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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早晨六点。

贺松风一如往常的简单洗漱后出了门。

初春的早晨依旧寒冷, 冷风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插进贺松风的胸膛,逼得他不得不把喉咙里那口热气咳出来。

贺松风把身上的衣服紧了紧,缓步向教室的方向走去。

宿舍楼到教学楼中间一段必经之路上, 插着一列列的学校公告栏,每个学期的事务或是宣传都会在上面及时张贴。

像一块块刻字的白色墓碑,半隐不隐的蒙在灰茫茫的清晨雾气里, 向外散出死气沉沉的寂寥。

以往的早晨, 路上没有人会关注这些无意义的墓碑。

但今天不一样,其中一块公告栏前围了好多人,叽叽喳喳的讨论着什么。

贺松风还没来得及疑惑发生了什么,身后跑上来一个女生, 拉着另一个女孩子,兴冲冲地催促:

“出国交换的人员名单已经公布了,走快点!”

听到这里,贺松风赶紧加快步子迈过去。

公告栏前围聚了不少人, 里三层外三层的,还有人拿出手机打开闪光灯拍摄。

议论声、快门声此起彼伏,似浪潮由里到外涌出来,又很快的从外及里的扑回去。

但人群很快就因为贺松风的到来而安静,见贺松风要往公告栏前挤,纷纷让开位置, 空出一条康庄大道。

安静了没一会,又飞快地念出窃窃私语, 声音低低的, 含糊不清。

“学校论坛看了吗?我跟你说就贺松风啊……@%^……啧啧…………我不好说的。”

“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知道?我的天啊,你跟我来,走远点我跟你说。”

…………

贺松风站在公告牌前, 此时此刻,他已然无心关注身边发出的老鼠吱吱声。

公告栏斜下来的影子,就像一个棺材,方方正正的把贺松风关死在里面。

他的五官、他的心脏、他的身体似乎全都被无形的棺材盖蒙住,呼出去的每一口气随时都会成为他在这世上呼出的最后一口气。

他要死了,可是又还能活一下。

他那双玻璃弹丸一样清澈的眼珠里,突兀地被挤入了一团团墨水,忽然浑浊,脏成一团污垢。

公告牌上的文字密密麻麻的排序,他这个时候还认识字,他把这些字一个、一个的看过去,看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忽然又觉得自己不认识字了。

不然为什么……为什么会没有他的名字?

一定是看错了。

贺松风不死心地再看一遍。

可第二次复看的时候,这些文字突然就畸变,变成了一枚枚生在腐肉里的蛆虫,腐肉对它们而言没有寄生的意义,所以当贺松风递上视线后,它们争先恐后地爬上视线铸成的桥梁,令人作呕地钻进贺松风的脑子里,把那里蛀成一滩什么也不是烂肉坏血。

“败坏学校风气。”

一只恶劣的手从后面抓住贺松风的头发,拽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贺松风的脑袋像断了一样,向后一倒,贺松风便也摔进人群里。

误打误撞,蒙在贺松风身上看不见的棺材板被这只手扯下来。

他死人回魂般迷茫地环顾四周,却找不见作恶的人,亦或者此刻围聚在贺松风身边的人,都可能是刚刚“惩罚”他的人。

“我做错什么了吗?”

贺松风真诚的发问,他想弄清楚这没来由的恶意原因是什么。

那些人的眼睛从眼眶里调出来,恶心地黏在贺松风的身上。

贺松风没有得到回答。

那些人的手借着搀扶的借口,肆意的在他身上抚摸,他紧了又紧的校服在他的不知不觉里,竟然已经被解开扣子。

意识到不对劲的贺松风立刻手脚并用,挣扎着从人群里逃出来,身后的书包在撕扯的过程里,替贺松风受了罪。

书包闭合的嘴巴被硬生生扯出一条惊悚的口子,在无数只往里撕扯、争抢的脏手里,书包的裂纹越来越大,那条口子也变得无法缝合,里面的书本、笔盒作为脏器,无助地掉出来在地上砸了个粉身碎骨后,又在急促的踩踏里彻底被碾死。

身后追出来的人仍在用手机拍他,头晕目眩的闪光灯刺进贺松风的眼睛里。

还有更多的污言秽语钻进贺松风的耳朵里。

看着深黑如鬼眼的摄像头,贺松风被这些玩意盯得起了一身冷汗。

“请不要再拍我了。”

贺松风的世界似乎都被这深黑的摄像头吸入,送回到被赵杰一骗着拍下视频的哪天。

那天也是这样的,赵杰一是这样令人作呕的,细小的黑色摄像头也是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

贺松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可他不敢停,更不敢回头去追问。

没有人可以救贺松风,贺松风也不再把希望寄托在谁身上。

他自己跑了起来,决心跑出困境,跑到谁都不知道他的地方,他一个人的地方。

他气喘吁吁的停下,回头看时,发现他一个人跑了好远。

也不是非要谁来救他,他才能脱离困境的。

想明白后,贺松风的一下子就平静下来。

与其说是平静,倒不如是接受了自己必死的结局,灵魂已经消失,似空心人偶。

“叩叩——”

学生会长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什么事?”

程其庸的声音低沉的从里面传来。

贺松风没有回答,只是又敲了两下。

“什么事?”程其庸继续问。

贺松风没吭声,而是直接拧开门把手,往里一推。

贺松风站在门框之中,像一副画。

而他就是被困在画布里的可怜人,甚至因为是逆光的原因,他被模糊成了一道消瘦单薄的影子。

没人能看清他的委屈难过,更没人能看明白他的内核,仅是一个抬腿就能踩上去的黑影。

程其庸在抽烟,脸上带着微笑。

“发现了?”程其庸的声音里沾着高高在上的傲慢,非常满意这次对贺松风的打压。

程其庸把手里的烟点在厚重的玻璃烟灰缸里,深黑的烟垢把纯净的玻璃底碾出一层层难以擦去的痕迹。

烟头在烟灰缸里滚了滚,程其庸则把办公椅往后一倒,张开双臂,敞开双腿,等待贺松风讨好的投怀送抱。

程其庸想,如果表现好,还是可以奖励贺松风一枚领带夹这样不轻不重的奖励。

让他得到好处,但永远不会如贺松风所愿。

贺松风的嘴角抖了抖,露出了他最擅长的体面笑容,嘴角扬起的角度若有所悟,似笑非笑。

贺松风平静地走近程其庸,温顺地走入程其庸的□□,一只手绕到程其庸的后脑处,五指深深没入对方的发根处。

“闭上眼睛。”

贺松风的声音轻飘飘地撩过程其庸的耳边。

程其庸听话的闭上,手掌绕过贺松风的腰,把他环在臂弯里,等待对方体贴一吻的落下。

“你恨我……吗?”程其庸问。

但这句话念到“我”字,没有后面那个“吗”,就戛然而止。

是恨的。

恨的几乎不愿意再多耽搁一秒钟,急迫地想要把面前男人打死的怨恨。

落在程其庸后脑的手骤然涨了一股惊悚的力道,不等程其庸反应,他的脸就被一击坚硬的重物狠狠地打下来。

程其庸的脑袋里震出了“砰——”得一声巨大爆炸,甚至在爆炸后的三秒钟里,他的脑袋无法处理除了这个声音外其他任何事情。

可在这三秒钟里,来自贺松风疯了一样的宣泄,却一刻没停。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失控的机械电子臂,发出惊悚且巨大的轰轰爆炸声。

“骗我。”

贺松风的声音在抖,他仍在极力克制情绪。

但最终贺松风的声音还是尖锐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歇斯底里地怒骂:

“烂人!你骗我!”

烟灰缸的表面覆了一层厚厚的血污,脏血贴着表面向下滑落,在底部凝出一颗豆大的血滴——砸落地面。

没有声音,可贺松风却听见了哒哒一声。

原来是程其庸反应了过来,直接掐住他脖子,把他压在桌子上,颈骨被掐得哒哒作响的声音。

程其庸的鼻子歪了,鼻血汹涌流淌,两只眼睛里灌满血红色,这些血蓄在眼眶里,涨得肿痛,随时要代替眼泪涌出来。

他的脸几乎被毁,五官在这一场浩劫里,产生了惊悚的位移。

一滴血,直直地滴落进贺松风的眉骨下,那里还有贺松风歇斯底里后飙出的眼泪,和血一起混成了一滩不干不净的血池,随着贺松风崩溃的呼吸惊起一圈圈涟漪。

程其庸的小臂绷得死紧,把贺松风的脖子掐成一条细长

又是咚——得一下。

什么争执都没发生,只是因为窒息,贺松风手里的烟灰缸砸在地上而已。

地上撵了好一层红色,粘稠的血液染了灰尘,变成晦暗不明的黑色,死气沉沉的趴在脚边。

但程其庸却如惊弓之鸟,愈发恐怖的掐住贺松风的脖子,瞪着一双令人害怕的血眼,带着非要把贺松风掐死才满意的凶恶,从灌满血液的鼻腔、咽喉里喷出铁锈味的刺鼻气息。

贺松风没有丝毫惧意,反倒在窒息的边缘,兴奋地瞪大眼睛,一双手抓在程其庸的脸上,试图把他这张虚假的脸皮彻底撕下。

撕破脸皮的恶鬼,才是程其庸的真正面目。

贺松风很高兴见到程其庸破防的模样。

他的手抚摸在和程以镣有几分相似的脸上,在窒息的间隙里,咬着一字一句地向外沉沉地吐气:

“程其庸,你知道吗?你和程以镣,我一直更喜欢程以镣,床上也好,床下也好,你哪里都不如你弟弟。”

“表子!“

骂声从喉咙里喷了出来,程其庸的痛点被精准戳破。

程其庸连最后的“表面”他都维持不住,狂怒地破口大骂:

“你就是个被艹.烂的表子!”

贺松风的五官淡然褪色,脸上露出得逞的空虚笑意。

程其庸掐他脖子,他也有样学样掐程其庸的脖子。

不同的是,程其庸掐他是为了控制他,而贺松风是真的想把程其庸掐死。

“蠢表子!”

贺松风立马啐了一口唾沫在程其庸的脸上。

程其庸掐着贺松风脖子,把他提起来,一个血淋淋的脏臭拥吻强行发生在贺松风的身体里。

对方的唇齿被贺松风打烂了,牙龈破成一圈圈血肉模糊的烂肉。

贺松风把嘴里渡过来的污血攒在一起,又一口气呸回程其庸脸上,:“我是表.子,那你就是表.子的蠢狗。”

程其庸抬手把这些污秽抹在脖子上,填补贺松风掐出来的一轮轮弯月牙。

他把手机拿出来怼在贺松风的脸上,吼道:“你的视频被挂在学校首页,没有打码,学生证和脸看的清清楚楚!就算我把你的报名表交上去,你一样会因为这件事开除!”

贺松风看着手机屏幕上播放的视频,用着血淋淋的手指贴着屏幕往下一扫,那些触目惊心的画面像眼泪一样滑进贺松风的眼睛里,滚落再滚落。

他的眼皮缓缓地搭下来,黑痣无辜地摆在眼皮中央,仿若贺松风的眼球,装在白茫茫的皮囊里,死寂不已。

“就算我没有撕掉你的报名表,你一样得不到好结果!”

贺松风抬眸,黑痣藏进缝隙里,他五官抽动,脸上的笑容几乎要坏死。

“…………”

“哈哈。”贺松风突然的笑了出来。

程其庸问:“你笑什么?”

贺松风把眼下不知是血液还是眼泪的怪异湿黏擦掉,直到程其庸的脸上露出怪异的疑惑,这才不急不忙地出声反问。

“那你呢?是在等我因为这件事崩溃吗?”

“又在等着我可怜无助、失魂落魄的向你祈求帮助吗?”

贺松风倔强地瞪着程其庸,没有泪水,没有惧意,唯有恨。

这份恨意纯粹到他看向程其庸的眼神里不掺杂任何感情,只有利益交换后被欺骗、背叛的恨意。

“程其庸,现在是你在强留我,不是我离了你就活不下去。”

突兀的,贺松风的电话响了。

在程其庸的注视下,贺松风坦然接听,并且外放。

轻柔的男声不慌不忙地从电话听筒那边响起:“贺松风,机票我订好了,上午十点的飞机,我在学校东门等你。”

程其庸咬牙切齿,怨恨这个帮贺松风的人:“你上飞机的第一件事就是切断你和我们所有人的联系,我们就是被你丢下的垃圾!”

贺松风“嗯”了一声,同时回应两个人,并挂断电话。

程其庸的两只手从贺松风的脖子上往上一提,捧着贺松风那张脸,血液一滴滴粘稠的往下垂。

而贺松风毫无触动,连眼睛都不再眨,那些血和眼泪,若是想融进他的眼睛里,他会像一尊被重新涂刷漆料的神像,不会反抗的接纳。

贺松风轻轻说:

“不要这样看我,不要表现得好像是我辜负了你。我是受害者,被你逼着一次、又一次的在只有你和我的你的房间里,被你强.奸,还要被你掐着身体一次又一次的说爱你。”

又轻描淡写地诉说恨意:

“好恶心,关于你的一切都好恶心。”

贺松风的恨意在烟灰缸砸下去的瞬间就已经发泄完毕,那一刻的程其庸在他心里,就已经被他砸死了。

接下来就是死的程其庸,和重活一次的新贺松风。

贺松风推开程其庸,从校服的口袋里拿出代表他们关系的领带夹。

就在贺松风即将要把领带夹送出的那瞬间,程其庸从骨头里爆发出一股抽断脊梁骨的痛劲。

他抱紧贺松风,意图用贺松风弥补他骨头里的空虚,歇斯底里地大喊:

“你不许走!我不许你走!!!”

“你想要什么?只要不是从我的身边离开,我都可以满足你!”

“我想要……”

贺松风张嘴,剩下半句话含在唇齿间。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在程其庸灼灼地注目里,贺松风冷冷地补完后半句:

“我想要你放开我。”

程其庸不做声了,再也不说斩钉截铁的“可以”,他做不到,做不到放开贺松风,更无法容忍贺松风就此乘上出国的飞机,然后他们死生不复相见。

“贺松风,待在我身边真的让你这么恶心吗?除了出国,哪件事我没有让你满意?只要你留下来,就连你的视频我都可以替你把舆论全部压下来。你的一切我都可以为你安排好。”

“…………”

贺松风沉默。

“你想要钱、想要地位、想要前途,你想要的这些对我而言轻轻松松,我都可以给你。你知足,只要你知足,你可以过上比现在好一千倍、一万倍的生活……”

办公室外震起一群仓促的脚步声。

贺松风扯起嘴角,轻蔑一笑。

“我不知足,我也不想要你。”

在贺松风说完这句话后,房间里突然涌进来好些人,他们被刚才打斗的动静吸引来的学生,涌到贺松风身边,一边说着程其庸,但一边又只顾得上检查贺松风的伤情。

“会长,发生什么事了?!”

他们看见贺松风一身血的模样,无一不是惊慌失措地大叫着冲上去拉开两个人 ,完全忽视被伤得几乎毁容的程其庸。

“我没事,他有事。”

贺松风站在人群之中,冷静地擦拭手上污血,擦到指缝里都干干净净的。

他无视旁人指责的言语和凝视,淡淡地继续跟程其庸将刚才的对话延续下去:

“你刚刚说得没错,你们都是我上飞机就要丢掉的垃圾。但现在不用上飞机……”

他指尖的锐利越过人群,剜进程其庸的心脏。

“你是第一个被我丢掉的垃圾。”

程其庸想起身靠近贺松风,但他们之间已经隔了厚厚的一群人墙。

贺松风站在人墙后,如鹤立鸡群,漂亮惊艳,能毫不费力的被人看见。

反倒是程其庸,淹没在人群里。

贺松风想要看见他,还需要挤进去,凑上前。

“再多看我一眼吧,毕竟这是你能见到的最后一眼。”

贺松风如此自信地贴着程其庸的耳边,满不在乎地笑盈盈模样,就像风一样刮过程其庸眼眶里的血池,临水自照般暧昧低语:

“你会永远记得我。”

贺松风说得肯定,临走前,他再次把那两个字单独拎出来,一字一句地念:

“永远,遗憾。”

是诅咒,是印在程其庸血液里的纹章,是主人的谆谆教诲。

贺松风洗净身上的污血,把程其庸送给他的爱马仕领带夹放在桌子上。

他离开得干干净净,和程其庸的关系也撇得干干净净。

送走贺松风后,其他人也被程其庸强硬地赶走。

房间里陡然空得只剩一个衰败颓唐的活死人,和满屋子的血腥味。

而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来看了一眼,疲惫地闭上眼睛。

【哥,当你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就证明我搞到贺松风出国的航班信息,我要和他重新开始了。】

贺松风又一次的走过公告牌,这里围聚的人已经散开,他的书包如同碾断手脚的人彘,可怜无助地躺在路中间。

深黑成了灰黑,内脏被掏空,只剩下一张破败不堪的皮囊。

贺松风踩了上去,像什么都没看见那样,平静地走过去。

书包被踩得发出擦擦一声尖叫,灰黑的表面又加重了一抔灰。

但始作俑者已经越走越远,不曾回头看过一眼。

张荷镜在校门口等了有一会,见贺松风来了便主动迎上去,帮忙开门,帮忙系上安全带。

同时,他从口袋里拿出两张飞机票,两张全都交给贺松风。

车引擎启动,轰鸣声响起,轮胎擦过地面发出蹭蹭转动声。

贺松风回头看去,瞧着嘉林市国际学院庞大的深绿色的身影越来越远,远到在视线里几乎只剩下一个小点,最后彻底成为视线尽头里天际线的其中一粒小小像素点。

贺松风把口袋里的两张机票拿出来,疑惑地扫了一眼张荷镜,但很快又把视线收回来。

他侧过头去,继续去看高楼大厦。

插入云层的高楼一栋一栋笔直矗立,有低有高,拼凑成规模客观的钢铁森林。

森林的光线漫反射是黄绿色,而钢铁森林的漫反射是银色的,像一枚硬币那样的光洁明亮。

贺松风盯着其中一栋的透明观光电梯从底层一路直上,他幻想,自己如果在那座电梯上,会是以如何的姿态俯瞰整座城市。

忽然,张荷镜的手按在贺松风的手背上。

贺松风缓缓转头,目视张荷镜。

“你希望出国后,你的影子里还有我的存在吗?”

在张荷镜淡如水的平静对视下,贺松风如实回答:“我不希望。”

说完这句话,贺松风又立马警惕起来,眼珠子战战兢兢地半藏进上眼眶里,露出下三白。

此时,直行的红绿灯由红转黄,在转成绿的刹那,张荷镜松手放回方向盘上,目视前方轻飘飘地说:

“撕了吧。”

贺松风默不作声,亦不表态。

他的两只手攥在机票的两边,指甲没入机票轻薄的两侧里,生生掐出数个扭曲地弯月牙深坑。

张荷镜又一次提醒:“我的那份,你可以撕了。”

他的声音轻轻的,不带任何逼迫威胁,就像曾经无数次无声无息跟在贺松风身后那样,他很擅长把自己的存在感降至最低。

贺松风这才动手。

折起来,撕成两半。

又停下来,看了一眼张荷镜。

再次折起,撕开。

确认张荷镜彻底没反应后,,才放心地一折再折,把手里小小一张机票撕成了雪花,捧在手掌心,被车载空调吹得可怜兮兮地哆嗦着。

趁着下一个红绿灯的等待时间,张荷镜从后座拿来一个小包,稳稳地放在贺松风的腿上。

“学费和生活费我会每个学期准时打在这张卡里,然后这里是你的身份证、护照还有录取通知书。”

车轮滚滚,嘉林市市区的街景越滚越远。

贺松风的神志也跟着那些高楼大厦飘飞。

“出国后要好好照顾自己,你的漂亮对你而言并不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好好重新开始,如果需要我,随时跟我沟通。”

“你还会回国吗?”

“…………”

张荷镜笑笑,“没关系,我会一直等你。”

不知道什么时候,车已经停在机场外,“好了,快去候机吧。”

车门锁解开,安全带松绑。

贺松风本该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远。

但他犹豫了,犹豫里,他已经半边身子越过驾驶中控台,给了张荷镜一个紧紧的拥抱。

“谢谢你。”

贺松风说,“真的很谢谢你。”

张荷镜的两只手环过贺松风的身体,无声无息地悬在半空,手腕震颤,手指一再的蜷缩又伸直,犹犹豫豫,想要触碰却又不敢触碰。

最终,张荷镜也没有回应贺松风这个主动的拥抱。

他清楚自己对于贺松风而言,只是贺松风人生里一个不可提的污垢。

张荷镜保持他的分寸,静听贺松风的感谢,以及留在脸颊上的轻飘飘一吻。

贺松风最终是离开了,头也不回的离开。

贺松风等这一天等了太久,迫不及待地往前跑去,越过人群,跑进光亮里。

张荷镜独留在车内,目送贺松风的离开。

就如同贺松风目送学校成为地平线的像素点那样,直到贺松风也成了一粒微小的像素点。

张荷镜抬起手,轻轻触碰被吻过的脸颊一点。

他的手指戳破了一粒水滴,赶在水滴滚落消逝前,他先一步用手指抹去,平放在视线正前方。

他看见湿润的水珠。

他含住手指,舔走指尖的水珠。

他明白,这不是水珠,是贺松风的泪珠。

好咸,好涩。

苦得简直难以下咽。

张荷镜忽然想起,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跟贺松风说上一句“再见”,两个人就匆匆分开。

他拿出手机,画面停在贺松风的聊天框里。

很多人在面对面的时候,什么都说不出口,一旦变成屏幕对着屏幕,那些话语就如同开闸泄洪的堤坝,轰然涌出。

密密麻麻的字眼几乎要把对话框占满,只余下最顶上【贺松风】三个字。

但张荷镜想了想,又一次犹豫。

最终把密密麻麻的暗恋情愫删减到只剩两个字:

【再见。】

…………

【对不起,您不是Ta的好友,消息发送失败。】

贺松风坐在飞机上,两只手捧着手机,不熟练地点点这里,点点那里,好不容易把自己的联系方式注销了个干净,就连电话卡也一并取出敲碎。

贺松风把他的过往删了个干干净净。

他不再是赵杰一眼里孤立无助的乖乖,也不会是学校里任人宰割的优秀学生,更不是网络里那个被玷污羞辱的表.子。

他的骨头、血液、皮囊甚至是灵魂,都随着手机里内容逐渐空白,而被冲刷的无比干净。

贺松风的手机屏幕暗下去,他看见了屏幕镜子里的自己。

抬手,抚摸脸颊。

他和他的影子,双双细瘦的手不必再拘谨地试图攥住些什么,只要抓住彼此就好。

贺松风轻轻地吻着屏幕,低低地呢喃:

“说到做到,我只要你。”

…………

“我们两个重新开始。”

这句话是贺松风说的,但也不完全是贺松风说的。

他一转头,瞧见了程以镣的脸,那张熟悉到夜里都会做噩梦的脸,正惊悚地挂在贺松风的眼睛里。

他说:

“我们两个重新开始。”

此时,机舱内广播声起,贯穿机身的引擎开始轰鸣,带来的震颤如一抔滚烫的沙子,细密地钻进贺松风的骨头缝里。

钢铁巨鸟奋力一冲,挣脱地心引力。

第47章

“女士们先生们, 我们的飞机预计将于30分钟后抵达圣米舒诺自由国际机场。地面温度为…………”

贺松风拉开飞机上的遮光板,从万米高空的地方看下去。

晚上八点半的圣米舒诺,以高楼大厦建筑群为恒星, 贯穿城市的第五大道上车流作行星,铺就一个完整的璀璨耀眼的银河系。

飞机上的温度于贺松风而言有些低,丝丝缕缕的冷风灌进他的衣领, 却吹不散贺松风眼底的炙热。他贴着窗, 冻得发红的指尖紧紧抵在冰冷的窗面上,他尝试用手描绘这座城市的点点滴滴。

这一刻,贺松风终于久违的感觉到了自由的滋味。

风是无形的,夜色是朦胧的, 而他的心无边无际。

贺松风没有行李,他空着来,空着下飞机,空着离开机场。

如他这个人一般, 空落落的。

幸好他还有张荷镜给的文件袋,里面有他的入学批准以及公寓地址。对方提前为他租下一个学期的公寓,让他能在这陌生城市里有一个小小的容身之处。

贺松风左手拿手机,右手看地址,左看右看之下,不知不觉已经一个人走了好远, 远到走入了一方近似郊外的道路边,头顶的路灯灯光微弱。

不远处是灯火辉煌的机场商场, 而这里是一方被遗忘之地。

贺松风一惊, 察觉到黑暗里有人盯上了他,急忙往回走。

就在贺松风转身的刹那,他的手臂被紧得掐住, 对方用着浓重的黑人口音向他搭讪。

那个男人身材健硕的几乎能把贺松风当小鸡仔单手拎起,贺松风不敢激怒对方,小心翼翼地配合着笑。

程以镣的声音从贺松风背后响起,还伴着气喘吁吁的跑步声:“贺松风,我去办个手续的功夫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在发现贺松风面前还站了个几乎融入黑暗里的男人时,表情骤变,冲上去捏着衣领拳头也随之举起,对着那人就是一声重重地呵斥:“滚开!”

黑皮肤的男人抬眼打量了一下程以镣,又斜眼瞥了眼贺松风,权衡利弊之下,他双手高举,无奈地撇嘴示意自己投降。

程以镣迅速拉住贺松风,往明亮的地方走去,一边走一边语重心长地碎碎念:“这里没你想的那么好,不管晚上还是白天都很危险的。”

程以镣在一家汉堡店门外停下,松开掐在贺松风的手臂上的手,两只手捧起贺松风的脸,再一次肯定地说:“你这么漂亮,很招人喜欢的你知不知道?”

贺松风轻轻点头,示意自己知道。

程以镣在贺松风的眉心处留下轻轻的一吻,没敢用力,没敢留痕。

“幸好我跟过来了,你这么迷糊,指不定刚下飞机就要被人吃了。”

贺松风又一次点头,这一次他把手机和地址都放在程以镣面前,轻声求助:“我不太会用这个,你帮帮我。”

地址最后的门牌号被贺松风不着痕迹的用大拇指遮住,他不会用手机看地址和定位,不得不求助于程以镣,可又实在不想让程以镣知道他住在哪里。

程以镣抬眸扫了一眼贺松风,飞快地拿走贺松风的手机,熟练地来回搜索定位,半分钟不到就确定路线和出行方式。

他向贺松风伸出手,摊开掌心:“那你牵紧我,不要走丢了。”

“嗯。”

贺松风只好主动将手放入程以镣的掌心,对方的手掌滚烫,像烧红的锁链,把贺松风里三层外三层的死死捆住,烙得手心手背发麻。

一个半小时后。

两个人终于抵达公寓楼下的空地。

贺松风忽然把手从程以镣的掌心里抽出来,轻轻捏了捏程以镣的手臂肉,吩咐道:“没有买洗漱用品,你去亚洲超市买过来吧,我在这里等你。”

“好。”程以镣应下,并朝着来时路走去。

就在程以镣转身迈出第一步的瞬间,贺松风想也没想直直地走入公寓楼里。

公寓楼是老式建筑,八层楼高,但是却没有电梯,而贺松风住在五楼,他要在楼梯上一圈圈往上绕。

脚下的台阶踩上去,还会发出年久失修的古怪嘎吱声。

灯光昏黄的从门缝里渗出来,紧闭的老木门里似乎随时都会蹿出一个怪物,张开血盆大口把贺松风吞掉似的。

贺松风越走越紧张,以至于不敢通过回旋楼梯往下看。

踏踏——

以至于,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个脚步声,并不属于他。

贺松风紧张地捏着衣角,他的掌心攥得死紧,指尖尽管隔着衣服,依旧在掌心里掐出一弯弯的月牙。

没有多余的空隙给写有地址的纸张,于是那张纸什么时候丢掉的贺松风都不知道。

砰——

公寓的房门终于关上。

贺松风的后背冷汗蒙了厚厚一层。

公寓楼外表在修修补补下依旧维持百年前的模样,但公寓房间里已经返修成了现代化的模样。虽然跟高楼大厦、顶层公寓比差得远,但也足够满足贺松风小小的虚荣心。

一室一厅一厨一卫的长方形格局,还分出了一小块做入户的玄关,以及从五楼的窗户看出去,能清楚看见这条有百年历史的街道全貌。

不远处,有一个闪着灯,高高耸立的钟塔就是贺松风未来四年就读的学校地标建筑。

房间里日常起居的物品都由张荷镜提前托人备好,贺松风只管入住,这里的一切张荷镜都为他准备妥当。

贺松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双手捧着手机,怔怔地望着屏幕里已经被他拉黑删除的张荷镜。

他又一次打出两个字:谢谢。

红色的感叹号,非好友的系统提示。

透过一个小小的屏幕,同时传达到天南地北两边人的眼睛里。

贺松风所不知的是,在那鲜红的红色感叹号后面,还藏着无数条张荷镜发来的单向暗恋,少年情愫。

张荷镜的冲劲太少了,他见到贺松风也只敢跟在后面,一直跟着。

跟着跟着,就成了无声无息的跟踪,然后是尾随,然后是监视。

每一项行为都在张荷镜的无声无息里扭曲成了恶行,但起点却只是张荷镜沉默的想要靠近。

张荷镜对待感情总带着股扭曲劲,被贺松风拒绝后,就总想着做小三,后来哪怕有机会了也只是默默地用行动示好,把所有的主动权都交给贺松风。

可贺松风从来是被动的人。

两个被动的人,就像两块同极磁铁,无论怎么去靠近,最终都会因为这份“同质化”而残忍分隔。

这就是他们之间那层可悲的隔阂,可怜可惜的性格缺陷,让最适合在一起的两个人最没可能。

贺松风放下手机,身体像被抽了骨头,松松懒懒地坠入沙发内。

意识朦胧,半梦半醒之间,那扇隔绝旧与新的门扉传来惊悚地拍打声。

砰砰砰砰砰砰——!

贺松风心底一惊,彻底清醒过来。

他害怕这样的拍门声。一个正常的,有理智的人通常只拍三下,停下然后再拍三下,而不是这样连贯着一股脑拍打。

像在杀人,一刀捅进肚子里,又担心捅不死于是一刀接一刀直进直出,带着强烈的恶意。

贺松风小心翼翼走到门边,垂下头盯着从门下缝隙爬进来的细微黄光。

他用生涩的口语询问:“谁在门外?”

贺松风的问题没有等来回答,只听见隔壁的门嘎吱一声打开,沉重的脚步醉醺醺地踏入那间房后,拍门声便再没响起。

但贺松风还是觉得很不安,于是他踮起脚,趴在门上的猫眼,小心翼翼往外看去。

走廊外一片漆黑,过分浓重寂静的黑色把走廊外的一切统统吞噬,贺松风能看见的仅是那一片黑。

贺松风松了口气,心想那个胡乱拍门的人终于歇停。

他端了杯水,回到客厅的沙发坐下。

喝了没两口,贺松风的眉头忽然紧皱,猛地转头盯向玄关处从外面泄露进来的黄色微光。

这栋老楼的走廊自带黄色的壁灯,门缝下渗进来的光可以作证。

可是刚刚猫眼里全黑…………

贺松风的后背猛地挣出一片冷汗,他把视线上移,移到猫眼上。

像眼睛,太像眼睛了!

贺松风想到一个更加毛骨悚然的可能性。

他刚刚趴在猫眼上看到的黑并不是黑,而是外面那个人的眼球。

此刻——外面那个人正在透过猫眼,把他的一举一动窥得清清楚楚。

贺松风的心就像被一把匕首直挺挺插进去似的。

心脏几乎停跳,血液也堵死在左右心室里,浑身开始出现失血过多缺氧的麻木僵硬,皮肤浮出惊悚的淡紫色。

同一时间,外面窥视的人似乎意识到贺松风的不对劲。

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从门缝外递进来。

贺松风盯着门缝,像螃蟹一样,一步步缓缓地走过去。

他都不用蹲下去捡那张纸,几乎是一秒钟的事情,他就认出来这是他的公寓地址。

纸条却不是完整的,地址末尾的门牌号上破了一个洞。一定是被捡到这张纸的男人故意扯下来的。

贺松风学程以镣对黑人男子的语气,气冲冲地嚷嚷:“滚开!不然我报警了。”

门外安静无比。

贺松风很想从猫眼往外查看情况,可是他一想到刚才他和外面男人眼睛和眼睛的距离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时,就恶心地浑身恶寒,没勇气再看出去。

转头,贺松风行动迅速地搬来椅子抵住门板,同时用卫生纸沾水护在猫眼上,做完这两件事情以后,才勉强让发抖的骨头卸下毛骨悚然的感觉。

贺松风花了很久才睡醒,由于异国他乡加上倒时差的原因,睡得也并不安稳,几乎隔几十分钟就要毫无理由的惊醒一次,一连醒了好几次干脆就从文件夹里拿出张荷镜给他的所有资料,逐字逐句的看过去。

如果说高中是靠生源成为贵族学院,那么贺松风的大学——布莱切斯特大学,就是从建立起正儿八经的贵族学院,曾经隶属于皇家的皇室学府。

更让贺松风头大的是他的专业:艺术史。

贺松风连画笔都没拿过,并且从乡下来的孩子对艺术一概不知。

至于这个专业以后回国能从事什么行业,贺松风都并不理解。

贺松风拖着腮帮子,右手捏着笔转来转去。

他决定先好好学习,拿到高绩点后立刻转专业,去学一门脚踏实地的手艺。

第二天一早。

贺松风把自己收拾好以后,鼓起勇气趴在猫眼上往外看去。

猫眼终于恢复正常,走廊虽然依旧昏暗,却像是蒙了一层雾的月色,灰茫茫的,棕色的室内框架优雅地停顿在走廊各处。

贺松风抓紧这片刻安宁,连忙走出公寓,离开前还特意将门锁好。

他哒哒的往下跑,一边跑一边还不忘检查自己的文件袋里资料是否准备齐全,尽管他在出门前已经检查过七八遍了。

贺松风住的地方里学校很近,只隔着一个住宅区,几乎没走几步路就到门口。

但是到了门口才迎来真正的挑战,这所学校的范围几乎是高中的四倍甚至五倍,校园里随处可见骑着自行车的学长学姐。

贺松风走得一头雾水,幸好他这张脸总是会让人对他格外关注,就在贺松风于一条路上重复走过第二遍时,一个学长拉住他,询问他在寻找什么。

同时,贺松风感觉到背后强烈的凝视。

贺松风坦然自若的出自己的入学手册,指着学生服务中心。

对方没有给贺松风指路,而是领路将贺松风带入服务中心,又一步步地教他提交身份证明,领取学生卡和课程表,最后离开的时候还送了贺松风一张详细的学校地图。

贺松风转头去熟悉校园和教室,而背后的监视感愈发的严重。

贺松风索性挑了一件正在上First Class的教室,平静地走进去,坐下拿出笔记,认真听讲。

贺松风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正在上哪个专业的课程,但一想到跟着他的那个男人已经知道他住在哪里,就决不能让他继续知道自己是什么专业的。

“你是中国人吗?”

“嗯。”

对方听到回答后,眼睛都在发亮,“哈哈哈……我没想到这个专业居然还会有第二个中国人。”

贺松风疑惑,“什么专业?”

“人类学。”

“挺好的。”

贺松风坐了大概四十来分钟,确认那股强烈的凝视消失后,贺松风立马从教室后门离开,并且这一次他主动问路,迅速找到自己的教室。

本以为“艺术史”和“人类学”一样,该是一门冷门的学科,谁料教室里加上他竟然有二十个人。

坐在位置上的男男女女各个打扮得张扬精致,面前摆着最新款苹果笔记本,屏幕上的翻译软件正在把教授的话实时翻译。至于屏幕前的人,则忙着跟周围的同学们拉帮结派。

贺松风去得晚,挑了个角落坐下来,听着周围人喋喋不休地讨论等会去哪个酒吧、去哪个派对游戏。

贺松风把本子和笔摆在桌上,铺开后认真地听教授说话,捏着笔一刻没停地记录。

“你好,刚刚教授说的这一句话我没听懂,请问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贺松风询问身旁的同学。

对方上下扫了一眼贺松风,把电脑屏幕随意地往贺松风面前一移,轻蔑地哼说:“电脑都买不起,要饭的都能来留学了。”

贺松风被骂的有些懵,可等他反应过来后,那位同学却已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笑吟吟和另一个人一唱一和的寒暄。

“现在环节来到第一节 课的自我介绍,有哪位同学想第一个上来进行自我介绍?”

有随意介绍嘻嘻哈哈的ABC,或者早有准备的做题家,亦或是随便说两句底下就有一群人捧场的交际花。

贺松风是最后一个上台的,这时大家对“自我介绍”已经显得没耐心了。

更由于贺松风表现得像演讲辩论一样过于拘谨严肃,招来了台下数人一阵阵的嘁声,笑话贺松风的不合群和假正经。

“你身上为什么没名牌?你的电脑呢?难道一个艺术留学就把你家离给掏空了吗?”

“你这么漂亮,没有人给你送这些东西吗?还是说初来乍到没找到sugardaddy?”

“还是说……你在装什么懵懂清纯小白花好勾引人吗?”

贺松风完全呆滞在讲台上,他不明白这些突如其来的恶意究竟因何而起。

大学是新的开始,但也是新的爱慕虚荣、踩高捧低的修罗场。这里是比高中还要刻薄千倍、万倍的名利场。

有钱仅仅是入场券,还要漂亮、潮流以及合群。

贺松风仅占一个漂亮,于是贺松风与生俱来踩在泥坑的下流漂亮,就直接成为那些人嘲笑他的矛。

一根根尖锐地扎进贺松风的脸上,把他攥紧手掌维持的虚假体面瞬间戳破成一个烂气球,嗖嗖得漂浮包裹在讥笑声的表面。

因为贺松风和他们没什么区别。

贺松风不是正儿八经考进来的,他和他们一样虚荣,用了别人辅助的作品集来申请艺术留学,作品集与他的关系只有“署名”这一点。

所以贺松风忍了。

他想的是,等到转专业就好了,转专业的成绩是他正儿八经取得的。

放学时,贺松风刻意绕了路,从“人类学”的教室出口往外走,这一下刚好撞到在这地蹲守的男人——程以镣。

“人类学,你怎么想到要学这个的?”

程以镣疑惑地问。

贺松风随口答出一句糙得不能再糙的话:

“被太多人类艹过,也被太多人类想艹,所以想研究。”

程以镣的五官就像苏联解体,出现了四分五裂的不和谐,两个眼睛像双闪似的频频眨动。

他深吸一口气后,挽着贺松风的肩头领着他往公寓的方向走去,并迅速更换话题:

“好风风,我爸把我卡停了,我没地方可去,我这段时间能不能先住你那嘛。”

贺松风:“不能。”

程以镣撒娇:“可我真的身无分文了,我能去哪嘛?”

贺松风命令:“回去。”

“我不,我就要黏在你身边。”

贺松风恶毒地诅咒:“那你就饿死在异国他乡。”

“贺松风。”

贺松风的姿势僵住,他总觉得被点全名的下一秒就是强健,或者是掐着头发强迫接吻之类的。

“求你了。”

程以镣绕过贺松风的腰,用大大的身躯压在小小的贺松风身上,强行大鸟依人,把人压得喘不过气。

“我求求你了。”

程以镣对贺松风的耳朵吹气,吹红了贺松风的耳尖。

“我给你当田螺姑娘,我给你洗衣做饭,我还出去找工作跟你一起分担房租。”

贺松风摇头,诚实地伸手:“我不要这么多,我要钱。”

“行,你等着,我搞给你。”

“嗯。”

“你先带我回家。”

半推半就下,糊里糊涂的,贺松风就把身无分文的程以镣带回自己的公寓,在对方踏入这片领地的时候,贺松风才醒过来,心底一惊,这和引狼入室有什么差别?!

贺松风想把人推出去,可程以镣正在打电话。

“妈,我后悔了,我想家了。这样吧,你给我转个机票钱和饭钱,我吃餐饭就买票回家去。”

贺松风再想把人推出去可就做不到了,因为贺松风的卡里收到转账一万元。

“有点少。”贺松风嘀咕。

“不想要还我,我拿钱去租你对门,天天烦死你。”

程以镣作势抢贺松风手机,贺松风赶紧把手机按在心口,用手掌紧紧盖住,警惕地瞪着程以镣。

贺松风说:“这是我的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日子就像自行车轮,压在马路上滚过去。

谈不上多平和,也没有多颠簸,对于不幸的贺松风而言,已经是非常平静的日子。

程以镣在留学中介里找了份语言培训的工作,贺松风则是在学校附近的中餐馆里找了份和上课时间错开的兼职。

本来那一万元贺松风想用来买电脑,可贺松风想了想房租和生活费,他还是决定存下来。

至于张荷镜给他的那张卡,早就被他封存起来,他至今用的钱都是临出国前自己攒的奖学金。

周五的下午,临近下课时,教授布置了一条短期的小组报告,时限为一周。

贺松风不出意外的被孤立在教室之外,尽管大部分对贺松风抱有兴趣,因为他足够漂亮,交个朋友也不亏。

但贺松风吃亏在他过分漂亮,漂亮得让人产生了远胜过羡慕的嫉妒情绪。

于是贺松风孤零零一个人坐在教室角落里,做一个被遗忘的小蘑菇。

有几个同样落单的抱团在一起,贺松风鼓起勇气,想加入“落单小组”,结果对方看见他后,像野猫应激似的,尖酸刻薄地说:

“你别来,你身上连一个奢侈品都没有,你能明白什么艺术?”

贺松风捏了捏脸颊,单纯地反问:“我这张脸还不够艺术吗?”

对方几人猛地深吸一口气,脸色陡然铁青。

“装什么啊?仗着漂亮狂没边了。”

说完这几人成群结队一边往教室外走,一边嘀嘀咕咕。

贺松风坐在教室最后面的角落里,疑惑地目送那群人离开,自我怀疑:“我不漂亮了吗?可是教授说过艺术的本体就是美……”

但思考没多久,贺松风便重振士气,抱着笔记本背上书包,脚步匆匆地往中餐馆方向跑去。

路上他羡慕的看着那群结伴的金发碧眼年轻欧美男女,高鼻梁大眼睛,大大方方的说说笑笑。

有贺松风没有的开朗自信,也有他所没有外貌。

于是贺松风产生了个小念头,如果他染成金发会不会也可以这样松弛的欢声大笑?

贺松风看了眼时间,心一紧,赶紧结束幻想加快速度跑向中餐馆。

老板抬眼看了看气喘吁吁跑来的贺松风,和蔼地笑着说:“今天迟到了五分钟,算了。”

贺松风擦去额角的汗,笑盈盈地道谢。

中餐馆规模不大但也不算小。

老板是个三十几岁的男人,因为早年掌勺颠锅的原因,不仅是高大,而且像一座山一样扎扎实实的沉厚,长得也足够符合三十岁的成熟沉稳。

老板负责前台收银,厨房里有三个厨师,服务员则是五个。

贺松风迅速穿上工作服,传菜的事情用不着他,他只要拿个传单站在外面揽客,满客的时候点下餐就行。

饭点的晚高峰在碟子碗筷叮当碰撞声里吵闹闹的结束,很快店里就只剩稀稀拉拉几桌客人,就连聊天的声音都小了下去。

很快就到贺松风的下班时间,他站在更衣室同时也是仓库的小房间里,由于这个房间没门,只有两块垂下来的布做遮掩,贺松风手脚麻利的把衣服脱下,同时迅速套上T恤。

忽然一只手从布的那边伸过来,紧接着老板庞大的身躯直挺挺地钻过垂下的布,顶到贺松风的身上。

贺松风吓得浑身一惊,身体脊椎紧贴着冰凉的瓷砖表面,一股反胃的恶寒迅速贯穿贺松风的身体。

老板见状虚假地吃惊了一下,“哎呀!不好意思啊小贺,我没注意到你在里面。”

可老板并没有想离开的想法,反倒是主动搂住贺松风腰,把人从地上抱起来,“小心点,别摔在地上了。”

贺松风赶紧把老板推开,匆忙里穿好裤子,便要从老板和仓库墙壁的缝隙里往外钻出逃走。

谁料老板掐住了贺松风细瘦的腰,贺松风身体的开关被老板找到,眼见着贺松风下意识地瑟缩成了听话的样子,灵魂都被这一巴掌掐灭了,木讷地站住了,眼神里流露出空洞洞的无辜。

老板一边尝试把贺松风环进双臂里,一边旁敲侧击地说:“你这个月迟到了好几次,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扣你全勤,知道你缺钱。”

贺松风像块破抹布,被捏在人手里攥成一团。

仓库的同事把抹布一甩,抬头环顾一周,无奈地大喊:“贺松风人呢?!又提前下班?唉!”

贺松风被喊醒,他垂下头怔怔地注视着勒在腰上猥.亵他的手,试图掰开手掌,挣脱这该死的掌控。

换来的是愈发让人难堪的收紧,几乎要把贺松风的腰搂断,手掌都要捏进贺松风的内脏里,老板还要假惺惺地哄他:

“不碰你,我就是喜欢你,想多靠近你。”

“请不要这样。”

“乖乖的。”

【乖乖】

贺松风听到这两个字,口鼻喉就像是被一块黑色的塑料垃圾袋塞满蒙住一样,他看不清东西,眼前一片昏黑,呼吸困难,耳朵嘶鸣,脑袋里像埋了炸弹了一样,嗡地一下整个炸得焦掉。

贺松风想也不想,直接破罐子破摔的大喊:“阿琴,我在这里!”

下一秒,老板想捂嘴的手已经蒙在贺松风的脸上,可同时同事的脚步已经匆匆踏来。

勒在贺松风身上的十根手指犹如畏光的蛆虫,一瞬间收敛进看不见的阴影里,只剩下看上去道貌岸然的成熟男人,在对瘦小的漂亮木偶嘘寒问暖。

而贺松风惨白的脸上,甚至还能看见男人滚烫的五指烙下来的指痕。

“现在外面兼职都招满人了,你从我这走了你找不到第二份工作的。申请辞职的事情我先给你拒了,你自己再好好想想吧。”

老板语重心长地劝诫,说完话他侧身离开,

阿琴好奇地左看右看,没有多问。

贺松风不肯狼狈摔坐,强撑着发软恶心的身体,咬牙走出仓库。

当天晚上,贺松风如往常一样,洗澡睡觉。

他恶心,他也想泡在浴缸里把自己翻来覆去的搓擦,把脸上的皮都搓下来才好。

可程以镣在,他不能也不想露出脆弱的模样。

“你什么时候有钱?”

贺松风披着毯子,站在卫生间的门外,看程以镣帮他手搓内裤。

程以镣眼珠子灵活一转,用衣服的袖口擦掉额角的汗,笑嘻嘻地说:“那我再找我妈要。”

“你真没用,程以镣。”

程以镣意识到贺松风情绪的不对劲,笑容转瞬即逝,变成急促地哀求:“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你多给我点时间,你知道的,我不是没有钱,只是我家里人想逼我回去,我是有钱的,你想要的我其实都可以给你的。”

“现在呢?现在我想要的你能给我吗?”

程以镣哑然,说不出话。

贺松风回想这一个月的留学经历,那么多的委屈、悲伤的源头都很简单——没有钱。

有钱不会被瞧不起,有钱不会去兼职被骚扰。

有钱的话,就不会有这一切、一切的不愉快。

“我想要钱,我不想兼职了,我想要你把房租付到四年以后,我想要宾利,我想要爱马仕,我想要很多奢侈品,我想要花钱坐在VIP席看我根本就看不懂的古典歌剧和交响乐。”

“你给不了,你什么都给不了我。”

贺松风抬手抹眼泪,却发现他哭不出来,被抽干灵魂、出卖自我的躯体在经历过出卖□□就能换取金钱后,便已经无法忍受为了房租、为了生活,一再被羞辱,一再的奔波。

“你现在唯一能给我的就是你的爱,这是最没用的东西。”

贺松风这具美艳的皮囊下,曾经装着最高尚、最独立的灵魂。不知从哪个节点开始,便碎得只剩一层皮,而这层皮在出国后经济水平跌落谷底时,瞬间撕得渣都不剩。

灵魂被腐蚀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更何况贺松风还放纵了灵魂的腐烂。

吵完闹完,贺松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平静地上床睡觉。

睡醒后又是读书、工作。

老板次日见到他,开心地迎上去,在人前一只手偷偷从后面捂在贺松风的后腰上,亲昵地又揉又捏。

“贺松风最近工作表现很好,我决定给你加五块钱的时薪。”

“为什么啊?!”阿琴不服气,把抹布拍在桌子上,指着贺松风鼻子嚷嚷:“都是打工的,怎么你又是能随便迟到早退,又是加工资的?你做什么了?”

贺松风沉默了,那张漂亮的脸上浮现出死灰一样的寂寥。

还能做什么?他默许纵容了老板的侵犯。也不过是从时薪十五欧元变成二十欧元,贺松风的腰只值五欧元。

幸好正是开店迎客的时间,老板没有时间对他做什么。

贺松风站在店外,露出体面但空虚的笑意,向店内送进一波又一波的客人。

那些欧美面孔的男男女女对贺松风表露出巨大的兴趣,甚至有不少的回头客都是为了见贺松风一面才进店吃饭的。

贺松风不太会用英语说体面话,但他光是站在那里微笑,就足够吸引人。

“咦?贺松风!你还真的在这里打工啊?”

对方拿出手机拍下贺松风发传单的模样,“我得给他们都看看。”

忽然一下,这个“好同学”呼朋唤友喊来一群人,蜂拥挤进中餐馆里,吵闹的声音几乎要把一层的房顶轰裂掉。

里面满客,贺松风便开始巡场点菜催菜,传菜的忙不赢了贺松风还会顺手帮一下。

走过同学那一桌时,能听见那些人发出的嫌弃“噫——”声,他们捏鼻子扇风,说贺松风身上的油烟味太重、太臭了。

贺松风没当回事,继续巡场。

就在贺松风顺手帮阿琴传菜走过同学桌边时,突然一个手肘从贺松风的身旁打出来。

贺松风摔倒在地,手里的菜碎了一地,汤汤水水的洒了贺松风一身。

很快,碗碟碎掉的声音引起一大片惊恐的喊叫,尤其是他的同学们,叫得尤其大声。

贺松风被烫得手臂像断了一样刺痛,可他捂着手臂皱眉,藏在赶来打圆场的老板身后。

“吓死了!你赶紧让他来给我们道歉。”

“别藏着了,自己做错事怎么自己不会承担责任?”

老板镇不住场。

贺松风也长久不做声。

“要不这样,我们刚好点了一瓶酒,你挨个敬我们一杯也行。”

一共八个人,挨个敬一杯的话,从未沾过酒的贺松风恐怕就要送进医院。

“你们的消费由我买单。”

一个黑发碧眼的欧美男人突然站出来,英雄救美般出现贺松风身前,转身又一个臂弯把贺松风裹进怀抱,急匆匆地把他带进后厨。

“他被烫伤了,需要紧急处理。”

贺松风侧头,安静的观察这个男人的侧脸。

橄榄绿的眼睛像宝石一样耀眼,模样不是非常标准的欧美人,有一些亚洲的柔和,恰到好处地冲散欧美人骨相的凶悍。他像艺术品展览里,由大理石雕刻出来的天神。

他穿得也柔和,Doir的早春系列铃兰花绕着米白毛衣领口舞了整圈,毛衣下是淡蓝色衬衫。

身上带着清清爽爽的海盐香,香水的香度把控的刚刚好,不甜不腻甚至是不gay。

贺松风知道这个男人,不经意间听过男人的朋友叫他塞缪尔,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在这家店吃饭了。

盯着这张几乎算上帝宠儿的脸,他不知不觉把这个名字念了出来。

“塞缪尔。”

对方露出受宠若惊地喜悦,指着贺松风,用蹩脚的中文说:“你……我的……名字……”

叽里咕噜的说了一连串贺松风听不懂的蹩脚中文后,干脆从头说起:

“贺松风,你好,我的名字叫塞缪尔,很高兴认识你,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显然在这次相遇之前,塞缪尔就已经做过中文练习,只为下一次的搭讪。

贺松风没有及时回答,他沉默地观察着塞缪尔,用眼睛和脑子做着背景调查。

他现在急需一个有钱的,英俊的男人,救他于水火之中,但对方又不能是程其庸那般玩不起的疯子。

塞缪尔以为自己搭讪失败,紧张且口无遮拦地从他的书袋子里,奋力往外丢他毕生所学的中文。

“你好。”

“再见。”

“谢谢。”

“我爱你。”

贺松风瞧着对方那双手借着押送他的手臂进水龙头的机会,像藤蔓一样左右缠绕手掌,大有想要十指紧扣的冲动,不过对方仍在等待贺松风开恩批准。

贺松风把手缩回来,离开塞缪尔的怀抱,疏远地回答:“我会说英语,谢谢你塞缪尔先生。”

塞缪尔的脸上露出了小孩子般单纯的失落,五官全都伤心的垂下来,像眼泪流下来那样坠下,仿佛在说请不要这样伤害我。

贺松风再一次地赶人:“你的朋友还在外面等你,请你离开这里。”

塞缪尔失落地转身离开。

走一步,缓一步。

走到第三步的时候,贺松风却突然喊住。

“给我你的号码,等我发工资,我会还钱给你。”

还钱?贺松风根本就不可能还钱。

他不过是假装清高,找个借口要联系方式。

倘若对方真的要他还钱,贺松风将会在第一时间删除好友,断绝任何联系。

塞缪尔眼睛一亮,三步作一步跨回贺松风面前,像个小狗似的,身体兴奋地一晃一晃,无形的尾巴摇个不停。

“为什么不是Snapchat是Instagram?”塞缪尔还是有些难过。

这就好比塞缪尔找贺松风要微信,结果贺松风给了□□,私密性差太多,是朋友和网友的区别。

后面几天,贺松风皆以身体不舒服没有去中餐馆,幸好手上的烫伤因为处理得当所以没有留疤,但还是红了一大片。

倒不是贺松风有什么行动计划,他只是有个小组作业马上deadline,再不赶作业就要降绩点。

贺松风泡在图书馆,从早上到晚上,程以镣知道他在赶作业也没敢催他回家。

而就在入夜的那瞬间,贺松风手机的铃叮咚一下。

塞缪尔发了动态,照片地点是在学校附近由废弃仓库改造的废土风夜店,照片内容则是一个点燃数字蜡烛的蛋糕。

塞缪尔今天过生日。

贺松风收起资料书和笔记本,背上书包一路跑向夜店。

贺松风穿得普普通通,但他的脸不普通,给他的白衬衫牛仔裤硬生生抹了厚厚一层潮流滤镜。

夜店门口的安保看见他,口哨吹成鸟叫,此起彼伏。

贺松风走进去,立刻被聒噪的电音吓得双手捂住耳朵。

但很快,他就看见人群中央的塞缪尔,他被一群人簇拥在舞池中央,跟着鼓点节奏懒懒地摆动躯干。

他借着镭射灯光频闪,大大方方地盯着塞缪尔看,一边又缓步接近他,想着等会该如何创造一个完美的偶遇。

就在贺松风马上要触碰到塞缪尔的瞬间,突然一个人浪翻涌,贺松风身后的书包夹进了别人臂弯里。

面前是塞缪尔,后面是贺松风的书包,贺松风想也没想直奔着书包的方向跑过去。

里面有贺松风卷生卷死马上就要写完的小组报告,这个可比男人重要一千、一万倍。

贺松风拼尽全力护住了他笨重的书包,可回头看去时,塞缪尔却不见了。

舞台上的灯光闪得人眼花耳鸣,舞池里的人群在贺松风没意识到的情况下,早就换了一波又一波的人。

贺松风心脏被鼓点震得砰砰跳。

他有些可惜这一次的“偶遇”就这样落下帷幕,失落地往后跌了几步,却意外跌进了一个海盐香的怀抱里。

不等贺松风反应过来,对方率先提着他的书包把他强行翻转。

面对面,塞缪尔那双橄榄绿的眼眸一眨不眨的盯着贺松风,像小狗似的充满兴趣。

因为他把贺松风蹩脚的刻意偶遇彻底抓包。

塞缪尔亲昵地用鼻尖碰碰贺松风的鼻尖,亲昵地唤他Angel。

“Angel,那条动态仅你可见,我许的生日愿望是与你再见。”——

作者有话说:[捂脸偷看]这一对其实是假纯情小白花和假纯爱小狗,高手过招。

第48章

贺松风抬起手, 手指遮在鼻尖和嘴唇上,但又没完全遮死,粉色的手指头半点在鼻尖偏下的位置, 看似遮拦实则是把注意力完全地指向他挺翘的鼻尖上。

他屏着一口气,紧张地眨了眨眼睛,在聒噪的嘶鸣电音里, 他的声音温柔清脆, 像树上易惊的小麻雀,小心翼翼询问:

“who is yel?”

塞缪尔笑了,那双睁大的橄榄绿宝石眯成半轮月牙,就贺松风修剪整齐的手指头的弧度一模一样。

他的嘴唇做出往外送气的唇形, 又一次过分暧昧地往前凑去。

“U——”

从塞缪尔嘴唇的缝隙里呼出一线悠长的呼吸,滚烫热烈地喷洒在贺松风的手背上,灼红一片皮肤。

这份呼吸如果再多延续一会,马上就要变成挑逗的口哨音, 不过塞缪尔还是及时收住了,把持住他和贺松风彼此间特有的青涩纯情。

夜店狂野的电子音乐突然更换成充满情欲的西班牙舞曲,歌词的发音带着法语特有的性感,呢喃着歌曲表意下炽热又隐晦的爱意,每一个跳动的鼓点都像是在仲夏夜里诉说的私密情话。

大汗淋漓的密集鼓点砰砰而过,给了舞池里男男女女喘息的机会。

眼神交汇, 爱意弥漫。

情欲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不油不腻, 仅是两双透亮清澈的眸子互相注视着, 嘴唇便下意识地想要贴在一起。

幸好,贺松风提前用手遮住了。

塞缪尔的嘴唇吻在贺松风的手背上。

贺松风立刻表现得如同受惊的小麻雀,向后小脚步地逃了两步, 但又因为人群拥挤,他最多也就是逃到塞缪尔半臂远的距离。

哪怕是在夜店色彩绚烂的灯光下,也能看见贺松风的脸红透了,从耳尖到锁骨,都像被抹了一层颜彩似的。

“请不要这样。”贺松风请求。

塞缪尔指了指突然放大的鼓点,又指着耳朵,他摇摇头,示意这会听不清。

贺松风不得不在聒噪的鼓点催促下,又一次向前靠近一步,拿过塞缪尔的手掌,在他的手掌心里写下三个字母。

贺松风的指尖温温的,敌不过塞缪尔滚烫的掌心,刚点上去时,惹得贺松风手腕一沉一震,又轻点两下才适应温度。

塞缪尔没有打断贺松风的动作,他用他那双如彩宝般璀璨夺目的纯粹眼眸,认认真真地欣赏贺松风。

贺松风的眼睛里总是湿漉漉的带着扫不尽的忧郁,单纯懵懂,又纯粹。于是塞缪图意图透过贺松风那双潮湿又朦胧的黑色玻璃弹珠,去探究水雾后的孤独灵魂。

贺松风感受到来自塞缪尔的凝视,他选择用一双柔软细腻的指腹,点下去,一笔一划地擦过塞缪尔的粗糙掌心。

P-L-Z

在请求什么?

塞缪尔着迷地沉醉在贺松风的眼眸里,身体就像垂在悬崖边的树,受引力的牵扯 ,不住地往前探去。

贺松风摇头,又一次捏紧塞缪尔的手掌,重重地写下“PLZ”三个字母,同时一再的摇头,黑色的头发像结婚的纱帘,刮在脸庞上。

他无声地请求塞缪尔不要做出过节的行为。

塞缪尔抬起手,帮贺松风把脸颊粘住的头发撩到耳后。

当手探上来时,贺松风屏住呼吸,小鸟似的脑袋猛地扎进自己的臂弯里,不敢直视。

“My angel……”

塞缪尔亲昵地呼唤,粗糙的指腹擦过贺松风的耳垂,轻捏一下。

“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贺松风柔声细语地说了一句长长的话,塞缪尔指指耳朵,示意自己还是听不清。

贺松风鼓了口气,他别扭的嗓子眼冒不出不顾形象的咆哮话,最终选择拉住塞缪尔的手,带他走出夜店的大门。

欧美人的骨架巨大,贺松风一只手甚至只能抓不完全塞缪尔的手掌,半扣着。

与其说是贺松风牵着对方在走,倒不如说是塞缪尔亦步亦趋地紧跟,时刻注意不让自己的手掉出贺松风的包裹,隔一段时间还要自行往里挤。

贺松风把书包背在身前,从里面拿出他厚厚一本笔记,摊在塞缪尔面前。

“小组作业的同学不接电话,明天就要上台报告,这一部分的资料我还没有收到,所以我不得不前来这里寻找。”

“那你找到了吗?”塞缪尔担心地问。

贺松风摇头,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捏着笔往纸上填了几句话,一边写一边说:“我准备自己写完。”

塞缪尔低头打量贺松风的专业,不着痕迹地窥探贺松风的隐私。

“你是艺术系的?什么专业?”

贺松风收起笔,合上书本,随口回答:“油画专业。”

贺松风一抬头,脸颊撞上塞缪尔窥探的侧脸,两个人都红了半边脸。

贺松风尴尬地偏过头去,去看天,看地,看夜店窗口飘出来的镭射灯。

他双手抱住笔记本,紧张地小声问:“……你对我很好奇吗?”

塞缪尔压低头颅,肩膀向下收起,脖颈一转,一个吻轻盈地落在贺松风的耳廓上。

贺松风听见对方俏皮地回答:“yep。”

贺松风立刻抬手抹去对方留在耳廓上的水汽,塞缪尔眼里闪过一丝受伤,他直白地埋怨撒娇:

“hey!angel!我就在这里看着呢!你伤害到我的心了!”

贺松风一改先前的回避羞涩,双手举起笔记本轻轻拍了一下塞缪尔的嘴唇。

“没经过我允许擅自亲吻我,你没礼貌。”

与其说是训斥,倒不如说是害羞,声音还是那样的小,小到几乎要塞缪尔为贺松风主动低头倾听。

塞缪尔乐得为贺松风低头,他看贺松风就像仿佛真的站在艺术品的展览区,隔着一块擦得发亮的玻璃,小心翼翼地欣赏小小一捧从东方来的天使雕塑。

不是大理石,不是油画,也不是玉,而是白瓷,是带着东方特有韵味的易碎的瓷器。

雕塑带着强烈的讨好意味,把自己一片片拼凑成西方人所喜欢的天使模样。

这样害羞的贺松风,这样一尊脆弱的白瓷天使。

对于塞缪尔而言,特殊的不言而喻。

“Sorry,My angel……”

塞缪尔低头道歉,同时拿出车钥匙,“所以你接下来要去哪里?回家?介意我送你一程吗?”

塞缪尔又在无声无息地调查贺松风的隐私,他已经知道贺松风是哪个学校、哪个专业的,现在只差知道贺松风的住址。

他把笔记本收回书包里,同时把书包挪回背后,两只手紧攥在身前的背带上。他自然地回答:

“老板给我安排了晚班,麻烦你送我回中餐馆。”

“Ok。”

塞缪尔没拒绝,挑眉示意贺松风跟他上车。

塞缪尔的车是典型的超跑,超低的地盘,车轮嵌在车身里,车型整体轮廓呈现出极致的流线几何形,油光的纯黑涂装接纳夜店射出的雷射激光,流淌出绚烂斑斓光晕。

引擎启动,车轮轰鸣,发出低沉如怪物的咆哮,仿佛整座城市都在为之害怕颤抖,震撼不已。

这不是贺松风心心念念的宾利所能比拟的震撼。

插入转动的超跑钥匙,启动的不光是这辆车,还有贺松风对纸醉金迷最低俗的向往。

但贺松风始终保持着紧绷和拘谨,他甚至佯装出强烈地不适应,眼皮低垂露出两颗脆弱地黑痣,在灰茫茫的夜色下不安地颤抖。

塞缪尔的车停了下来,塞缪尔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越悬空而起,隔着一条窄小的中控台的距离,隔空亲昵地抚摸贺松风露出来的黑痣。

贺松风转眸,抓包了塞缪尔的小动作。

塞缪尔咧嘴笑笑,发出“oops”的自嘲声音。他收敛动作,两只手不安分地搭在方向盘上,指尖躁动地敲点。

十五分钟后,这辆车停在中餐馆不远处的大道上,因为商业街过窄、过于拥挤的原因,再加上贺松风强烈请求下,这辆车最终是没开进中餐馆门前。

但贺松风却没有第一时间开门下车,他转身朝向车门,又迅速坐回来。

塞缪尔思索了半秒钟,立刻解了安全带,下车绕到贺松风的车门边,体贴地开门弯腰,伸手迎接贺松风。

塞缪尔自我反思:“我的错,我不够绅士。”

但贺松风纠结的并不是这件事,他摇头,把右手搭在塞缪尔的手腕上,而非手掌上,往下用力一沉。

“作为谢礼,我没有什么可给你的,如果你对我的眼睛感兴趣,我愿意给你触碰。”

贺松风念着不熟练的口语,他的眼皮温顺地垂下,赤.裸.裸地露出眼皮上两颗完全对称的黑痣,就像白瓷雕塑底部的落款一般,静候买下它的主人的确认抚摸。

“……我没有什么能够作为谢礼与你交换。”

贺松风再次强调,这是交换,是谢礼,而非讨好。

搭在塞缪尔手腕上的整条手臂都在不安的颤抖,就像一条知道自己已经被猎人盯上的羊羔,柔弱地几乎站不起身,只能蜷缩在危险的原地战栗不安。

如贺松风所料想的那样,塞缪尔拒绝了他。

“nope,我希望这是你对我的主动示好,不要是交换。”

贺松风被塞缪尔扶出副驾驶座,左手还注意遮在贺松风的发顶,以防他被跑车过低的框架撞到头。

做完这一切后,塞缪尔主动收回手,同贺松风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朋友距离。

“再见,My angel。”

贺松风也向塞缪尔挥手,确认对方回到车里后,才转身往中餐馆的方向走去。

异国他乡的晚风带着特殊的陌生气息,是孤独也是自由的,贺松风深呼吸两个来回,确认他身体的海盐香被街头晚风吹散后,才在即将转入中餐馆的那瞬间,闪进另一条岔路口,紧接着他头也不回地向着公寓的方向跑去。

程以镣在公寓里等他,贺松风刚推开门,便迎来一个大大的埋头拥抱。

“我想了你整整一天。”程以镣侧头亲吻贺松风的脖颈。

贺松风“嗯”了一声,便没有第二声回答,他表情木然,又厌烦。

程以镣的爱对于贺松风而言,已经是累赘的地步,他只想尽快摆脱这个幼稚的男人。

程以镣松开贺松风,挽着他的手,坐在沙发上。

“你瞧我给你准备了什么。”

程以镣嘴里发出“当当”两声庆祝,从桌子下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上面刻着完整的苹果logo。

“是一台电脑!这样你查资料就不用去图书馆了,做报告也不用一个字、一个字的写,我这些天看你做作业的模样心疼死了,你的手指是不是都写出茧子了?”

程以镣把礼物盒子往贺松风面前推,他跪坐在桌子的另一边,乖乖等待贺松风的夸奖。

贺松风看了一眼桌上的礼物,脸上浮出体面的笑容,仅是体面。

“谢谢你。”

贺松风冲程以镣招手,示意对方坐到身边来。

程以镣立马坐了过去,黏着贺松风贴着,同时捏住贺松风的右手,心疼地搓了搓指节上的硬块,那里就是贺松风写出来的茧。

一个吻,由贺松风捏着程以镣的下巴,主动地送出。

程以镣立马气势汹汹地吻回去,把贺松风压.倒在沙发上的同时,还要把贺松风细瘦的手腕拢在一只手里,高举过头狠狠控制住。

吻到情深处,两个人的气息几乎混成了一股,一方呼出,紧接着另一方又吸入。

含氧量越来越低,脑袋开始因为缺氧出现头晕眼花的炫目感,意识昏昏沉沉的,身体也随之笨拙地下流沙发深处。

贺松风转头,瞧见摆在桌子上的电脑。

纵容着对方的吻一深再深,甚至主动地举起手,十指相扣,从呼吸的间隙里喘出声声刻意的甜腻。

程以镣被贺松风迷得不轻,一呼一吸,举手投足,都让程以镣乱了神志,只顾得上像条狗,毫无逻辑、规律的啃咬。

不过,就在贺松风的膝盖撞上锁骨的那瞬间,他睁大了眼睛,强硬地扇开程以镣的脸。

程以镣脸上陡然炸出诧异地表情,五官犹如五匹马向五个方向踢踏狂奔而去。

“为什么?”

贺松风把拉到肩膀的上衣扯下来,推开程以镣,疲惫地捏着沙发的边缘坐起。

“我的小组报告还没写完。”

贺松风轻声解释,同时他捡起掉在地上的书包,从里面拿出他的笔记本。

“你先睡吧。”贺松风开始赶人。

程以镣揉了揉被打红的脸颊,像个狗皮膏药赖住:“我陪着你。”

贺松风见赶不走,便主动吻了吻程以镣挨打过的脸颊,作为赔礼,□□这事便不再提。

贺松风倒不是存心要拒绝程以镣的邀请,是因为真的马上就要交作业,而他没写完。

绩点就是贺松风的命,他绝对不允许自己有作业没写完。

公寓不大的房间里一瞬间就安静的只剩下贺松风写字、翻书的声音,连呼吸都收敛成小小一团,生恐绕了小爱因斯坦的思路。

就在这难得的寂静里,突然的——

程以镣的手指指在贺松风的报告标题上,疑惑地问:

“你不是社科人类学吗?为什么写的是艺术系的作业?”

贺松风捏笔的手颤了一下,呼吸顿了一个节拍后,才平静地娓娓道来:

“人类学的分支,文化人类学,聚焦人类的文化现象,这是我选中的报告主题。”

程以镣拉长声音“哦——”了一声,没有再多说话。

贺松风感受到了脸庞强烈的凝视,贺松风的笔尖顶在书本上,戳出一个深黑的小点,写不出半个字来。

他同样转头面无表情地回应程以镣的凝视,想从程以镣那里看出真实想法。

信了还是没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