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80(1 / 2)

第76章 第 76 章 挣脱

数不清具体多少年前了, 有将近两三万年,朱雀率先来到这一片冰川所在之地,传闻它是南方七宿的化身, 不灭之火融化了冰岩,这里成为汪洋海域。

后来鲲入海, 它的福泽为这片海带来了鱼虾海产, 有宜居的岛屿,有能支撑生业的海产,于是海外群岛便来了一批又一批百姓, 日新月盛。

那些以骇然之势要淹没群岛的海水被无形的力量截停在虚空,海兽的脸紧紧贴着一层透明的屏障,身后的海兽朝前面的海兽砸来, 摞成了一座海兽山, 将最底下的海兽压成了血雾。

越疏棠抱紧迟笙, 宋云霁也抱紧宋云岫, 耳畔那声响彻长空的唳鸣和苍浑有力的兽吼穿云而过, 宛如定心丸般逼退恐惧。

身披流羽的朱雀腾空,赤红与鎏金交叠的翎羽宛如烈焰,它从那座崩裂的山中拔地飞出, 长而宽的尾羽在风中燃烧出赤金火焰,扬首唳鸣, 随后旋翅自万丈高空俯冲而下。

另一座高山也崩裂, 碎石与泥土落进海中,一只体型浩渺庞大的巨物穿梭在海里, 它从海渊内潜出,一头扎入海中,尾鳍重拍在海面上, 荡起了足有千丈高的水帘。

体型辽阔到这些庞大如岛屿的海兽竟比不上它的一只兽瞳。

两只玉灵达成共识,鲲从不出海,也未有遨游天地之时,它来镇海,为百姓带来鱼虾海产,阻止海底大型旋涡的诞生。

而能一瞬万里,燃万里炽火的朱雀守空,抵御寒冷霜雪,使海外仙岛的气候常年温暖宜居,再不会变为几万年前的冰川。

鲲一声震彻寰宇的啸声,高到百丈的海浪被倒抽回去,连带着那些肆虐的海兽也一起退回,有无形却强大的力量将高出的海水推出。

百姓们仰头,眼前燃起熊熊烈火,他们看到一双几千里长的翅自头顶飞过,那是一只被烈火包围的神鸟。

随着它飞过,它周身的火焰落入海中,竟连海水都未熄灭炽火,百姓们站在高处可以看到远处以肉眼可见之速降下的水位,多余的海水被鲲推出万里之外。

整片海竟然燃起了鎏金赤红的火焰。

而那些被秽毒侵蚀,已然狂化的海兽疯狂挣扎,被朱雀的不灭之火烧成灰烬,随着怒浪一同被鲲推出原本平静的内海,去往几万里外的怒海。

朱雀盘旋在虚空,鲲畅游海底,火焰将狂化失神的海兽烧成灰烬,鲲鸣将怒涛骇浪推离,无数人在一座座岛上看着远处,一道白光自天际闪现,撕破黑暗。

而朱雀的火焰熊熊燃烧,为整个海外仙岛驱逐森寒和晦暗。

这场火持续了两刻钟,鲲鸣不断,海深迅速退去,随后鲲高鸣一声,庞然大物冲向东侧,朱雀则背离鲲去的方向,去往西侧。

海面的赤火消失,怒浪和海兽也离开,有人去往岸边,低头捞了一捧海水,澄澈中尚带了暖意,不再刺骨森寒。

他们赖以生存的海产并未被赤火摧毁,朱雀的火是有灵性的,它燃烧海域,却只烧干净这些从外海攻来的巨物和已被狂化的海兽,而渔民们要捕猎的海产,在鲲的护佑下并未被波及。

冲垮的渔船七零八落飘在海面上,被温和的浪推回来。

宋云岫问自家兄长:“阿兄,朱雀和鲲去哪里了?”

宋云霁摇摇头:“我不知。”

他甚至不知这骇浪从哪里来的,那些体型远大于先前所见海兽的巨兽又是从何处被送来的,海外仙岛知道禁制的人不多,一个刚入道的修士又能如何知晓?

可越疏棠知道。

事到如今,两只玉灵为了庇佑百姓已经出山,走入这场针对它们的陷阱,这些秘密还有必要瞒着吗?

越疏棠闭了闭眼,低声道:“它们去补禁制了,禁制不补上,几万里外无法估量的海域里还有数不清的海兽和骇浪,朱雀和鲲是无法一直替我们撑着的。”

百姓们愕然看去,这隐瞒了万年的秘密陡然揭露。

有人讷讷问:“……什么禁制?”

“平海的禁制。”迟笙咬牙道,“你们知道这些岛是怎么出现的吗,曾经它们只是埋在海里的礁石罢了,这海外仙岛只有那两座岛露出了头成为了山,朱雀融化冰川,鲲将多余的海水逼退至几万里外,才让这些埋在海底的岛露出了头,给了我们宜居的地方。”

“这么多年了,海外仙岛的海平线便从未涨过一寸,得益于那竖立在几万里外的平海禁制,为我们抵御未知海域的海浪和海兽。”

可那禁制有多大呢?

它绕着海外仙岛围成一个圈,从东到西直径不可估量,比上百个海外群岛的范围还大,当年两只玉灵掏空神力立下禁制,这次也同样如此。

补全这些禁制,会让两只玉* 灵变得极其虚弱。

它们不知这里还有等待斩杀它们的人。

在看到海潮褪去,海兽消失之后,隐藏在难民中的一些人悄无声息来到人少的岸边,从乾坤袋中祭出几艘渔船,朝着两只玉灵消失的方向驶去-

梅枝雪就这般看着燕如珩和几个燕家弟子穿过瘴雾走来。

面如冠玉的白衣公子对她拱手行礼:“前辈,在下乃十三州赤敛燕家少主燕如珩,此番贸然扰前辈清修实在不妥,可在下实属无奈,只有前辈能救在下一命。”

夜迢沉默不语,梅枝雪也冷着脸不说话。

燕如珩并不生气,他抬起头,说话的姿态虽礼貌,可眸中却并无半分尊敬,他看着梅枝雪,弯唇道:“在下先前重伤,被击碎了半数心脉,灵根也因此断裂,不知前辈可否替在下医治?”

梅枝雪冷声道:“能治,但你心脉已经重创,若接好灵根让灵力游走,亏空的身体容纳不了灵力,活不过十年,当个凡人只治好心脉还能活上几十年。”

燕如珩笑出声来,温和道:“这便不劳医仙忧心了,能活几年是几年,在下宁愿作为修士早死,也不想成为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活上几十年。”

梅枝雪面无表情:“我为何要救你?”

夜迢站在梅枝雪身后,并未参与他们的交谈。

燕如珩低头咳嗽几声,锦帕擦去唇角的血,他又笑起来,仰头看着梅枝雪,身旁的弟子抬手祭出一方宽大的琉璃盒。

燕如珩问:“不知这东西可否作为诊金?”

梅枝雪垂下的手攥紧。

琉璃盒很大,是专门打造的盒子,比翼鸟就算身量没有朱雀和青鸾那般庞大,却也有一头海兽般大小,它们的心脏自然也大。

这琉璃盒周身白雾缭绕,寒气缕缕,而其中放置的,是一颗赤红的心脏,早已停止跳动,离体后变得暗淡不少。

梅枝雪掠下竹楼,抬手便要去夺琉璃盒。

燕家弟子赶忙收起,躲过她的进攻,燕如珩则轻飘飘说:“前辈莫要冲动,我既敢来,便能保证没在下颔首,你打不开这琉璃盒。”

梅枝雪扑了个空,她站在原地,侧首看着他们。

燕如珩长身玉立站在远处,而他身后更高的地方,夜迢一身红衣立于竹楼顶端,两人都在看她,一个如豺狼般阴险,一个神色复杂难以辨别真心。

“不知前辈愿意医治吗?”燕如珩温声问。

梅枝雪安静看他许久,约莫有一刻钟,燕如珩脸色始终未变,虚伪的笑挂了整整一刻钟。

末了,梅枝雪弯唇嗤笑一声,转身进屋:“进来。”

夜迢从竹楼跃下,燕如珩从他身前经过,将一个白玉瓶塞给他,用极轻的声音说:“将这点上。”

燕如珩进屋,关上了门。

夜迢站在门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中的白玉瓶。

这毒药特制,加入了麒麟的鳞甲中和毒性,纵使是医仙也觉察不出毒性,今晚他便会以另一只比翼鸟的心脏逼迫梅枝雪缔结婚契。

待她的记忆快被蚕食后,燕如珩会替她解毒,此后夜迢便会带着失去记忆的梅枝雪离开。

只要有婚契在,夜迢可以骗梅枝雪他们早已结亲,只是她因意外失去了记忆,记忆全无的医仙会放下所有戒备。

此后再无医仙,也没有影杀阁主,只有居住在一座小村子里的夜迢和他的夫人。

屋内的梅枝雪开始为燕如珩接灵根,她闭目专心,未曾闻到半开的窗外飘进来的无色无味的香-

朱雀去往西侧,它一瞬万里,眨眼便到了破损的禁制前,唳鸣一声,随着它的振翅,赤金火焰烧上古铜色的禁制,它绕着禁制翱翔,带有玉灵之力的火焰将几万里长的禁制一点点修补。

随着越来越长的禁制补上,它翱翔的速度变得缓慢,它的啼鸣也不再如方才那般清脆,振翅的力道也愈发虚弱。

在补完最后一处禁制后,朱雀正欲扬首飞上高空,找个能落脚的栖息地,凭空出现几十根锁链,捆缚住它的双翼和金足,两根在空中盘旋,绕过它的脖颈。

而一张不可估量的巨网兜头落下,提前下好的禁制亮起金光,将挣扎的朱雀桎梏。

虚弱的玉灵连腾飞都已是不易,根本未注意万丈高空下何时出现了渔船,船上的修士几十个站成一队,死死拽着锁链,将要飞上高空的朱雀压制。

几万里外,鲲补好另一半的禁制,百艘渔船忽然出现,蒙面之人用同样的方式,在鲲要潜入海底之时捆缚它浩渺的身躯,它沉重低鸣,拖拽着要往海底去。

掏空神力的玉灵连化神境的修士都未必敌过,随着它拼死挣扎,那些带有利刺的锁链勒进它的血肉,已变得澄澈的海水再次被血染红,这次染红它的血,来自于鲲。

百位修士被拽入海里,剩下的人拼死用力拖拽锁链,锁链上束缚玉灵的符咒来自早已失传的上古阵术,鲲不知道这些人修为何要对它出手,又为何要用这种令它疼痛的方式拖拽它。

鲲没办法潜入海底寻找海渊,朱雀也无法飞上高空另寻歇脚的地方。

两只玉灵被束缚在两边,而在它们之间,一道黑影出现,他悬停在万丈高空内,垂眸听着两侧玉灵的鸣吼,痛苦的声音传扬万里,能令整个海外群岛都听清。

兰洵抬手,足以蔽日的刀影逐渐凝实,他两掌一挥,两柄刀影拔地腾飞,去往两侧几万里外。

一柄刀悬停在朱雀上方,一柄在鲲的上方。

兰洵眸底赤红,抬掌落下,操控几万里外的两柄刀以骇然之势劈斩而下。

朱雀扬首,发出一声清脆的啼鸣,鲲在海里翻滚,又将不少人带进海里。

远处匆匆赶来的几千艘渔船惊恐看着,一路疯狂燃烧灵力催动渔船加速的海外仙岛修士们瞳眸微颤,他们看着两柄巨刀落下,锁链桎梏了玉灵的自由,两柄刀一个斩向朱雀,一个斩向鲲。

“住手——”

百姓和修士们只觉得心神欲碎,有人从船上奔出要去截停那两柄刀。

铮然嗡鸣声响起,从天际遥遥飞来黑影。

刀影并未落至玉灵身上,一朵盛开的莲花悬停在朱雀上空,而几万里外的鲲也同样如此,被一方变大为径有万丈的古铜色篆盘截停。

两柄刀与十二辰和天罡篆僵持,一方骇然压下,一方铮然抵抗。

兰洵倏然睁开眼,咬紧牙关:“慕夕阙,闻惊遥!”

他转身便要冲向朱雀那方,亲自操刀陆续解决这两只玉灵,趁它们虚弱之际,便是最好的时机。

可两道不知何处出现的身影却冲向他,慕夕阙抬手便劈,闻惊遥紧随其后。

兰洵用几乎全数灵力凝出了两柄用来戮灵的刀,如今乍然被闻惊遥和慕夕阙逼上,竟无法尽快解决两人。

他躲开慕夕阙的剑,冷声道:“没有十二辰和天罡篆,你们两个化神境想跟我打?”

闻惊遥却闪至他身后,一掌朝他攻来,被兰洵擦着边缘躲过。

兰洵退后百丈,悬停在更高一截的虚空,垂眸望向下方的慕夕阙和闻惊遥。

“如此大力使用神器,可知只会落得个两败俱伤,十二辰和天罡篆这一击,会折损你俩的半数寿数。”

慕夕阙身影一晃便逼至他面前,兰洵以掌为刃抵住她的剑。

“老不死的,你不敢杀我不是吗?”

兰洵瞳眸微颤,失神之际,闻惊遥再次闪至他身后,一脚将人踹下高空砸进海里,而慕夕阙和闻惊遥俯冲向海面,却被一击从里头挥出的海浪砸飞百丈远。

兰洵跃海跳出,面不改色掰回脱臼的胳膊。

双方悬立虚空,并未再贸然动手。

兰洵冷眼看着她:“真当我不敢杀你?”

“你不能用你的灵力杀我,在东浔主城那次你明明可以杀了我,可你却掉头走了,在浮重山那一次你也可以直接将我杀掉,你却将我击入湖底转而用湖里杀阵绞杀我,我猜你没办法对我动手。”

慕夕阙远远看着冷脸的兰洵,不等他回答,话锋一转又道:“准确来说,你不能动手杀害的是十二辰之主,你身上有禁制,能给你下了这禁制的人,我猜修为不俗,我们老祖对你做了什么吗?”

而慕家老祖在死前曾来过海外仙岛,从岛上回去后便身子极速衰弱,内里掏空羸弱,那等症状并不像疾病,反而像是寿数将至。

就如慕夕阙前世那般,大肆使用十二辰,后期被闻惊遥抓住前,她已经到了整日咳血的地步。

兰洵的脸色越来越冷,慕夕阙通过他的神情,辨别出了些难以相信的事实。

“慕家老祖为你下的禁制,你不得动十二辰之主,她下这种禁制,是为了不让你谋戮十二辰的主人。”慕夕阙攥紧拳头,骨节捏得泛白,她看着兰洵彻底冷下的脸,心底那个不可思议的猜测彻底验证。

“所以十二辰确实能敛骨吹魂,令亡者复生,你想利用十二辰复生你那已被枭首的妻子,可她的尸身都已被挫骨,你做的这些根本——”

“闭嘴!”兰洵抬袖一挥,罡风袭来,闻惊遥将慕夕阙拽离,两人躲开他的杀招。

兰洵仿佛被戳中痛处,多少年了,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亡妻。

“是啊,你们十三州和海外仙岛用玉灵之力杀了我的夫人!不仅要枭首,还要将她的尸身挫骨,不就是怕我抢夺十二辰复生她吗!”

他这会儿格外癫狂,疯了般朝慕夕阙和闻惊遥打来。

天罡篆和十二辰不在身边,面对这般疯狂的兰洵,慕夕阙和闻惊遥只能躲闪拖延时间,让朱雀和鲲逃离。

“十二辰主生魂,是能聚集魂魄,但只有十二辰远远不够!她为了不变成祟种捅碎了自己的心脏,我将那只玉灵的心脏换给了她,她竟然睁开了眼,可她的魂魄不全啊,她没有记忆没有神智,只是一只祟种!”

兰洵一掌打在慕夕阙肩头,将她拍下海里,闻惊遥即刻转身跃进海中,捞起慕夕阙躲过兰洵再次攻来的杀招。

“像比翼鸟那样护佑隐世族群的玉灵还有许多,那一路上我又杀了几只弱小的玉灵,哺给她玉灵的血肉,那是能祛除沉疴的福泽!我杀到第五只山灵,她竟然恢复了一丝神智,即使只有一丝!”

可有一丝神智的妻子却遵循本能,趁他外出斩杀玉灵的时候跑去找了自己的妹妹和孩子,被他们引进了十三州和海外仙岛联合设下的杀阵,枭首挫骨。

兰洵悬停在虚空,苍灰色的眸子流出了泪。

“我没有想要灭世,只要让我杀几只玉灵复活她,她一活,我立马自裁谢罪,我为十三州和海外仙岛做了那么多事,斩杀了那么多祟种,可他们却为了几只弱小的玉灵殊死拦我!”

对他来说只是杀了几只玉灵。

可在祟种横行的万年前,失去玉灵的城池村镇会迅速被祟种攻入,会大寒不断。

慕夕阙和闻惊遥冷眼看他,兰洵过去一直是理智冷漠的,甚至有些自毁的疯狂,可兴许太久没有人与他聊起亡妻,说起当年的事了,如今压抑万年的仇恨让他无法冷静。

兰洵忽然冷静下来,几滴泪坠落,他看着慕夕阙和闻惊遥,声音格外轻:“可他们将她挫骨了,我连她的尸身都失去了,她魂飞魄散,复生已经做不到,我只能想到另一个法子。”

慕夕阙皱眉,闻惊遥警惕盯着兰洵,他此刻有些过分的冷静了。

兰洵看着他们两人,他弯唇一笑,轻而柔地说道:“我要杀了所有的玉灵,当这整个大陆的福泽消失,我会切断所有地脉和天脉,让地崩天塌,人间迎来灭世大灾,造世的神自会现身。”

他朝两人俯冲而来,随着疾风和杀招一同袭来的,是一声近乎咬牙切齿的低喃。

“你以为我和你那位慕家老祖去往不渊海时,只捡到了一块阴阳神石吗,不,我看到了神,你们口中的天道。”-

越疏棠带领百艘渔船去往朱雀离开的方向,当看到十二辰出现之时,她反应过来,立马抢过舵盘朝莲花下冲去,上百艘渔船跟在她身后,修士们纵身跃出,用刀剑斩向那些手握锁链的蒙面人。

这些影杀的叛贼和从十三州带来的修士,此番是抱着戮灵的心前来的。

不断有人跌入海里,蒙面的修士刚从海里露出,一个浆板从上砸下,重重拍在他的脑门上。

“狗东西,去死吧!”

开船的大多都是些经验丰富的渔民们,能带领修士们快速赶到。

这些并未修行的渔民用手中捕鱼的网罩铁钩,以及划船的浆板和随手带来的木棍,将落进海里要重新出水的修士砸得头破血流,有人因此被杀,却又激起更多人的怒火,他们将一路的恐惧和气愤发泄出来。

他们或在船上拍打,或扑进海里,仗着良好的水性缴住落水的敌人,直到将人淹死或者勒死。

随着落水和被杀的敌人越来越多,束缚朱雀的锁链逐渐松动,一根又一根脱离人手,它振翅向上飞去。

几万里外的鲲也同样如此,从岛上赶来的渔民带着修士们奔向它,他们无视头顶上殊死对抗的天罡篆和遮天蔽日的刀影,只拼了命攻击那些束缚鲲的敌人。

血染红这片海域,鲲身上的锁链一个接着一个脱离,它疯狂朝海底去,尾鳍掀起的浪花将人兜头浇湿。

宋云岫趴在船边,一板子将一个露头的人砸进水里,看着水面下那道无法估量身躯的黑影。

她喊道:“快游,鲲,你快游啊!”

万里之外,也有渔民对着天际喊:“快飞,朱雀,快飞!”

捆缚朱雀和鲲的锁链一根根挣脱,直到最后一根脱离人手,缠绕它们的锁链滑落,朱雀扬首飞向高空,鲲摆尾冲向海底。

十二辰和天罡篆同时迸发出耀眼亮光,撞向两柄凝实的长刀,众人仰头,看见蔽日的刀影轰然消散。

绽开的莲花彻底合拢,缩小为掌心大小,从虚空掉落,被越疏棠纵身接过,而几万里外的天罡篆也砸落下来,修士们接住它。

两个神器一月前刚修补完祭墟,神力只恢复五成,且神器的力量与神器之主息息相关,慕夕阙和闻惊遥如今的修为,不足以操控它们发挥出绝顶的威力。

在与渡劫修士凝出的刀直面相撞后,它们的神力再次被掏空。

反冲让正在鏖战的慕夕阙和闻惊遥齐齐吐出口血,向地神和天神借力,带来的后果便是折寿,两道身影自虚空跌落,重重砸进海里。

兰洵脚步踉跄,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堵住从喉口溢出的血,几乎耗尽仅剩的修为凝出的杀招被击碎,他也已是强弩之末。

他自虚空跌落,砸进远处飞来的灵舟,兰洵摔在甲板上,纪挽春匆匆赶来。

“主子,主子?”

纪挽春抬手,看到自己掌心的血。

往日威压强大的人在此刻昏迷不醒,这身整洁的黑衣也几乎被血浸透,纪挽春何时见过兰洵这幅模样,自几十年前他忽然出现在鹤阶后,兰洵强大到令鹤阶无法抵抗,只能任人驱使。

纪挽春忙让人抬他进船舱。

他站起身,一位鹤阶长老匆匆赶来,皱眉问他:“咱们被他压制这般久,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谁,要做什么,若他活着后患无穷,怕哪日便对咱们卸磨杀驴,为何不杀他?”

纪挽春猛地回眸,厉声道:“你如何敢杀他,你进鹤阶晚,可知道他当年做过什么事吗!”

长老愣愣问:“他做过什么?”

纪挽春一字一句道:“他从鹤阶大门闯进来,只用了不到一刻钟,杀了我们五成的长老,将他们都炸成了血雾,将那些人的家人抓来也一并杀了,你没见过那场面,像是下了血雨。”

那太过恐怖,令他们这些活着的长老弟子做了无数的噩梦,对他的畏惧已经刻入骨髓,这人强大到无法形容,即使他如今虚弱,纪挽春也不敢起半分杀意。

若赌错了,他的下场便是当年的那些人。

怕家人也会因此被连累。

灵舟悬浮在虚空,纪挽春垂眸看着辽阔的海域,闻惊遥和慕夕阙遭到神器反噬落进海里,再也没有上来。

两个昏迷的人掉进海里,会沉入海渊,被这海水淹死。

纪挽春冷声道:“十二辰和天罡篆现在在那些百姓手中拿着,告诉那个孩子调转灵舟,我们去拿神器!”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来晚了,修改一下前面的设定,仔细查了一下资料,鲲鹏最早出自逍遥游,但化为鸟后才有“鹏”这个说法,但这里设定是朱雀守空,鲲镇海,所以咱们改成“鲲”写了~

十三州也有能镇海的玉灵,玄武就是其中一个,可以入海,还有几个后续也会提及~

今天发个红包,明天把一万营养液的加更补上,写前世的隐情~

第77章 第 77 章 “我将一切都还给你。”……

从海外仙岛到十三州, 灵舟应当飞上将近十个时辰。

掌舵老者却一路疾驰,速度极快,刚修补完的禁制足以抵御祭墟的侵蚀, 他们一路掠往十三州,不过四五个时辰, 从丑时出发的灵舟, 在卯时便到了十三州。

朝蕴已经带人等候在码头,见灵舟落地,她匆匆走来。

“阿尘, 阿榆。”

在灵舟上两方早已联络过,她知晓慕夕阙和闻惊遥留在了海外仙岛,也知晓慕从晚的灵根已被接上。

蔺九尘背着慕从晚, 跟在朝蕴身后匆匆朝慕家的灵舟走去, 师盈虚和姜榆一同上去。

船舱内不仅有两名慕家的长老, 还有庄漪禾。

蔺九尘只略微行礼, 便将慕从晚搁在软榻上。

慕家的医修上前诊治, 敛神凝思片刻,瞳眸微颤,大喜道:“大小姐的灵根果然被接上了!”

朝蕴忙追问:“那秽毒呢?”

医修诊治片刻, 起身拱手道:“医仙果真是医仙,名不虚传, 大小姐的秽毒已被驱出体外, 只是灵根断裂已久,如今贸然接通, 加之洗经拔髓痛苦异常,昏厥过去了。”

“可有性命之忧?”

“医仙为大小姐服了一颗还魂丹,可比药谷的还魂丹还要见效, 大小姐的性命应无虞,在下再用药阵为其温养几日便好。”

朝蕴松了口气,闭上眼,提了两日的心总算沉了些。

她退出内厅,来到外间,蔺九尘几人还等在那里,几人身上除却师盈虚,都略有些狼狈。

庄漪禾倒了几杯茶:“礼数便免了,我们简短些说,从昨日各大世家陆续收到密函,言前些时日东浔事变,旷悬、季观澜等人都为慕二小姐所杀,鹤阶倒打一耙,将玄武离山,鹤阶空城,百姓流离失所的罪名按在小夕和惊遥头上。”

师盈虚一拍桌子:“他们怎么有脸的,十三州那些家族又怎会相信?我爹娘的事我还没找鹤阶算账呢!”

“师大小姐,你还年轻,不知晓鹤阶在这万年里积累了多大的声望。”庄漪禾抬眸看她,温和的语气止住师盈虚的暴怒。

“人糊里糊涂地活久了,享受太多特权与利益后,便很难再回归初心了,这些年他们拉帮结派,对上逢迎,对下打压,鹤阶只要还在,便总有人跟着他们继续胡作非为。”

师盈虚脸色冷沉,拳头攥紧。

蔺九尘和姜榆沉默。

朝蕴开口道:“为防意外,近些时日我们需留守十三州,此番前来已是贸然,小夕和惊遥既然敢留在那里,便是有应对的法子,外头的人你们带走。”

她顿了下,垂眸取出张画像:“这是兰洵的脸。”

蔺九尘几人垂眸看去。

画像上那张脸极其俊俏年轻,这张脸实在让人难以防备,棱角温和俊美。

这封追杀令是当年周家单独下的,那时的兰洵模样年轻——虽然如今观其外貌仍旧不显苍衰,但按照时间来推,他应有起码万岁。

朝蕴道:“我们花了高价去找灵枢阁查了鹤阶,他是五十年前出现在鹤阶的,早在七千六百年前鹤阶便没有所谓的‘家主’一说了,上百位长老一同执掌鹤阶,直到他闯进来打服了所有人。”

庄漪禾接话补充道:“小夕先前说鹤阶的玉灵玄武约莫在七千年前被囚禁,算起来,或许是鹤阶最后一任家主意外身亡时,自那之后鹤阶便逐渐揽权十三州。”

过去太久,鹤阶这些年做的事让他们难免心有愤懑,在得知天罡篆非鹤阶之物时,下意识便觉得是鹤阶杀人夺宝,靠着天罡篆如日中天。

可庄漪禾却告诉他们:“当年那场灾厄来临之时,十三州和海外仙岛如同一体,上百世家门派更是勠力同心,鹤阶也并非这般为非作歹,最初的几任家主确实也在竭心尽力,与众世家共同撑起十三州。”

“他遮住自己的脸兴许也是知晓当年几大门派都下了追杀令,家库难免有他的画像,可那面具上的兽脸如今我们还不知晓。”

时间不多,庄漪禾没工夫解释太多,将画像卷起塞给蔺九尘。

“我们如今怀疑,七千六百年前鹤阶最后一任家主身亡的事怕是与兰洵有关,玄武应也在那时被囚禁起来,此后兰洵销声匿迹几千年,直到五十年前出现在鹤阶,他忽然现身怕是另有缘由。”

“以及他沉寂的这几千年到底在做什么,你们必须得弄明白,斯事体大,刻不容缓。”

蔺九尘起身,拱手行礼:“我回去帮他们。”

他此番回来,便是为了送慕从晚归家,以及搬救兵回海外仙岛,说完转身离开。

姜榆和师盈虚刚起身要跟上,朝蕴和庄漪禾一左一右拽住她们。

姜榆心下着急:“师娘,我阵术不错,可以帮他们的!”

师盈虚也挣扎:“庄夫人,你不要拦我,夕阙还在那里,我是一定要去救她的!”

可朝蕴和庄漪禾却用力,将她们拽下来,迎着她们皱起的眉头,朝蕴说道:“我有事要你们去做,海外仙岛你们便不必去了。”-

在确认朱雀和鲲离去后,百姓们坐在船上,忽然泄了力。

日头已高升,如今海兽被朱雀的火焰吞噬,虽或许有朝一日还会出现,可如今他们不想去想这些事情。

海外仙岛的修士们已将所有活着的敌人都捉拿,一些尸身飘在海上,若是海外仙岛的百姓,渔民们便捞起来带回去,若不是,便任由他们沉入海里喂了鱼虾。

越疏棠掌舵,跟着渔船归航,去往救援鲲的渔船们也都回来,双方在中途碰面,纵身身上湿漉漉的,见到彼此却都在笑。

迟笙坐在她身边,沉声道:“阿姐,扶然前辈和温前辈,怕都是阵亡了。”

这话一出,这艘渔船便沉默,众人垂下脑袋,或看着澄澈的湖水,或看自己的衣摆。

越疏棠轻声说:“阿笙,《仙岛史》会留下他们的名字,你我死前都不会忘记他们,他们就都还活着。”

迟笙垂头,闷闷应道:“嗯。”

她的手里拿着十二辰,这朵再次被掏空神力的莲花合拢,往日总泛着鎏金光泽的莲瓣暗淡些许,它瞧着完全不像个神器,更像是个寻常的莲花。

渔船逐渐靠向海外群岛,已经能隐约瞧见第一艘岛屿的轮廓,此刻海上起了薄雾,一座座岛屿被雾笼罩。

这场劫难不知是否过去了。

越疏棠红唇微抿,此番去十三州收获太少,至今未查到当年父亲的事,除却认清了夜迢的真面目,以及……交了一个朋友。

越疏棠不知慕夕阙为何要与她交友,可海外仙岛此次的劫难,若非她出手相助,怕也难以度过。

她取出乾坤袋,正要将十二辰收回,待见到她后再归还。

指腹刚触及乾坤袋,越疏棠眸光一凛,单手捞起迟笙扑倒,一道剑光自雾后的虚空中砍来,将船头削掉半截,迸发的威压掀飞了整艘渔船,满船的人落进海里。

队形瞬间被打乱,反应过来的修士们立即拔刀,冲向在云雾后现身的灵舟。

纪挽春拔剑跃下灵舟,跳到方才那艘被掀飞的渔船顶上。

在海外仙岛长大的人,无论是否要出海捕鱼,水性都不错,迟笙和越疏棠掉进海里,并未呛水,两人迅速起身跃出水面。

纪挽春已提刀逼至面前,越疏棠推开迟笙,拔剑迎上。

若换成过去,以越疏棠的修为单挑纪挽春并不困难,她五岁便在影杀修行了,是头号的杀手,但如今不一样,她方经历一场恶战,遍体伤痕,骨裂多处,竟在纪挽春刀下讨不到半分好处。

迟笙砸落在一艘渔民的船上,吃痛仰头看去,见越疏棠被一掌打入海中。

“阿姐!”

虚空中乱成一团,修士们经历了海兽攻岛,又是救人又是守岛,如越疏棠般重伤的人不少,而纪挽春他们明显有备而来,此番带来海外仙岛的弟子皆都修为不低,很快便将前来救援朱雀和鲲的修士们团团围住。

他们在空中打,又或在海里打,交错的杀招让并无灵根的百姓们根本无法靠近。

越疏棠被砸进海内,她使不上力,也无法凫水。

纪挽春将她的几处骨头砸断,目的便是让她拿不起剑,海水从鼻腔喉口涌入,将她呛得无法呼吸,也没法调动灵力,在一串呼出的气泡中,她看到有人破水而入。

那是面容阴狠的纪挽春,他朝她逼来,提刀砍上。

他要夺十二辰。

越疏棠瞳眸微颤,握剑便要反击,下一瞬,一道纤细的身影从侧方冲来,迟笙与这片海作伴十几年,水性极好,俯冲而下捞起越疏棠。

她为越疏棠布了个隔水的灵罩,并未出海,在海里可以仗着水性和对地貌的熟悉,借助旋涡和珊瑚海树遮掩,但若是出海,以她们如今虚弱的身子是绝无可能获胜的。

纪挽春紧紧咬在她们身后,在他的身后又追上了不少人,有随他一同夺取十二辰的修士,也有前来救援保护十二辰不被夺取的人。

海上在打,海里也在打。

渔民们无法冲出包围,有人跃入海中以凡人之躯缴住修士,但这些杀红了眼的修士们并不需要分心囚住玉灵,他们只会杀。

于是血染红了海水。

带着天罡篆的宋云岫跃进海里,宋云霁和几个修士在殊死阻拦。

悬浮在虚空中的灵舟上,身着粗布麻衣的孩子掌舵的手在抖,阿宥惶恐看向这片海,灵舟上如今只有几人,所有修士都跃下海打斗。

阿宥跑进船舱,捂住耳朵,可刀剑碰撞的铿锵声难以隔绝,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无法阻拦,他蜷起身体蹲在窗台旁,一旁虚弱咳嗽的母亲缓了些力气,艰难坐起来。

“阿宥,过来。”

阿宥死活不肯过去,泪流满面。

女子只能撑起身,扶着桌子走过去,她蹲在孩子面前,单薄的衣裳遮不住满身的药味,她蹲下身,抬手捧住阿宥的脸。

“不哭。”她擦去阿宥脸上的泪,“这场灾祸并非你带来的,可他们是你送来的,事到如今,知道自己错了吗?”

阿宥摇头,涕泗横流道:“可我不送他们,你们都会死。”

“可你送我们来这里,他们死了很多人。”阿宥的母亲病骨支离,说一句便得喘会儿气,她低声道,“他们不会为我们解毒的,如今还能回头。”

窗外是一片在日头下闪着粼粼波光的海,几个时辰前它还是怒浪与海兽并行的模样,如今这里只有来往游动的鱼虾,和不断落水的修士们。

宋云岫游向珊瑚丛,身后掩护她的修士们已被团团围住,揽着越疏棠逃离的迟笙最终也被纪挽春追上。

两柄刀同时砍向宋云岫和越疏棠。

正与敌人厮杀的宋云霁瞳眸颤抖,迟笙也下意识以脊背挡在越疏棠身前。

一艘灵舟俯冲撞向海面,阿宥掌舵控制灵舟在海上滑行,将鏖战的修士们冲散,他一个摆尾甩掉舟上仅剩的鹤阶弟子,以及昏迷的兰洵。

这艘灵舟竟冲入海中,庞大的舟身一瞬向前,阿宥将所有禁制打开,阻拦海水,船身擦着纪挽春的身子而过,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撞向海底的礁石。

趁另一个修士躲避之际,宋云霁一头扎下飞扑向珊瑚丛后的宋云岫,拽住她跃向灵舟,禁制并未阻拦他们,迟笙也带着越疏棠跳上去。

在纪挽春提刀正要再次追上,阿宥调转灵舟,舟尾撞向纪挽春,再次将他撞出,随后灵舟一路披靡向上,破海而出。

阿宥并未去救海面上的修士和百姓们,他在灵舟上听得一清二楚,这两个手上有神器的姑娘才是这些人的目的,定会追着他们跑。

无人不知十二辰和天罡篆,阿宥也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一路他都在想,这样的宝物,能落至这些人手中吗?

他的泪涌出,掌舵冲向虚空* ,这艘特制的灵舟若飞起来,化神满境的修士都追不上,它的速度快到极致,将身后追上来的敌人尽数甩开。

阿宥哭着掌舵,母亲在船舱内坐着,越疏棠和迟笙跌坐在甲板上,宋云霁和宋云岫愣愣看着灵舟下的海域。

阿宥知道,他这一举动,葬送的是所有族人的性命。

鹤阶不会放过他的族人了。

灵舟飞在虚空,驶向遥远的海域,那里逐渐看不见岛,寥无人烟,鲸从海中跃出,鱼虾畅游海里,高悬的日头驱逐了清晨的薄雾。

舟上安安静静,无人说话。

忽然间,趴在灵舟旁的宋云岫眼眸一亮,指着灵舟下:“是……是鲲!”

宋云霁急忙起身,越疏棠和迟笙也奔来,四人趴在护栏上往下看,浩渺无边的黑影在海里遨游,它似乎是追着这艘灵舟在跑,与他们飞行的方向一样。

鲲渐渐向上游,直到脊背能露出水面,让几人看到了它驮着的黑影。

修士眼力过人,越疏棠低声道:“慕二小姐,闻少主……”

迟笙和宋云霁翻身下舟,跃下万丈高空,跳至鲲宽阔的脊背,各自背上一人,而后鲲轻轻用力,将他们二人轻松送上万丈高的灵舟上。

鲲长鸣一声,尾鳍摆水,扎入海底,朝海渊游去。

它和朱雀要重新寻找能暂时落脚的栖息地,但它们不会离开海外仙岛,这些百姓也会想办法将两座崩裂的山重新建造,届时它们会再次回去。

阿宥在掌舵,迟笙和宋云霁将慕夕阙和闻惊遥背到船舱内,阿宥的母亲也在,她走过来,低头看了会儿。

久病成医,她也会些医术,指腹先落在慕夕阙腕间,把了会儿脉,又落向一旁的闻惊遥。

“这位姑娘倒是无碍,只是内里有些虚弱。”她皱起眉头,看着闻惊遥,“可这位公子……怎么没脉搏了?”

越疏棠和迟笙倏然抬眸看她。

宋云霁慌忙把脉,甚至趴在闻惊遥的胸膛上去听,片刻后,他惊愕抬头:“真的没脉搏了……也没有心跳声。”-

慕夕阙做了场大梦。

被关进云川牢狱的那十年里,她被束缚修为,不得动用十二辰,不得调动灵力,早已亏空的身子经不住那里森寒刺骨的冷。

她会染上风寒,会生病高热,会难以抵御许多疾病,即使有狱卒老者的照顾,她仍生了场险些夺走她性命的重病。

慕夕阙濒死过许多次,死亡是什么感觉呢?

意识会越来越糊涂,她会逐渐看不清,无法动弹,那一次她高热了太久,多次使用十二辰造成的反冲是无法逆转的,即使在她成为凡人后,这些反噬仍在日渐折磨她。

那次她烧了一个月,她在反复的高热中无数次梦到陈年往事,化为灰烬的慕家,金龙的死去,慕从晚的自刎,随泱的尸骨无存,以及那些年里受过的伤,吃过的苦。

仿佛一场无止境的噩梦,她偶尔能听到狱卒老者在围栏外的叹息,作为一个狱卒,他没有办法救下她,她喝不进去药,唇中干涩,连灵丹都无法化开。

直到慕夕阙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好似回光返照一般,那一次她模模糊糊能睁开眼,微凉的手搭在她的额头,她闻到清淡的雪竹香,有道黑影在她身旁。

有人俯身,覆上她干裂的唇,将唇齿间含化的一颗灵丹渡来。

慕夕阙至今也认为那是场梦。

闻惊遥怎么会在她要死的时候来到牢狱内,他这个十三州圣尊怎么会亲吻一个犯了滔天大罪的罪人,又怎么可能躺在她身侧——躺在那张狭窄的木床上,将她裹进怀中,陪她熬过那冰火两重天的一夜?

闻惊遥也绝不是话多的人,他不可能一整晚在她耳畔低声细语。

“夕阙,你瘦了。”

“夕阙,你冷不冷?”

“夕阙,夕阙,夕阙……”

这世上大多人喊慕夕阙“慕二小姐”,亲近的人喊“小夕”,喊她“夕阙”的只有闻惊遥和师盈虚。

师大小姐最初也喊她“小夕”,后来是不服他们的婚事,为了跟闻少主怄气争夺慕夕阙,偏要跟他抢这看似独属于闻大少爷的称呼。

最后,慕夕阙听到了轻到几乎听不清的话,贴着她的耳侧。

“夕阙,我将一切都还给你,你也要记得,不要对我心软。”

作者有话说:紧急修改一点,我才意识到小慕被关进的牢狱叫云川,跟宋云岫的哥哥同名了,当时取名时候先定了宋云岫,兄妹两个就想名字相似些,我觉得云川听着好顺嘴,没反应过来这是那个牢狱了,云川牢狱也不是一个剧情占比很大的地方,不会详细写它。

在开文前最初的大纲设定里,宋家兄妹两个其实没有详细的描写,但随着真正开始写文,落笔与大纲也难免会有所偏差,前些天顺海外仙岛这个副本的大纲时候增添了这两个配角的剧情,云川云岫取自古语,云川概指银河,云岫是白雾缭绕的山峦。

修改了一下名字,宋云川改为宋云霁,取自“云销雨霁,彩彻区明”,前面的章节我今晚修改一下~

宝宝们久等啦,我从十一月上旬就开始失眠,最近几天已经严重到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大家应该经常能看到我凌晨修文,今天实在头疼得受不了,下午去医院看了下,今天先更个一章,本章发个红包,明天加更,大家也早点睡呀~

第78章 第 78 章 定神

在慕夕阙他们走后, 这座孤岛便成了唯一没有受骇浪和海兽袭击的地方。

夜迢坐在竹楼顶端,仰头望天,在慕夕阙和闻惊遥还在时候, 为了磨他们几人的战力,夜迢会想办法召来那些海兽攻岛。

在他们走后, 他会为了梅枝雪布下禁制, 逼退骇浪和海兽。

竹楼里的烛火还亮着,接上灵根并不容易,整个十三州和海外仙岛能做到这些的人, 怕是只有一个梅枝雪了,她是天生的医道奇才,不仅医术好, 修为也卓绝。

夜迢等了很久, 竹楼的门打开, 他反应过来, 翻身跃下竹楼, 梅枝雪的脸色略有些白,这一日接连医治了慕从晚和燕如珩,难免疲累。

“阿雪。”夜迢看着她冷漠的眼睛, 并未管里头的燕如珩如何了,上前一步握住梅枝雪的手, “累不累, 我准备了沐浴的水,要不你去歇一会儿?”

梅枝雪嗤笑了一声, 淡然抽回手:“便不必这般装模作样了。”

身后传来轻微的咳嗽声,夜迢抬眸看去,燕如珩裹上披风, 身后跟了几个燕家弟子。

“劳烦医仙了。”燕如珩浅笑颔首,抬手示意身后的弟子将琉璃盒端来,“这是比翼鸟的心脏,医仙拿走吧。”

琉璃盒打开,一股清灵的气息扑鼻而来,山灵这般圣洁的存在,集结天地灵气诞生。

梅枝雪接过琉璃盒,只有看到比翼鸟的时候,她的神情竟不显半分冷漠,眼眶渐渐红润,一滴泪滴落融化在那只心脏上。

燕如珩颔首,不动声色看了眼夜迢,转身离开。

夜迢只盯着梅枝雪看,她似乎在检查那只心脏有何问题,以燕如珩的心机,梅枝雪很难相信他不做手脚。

夜迢沉声道:“阿雪,他没有在比翼鸟的心脏上做手脚,你可放心,他没有这个必要。”

比翼鸟已经死了,又怎么可能会复生呢?

对梅枝雪而言这是比翼鸟的心脏,是复活它们的关键,可对于夜迢和燕如珩来说,这只是两只死去神鸟的心脏罢了,两坨血肉,仅此而已。

梅枝雪盖上琉璃盒,抬头看着夜迢,她忽然笑了下:“我与你缔结婚契,你确定会将另一只心脏给我?”

“我怎会骗你——”夜迢下意识回答,可迎上梅枝雪隐含嘲讽的眸光,他的话又被生生截断。

怎么会没有骗过呢?

最初的夜迢确实没打算骗梅枝雪,求医是真,与她接触交友也是真心实意,直到胞弟胞妹越发虚弱。

而梅枝雪也满含歉意对他说:“阿迢,抱歉,我医术不精,你阿弟阿妹已回天乏力,这么多年的医治,他们也着实痛苦万分,趁这些时日,多陪陪他们吧。”

而兰洵出现了,告诉了夜迢这些神兽的心脏可以复活万物。

于是夜迢欺骗了梅枝雪。

夜迢无法辩解,他垂眸道:“只要婚契,一结婚契,我立马还你。”

他清楚比翼鸟对梅家村人的重要,那是他们会用性命保护的存在,对梅枝雪也同样如此,无论让她付出什么代价,她都会答应的。

很卑鄙,但又确实有用。

梅枝雪答应了:“好啊。”

夜迢抬眸看她。

梅枝雪弯眸,冲他笑起来:“我给你这个婚契,夜迢,一张婚契而已,对我而言什么都不是。”

她转身去往后院,背影消瘦,过去的梅枝雪并不爱穿这般深沉的颜色,她爱鹅黄,爱藕粉,爱云蓝这等清亮的颜色,这几十年来她变得不爱说话,冷淡冷漠。

夜迢知道自己卑鄙无耻,手持她的软肋,借此蹬鼻子上脸,这等卑劣的伎俩却偏偏就是能要挟这位脾气古怪的医仙。

夜迢跟上去,看着她的背影。

医仙也觉察不出燕如珩给的那古怪毒物,听闻会蚕食神魂,先啃噬记忆,待她的记忆被啃完后,他会在她的神魂被影响前替她解毒,她不会有任何影响。

她只会忘记自己是梅枝雪,忘记梅家村,忘记她这一手绝顶的医术,即使会忘记他们过去的相识,但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破局方法。

只有忘记一切,他才能和她重新开始,婚契是让她能信任他的第一步-

这场大梦实在太过长久,慕夕阙浑身是汗,好似将自己那痛苦的百年都看完了。

直到最后她听到一声缥缈的呢喃。

“夕阙……”

慕夕阙忽然惊醒,她坐起身,身上汗涔涔的。

“你醒了?”一旁守着的越疏棠正闭目打坐,听见动静猛地睁眼,忙走过来,“身上可有不适?”

慕夕阙最后的意识是摔进海里,似乎闻惊遥抱住了她,随后她便昏厥过去,再无记忆。

她闭上眼,揉捏眉心,哑着嗓子开口:“无事,不用去找医仙,只是十二辰反噬。”

刚说完,她便呕出一口血,捂住嘴低声咳嗽。

这种浑身乏力,经脉疼痛的感觉再熟悉不过,大肆使用十二辰,反噬的后果便是这般,因此神器之主往往只有在镇压祭墟时才会使用两个神器,可她和闻惊遥却用十二辰和天罡篆去对抗一个渡劫修士。

越疏棠轻拍她的脊背,待她拿开手后,掌心已全是血,慕夕阙面不改色用手帕擦去。

“十二辰呢?”

越疏棠将十二辰递过去。

这朵莲花全数合拢,花瓣已呈现暗淡的灰色,慕夕阙看着便知道了,她的寿数应当被损了有一半,怕是也就活个百年了。

她没什么表情,知道越疏棠担忧,也并未说这些惹她更加忧心,掀开锦被下榻,往门口走。

“不用去找医仙,先回海外仙岛吧。”

越疏棠却道:“必须得去找医仙,只有她能救闻少主。”

慕夕阙顿住,并未转身。

从她醒来就没问过闻惊遥,似乎完全不关心,越疏棠盯着她的背影,能觉出慕夕阙与闻惊遥之间似乎有嫌隙,到这种时候,便是再马虎也能看出来,慕二小姐对闻少主那种复杂的感情。

“闻少主的脉搏停了,没有心跳,他伤得特别重,你们一起砸进海里,他即使昏迷了也将你死死锁在怀里,整个身上被礁石撞出了大片的伤。”

慕夕阙安静站着,没有回头,也没有回话。

越疏棠又道:“慕二小姐,我不知你们到底有什么矛盾,我也不会去问,但闻少主也救了海外仙岛,我和阿妹欠他恩情,无论如何,都得去试试。”

“随你。”

慕夕阙出了门,甲板上无人,她独身站在护栏前,望向下方已平静的海域,自打重生来她就没歇过几日,绞尽脑汁想尽办法杀仇人,搞垮鹤阶,为慕家谋个生路。

打架,杀人,算计,又活回了上辈子的模样,除了日子比那时好过了些,能吃饱穿暖,不用整日钻林子才能休息会儿,似乎没什么不同。

……不对,还有闻惊遥。

她见到的是十七岁的闻惊遥,是对她专情耐心,有些许少年气的闻少主,不是冷漠无情,杀伐果断的东浔闻家家主,执掌十三州的圣尊。

闻惊遥命大,她捅了几十剑都没捅死他,他怎么可能会死?

慕夕阙只觉得一股无名的火气堵在肺腑里,让她无端烦躁,他怎么能死这么早,他应该赎完所有罪,最后被她手刃,她要将他千刀万剐,闻惊遥怎么能死得这么容易?

“二小姐。”

身后有人喊她。

慕夕阙深吸口气,闭上眼平息火气,转身看过去。

来者是宋云岫,一个八九岁的孩子。

见慕夕阙看来,宋云岫不好意思笑笑:“迟姑娘和我兄长在守着闻少主,我看你出来了,我就也跟着过来了。”

她走上前,摊开掌心,露出攥着的东西。

“这是我兄长替闻少主换衣时候掉出来的,是一根没雕完的玉簪,我想着应是给你的。”

慕夕阙不爱戴玉饰,她穿衣打扮都喜张扬夺目,爱金饰,并不适合这般素雅的饰品,所以闻惊遥用了血红的玉。

“我兄长告诉我,在学宫时候先生说过,十三州的男子会送女子发簪,意为结发为夫妻,这块玉里面似乎有一只玉灵的力量,应是闻少主将玉拿去让青鸾授力后才雕刻的。”

宋云岫顿了顿,又道:“我听闻再有四个月便是二小姐的十八岁生辰了,想必是生辰礼。”

慕夕阙忽然反应过来。

再有四月便是她的十八岁生辰,闻惊遥只比她大三个月,他的生辰应是下月。

他们都要十八岁了。

慕夕阙看着那根尚未雕完的玉簪,在尚未订婚前,闻惊遥并未送过她簪子,他这个人很是守规矩,知晓男子送女子簪子是何意思,也不会越距。

因此往年慕夕阙的生辰,他送过莲衣阁的华裳、倦天涯的匕首、灵宝阁的夜明珠,以及他废了不少心力寻来的剑谱等等,都是慕夕阙喜欢的东西。

在无法下山的那十年,这些生辰礼都是他提前托人备好,让庄漪禾送来的。

后来闻少主出了清心观,慕夕阙十五岁、十六岁和十七岁的生辰礼,都是他亲自送来。

直到今年订婚后,闻少主送了她金簪,但那是买来的东西。

在她的十八岁生辰,闻少主打算送她亲刻的玉簪,他请青鸾留下了一缕玉灵之力,这根簪子便已是万金难寻。

宋云岫抬了抬手:“二小姐,你要收下吗?”

其实不等慕夕阙回答,宋云岫已经将玉簪塞到她的手中:“既是闻少主送你的礼物,等他醒来,由二小姐转交给他是最好的。”

慕夕阙没说话,她垂眸看着手中的玉簪,玉质温润,她用过不少好东西,能摸出这发簪的玉质上乘。

闻惊遥是很节俭的一个人,他总是一身素衣,浑身上下除了那把剑值钱些,并无昂贵之物,丝毫不像个世家子弟。

唯独在慕二小姐身上,他从不曾吝啬,小到一根玉簪,大到建立在闻家主宅的画墨阁。

灵舟驶向梅枝雪所在的岛屿,慕夕阙未去看闻惊遥,她始终站在甲板上。

海外仙岛的虚空中留有禁制,从十三州来的灵舟飞不起来,只有这艘特制的,用来往返十三州和海外仙岛的灵舟可以飞起。

两个时辰后,灵舟落在了梅枝雪的岛屿。

宋云霁背着闻惊遥下舟,慕夕阙看见了闻惊遥。

脸色苍白,长睫紧闭,无知无觉。

越疏棠来到她身边,侧眸看她:“二小姐,走吧。”

瘴雾似乎淡了许多,他们在上山的路上看到了杂乱的脚印,慕夕阙能辨别出来,有一群人上了山,但又下山了,应是燕如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