步远处,闻惊遥并未坐下,而是站在她身旁。

“你知道你在帮谁干什么事情吗?”

夜迢被缚仙索捆着,化神境的缚仙索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他只是不愿挣脱,恐惹了梅枝雪不快。

“知道啊,陈家老祖兰洵,我在帮他杀玉灵。”

他懒懒散散靠坐着,姿态与前世慕夕阙见到之时截然相反,她先前见到的夜迢虽不是什么温和之人,但也称得上恣意洒脱,从不曾有这般邪气的模样。

合着都是在她面前装出来的样子。

闻惊遥问道:“他给你什么好处?”

“给钱啊。”

“你并不缺钱,不至于为了那些钱冒着天谴的危险去杀害玉灵。”

夜迢嗤笑一声,指了指天:“哪里有天谴,你忘了我手上有两只玉灵的命?”

他说着便要站起身,慕夕阙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将他又踹了回去。

夜迢脸色一沉,但余光瞥见她身后的墙,梅枝雪离他就隔了一堵墙,此刻动手,她定是要恼火。

慕夕阙站起身,垂眸看着他:“玉灵的心脏能救人一事是他告知你的吧,因此你打上了比翼鸟的主意,可他难道没有告诉你,当年他想用玉灵心脏救下他的夫人,却唤醒了一只大乘境的祟种?”

夜迢面无表情看着她。

“看来他没有告诉你。”慕夕阙从他的神情中读出了答案,“你帮他,应当是他给过你一些好处,让我猜猜,或许与梅医仙有关,你要与她缔结婚契,是结了婚契后他能帮你做些事吧,比如洗去医仙的记忆,或者想办法禁锢她,让她忘记仇恨与你长相厮守。”

像是有条裂纹在夜迢的脸上蔓延,他平静的神情被寸寸瓦解,瞳眸微颤,但也只有一瞬,能屠戮玉灵的人早已疯狂,又岂是这般容易失态的人。

“那你便猜去吧,慕二小姐觉得兰洵无所不能,连记忆都能抹去?”

慕夕阙弯眸笑了下,并未再问话,转身出了房间。

闻惊遥站在屋内,垂眸看着夜迢。

夜迢毫不避讳与他直视,冷声问:“怎么,未婚妻走了,你不追?”

慕夕阙说前世她与夜迢关系不错,她在影杀待过好多年,夜迢还将自己的折露斩教给了慕夕阙。

闻惊遥并不觉得他们有除朋友外的其他情谊,他只是在想,像夜迢这样阴晴不定、疯狂无心的人,教会慕夕阙易容杀人、疗伤保命,仅仅是觉得好玩吗?

慕夕阙应当也觉察出不对劲了,可她不问,闻惊遥便不会贸然替她开口,他转身离开,将房门关上。

几人站在院内,梅枝雪还在为慕从晚洗髓,方才海兽攻岛的事她应当知晓,也应当能猜出如今外面怕是出事了。

慕夕阙道:“师兄,你留下来替我守着阿姐吧,你的修为高,我放心。”

师盈虚开口:“夕阙,我想和你——”

慕夕阙打断她,又道:“盈虚,你留下来,夜迢在这里,兰洵也不会吃力不讨好去攻一座孤岛,他想逼出两只玉灵,那些住满了人的岛屿才是他的目的,这里安全些。”

师盈虚安静下来,红唇紧抿,眸底微红,却又无法反驳。

慕夕阙便继续安排:“阿榆擅阵术,留下来防备,迟姑娘身手敏捷,对海外仙岛熟悉,便跟着我们一起去,就这样吧。”

她说完,侧首看向紧闭大门的竹楼。

“如果飞去十三州的灵舟经过这里,你们就直接上舟回去,不要在这里停留。”

慕夕阙不再看,忽略师盈虚和姜榆通红的眼眸,不看蔺九尘欲言又止的神情,她转身离开,朝岛外奔移离开。

越疏棠和迟笙紧随其后,闻惊遥对蔺九尘几人颔首,也跟着离开-

海外仙岛的势力有一半由影杀把持,影杀像鹤阶,却又不完全像鹤阶。

鹤阶利欲熏心,唯利是图,凡是加入进去的弟子和长老,大多都奔着私欲去的。

可影杀不同,他们中或许有些人已被夜迢策反,是夜迢的亲信,但更多的人加入进来,是冲着影杀持正为民、剑扫不公的名号,不知夜迢的所作所为,也不知自己信任的朋友中是否有人从始至终便是为了私欲。

于是这些不愿跟随他们去荡平禁制的杀手,便只有死路一条。

兰洵走入影杀大殿,踩一步便是一个血印,尸身摞了满殿,汉白玉柱也被鲜血覆盖,他宽敞的黑袍尾摆沾了血迹,他却并未在乎。

纪挽春跟在他身侧,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声音,往往杀了人之后,兰洵的心情并不好,甚至称得上暴戾。

兰洵仰头看着那几根高耸的汉白玉柱,“啧”了声,说道:“好多年前我亲自血洗了这里,就在这里砍了上一任影杀阁主的脑袋,若非如此,夜迢应当不上阁主。”

纪挽春听得胆战心惊,不知这主子到底什么来头,连海外仙岛的事情都要插手涉足。

兰洵转身,看向敞开的殿门,沉声问道:“外头什么情况?”

纪挽春拱手道:“有些大能去往禁制所在之处了,应是有人通风报信了。”

“还能是谁,除了他们还有谁?”兰洵嗤了声。

纪挽春并未再说话。

因着灵舟无法载太多人,此次前来的弟子和长老不多,只有几百人,纪挽春也是在到了海外仙岛后,才知晓兰洵要做什么。

这太过疯狂,为何要插手海外仙岛的事,至今他都不敢问。

兰洵灰蒙蒙的眼眸看着夜幕,岛上安宁,深夜大多人都已灭灯就寝,未有夜幕中有几道拔地腾空的身影冲向四方,去往几万里外的禁制所在之地。

他笑了一声,纪挽春眼前一晃,兰洵便已消失不见,只剩一道传音。

“动手。”

纪挽春一阵心惊,刚落地便动手,他是真打算硬碰硬了,若真下手了,怕是鹤阶和海外仙岛便是结了梁子。

……可经此一事,海外仙岛还能存在吗?

纪挽春沉默了瞬,拿出玉符:“让人跟上吧,淹了海外仙岛。”

一位大能连衣裳都没来得及穿好,只在寝衣外披了个单薄的外衫,他是最早出发的,悬飞几个时辰后终于到了几万里外,这里是渔船从未涉足的地方,却是这些大能们每年都要前来平海之处。

古铜色屏障从海底竖立,篆文由古语写下,像是一圈城墙般扎根在这片海,墙内的海深不足千丈,而一墙之隔,被古铜色屏障阻拦在外的海,却有足足万丈。

几位大能陆续赶到,仰头望向屏障对面高耸的海域,在海水里撞击屏障的是一头头巨兽,个个身量都有内海海兽的几倍大小,外头的海面也远不如屏障内的海面平静。

若屏障碎裂,海水倒灌,常年在另一片海域生活的巨物也会随着冲入。

一位大能指着一处裂缝:“这里快碎了,快补!”

灵力如洪水般泄出,顷刻间补上那处正在蔓延的裂缝,还不等他们松口气,西南侧传来一声巨响,众人惊骇回眸看去,一把巨刀从虚空劈下,重重砍在那处禁制上,瞬间砸出缺口。

“禁制……禁制碎了个缺口!”

海水涌进,将几只巨兽也顺着缺口送了进来。

一人悬立高空,玄色衣摆滴血,他戴了副兽脸面具,只能看到一双苍灰色的眸子,对他们弯眸一笑,抬起染血的手,调转那柄巨刀的方向。

刀影再次劈斩而下,这次带着万顷之势,砸向几位大能,在那柄遮天蔽日的刀影之下,几个人修的身影渺小到几乎看不到。

远处后到的大能奔来,只看到那柄长刀轰然落下,漫天的血雾炸落,而长刀再次劈向东南侧的禁制,砸出了个直径有百丈的缺口。

汹涌的海水倒灌,头长獠牙的象蟹,体型硕大的海蛇,背覆硬甲的鳄龟全数涌了进来,炸开的浪花足有千丈高,宛如下了场大雨,将几人淋湿。

他们听到同伴在死前传来的讯息:“去守岛!”

几人调转方向,转身便跑,奔向群岛。

却有人比他们更快,那柄长刀再次指向了人修。

兰洵看着顷刻间上涨的海平面,这些海水去往万里外只需要半个时辰,这些海兽的速度则更快,两刻钟便能到。

他忽然笑起来,仿佛苍生凋零在他眼中是件大喜之事,往日被围杀的是他,如今双方倒转。

他抬起手,贴着锁骨的位置,触碰衣领之下被细心保护的项坠,近乎柔情地在说:“他们砍了你的头,我让他们尸骨无存,你说好不好?”

兰洵望向远处的两座高山,海外群岛中最高的两座岛屿,朱雀住在山巅,鲲则住在山谷里的海渊内,两只玉灵醒着,它们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近乎咬牙切齿地呢喃:“如果不是它们,如果不是它们……”-

母亲已经搂着阿妹睡下,宋云霁替她们关上房门,坐在院里清点鱼虾。

宋父去世得早,此后母亲一个人撑起了这个家,旁的人家都有个男人去打鱼,可宋家只有两个幼小的孩子和一个死了夫君的女子,于是宋家的渔船也只有宋母一个人,母亲从不让两个孩子跟着出海。

她用一艘渔船,养大了两个孩子,庆幸孩子都有灵根,入了学宫修行,天资不错,再辛苦几年便能享福了。

宋云霁按售价将这些海产分好类,近些时日不能打鱼,明日得趁这些鱼虾还未发臭赶紧将它们卖了,存些银钱。

他分好后安置起来,去院角拿了个网兜出门。

海边的人不仅要出海捕鱼,近些时日海浪大,也能冲上来不少海产,他便捡些回去也能卖钱,无论多少,多少能贴补家用。

他站在岸边,远远看见一个脊背佝偻的老者望向远处,宋云霁知道这位是往返两边的掌舵老者,他跑过去。

“您想出海吗,近些时日不能出海,外头不太平。”

老者却神色冷沉严肃,这像极了学宫里的先生凶他们的时候,宋云霁愣了愣,随着他一同看去,却只看到一片略高的黑影冲来。

“海要淹上来了,赶紧回家吧。”

手里的网兜掉落在地,宋云霁惊恐看着海平面上那一条细线冲来,他转身朝家里奔去,边跑边喊:“都醒醒,海浪过来了!”

有人从窗户内探出头,不耐烦道:“宋小子,没见过海浪啊,这是岸边,那浪再高能淹了你不成?”

宋云霁焦急道:“真* 的淹了,那海浪有一座小山般大小!”

他没工夫再废话,冲去家里,一把拽起沉睡的母亲和阿妹。

宋云岫懵懵问道:“兄长?”

宋云霁拽着她们往外跑:“去山上,去高处!岛要淹了!”

宋母懵懵地问道:“傻小子说什么呢,岛怎么会淹?”

她是个凡人,五感并不突出,但宋云岫已经入道,五感过人。

她回头看去,随着他们越跑越高,逐渐能看到海岸边,有不少人从家里奔出来,拖家带口,头也不回地朝高处跑去。

宋云岫看到滔天的海浪从东西两侧袭来,海浪中有海兽的鸣吼,巨大黑影在其中穿梭,与海浪一起冲向这座寂静的岛屿,冲向更多的岛。

眼前的一切都在告诉她,海外仙岛是真的出事了。

“……阿娘,岛真的要淹了。”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理解这个地貌,就是相当于一个盆地的样子,海外群岛的四面八方相当于围了一圈高山,水势特别高,被平海的禁制阻拦无法倒灌,海域足够辽阔,海兽的体型也会越长越大,而这些百姓活动和居住的地方,就是那个被环绕的盆地,海兽体型没有那么大,水平面不高,淹不了岛~

第75章 第 75 章 朱雀和鲲

慕夕阙和闻惊遥在半路与越疏棠和迟笙兵分两路, 两个靠不断燃烧传送阵,乘坐渔船奔向最近的岛,两个借助一瞬百里的速度躲开不时跃起的海兽, 踩着海兽露出的脊背瞬移奔向西南侧的万里外。

这片海已成怒海,浪有百丈高, 闻惊遥拽住慕夕阙的手躲过一只海兽, 两人踩着它的脊背借力跃出百里,一路上衣裳已经湿透。

闻惊遥侧眸看她,边跑边问:“夕阙, 既已告知他是陈家老祖,那先前使用慕家流星刃杀害燕青来的人,怕便是他了。”

流星刃乃慕家老祖亲创, 当年兰洵与慕家那位老祖关系不错, 兴许便见过她用这流星刃, 以兰洵的天资, 学会并不难。

慕夕阙躲开一只冲来的海兽, 并未回话,但沉默已是默认,这些她猜出来并不难。

闻惊遥又道:“十三州没办法驰援, 以你我之力无法阻拦他们击碎禁制,兰洵想让海外仙岛没落, 逼玉灵出山, 趁它们虚弱之际诛杀它们。”

“我知道。”慕夕阙冷声道,狂风将她鼓动的长发和金衫拉成一条细线, 她奔向前方。

慕夕阙道:“到这种局面,只有玉灵出山才能扭转局势,它们必须出来。”

闻惊遥沉默, 他的耳边是海浪拍击的巨响,海兽的嘶吼以及急速流过的簌簌风声,纵使如今青衫尽湿,燃灵力一路奔移,数次险些被海兽的獠牙刺穿肌肤,明明局面紧急,他却又觉得内心安宁平静。

青梅竹马十七年的情分,他知道慕夕阙要做什么。

护佑了海外仙岛万年的平海禁制已被摧毁一半,高百丈的海水倒灌,不断有海兽涌进来。

每隔百里便会见到几名影杀杀手,一刀将禁制劈碎,而这些将整个海外群岛囊括起来的平海禁制已所剩不多。

兰洵操控那把巨刀疯狂砍击结界。

他在发泄他心中的怒火,若有海外仙岛的大能在此刻前来,皆都死于他的刀下。

一个万年前便扬名十三州和海外仙岛的修士,在这万年里靠着玄武的长寿之力活到如今,通过汲取玄武的寿数来让自己长生,不间断地修炼,早已不是这些年岁不足他零头的修士所能比及的。

倏然之间,后方利风劈斩而来,兰洵飞速侧身躲过,闻惊遥的青剑擦着他的面门经过。

慕夕阙也从另一侧闪现,夹击兰洵,趁他防备之际,闻惊遥紧随其后,两人一左一右攻上,两道剑光重击过去,将兰洵逼退到几十丈远外。

兰洵悬立虚空,百里外的影杀尚赶不过来,这里只有他们三人。

他抬眸看过来,忽然笑了:“好胆量啊,我以为你们会去守岛呢,慕二小姐,闻大少爷,有时我觉得你们过于心善,有时又心比铁硬,竟真能束手看那些百姓死去?”

慕夕阙和闻惊遥却分毫不惧,不听他废话,两个化神境修士有神器加持,而兰洵前些时日被玄武玉灵之力重创出的伤尚未好透,又在影杀大杀了一通,还操控刀影击碎这些留存万年的禁制,竟被这两个小辈拖住手脚。

他嗤笑一声,慢条斯理歪头躲过慕夕阙的剑,却又单手握住闻惊遥挥来的剑芒,将其击碎,一掌打至闻惊遥肩头。

他好似对闻惊遥格外恨,出手狠辣,招招致命,却并未对慕夕阙动用杀招,而只是想着重伤她。

慕夕阙挽剑攻来,兰洵却侧身避开,仿佛没看到她露在面前的命门,一掌轰在她的脊背,将她险些砸落进海域。

而慕夕阙踩着一只跃起的海兽,看也不看身上的伤,跃起再次攻来。

闻惊遥与她相互配合,一攻一守,目光在不经意间对视,彼此的眼底尽是冷沉-

生活在海外仙岛,他们世世代代与海朝夕相处,这片海虽然夺走过渔民的性命,但带给他们更多的是生的希望,仙岛多雨,若遇上雨季,一月二十日都在下雨。

可这些年海面从未上涨,它始终维持在安全范围,以至于一半的百姓在听到有人高呼海浪过来之时,心下只觉得好笑。

可紧接着,他们便听到了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落在街上和屋顶,有些甚至将青瓦砸穿,摔进屋内。

那是鱼虾海产,是他们出海才能捕上来的海产。

众人冲出家门,远处的海浪声势浩大,他们看到高有百丈的巨浪从远处袭来,而海浪中裹挟而来的巨物让人觉得仿佛在做梦。

大多数百姓从未见过海兽,他们在落日前会归航,如今才知道,老辈们说的海兽到底有多么恐怖,一只兽瞳都有一栋高楼般大。

“海……海浪来了!”

众人这才惊觉,根本不是什么童言稚语,那是真的!

他们拖家带口,连衣服都来不及披上,抱着孩子,背上年迈的老人,未带一物飞快朝高处奔去,可人又怎么能跑得过海呢?

一艘刚刚补好禁制的灵舟在海浪扑上岸边之时拔地腾空,老者站在甲板上,望向下方,骇浪已冲上海岸,将拴在岸边的渔船全部冲垮,同样带来了那些对人修而言是灭世灾难的海兽。

这些海兽被催化,变得嗜血疯狂,海浪将海兽推上岛,体型庞大的海兽撞碎了一座座房舍,海水流满街巷,瞬间淹没百姓。

这是海兽的饕餮盛宴,是渔民们的噩梦。

不仅这座岛,也不仅这些百姓。

老者叹息,他一个修为低微的人修,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他甚至不能救下此刻被挟持的族人。

老者转身,掌舵冲向一座孤岛,那女子昨夜给他的灵球里,塞了张纸条,请他修好灵舟后送几人回到十三州。

在他刚离开没多久后,又一艘灵舟从远处开来,掌舵的是个年仅十岁的孩子。

阿宥生涩操控着舵盘,双眸含泪,看着下面的惨像,这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太过残忍,他的身后不远处,站着个衣着缥缈的白衣青年。

燕如珩望向下方,目无情绪,一旁的燕家弟子都忍不住别过头,不敢再看。

纪挽春也皱眉,越发不懂这位鹤阶主子到底要做什么,原先说带领他们称霸十三州,除掉对鹤阶有异的宗派,可现在已经攻到海外仙岛了,两边素不往来,海外仙岛又怎会威胁鹤阶地位?

“纪长老不忍心,觉得那位心狠?”燕如珩轻飘飘问。

纪挽春赶忙道:“怎会,在下绝无此意。”

燕如珩回头,他裹着披风,素净得像是块白玉,温文尔雅用在他身上再合适不过,可实际上,这人剖开胸膛,心黑得不得了。

纪挽春垂眸。

燕如珩道:“你自然不会不忍心,能做这些年的腌臜事又怎会有怜悯之心,长老只是担忧自己的未来罢了,你害怕杀业太多遭天谴,害怕那人目的不纯,怕会对你们卸磨杀驴?”

纪挽春抬眸:“燕少主,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操心自己的未来并无错吧?”

燕如珩温和一笑:“自是无错,我又没说什么,也不会背后毁谤,两面三刀之人我也痛恨。”

似乎风太大了,他拢了拢披风,经过纪挽春之时停顿,微微侧眸看他:“但在下还是要提醒一番,长老得记住自己站在哪艘船上,一船沉,满船亡,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长老知晓。”

纪挽春站在舟上。

待燕如珩进入船舱内,身后的鹤阶弟子上前,小声问道:“长老,海外群岛人太多了,若真的漠视,怕杀业太多真的会遭天谴——”

纪挽春蓦地回眸,将弟子的话用眼神堵回去,他的眸底有过犹豫恐慌,最后,他闭了闭眼,冷声道:“没有办法,禁制已经毁了,若真有天谴,那就等它劈下来吧。”

他仰头望向深沉夜幕,今夜浓云太重,连繁星都被遮掩。

“怎么会有天谴呢,这世上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我们又有什么错?”

纪挽春拂袖,看了眼掌舵的阿宥:“去那座孤岛,将燕家人放下去。”

此番前来,他们还得为燕如珩接上灵根,如今慕夕阙和闻惊遥几人都离了岛,便不会正面相撞了。

惊涛骇浪仍在摧毁这些岛屿,所有修士全部出现,他们纵身穿梭在大街小巷内,从海水中捞起一个个人修,用自己渺小的身躯抵挡庞大的海兽。

海外仙岛有三大门派,除影杀外还有两个宗门,三大门派共同执掌海外群岛,修士虽比不上十三州的多,但也有上万人。

可上万人也不够,远远不够。

抱着孩子的女子跌在地上,一只鳄龟已追上来,张开巨口准备将她和这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吞入,女子惊恐抱紧孩子,远处的丈夫尖叫着想要冲上前救下他们。

绛紫的缚绫从远处袭来,卷起摔在地上的女子,一人飞快掠过,扯起那男子的衣领,将他们一家三口抛至远处尚无海兽的地方。

“朝山上跑!”

越疏棠冷声道,不再看他们三人,飞快出剑解决这只能上岸的鳄龟。

水陆两栖的海兽有太多种类,过去这些海兽体型太大,很难靠进浅水区,也不可能上岸,可如今水位上涨,将它们也带来。

越疏棠和迟笙穿在一个个小巷内,捞起百姓,斩杀已经靠近百姓的海兽。

所有百姓拼了命地朝高处跑,而海水已经淹没了这座岛三分之一的地方,水位仍在上涨。

越疏棠望向远处,大能们从远处奔来护佑这些岛,并未再往禁制赶去,应是禁制那边有人传信让他们返航。

迟笙匆匆道:“可他们若是都来了,并未去守禁制,禁制若全数碎裂,这些岛便彻底完了!”

一只海蛇从侧方攻来,越疏棠拽走迟笙跳至高楼,厉声道:“去了也无用,海外仙岛大乘境修士只有三人,一位便是夜迢,剩下两位大能早已闭关冲渡劫去了,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正说着,从身后忽然窜出一只鲛怪,张开布满獠牙的深渊巨口便要咬碎两人,越疏棠瞳眸微颤,下意识将迟笙推离。

“阿姐!”

迟笙摔到远处,惊恐看着来不及逃的越疏棠。

漫天血雾炸开,像是下了场血雨,那血却并不是越疏棠的血,而是那只鲛怪,被一击流光击碎盔甲,炸开血肉。

一人站至高处,白衣缥缈,孤身一人悬立虚空,却像有千军万马在他身后般坦然从容,两鬓如霜,却腰杆笔直。

他垂眸看过来,笑道:“小姑娘,怎么这般猜呢,老夫坐镇海外仙岛,未飞升前便会一直守着你们。”

贸然出关,百年心血付之东流,此生再无突破渡劫的可能性。

可今日他来了。

扶然现身,想必温灵筝也已出关,两位大能放弃冲渡劫,出关守岛。

扶然抬手,已漫过三分之一岛屿的海水连带那些海兽被灵力托举,大乘境修士一人便能令满岛屿的海水倒吸,在海兽的鸣吼中,扶然须眉一横,将海水连带着海兽砸回。

灵力罡罩囊括整座岛屿,将要再次兜头砸来的海水和海兽抵挡在外,随后扶然冲出罡罩,只留下一句温和中带了肃重的话。

“只能撑住一个时辰,将所有修士唤来,撑住结界。”

越疏棠和迟笙看着他飞向另一座岛屿,很快身影便消失不见。

想必此刻温灵筝也正在以同样的方式,以损耗自己的修为为代价,抽走整座岛的海水,逼退海兽,为这座岛留下一个时辰的喘息时机-

外头波涛汹涌,万里外的孤岛却是唯一的祥和之地。

梅枝雪调动灵力,将慕从晚的最后一根经脉洗净,冲去她体内的秽毒。

而慕从晚脸色惨白,身上大大小小的口子流出了黑沉的雾气,在那些逼出体外的秽毒尚未来得及寻找下一个寄主之时,梅枝雪便已经用沾有十二辰灵力的琉璃瓷瓶接住那些秽毒。

从慕从晚满月便被种下的秽毒,这些年在她断裂的经脉内蛰伏,因为没有灵力催化,始终未入丹田,梅枝雪便用洗经拔髓的法子替慕从晚逼出那些秽毒。

慕从晚疼得牙关打颤,将嘴唇咬得鲜血淋漓,脸色煞白,身上单薄的白衫被冷寒浸湿,梅枝雪看她一眼,挥手将屋内的暖炉点起。

慕从晚的身子在发抖,梅枝雪站远了些,安静看着她,在等了约莫半刻钟后,她忽然弯腰剧烈咳嗽,呕出大滩的淤血。

梅枝雪上前,抬手蕴出灵力打入她的经脉,找到她断裂的灵根,接上灵根的疼痛不比祛除秽毒轻半分,这样撕心裂肺的疼她要再经历一次。

梅枝雪垂眸看她,明明如此瘦削羸弱,忍痛的功夫却不是一般人能忍的,接通经脉是冰火两重天的折磨,慕从晚的脸上时而覆上霜雪,森寒到抱紧自己,又时而灼烫赤红,将自己的掌心掐出血淋淋的指甲印。

蔺九尘几人坐在外面等了许久,姜榆和师盈虚垂着脑袋,没一个人敢睡,他们都知道外面怕是出事了,方才也听到了似乎海浪翻滚的声音,却又忽然间消失不见,仿佛被这座岛屿隔绝在外。

又等了一个时辰,天已经蒙蒙亮了,竹楼紧闭的大门终于打开。

“吱呀”的声音像是钟鸣,将三人的意识唤醒,几人立马起身,梅枝雪从屋内走出。

蔺九尘薄唇微抿,向来沉稳冷静,在此刻竟有些畏首畏脑:“……前辈。”

梅枝雪淡声道:“经脉接上了,能撑过三日便能活,撑不过便是死。”

蔺九尘几人的脸色陡然沉下,梅枝雪却越过他们望向远处:“一艘灵舟来了,你们回十三州吧,在我这里保不住她的命。”

以梅枝雪的修为,能一目百里,自然能看到远处天际飘来的灵舟,她回身进屋,示意蔺九尘跟上。

慕从晚已经昏厥,梅枝雪替她裹了件披风御寒,对蔺九尘道:“背上她,你们回十三州,别再来了。”

跟进来的师盈虚匆忙道:“怎么能回去,夕阙还在这里!”

梅枝雪回眸看她:“你在这里帮不上什么忙,可知外面如今是什么情况,这些岛有九成的概率会彻底沉没。”

师盈虚和姜榆面色一白,愣愣看着梅枝雪。

蔺九尘将慕从晚背上,冷声说:“阿榆,师大小姐,我们回去。”

师盈虚红着眼:“可是夕阙还在——”

“回去。”蔺九尘道,“只有先回去,才能想办法帮他们。”

几双眼睛对峙,灵舟也已悬停在这座孤岛的上空,担心那些海兽袭击,这艘灵舟此次飞得格外高,高到足以躲过所有海兽。

屋内安静了会儿,最终,师盈虚别开眸子,沉默出门,踩着房檐抓住从灵舟上放下的麻绳,掌舵老者用力将她拽了上来。

姜榆是第二个上舟的,蔺九尘背着慕从晚也紧随其后,几人站在灵舟上,垂眸看院里的梅枝雪,她孤身一人,负手而立,安静目送他们,眸中无悲无喜。

掌舵老者叹息了声,转身道:“启航了,咱们回去。”

灵舟远离孤岛,飞在万丈高空,驶向祭墟的方向。

祭墟的另一侧,便是十三州。

在梅枝雪的小院逐渐缩成一个圆点之时,姜榆忍不住开口:“那就放夜迢和医仙在一起吗?”

蔺九尘垂眸道:“梅医仙有自己的决断,我们也有我们要做的事。”

他转身,将慕从晚带进尚且破旧未完全修补好的船舱内,外头的甲板只有师盈虚、姜榆和那个掌舵的船夫。

在这艘灵舟刚离开没多久,一艘尚且完好的灵舟落在了岛上,燕家弟子率先下来,燕如珩裹着披风慢条斯理走下,有弟子即刻上前为他布下灵罩,避开瘴雾侵蚀。

燕如珩仰头望向浓郁的瘴雾:“医仙在上面?”

一旁的燕家弟子颔首:“是。”

燕如珩不再说话,抬步朝高处走去。

梅枝雪站在竹楼顶端,垂眸望向密林尽头的瘴雾,盯着那些从岸边往上走的人。

夜迢轻易挣脱缚仙索,从屋内走出,仰头看着梅枝雪单薄的身影,他翻身跃上楼顶,悄悄走上前,伸手想要触碰她。

无形的结界挡住了他的触碰,梅枝雪用灵力避开了他的手。

夜迢垂眸,忽然笑了一声:“阿雪,若当年未出事,我们早已是道侣,你给我那张未结完的婚契,我便将比翼鸟的心脏还给你。”

梅枝雪回眸看他,忽然弯眸一笑:“好啊。”

迎着夜迢惊愕却又难言惊喜的眼眸,梅枝雪一字一句道:“你只拿了一只比翼鸟的心脏吧,剩下一只心脏,在他手里。”

“燕如珩要向我求医,是吗?”梅枝雪抬手指向山下,弯眸对夜迢笑盈盈道,“夜迢,燕家给了你什么好处呢,能让你将一只比翼鸟的心脏都送出去。”-

这的确是场灭世之灾,这是覆灭海外仙岛的灾难。

这座有二十多万人的岛被灵力罡罩保护着,岛屿之巅已经站满了人,这些从低处向高处跑的百姓缩在一起,看着灵力罡罩外翻滚的海水和疯狂撞击的海兽们。

此刻不仅这座岛,整个海外仙岛一百多座岛屿都经历着灭岛之灾,或许有些人口稀少的岛屿,已经消失在了这场史无前例的骇浪之中。

他们渺小到毫无抵抗之力,尚存的修士们在拼命支撑覆盖岛屿的结界,顶着万顷重的压力,不断有人从虚空砸落在地,却也有更多的人从地面拔地冲上。

迟笙已经是第三次摔落,她没空管自己摔折的腿,再次腾空,支撑被海水压迫的结界,隔着一层薄而透明的禁制,与一只狰狞的海蛇对视。

那只海蛇冲她张来巨口,獠牙染血,却又被扶然留下的禁制阻拦在外。

宋母抱紧两个孩子,与诸多渔民一同躲着,他们不敢抬头看,这些能吃了所有人的海兽和能淹死人的巨浪,将他们全部吞噬只是一瞬间的事。

母亲的手紧紧捂着两个孩子的眼睛,宋云岫缩在宋母怀里,宋云霁握紧手,听着耳边有人砸落的撞击声,有人冲上前的簌簌声,他咬紧牙关,透过母亲的指缝,看到那个蓝衣少女再次摔落。

救过他和阿妹的迟笙,那个姐姐一直都在这里,这已经是她第六次掉下来了。

在她第七次掉落时,宋云霁忽然发了力,推开母亲抱紧他的胳膊。

“阿霁!”

“兄长!”

宋云霁不顾身后母亲和阿妹的喊叫,他冲上虚空,顶上迟笙的位置,微薄的灵力加注在罡罩上,撑着这方被几万顷重的海水和巨兽压着的禁制,纵使这股重力让他撑得浑身都疼。

越疏棠侧首看他,认出这是她昨夜和迟笙救下的孩子。

她没说话,迟笙也已调整好状态腾空飞来,小姑娘摔得灰头土脸,看了眼宋云霁和他身旁红着眼睛跟来的宋云岫,忽然笑道:“都说什么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这次是真塌了,我看身量不高的孩子也能撑住天!”

可能撑一刻,又能撑多久呢?

半刻钟后,已经有无数人砸落摔得无法动弹,百姓们只能哭着上前将他们拖入人群,能撑下去的修士已经不多了,他们望着漫天黑影,渺小的人修在硕大的海兽面前不值一提,宛如蚍蜉撼树。

宋母捂着嘴痛哭,头发花白的老者也低头抹了眼泪:“完了啊,这是场劫啊。”

有人哭着骂道:“什么劫!玉灵还在呢,别说丧气话!”

“朱雀和鲲在,我们的玉灵还在!”

无数人附和,有些人连逃跑都带着玉灵的神像,可他们信仰的玉灵除非在面临灭世大灾,否则是绝不可能出山的,两只玉灵并无契约人,只因这海外仙岛不同于十三州,并未按照地界划分。

两只玉灵,要护佑一百多座岛屿,海外仙岛没有真正的领头人,百万百姓们供奉的是两只玉灵,并未划分哪几个岛屿供奉谁。

他们只能跪倒在地,朝着远处的两座山跪拜。

求朱雀和鲲再救一次海外仙岛,就如万年前那般,朱雀守空,鲲则镇海,两只玉灵齐力绞杀祟种,力挽将要沦陷的海外仙岛。

几千头海兽撞击着结界,结界上逐渐爬上裂缝,越疏棠近乎惊恐地看着那道裂缝越来越大,她拼命想要修补,可补好这处,另一侧又会出现裂缝。

一个年轻的修士道:“撑不住了!结界要碎了!”

“不行,必须撑住!”越疏棠听到自己的骨骼被压碎的声音,那些海兽和海水越来越重,支撑结界的修士以缓慢的速度被压下高空,而结界上的裂纹越来越多。

越疏棠垂眸看过去,十几万百姓跪满了山林和街道,他们面朝那两座山的方向跪拜,以头抢地,嘴里唤着两只玉灵的名号。

越疏棠在此刻,既希望朱雀和鲲鹏出现,救下这些百姓。

又希望它们不要出现,不要步入敌人埋好的杀阵,用它们的性命、以同归于尽为代价镇海。

可当结界上压下的重力越来越难以抵挡,修士们一个接一个掉落,她不断听到有骨骼碎裂的声音响起,她清楚感知到自己的双臂因骨裂逐渐无力,而百姓们的哭喊声不绝于耳。

裂缝爬满结界,将人修重重压下,越疏棠在听到结界碎裂的声音时,还听到了一声响亮的啼哭声。

那是一个尚在襁褓的孩子,被几乎只有几丈距离的海兽吓得啼哭不已,年轻的母亲含泪捂住他的嘴,却又堵不住孩子害怕的哭声。

越疏棠闭上眼。

她错了,在那一刻,她希望玉灵出现。

“朱雀!鲲!”

她一人的声音,与上万嘈杂的声音交融在一起,远在万里外的其他岛屿,尚未覆灭的岛上数不清的百姓们,在生死攸关之际,想到的唯一能救他们的存在,是两只栖息于山内的玉灵。

朱雀和鲲。

扶然和温灵筝在挥出最后一击,击杀几头庞然巨物后,灵力耗尽的两人先后落入海里,当两位大能死去的刹那,由他们二人布下的一百余个结界再也没有抵抗海浪和巨兽的能力。

海水兜头砸下,带来嗜血的海兽。

尖叫声响起,父母抱着孩子,年轻的夫妻抱紧彼此,宋云霁扑向宋云岫,越疏棠也惊恐地将迟笙拉进怀里,用脊背迎接巨浪。

可比海浪和巨兽更快的,是一声响彻长空的唳鸣,以及闷重肃穆的吼声。

几万里外,慕夕阙和闻惊遥被重重打入海里。

闻惊遥翻身将慕夕阙护住,挡下一只海兽的獠牙,而慕夕阙也快速反应过来,拽住他的手在海兽攻来前从海里跃出。

两人的衣摆滴血,凡是露在外面的地方全是伤,而方才还与他们厮战的兰洵早已消失不见。

朱雀的啼鸣和鲲的吼声能传扬几万里,慕夕阙和闻惊遥听着那震耳欲聋的玉灵之声。

“玉灵出山了。”

作者有话说:这段剧情还有两三章,就能写到前世的隐情了,把大纲调整了一下进度,进度提前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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