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的竹楼仍安静伫立,从他们上山那刻,梅枝雪便觉察到了,她仍旧是昨日的那身玄色纱衣,站在竹楼前安静看着他们。
越疏棠上前一步:“前辈,抱歉又来扰您清修,慕二小姐和闻少主与人大战,此刻重伤——”
“进来。”梅枝雪并未听完,只淡淡看了眼沉默的慕夕阙,转身朝竹楼内走去。
宋云霁忙背着闻惊遥跟上,几人也紧随其后。
梅枝雪指使宋云霁将闻惊遥放在榻上,随后指了指门:“你们都出去。”
几人转身便要往外走,慕夕阙也准备离开,刚走出一步,梅枝雪看向她:“你留下。”
慕夕阙并未多问,颔首应下,拉了把椅子坐下。
越疏棠几人并未多问,走出关门,守在院内。
屋内只有他们三人,梅枝雪上下扫了眼慕夕阙,并未把脉便直接道:“你的身子亏损许多,外面的事情我大致也知晓,你用了十二辰?”
“嗯。”
“你没有性命危险,自己吃点药。”梅枝雪将一个瓷瓶甩过去,医仙的药可远比慕家买的那些灵丹见效。
慕夕阙也不推辞,倒了几颗灵丹咽下。
梅枝雪坐在榻边,替闻惊遥诊脉。
慕夕阙问:“夜迢呢?”
“后院。”
“你们结婚契了?”
“嗯。”
“他将比翼鸟的心脏给你了?”
“嗯。”
慕夕阙看梅枝雪的眼神复杂:“我走前给你留的东西,没看吗?”
“看了。”梅枝雪回道。
她看了,但是她还是结了这个婚契。
慕夕阙盯着她的侧脸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别过头望向窗外,红唇微启,低声道:“何必呢?”
梅枝雪似乎听到了,却又像没听到,她并未回应。
这脉她诊了足有两刻钟,天下能让医仙诊上两刻钟的脉,也就这独一份了,越是诊治,梅枝雪的眉头皱得越紧,在那根安神的香燃尽后,她慢慢收回手。
慕夕阙仍看着窗外,漠不关心。
梅枝雪起身,说道:“他的身上重伤太多,你们摔进海里,应当掉进了旋涡,大多伤都在他身上,心脉断了七成,应当活不了,可他体内有股强大的力量替他拽回了快散的神识。”
慕夕阙皱眉,这次有了反应,别过头看去。
“应是鲲救了你们,它喂了闻惊遥玉灵的血,保住了他的命。”梅枝雪补充道,转而又道,“他的脉搏心跳都停了,但没死,我梅家老祖留下的医书上有过相似的记录,像是神魂快要散去又被强行拽回的模样。”
“你知道的,人死后神魂会散去,闻惊遥伤得确实很重,但鲲吊住了他的命。”
慕夕阙冷声开口:“所以他现在快死了,但还剩一口气。”
梅枝雪颔首:“嗯。”
屋子里安静沉寂,慕夕阙垂眸,目光落在青砖上,她一言不发,看不出有伤心,却也瞧不出欢喜。
梅枝雪说道:“能救,魂魄在识海里,可世家子弟大多在出生后,便被家主在神魂上布下禁制,禁止有人擅闯识海夺取家族机密,我可以教你布下定神阵,你们是结了婚契的道侣,只有你布下的定神阵才能打开他的识海,他认你。”
即使他们未说,但瞒不过医术了得的梅枝雪,婚契一查便能看出。
“慕二小姐,你救他吗?”梅枝雪淡声问。
“不救。”
慕夕阙忽然站起,转身往外走,她打开门,大步离开。
院里等候的越疏棠几人都愣住,看得出来她的脸色森寒,似乎憋着气。
梅枝雪没拦,她站在敞开大门的殿内,看慕夕阙越走越远。
也看到慕夕阙越走越慢,直至停下,离竹楼外的结界只有一步。
越疏棠几人看着她的背影,无一人开口。
慕夕阙闭上眼,拳头攥得极尽,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里,她憋了百年的火气好似在此刻全数涌出,她告诉自己,他死就死,闻惊遥迟早得死。
她为什么要费力去救他,何必呢,这么一个背叛她、给她找了不少麻烦的人,这世上她最恨的人,为何她要救他?
梅枝雪耐心看着,慕夕阙独身在外站了许久,末了,她又转身,朝竹楼走去。
慕夕阙进入殿内,关上房门,拉了把椅子坐在榻边,冷声道:“他还有罪没赎完,要死也不能现在死。”
梅枝雪无声叹气:“待会儿你按照我教的布阵,布完阵立马出来,在阵内你的识海也会被迫打开。”
慕夕阙没说话。
梅枝雪见过许多魂魄有异的病患,就是没遇见过闻惊遥这种神魂都离体过,愣是在散去前被鲲给拉回来的,但对付这种魂魄有异的病患,定神阵是唯一的法子。
慕夕阙学得也快,过目不忘。
梅枝雪出门,在院内等候。
整栋竹楼外拔地而起几道光柱,随后圆形结界覆盖在竹楼上方,屋内,以闻惊遥为中心,自他周身溢出浅淡的金光。
慕夕阙看他一眼,起身便要离开,刚站起身,有人拽住她的手腕,一股猛力将她拽到榻上,重重摔在闻惊遥身上。
方才闭目的人竟然睁开了眼,双目相对的那一刻,慕夕阙好似看到了前世的闻惊遥。
他捧住她的脸,侧首吻上她的唇。
“夕阙……”
慕夕阙腰间的十二辰与闻惊遥榻边的天罡篆嗡鸣几声,微弱的光自两个神器上涌出。
院内的梅枝雪脸色一冷:“不好。”
越疏棠抬步便要跃进屋内,被梅枝雪拽住。
“阵法已经打开,你进去只会让他们被反噬,现如今没办法,守在这里,不能让任何人进!”
宋云岫不知发生了什么,小声问:“二小姐不出来,会怎么样啊?”
梅枝雪冷声道:“她的识海也会打开,两个人同在一个阵内,神魂容易混在一起,而且……”
她仰起头,望向竹楼外的阵法,眉头皱起:“似乎有天罡篆和十二辰的气息,这两个神器不是掏空神力休眠了吗?”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今天还有一章哦,下一章我还在写,从昨晚就一直在思考该怎么写前世,写了三版打开方式,最后还是觉得,以男主视角去写前世会更好些。
男女主的误会主要在于,我们一直在以小慕的视角去看待这些事,那么两人冰释前嫌,最好的法子就是让小慕去看到小闻的视角,任何人告诉他们真相,都不如小慕亲眼见到。
小慕重生确实跟两个神器有关,一章不一定能写完小闻的视角,如果更晚了大家可以先不用等,我写完就发了,有可能在凌晨[撒花]
提前预警,会虐!非常之虐!
第79章 第 79 章 遗忘
奉秋七百一十年, 祭墟动荡,一根天柱已碎。
闻惊遥和慕夕阙奉命前去镇压祭墟。
从祭墟出来后,慕夕阙扶着树呕出了一口血, 两人在里面待了半月,彼此的身上都是大大小小的伤, 神器掏空灵力后, 带给神器之主的反噬是远超过皮肉伤的。
闻惊遥擦去唇边的血,上前问道:“夕阙,还能走吗?”
慕夕阙颔首, 躲开他伸来的手:“没事,我得先回慕家。”
闻惊遥垂眸,并未再触碰她。
三年前慕夕阙才愿意理闻惊遥, 两人时常会见一面, 但自打他当了十三州圣尊后, 他便能敏锐觉察出慕夕阙与他的嫌隙。
这段关系破裂了两年, 纵使和好, 也仍有裂纹。
灵舟停在密林尽头,慕夕阙一路匆匆往外走,闻惊遥不知她为何这般急着回去, 在祭墟的时候,他也能觉察出慕夕阙有些过于急躁, 她拼命修补禁制, 想要赶快出来。
慕夕阙传了几则讯息,都未有回应, 朝蕴、姜榆、以及慕家长老们的玉符都未有人接,仿佛有件十分不好的事发生了,她再走不得路, 朝着密林尽头急速奔移。
闻惊遥不明所以,但还是跟在她身后:“夕阙,怎么了?”
慕夕阙不说话,她不可能告诉闻惊遥她在担心什么,除了慕家人外,无人知晓金龙靠十二辰供给,这时候便是淞溪慕家最脆弱之时。
刚从密林尽头跃出,迎面飞来一个修士,见她出来匆匆道:“二小姐,刚得到消息,慕家昨夜遭祟种夜袭,起了大火!”
慕夕阙忽然停下,闻惊遥瞳眸微颤,他们看着对面的上百修士,似乎都是得知淞溪出事后前来传信的。
“夕阙……”闻惊遥下意识去看慕夕阙。
可眼前一花,她已经冲出去,她跳上灵舟,掌舵去往淞溪。
闻惊遥来不及多想,也上了另一艘灵舟追上去,两人先后到了琼筵山。
琼筵山是十三州最高的一座山,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灵兽遍地,此刻琼筵山下聚集了不少百姓。
见她回来,淞溪百姓痛哭喊道:“二小姐,您回来了!”
慕夕阙丢下灵舟,看也未看他们,直奔山顶。
闻惊遥紧追在她身后,他咬紧牙关,嘴里全是血,可也不能停,他看着慕夕阙纤细的背影。
在靠近淞溪的时候,他们便知晓结果了。
整个淞溪在落雪,庄稼全部冻坏,这就像片雪境,玉灵若在,淞溪不会变成这幅模样。
金龙不在了。
不仅金龙不在了,慕家也不在了。
那场大火已熄灭,落下的血交融在燃烧过后的灰烬里,遍地的黑融入了一些白,刺眼得令人不忍直视。
慕夕阙有些过于冷静了,她一滴泪没掉,在偌大主宅转了个遍,一个活口都没找到,于是她上了山,劈下一块山石,竖在门前当做墓碑。
她跪在碑前,衣衫染血,遍体鳞伤。
闻惊遥在那一刻,只想让她哭出来。
“夕阙,你哭出来,你得哭出来……”
这一句话像是点燃了她,她起身推开他,打他骂他,让他滚出淞溪,她见不得这个鹤阶圣尊在淞溪地界,也没有办法。
“滚!从淞溪滚出去!滚回你的鹤阶,滚!”
捅穿右心的剑冰冷刺骨,伤其实不疼,这对早已习惯了受伤的闻惊遥而言,并不算什么,可她的眼神让他难以承受,那种极致的恨和绝望。
重伤的闻惊遥无法追上慕夕阙,她跑得太快了,闻惊遥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他下意识以为她要去鹤阶,于是他也追去。
慕夕阙没有去鹤阶,鹤阶甚至只有三成的人在。
那她去了哪里?
到处都找不到她,闻惊遥找了她两日,他甚至没注意自己的闻家玉符早已丢失在路上,他找遍所有能找到慕夕阙的地方,可都没有她。
于是他再次回了淞溪,那里已被大雪覆盖,街上人烟稀少。
有人见到他来,哭着上前说:“圣尊,您这是跑什么呢,赶紧回东浔啊!”
东浔?
闻惊遥抬手想找自己的玉符,低头一看,挂在腰间的玉符早已不知丢在哪里,或许是丢在祭墟,或许是丢在找慕夕阙的路上。
没有玉符,闻家就无法联络他。
于是他疯了般朝东浔去,灵舟在靠近东浔地界之时,他见到了同样的雪,一场大雪覆盖了整个东浔地界,远在万里之外,淞溪也在下雪。
那是怎样的惨案?
那座城塌了,有几十万人、固若金汤的东浔主城,它塌了。
闻惊遥看到青鸾的火燃烧过的痕迹,一座座房屋倒塌,被尘土掩埋,他越过残垣断壁,一路去往内城,这一路上他见到不少尸身,有烧成焦炭辨认不出模样的,也有被活生生砸死的闻家弟子和百姓们。
偌大主城,他没见到一个人。
一个人都没有。
闻承禺早在许多年前便料到会有此劫难,因此他会用自己的死打消敌人的怀疑,召唤出青鸾的灵体,为这座城挥出最后的杀招,率领死去闻家弟子的亡灵烧尽整个外三城,摧毁那些掩埋的祟种。
但闻承禺想不到,有人能险恶到敢灭城。
在靠近雾璋山的路上,闻惊遥见到了活下来的人。
百姓们或跪或坐,见他来了,也无人上前,他们满身尘埃,面如死灰。
并不是灭城时候他们侥幸活了下来,而是鹤阶和几大世家有意留他们一命。
闻惊遥站在那里,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忽然冲上前,一拳砸在闻惊遥的脸上。
“都怪你们闻家!鹤阶有意救援,闻承禺死守城门不肯放那些世家进来,你们知道城里有秽毒吗!秽毒感染了上万人啊,立即祟化的都有上百人,仅剩的弟子根本拦不住,于是鹤阶他们用了不渡刀!”
他们仍无法忘记,鹤阶、千机宗、以及几个前来救援的世家站在结界外,望着被祟种屠戮的东浔主城,沉痛却又无可* 奈何的表情。
“抱歉,我们进不去主城,结界玉灵也快拦不住了,你们中有太多感染秽毒的人,且已经有祟种诞生,祟种若逃出城便会带来大患,你们想办法往雾璋山跑,那里离青鸾近。”
几大世家共同祭出了不渡刀,东浔主城连带着那些祟种一同覆灭,只有他们这些拼命跑向雾璋山的人,在青鸾的庇佑下,侥幸活了下来。
有人冲上来打闻惊遥,闻惊遥动也不动,望着他们身后的雾璋山。
已经没有雾璋山了,那座山塌了。
灭城之灾,青鸾会出山护佑这座城,在八极阵聚成的那一刻,它便无法坐视不理了。
于是青鸾出山,撞向了那把刀,护佑了仅剩的几万百姓。
闻惊遥挣开所有人,纵使这些人在打他,朝他身上砸石头,砸雪团,他仍走向人群之后,走向东浔百姓围着的庞然巨物。
那是闻惊遥第一次见到青鸾的本体,也是最后一次。
那只体长不可估量的神鸟有一双硕大的羽翼,身覆流羽,朱喙修颈,这只活在《十三州史》,活在东浔百姓心中的神鸟,便是三岁的孩子都能描述出它的模样,百姓们供奉了它的神像,它也一直在庇佑东浔岁丰年稔。
“青鸾死了!青鸾它死了啊!你们闻家奉命镇守青鸾,你们守到哪里了!”
“闻承禺为什么不开城门让救援进来!为什么不开城门!”
“你还当这个十三州圣尊,你连家都护不住,你还护什么十三州!”
闻惊遥来到青鸾身边,他似乎听不见百姓的怒骂,无视他们疯狂朝他砸来的器物,纵使砸在额上,砸在脸上,将他打得鲜血淋漓,都不如心里痛。
他抬手触碰青鸾的羽,那只玉灵有整个闻家主宅大,可如今这只强大的玉灵已闭上双眸,再也无法发出啼鸣,它的福泽全数消失,无法再庇佑这座城。
天灾来临。
闻惊遥垂眸,看到自己的脚边滴落的血水,以及几颗莹亮的泪花,融化了满地霜雪。
青鸾死了。
对闻惊遥来说,整个闻家灭门,闻承禺和庄漪禾全都死去,他都能咬碎了牙,咽下满腔的血站直,再难都能走下去。
可青鸾它死了,他奉若神灵,比他的生命重要,比整个闻家和东浔主城都要重要的青鸾,它死了。
闻惊遥无法站直,他甚至无法站立,仿佛有人打碎了他的脊骨,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鸾凉透的羽。
哽咽的哭声太小了,但足以让那些百姓听清。
他们在那一刻无法再向他扔石头,只能捂住自己的脸,抱住自己仅剩的亲人,或跪在地上拥抱这只死去的玉灵,低声啜泣。
闻惊遥在青鸾的尸身旁跪了一夜,第二日,他听到了通天鼓的声音。
他在那一刻想,他还是不懂她,慕夕阙并未去找鹤阶报仇,她去敲了通天鼓,她要向整个十三州告发。
可他们都太过年轻,不知何为蛇鼠一窝。
闻惊遥拼了命地往通天鼓跑,路程太远了,她不接他的玉符,于是他只能乘上灵舟,竭力赶去。
但他这一生,或许总在错过。
慕夕阙年轻到不知人心险恶,她第一次冲动,害自己被鹤阶围杀。
当她跳下悬崖,师盈虚也在季观澜等人去下游堵人后,纵身跃下,在慕夕阙卷入暗流前捞起了她,背着自己的挚友爬上悬崖,一刻也不敢停地窜入山林中。
季观澜就追在她们身后,闻惊遥赶到之时,两方一个在山顶,一个在山腰,以季观澜的修为,追上师盈虚只需要两刻钟。
闻惊遥提剑站在密林尽头,他安安静静看着林子,看到里头迅速窜出的几道黑影。
季观澜带人跃出密林,看见那道在月色下单薄修长,模糊却又威压逼人的身影,他已完全不像过去那个闻惊遥,一身青衫上全是血,高束的马尾仅有一根染血的发带。
“……圣尊?”
闻惊遥抬眸看过去。
他如此无能,无法守住慕家,无法守住闻家,连青鸾也失去了,如今能做的事情,似乎只有这一件了。
在季观澜愣神的时候,眼前一花,青影迅速逼上,长剑转眼间割破了一人的喉咙。
寒剑映出一双凛然的眼眸,眼底的杀意前所未有的强盛。
她的前路不会再有他了,那么她的后路,他来守。
师盈虚送慕夕阙去了码头,那里会过去往海外仙岛的船,这一路上她们在前面跑,闻惊遥在后面截杀鹤阶的人。
师盈虚提心吊胆提防的事都未发生,她顺利将慕夕阙送上了灵舟。
闻惊遥也上了那艘灵舟,在她昏迷之时他无法放心,他戴着一顶兜帽守在她身边,临到下舟时,她终于醒了,他就坐在船舱内,看慕夕阙踉跄朝外走去。
他并不担心慕夕阙在海外仙岛活不下去。
慕夕阙是有一口气都能站起来的人,她坚韧无匹,一定会想办法活下去。
这里有宽广的海域,有成群鱼虾,有淳朴的渔民,十三州的势力无法渗透海外仙岛,这是能让她活下来的地方。
“夕阙。”
闻惊遥看着她摇晃的背影。
“就别再回来了。”
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了。
这肮脏的十三州,永远也别再回来。
灵舟再次返航,去往十三州,或许掌舵的老者也不懂,他为何买了张票来海外仙岛,却又连灵舟都没下,又买了张票回去。
为什么要回去呢?
闻惊遥不得不回去,人总得冲动一次,他冷静了二十多年,在此刻也无法再那般漠然理智,顾全大局。
他在那晚提剑走入鹤阶,从门口一路杀进去,并未有一个长老露面,直到他闯入长老殿。
长老殿内坐了乌泱泱上百人,尽头的人却是他从未见过的人,一身黑衣,面具覆脸。
十三州圣尊听着光荣,实际除了手握天罡篆,他并不过问鹤阶的事,隐约查到鹤阶背后有个人在,今日却也是第一次见。
兰洵歪歪斜斜坐在高台,瞧见他出现后笑了一声:“圣尊这是去了何处?几日都没回来。”
闻惊遥漠然看着他。
兰洵竖起一根手指,对他摇了摇:“圣尊还是莫要冲动,你杀不完我们,也杀不了我,还是说你既不想要自己的命,也不打算要东浔百姓的命了?”
闻惊遥执剑的手攥紧,剑柄上的沟壑膈在掌心。
兰洵单手托腮,笑着道:“闻家派出一半弟子去往附近的村镇郡县,那些弟子还活着,秽毒在主城内涌出,不少修士身上有秽毒吧。”
他们用如此轻飘飘的语气来说这些话,偌大的长老殿内坐了上百人,这些人面如恶鬼,皆都看着他一个人。
“你既杀不完我们,还会白白搭上东浔主城几万人的性命,和你闻家仅剩的弟子,孰轻孰重,圣尊想不到吗?”
兰洵站起身,负手而立,说道:“我有能力化祟,也有能力镇压秽毒不发作,我可以留下那些百姓,保他们不会化祟,东浔主城会再次重建,但也希望圣尊好好当好这个十三州圣尊,拿着你的天罡篆,替我们做些事。”
他并不等闻惊遥的回答,眨眼间便到了面前,兰洵单手打在闻惊遥肩头,将他重重击出,脊背摔在汉白玉柱上,一连砸碎几根。
闻惊遥眉心微蹙,旋身站起,兰洵却再次逼至身前,全盛的渡劫对上一个刚镇压过祭墟、接连打了几日的化神,几乎是碾压的存在。
兰洵抬手,灵力窜入闻惊遥的识海。
“不过圣尊还是忘了些事情吧,毕竟执掌十三州刑罚,无情些最好。”
什么能吞噬人记忆的毒药,便是那毒药的配方也是兰洵告知燕如珩的,这世上能有此能力强行闯入识海,撕扯神魂,剥离记忆的人,也就这个活了万年的老怪物了。
闻惊遥忘记过慕夕阙两年。
他自醒来便被告诉是十三州圣尊,紧接着便是继任闻家家主,没有任何记忆。
他知道自己有个未婚妻,似乎失踪了。
他知道自己是闻家少主,东浔被祟种攻城,闻家遭遇灭门,青鸾为庇佑百姓死了。
他还知道东浔主城内尚有身染秽毒的弟子和散修,因此整座城被封禁,这些人只能生活在那座城池,兰洵告诉他是为了提防有人化祟,危害十三州,能让这些感染秽毒的人活着,已是鹤阶开恩,他必须顾全大局。
除了主城的百姓,无人知晓青鸾已死,这些百姓也出不了城,无人告知他东浔是被不渡刀覆灭的,那些人合伙瞒着他。
东浔主城与外界隔绝,连他这个家主也无法再回去,鹤阶告诉他,这是因为东浔百姓对他心有怨怼,恐他回去惹他们不快。
失去玉灵的城池应当会天灾不断,可兰洵却能保整个东浔有玉灵之力庇佑,闻惊遥想不明白那是为何。
每月,从东浔城内会递来卷册,那是需要闻惊遥这个家主过目的东西。
闻惊遥手持圣尊令,确实也在尽心竭力执掌刑罚。
只是每当看见那些长老,仍会觉得心里不适,有时他也会觉得自己奇怪,鹤阶长老对他分外尊敬,弟子也对他唯命是从,整个十三州都对他信任有加,赞赏不绝。
只是每次旁人提及慕家,提及他那位未婚妻,他便无端觉得心口一阵酸。
闻惊遥问过慕家的事。
鹤阶告知他,慕家手持十二辰,却不愿用于镇压祭墟,是十三州强求后才得以让慕家松口,在慕夕阙去镇压祭墟之时,慕家遭祟种夜袭,淞溪玉灵死于庇佑慕家。
鹤阶告诉他,慕家一直对当年慕峥和慕从晚的事耿耿于怀,慕夕阙对鹤阶恨之入骨,妄图动摇鹤阶根基。
鹤阶告诉他许多事,闻惊遥其实并不信。
他派人找过慕夕阙,杳无音讯,连慕夕阙的旧友都联系不上,师盈虚并不信他,问了就说自己并不知道慕夕阙的下落。
闻惊遥说不清自己到底在不快什么,又在寻求什么,他甚至想不起来慕家那位二小姐的脸。
慕家二小姐,慕夕阙,他的未婚妻,她长什么样子?
闻惊遥去过淞溪,那里已经快成了空城,大雪不断,曾经高耸翠绿的琼筵山也成了座雪山,他看到了烧毁的慕家,以及那块竖立的石碑。
闻惊遥在琼筵山顶,见到了一株冒着翠芽的果树,这太过荒谬,整个琼筵山顶都被雪覆盖,大寒足以冻坏所有植株,唯独这棵果树尚有一分生机。
他带回了这棵树,将它种在住处后的那处空地上。
闻惊遥两年未回东浔主城,连闻承禺和庄漪禾的忌日都没回过,他整日待在鹤阶,住在鹤阶最远最高的一栋小院里,除了处理事务外不见人,打坐修炼,修为节节攀升。
闻家出事的第三年春,他从淞溪带回来的那株果树结了果子。
他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果子,长得色彩艳丽,瞧着像是有毒。
可那时鬼迷心窍了般,他真的摘下一颗果子,咬了一口。
辛辣苦涩,烧得整个唇齿间都是火辣辣的疼,但在咽下去后,却又品出了一份甜。
一颗果子,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这是我们琼筵山独有的果子,是当年抵御祟难后出现在琼筵山上的,它生长在金龙栖息的山谷旁,于是慕家为它赋名匡恶,我请你吃个果子,你要记住这果子的味道。
匡恶,匡恶。
匡恶扶正。
天荆地棘的大道,只有走到头才会品出一份甜,这是她说的话。
他怎么就忘了呢?
闻惊遥弯下腰,他抖着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在无人的院里,他哽咽痛哭,他的每一根骨头都在那一刻被打碎了般,这两年来做的所有事都毫无意义。
他怎么能忘记慕夕阙呢?
他怎么能忘记东浔,忘记爹娘,忘记青鸾呢?
当晚,闻惊遥去了东浔主城,那是鹤阶每月为他带来闻家事务的日子。
他守在主城外面等了一夜,都未见到里头有人传送东西出来。
天刚亮,闻惊遥回了鹤阶,在他的门前摞了一箩筐卷宗。
送东西的弟子拱手道:“圣尊,这是闻家这一月的卷宗。”
闻惊遥问他:“什么时候拿到的?”
弟子道:“今日清晨,闻家派人送出来的。”
闻惊遥颔首:“嗯,好。”
弟子走了,只剩下一箩筐的“卷宗”。
闻惊遥在那一刻,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他看着那箩筐所谓的卷宗,这两年来他每月批阅的东西,尽心处理的“事务”,忽然弯腰笑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要疯了,看着那堆卷宗,竟然越笑声音越大。
什么事务,什么东浔闻家,什么东浔主城。
全都是假的。
那座城早就没了,那些人也早就死了,鹤阶和那些蝇营狗苟的世家们怎会放他们活着,给他们机会对外到处说鹤阶的不是?
所有活着的百姓都看到了是鹤阶操控不渡刀灭的城,他们会被青鸾的死一时冲昏头脑,怨恨闻家,怨恨闻惊遥,却不会一直糊涂,总有人会清醒。
他们会明白——
其实错的不是闻家,从始至终,都是贪欲在作祟。
于是兰洵让感染秽毒的修士全数化祟,将这座城封起来,让里头成为人间炼狱。
东浔主城不是座与世隔绝的城池,那是座死城。
闻惊遥能做什么呢?
他无法阻止感染秽毒的那上百个人化祟,无法护住仅剩的百姓,他甚至连自己都护不住,他忘记了一切。
他只有二十七岁,只是一个化神境修士,又怎么会知道,鹤阶背后的人竟然是个活了万年的渡劫?
那些人在他和慕夕阙为了十三州的安危,跳入祭墟镇压秽毒的时候,同时攻了慕、闻两家,杀了淞溪和东浔的玉灵。
他和慕夕阙都失去了一切。
作者有话说:这就是小慕视角在看小闻这边的事情了,定神阵内两个人的记忆是敞开的,小闻知道小慕的视角,小慕也知道小闻的视角,其实还没写完,今天先更这一章,明天我看能不能一次性把这点交代完,以及小慕重生的原因,可能也会有点虐。
前面东浔的事情,上一世也确实发生了,青鸾火烧了整个外三城,但是闻家主是没料到鹤阶敢灭城的,于是上一辈子东浔主城其实真的被不渡刀覆灭了,青鸾也死了,这一辈子有师家的镇铃破阵,以及慕家和小慕相助,东浔主城是保下来了。
小慕在海外仙岛的那五年,她是不知道十三州的事情的,所以其实俩都是苦瓜,只是视角不同~
第80章 第 80 章 “一定要对我再狠些。”……
闻惊遥再次听到慕夕阙的消息, 是慕、闻两家灭门的第五年。
旷悬在玉符中禀报:“圣尊,前些时日留守码头的弟子有信传来,有两人从海外仙岛而来, 其中一位像是慕二小姐。”
窗外在落雨,淅淅沥沥的雨沿着支开的轩窗落下, 这里太静了, 闻惊遥能听到一滴雨水落下的声音,也能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声。
他看不进去手中的书,也听不到旷悬的声音。
“圣尊?圣尊?”
旷悬一连喊了几遍, 闻惊遥垂眸,淡声应道:“嗯,怎么了?”
旷悬那边顿了下, 轻声说道:“慕二小姐刚到十三州, 方家便出了事, 加之她独掌十二辰, 但这些年来并未帮忙镇压祭墟, 前些年补好的禁制又开始破碎了,咱们……”
闻惊遥能听出旷悬的试探,看似对他这个圣尊敬仰有加, 实际整个鹤阶都在提防他,若非他在这些人眼里“失忆”了, 怕是这些事都不会经过闻惊遥的手。
“嗯, 那以长老所见呢?”闻惊遥的声音无波无澜,好似慕夕阙这个人对他来说无关紧要。
“慕二手持十二辰, 还因着慕从晚和慕峥的事情怨恨鹤阶,如今更是将慕家灭门的事都归咎于鹤阶身上,此番回来定是来复仇的, 为了十三州安稳和鹤阶根基稳定,圣尊,您这未婚妻怕是留不得了。”
旷悬是来请求他下追杀慕夕阙的命令吗?
不,鹤阶只是来试探他,慕夕阙踏足十三州的那一刻,鹤阶便已经做了追杀的决定了。
闻惊遥听到自己说:“出动圣尊令,全十三州抓捕,带回鹤阶,我亲自审。”
旷悬那边似乎笑了下,他低声道:“是,圣尊。”
闻惊遥已经几月未曾出过这院子了,他坐在窗边,从窗外吹进来的风裹挟了森寒的雨水,春雨料峭。
有五年未得到她的消息了,从想起她的那一刻,这三年里他活得暗无天日,梦魇与仇恨时刻裹挟着他,唯有还活着的她是他走下去的力量。
他每日念着她,盼着她。
海外仙岛的日头太晒,慕二小姐受得住吗?
海外仙岛的蔬菜不多,爱吃鱼虾,慕二小姐吃得习惯吗?
海外仙岛离十三州太远了,慕二小姐会不会想家,会不会难过呢?
闻惊遥放下书,望向窗外,斜落的雨丝细如牛毛,他见了太多场雨了,这雨好似也下到了心里。
她明明去了海外仙岛,又为什么要回来?
闻惊遥执掌十三州刑罚与缉凶,圣尊令调动的不仅是鹤阶弟子,还有鹤阶和一部分世家的暗探,这些人全数听他调令,若得知消息,第一个知晓的会是闻惊遥。
这是他能保全她的唯一法子,他作为圣尊执掌刑罚,缉凶是他首当其冲,不得让旷悬这些长老去带兵。
慕夕阙回来没有和任何旧友联系,包括师盈虚。
在返回十三州的第三日,她杀了不归谷的两人,这两人与当年慕峥出事息息相关,闻惊遥已顺藤摸瓜查到了燕家和千机宗,可慕夕阙动手比他早。
慕夕阙不会按兵不动,等到将所有人抓出来一并杀害,她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于是在活着的每一日,能杀一个是一个。
可闻惊遥在等,他从小便稳重,等一个能将这些人一并手刃的机会。
闻惊遥追着慕夕阙跑了几个月,有几次都擦肩而过,他们始终没能见面,她身边有个男子,似是她的盟友,两人配合十分默契,数次都能将鹤阶耍得团团转。
有时闻惊遥会想,就这样也很好,不要被抓到,想去报仇就去报仇。
但冷静下来,他无法忽略鹤阶背后那位主子,这也是闻惊遥留在鹤阶的缘由。
一个有渡劫修为的大能,身份不明,心狠手辣,闻惊遥与慕夕阙两人便是联手,也绝无获胜的可能,只会白白搭上他们的命。
那些时日他追着慕夕阙走,生怕兰洵忽然出现,对慕夕阙动手。
可兰洵已经消失许久,几年未现身。
直到有一日,闻惊遥得知了慕夕阙回十三州的真正缘由。
慕从晚未死,她关押在鹤阶地牢。
这是旷悬亲自告诉他的消息,彼时,旷悬就站在闻惊遥的院内,拱手道:“十二辰只认慕家血脉,圣尊,慕从晚死不得,慕夕阙伏诛后,她便是十二辰的主人。”
鹤阶仍在试探他。
闻惊遥眉目平静:“她关在哪里?”
“在地牢。”
于是闻惊遥去了地牢。
那里昏暗潮湿,森寒阴冷,慕从晚一个凡人,就关在这里,只有一闪小窗能为她带来些光亮。
闻惊遥并未见过慕从晚,这位在慕家闭门不出的大小姐,他甚至不知晓她的名字,只知道慕夕阙有个姐姐。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闻惊遥站在围栏外,慕从晚坐在围栏内,她仰头看向闻惊遥,双目对视的刹那,她笑了下:“你就是我阿妹的未婚夫啊。”
慕从晚摇摇头:“十三州圣尊,听起来真光荣,做得好。”
旷悬等人都在身后,闻惊遥并未说话,他淡声道:“你阿妹回了十三州。”
闻惊遥看到慕从晚淡定的眸中浮出点点裂纹,她搭在膝上的手攥紧,忽然扑上前来隔着栏杆抓住闻惊遥的衣领,一个凡人有那般大的力量,竟能将十三州圣尊抓过来。
身后弟子想要拦,闻惊遥道:“站住。”
弟子只能退后。
闻惊遥安静看着慕从晚。
慕从晚咬牙切齿说:“卑鄙无耻,你们就只会这等肮脏手段,吊着我的命,待我身子好些后,是不是还准备再让我生个血脉,届时杀了我,把十二辰再传给一个弱小无依,但有灵根的孩子,对吗!”
鹤阶的人只觉得这是慕从晚在发火,在愤怒。
可闻惊遥看着慕从晚的眼睛,以及她露出的手腕上一道道割痕,和额头上撞出的疤。
他怎么会听不懂呢?
慕从晚聪慧敏锐,从闻惊遥告知她慕夕阙回来十三州后,她便已经听出了,闻少主这是在提醒她。
于是她用她自己的话,用她复杂的眼神,去告诉闻惊遥——
她不愿意被榨干所有利用价值,不愿意被迫留下血脉,不愿意这么生不如死地活着,不愿意让慕夕阙为她搭上性命。
闻惊遥垂眸,掰开她的手,声音冷淡:“抱歉。”
在鹤阶看来,这是在道歉他们对慕从晚做的事情。
在慕从晚看来,这是闻惊遥在向她承诺。
于是慕从晚松了手,她笑着坐回去,安静看着他。
暗桩告诉他,慕夕阙出现在离方城,闻惊遥追去了。
调虎离山之计,慕夕阙用得很熟练,在闻惊遥这个十三州圣尊离开鹤阶的下一刻,慕夕阙便和随泱两人闯入了鹤阶。
那夜的雨太大了,明明已经入夏,明明闻惊遥是个化神满境的修士,可那雨水却好似挟霜带雪般,令他的骨头缝都渗出了丝丝缕缕的寒意。
他堵在了慕夕阙的退路,这么多年了,足足五年了,他第一次见到她。
她瘦了,也强大了,闻惊遥无法让她带走慕从晚,鹤阶在慕从晚身上下了灵蝶,无论慕夕阙带她去哪里,她们都逃不过,届时会搭上慕夕阙的性命。
慕从晚便是一场针对于慕夕阙的陷阱。
当雨夜中慕夕阙问他,为何要这般做的时候,鹤阶的弟子将他们围起来,旷悬那些人就在远处站着,慕从晚在慕夕阙的脊背上抬起头,与几步远外的闻惊遥对视。
闻惊遥听到自己用极其冷漠的声音说:“别再查了,慕家不死,鹤阶不存,这便是因。”
慕从晚笑了一下,她挣脱慕夕阙,拔出长剑,在慕夕阙的面前自刎,死前她对闻惊遥说:“闻惊遥,是你辜负了我妹妹。”
这是只有他们能听懂的意思。
慕从晚用她的自刎解脱自己,保全了慕夕阙。
用她的敌对撇清了闻惊遥,让他仍能当下这个十三州圣尊。
随泱赶来,将崩溃的慕夕阙带走,鹤阶的弟子想要上前追杀,可十三州圣尊不动,他们无人敢动,只能看着随泱将慕夕阙带走。
临走前,闻惊遥没忍住,实在太想她了,他看了过去。
隔着淅沥落下的雨,他看到了慕夕阙哭红的眼,以及那双眼睛里,彻骨的恨与杀意。
她的眼睛还是这么漂亮,即使恨着他的时候,也如此好看。
无论初衷为何,在慕从晚死的那一刻,年少挚友就成了陌路。
那晚,闻惊遥回到自己的小院,关上院门,他捂着心口,呕出一滩淤血。
他觉得自己浑身都冷,闻惊遥弯着腰,高束的马尾从肩头落下,一扫一晃,随着他的咳嗽,呕出的血越来越多,他扶着院里的石桌,看着后院的那株匡恶果树。
匡恶匡恶,这条路还真是苦-
闻惊遥想过告诉慕夕阙,可闭上眼,是烧完的淞溪慕家,是倒塌的东浔主城和死去的青鸾,他一步也不能走错。
他没办法告知慕夕阙他的用意,他太了解她了。
慕夕阙恨着他,对他痛下杀手,毫不留情,才能让他继续坐稳这个十三州圣尊,用他的方式去雪恨,去庇护她。
慕夕阙是格外重情的人,若她知晓他的用意,她不会让闻惊遥孤身涉险,更不会对自己的盟友下杀手。
闻惊遥不敢冒险,这条路太难走了,兰洵太过强大,他强悍到两个当时才三十岁出头的修士,根本没有抵抗能力,一步行差踏错,葬送的是他们所有人的性命。
鹤阶火烧了慕从晚的尸身,闻惊遥就站在远处看着,他看起来漠然冷静,“失忆”的闻惊遥是公正理性的十三州圣尊,不是那个追着慕二小姐跑的闻少主。
慕从晚被挫骨的消息却传了出去,鹤阶再次引来了慕夕阙,暴怒的她从门前一路杀进去,劈了鹤阶的神像,驱动十二辰将三十九位长老困在阵中,一人一剑,枭了三十九个脑袋。
她的冲动葬送了挚友的性命,这一次,随泱死了。
闻惊遥刚除祟回来,在那一刻,他觉得这世道太过荒谬了,好人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恶人潇潇洒洒活着。
慕夕阙被随泱送出鹤阶,重伤的她晕倒在鹤阶主城外。
当追杀赶到时,闻惊遥安静站在路的尽头,仍旧如五年前送她去海外仙岛那般,他抬眸看过去,瞧见弟子们惊愕的眼神。
“……圣尊?”
等待他们的,是割喉而过的利刃。
这五年闻惊遥学了一手非闻家的剑法,只有这些追杀的人都死光,慕夕阙才能活下来。
闻惊遥用阵术烧了所有尸身,清理完毕后,他屏蔽自己的气息,守了慕夕阙一整晚。
他怎么都看不够,近乎贪婪地看着她的脸,柳眉凤目,高挺的鼻梁和红唇,以及有些突出的脸颊轮廓,她瘦了好多,整个人褪去了所有意气,变得沉稳冷静。
天亮,慕夕阙醒了。
闻惊遥看她撑着剑起身,撕下布条绑住身上的伤口,摇摇晃晃离开。
这一次,他们十年未见,慕夕阙沉寂了整整十年。
闻惊遥仍旧当着十三州圣尊,兰洵也始终未现身。
十三州圣尊确实给他带来了不少便利,鹤阶要利用他控制天罡篆,要手握这么一个“失去记忆”,但强大正直的修士来稳固鹤阶的名声,以闻惊遥的天资与刻苦,几十年内必入大乘。
闻惊遥不常出门,他处理十三州的事务,每月批阅鹤阶弟子带来的闻家卷宗,旷悬那些长老对他的顾忌倒是少了些许。
借着十三州圣尊的身份,他从慕峥出事开始查,顺藤摸瓜揪出了不少和鹤阶来往亲昵的门派,赤敛燕家、千机宗、不归谷、浮生谷,还有闻家叛贼。
闻家十几位长老是活着的,仗着闻惊遥失忆,早已改名换姓入了鹤阶长老阁,整日见面,闻惊遥似乎并未认出他们,仍对着这些闻家人,喊他们“李长老”“温长老”“许长老”……
闻惊遥用了十年清理了这些闻家叛贼,以及一些已有铁证证明参与了慕、闻两家灭门一事的人,曲家、何家、百花谷……
他很聪慧,能将自己摘干净,让这些人或死于意外,或死于除邪。
执掌十三州刑罚与缉凶,大多数暗桩都听他差遣,他总能想办法阻止这些人追查慕夕阙的下落,让他们总错上一步,与慕夕阙擦肩而过。
第十年,他再次得到了慕夕阙的消息。
“圣尊,定州方家遭难,昨夜有人闯进去,将方家主和两个亲传弟子,以及方家长老屠戮七成,观其手法,像是慕二。”
闻惊遥垂眸站立,望着那株果树落下的枯叶,淡声道:“嗯,我去。”
不是他去,就会是鹤阶长老去。
这一次,闻惊遥又见到了慕夕阙。
最初他追过去时,并不知慕夕阙会易容术,被易容了的她骗过去,两人擦肩而过。
第二次他循着消息再次追过去,即使那是张陌生的脸,他仍一眼认出了她。
十年没见了,她更瘦了,一头长发剪到了过肩,他们过了招。
闻惊遥与慕夕阙打过许多次,年少时常打架比试,却从未有这般时候,真刀实枪地打架,她的剑锋锐无匹,她的杀招游刃有余,她强大到令他心酸也心疼。
闻惊遥被她重创,在鹤阶赶来前,只看到心口流血的他。
旷悬惊诧道:“圣尊,您怎么受伤了?”
闻惊遥默不作声擦去唇角的血,并未回话。
此后几十年内,慕夕阙接连杀了不少人,十三州戳着她的脊梁骨骂,骂她作恶多端,骂她祸害万年,骂她私藏神器不肯用于镇压祭墟,慕二小姐早已成了人人口中的罪人。
在这几十年内,闻惊遥只见过她十几次,每次她出现在十三州,他几乎追着她跑,却次次败在她手下。
起初鹤阶认为他有意相护,为什么每次都能让慕夕阙从鹤阶手里逃脱呢,怎么就次次抓不到,这位十三州圣尊到底有没有在中间动* 手脚?
直到一次打斗中,闻惊遥真正伤了慕夕阙,那一剑毫不留情,冷静刺入了她的左腹,又旋而刺入她的右肩。
他再次打消了鹤阶的怀疑。
若有记忆,闻惊遥怎么会放任慕夕阙孤身复仇,对东浔主城的事故坐视不理,对年少喜欢的慕二小姐动这般狠手?
旷悬他们劝道:“圣尊,打架莫要这般正派,您也应当有些暗器,先保了自己的命。”
闻惊遥却冷眼看过去:“东浔闻家家规,不可暗下毒手。”
鹤阶长老又被呛住,闻家那劳什子家规养出了一个个正得发邪的修士,闻惊遥失忆醒来后将闻家家规重学一遍,熟记于心,以至于这些长老都无法反驳。
闻家人为人太过正派,打架也是,绝不动用暗器,可不得被学了一手诡谲杀招的慕二压着打嘛。
那晚闻惊遥并未回鹤阶,他在慕夕阙身上下了灵蝶,灵蝶为他指引了她的方向,他暗中追过去,来到了一座破庙。
慕夕阙接连被追杀几日,如今一个草席都能让她沉睡过去,她实在太累,伤只是胡乱裹了一下,高烧已经让她晕厥。
闻惊遥单膝蹲在她身侧,解开她松垮的外衫,他的剑在她的肩头和左腹留下了伤,并不深,闻惊遥出剑的时候手抖得无法控制,此刻也是如此。
他看到她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疤,这些疤痕划在他身上,却像砍在他的心头。
闻惊遥喂她吃了几颗灵丹,他宽大的掌按在她的肩头,灵力替她止血化瘀,他看着她,抬手拂开她凌乱的发。
“夕阙,以后下手再狠些,你记得,一定要对我再狠些。”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还有,是小慕重生的原因,全部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