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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铅深色的云絮沉甸甸坠在墓园的上空, 和墓园下堆叠紧凑一团的黑色雨伞相呼应。风裹挟着湿冷的腐烂气息,卷过衰败枯老的枝丫,发出稀碎沉重的呜咽, 像是谁低头呜出的段凑的啜泣。

黑色的大衣被风卷出呼哧作响的声音,脚步踩在雨点中,走过凝了水霜的石板路, 安静随死亡通行, 只有雨点打碎枯叶,那一瞬的脆裂声,在墓园里格外的刺耳。

贺松风低下头,眼神落在墓碑上的刻下的名字, 哭泣的声音凝重得像浸过水,偶有几声突兀的抽气声从手帕捂死的缝隙里溢出来,飘散在冰冷墓碑的周围。

一旁身着黑衣的人们垂首肃立,一束白色的菊花歪斜墓碑旁, 被风刮成残枝败叶,花瓣被硬生生刮落,跟着铲下去的泥土,跟着那个人一起埋进土坑里,没留下任何痕迹,就像那个死人。

“贺先生, 身体重要,不要悲伤过度。”

神父宽慰哭泣的男人。

男人头戴着纯黑的蕾丝头饰礼帽, 礼帽的左侧别了两根鸦羽, 从鸦羽的根部向下垂坠出一束柔软的黑纱,同时黑纱的尾部点着雾蓝花纹以作妆点。

同轻飘的发饰不同,他穿得很是沉重。极具重量感的一直坠到小腿肚的深黑色风衣, 外套下是扣子一直到喉结的浅黑色哑光衬衫,全身上下唯一有光亮的便只有领口的金色扣子。

“您说的是。”

贺松风惨淡的收起手帕,满脸憔悴地从烟盒里摘出一支细长的香烟,还只是夹在两指间,没来得及放在嘴边,站在贺松风身旁的男人们已经向这位可怜的寡夫递去关怀的火光。

亮到要把人烧干净的火苗攒齐的从四面八方推过来,火苗跳动,照不亮贺松风如漆般深黑的眼瞳,惨白的脸颊更加的无色,白到发青的嘴唇颤抖着咬着烟头,迷茫地环视一圈那些虎视眈眈的男人们后,选了距离他最近的那一枚打火机,点上火,浅浅地吸一口,呼出一口柔软温热的白雾,像纱雾撩过那些蠢蠢欲动的火苗。

被贺松风选择的那位男人将打火机收进口袋里,像是被神选中的孩子,昂首挺胸,神气十足。

其他人也不气馁,不请自来将手掌按在孤苦伶仃的寡夫肩膀上,轻柔地按一按,揉一揉,暧昧地吐气:“Lambert先生不在了,以后遇到任何困难,都可以来找我们。”

“Pel.”

人群里发出感叹。

贺松风不作回应,他只是站在那里,尽力让自己表现的无助无能也走投无路。

走出墓园没几步,记者们便蜂拥挤上来,保镖也无法阻拦他们的狂热。

“Angel!请正面回应关于你丈夫死亡的更多细节与疑团!为什么你要隐瞒死亡当晚你在现场的事情?是否是担心自己教唆杀人的真相被曝光所以才会在第一时间选择隐瞒和逃亡?”

“Angel!你和此案中另一位死者是情人关系,是否可以被理解为你与你的情人塞缪尔策划了一场针对你丈夫的谋杀案?”

“Angel!你从中获利二百亿美元的遗产,以及整个Lambert家族旗下二分之一的股份与信托,你拿到这些钱不会害怕?不会内疚与恐慌吗?你真是历史上最冷血凶残的黑寡妇。”

贺松风坐上车,抬手示意司机不着急开车,转头拉下车窗,面对像枪口一样怼上来的镜头和麦克风,他慢条斯理的整理好自己的行头,无辜地控诉:“I not Angel.我有自己的名字,我叫贺松风。”

“An……贺松风!所以你为什么要避重就轻的答非所问?是不是能够证明刚才我们提出的疑问都是真实的,是你真正的想法?”

记者尖锐的提问,几乎要代替法官为贺松风判下死刑。

贺松风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镜头,他的视线盯着深黑如野兽贪婪巨嘴的摄像头中心,像是在和谁对视那般认真肃穆。

闪光灯猝不及防的炸起。

他的嘴角不着痕迹的浮出一个浅浅的笑,体面,礼貌。

下一秒,贺松风关上车窗,摘下挡板,扬长而去。

三个月后。

嘉林市,春末夏初,一个寻常的清晨。

贺松风端着温温的热可可,接过助理送来的报纸,抿上一口热可可顺手把报纸展开。

下一秒,噗的一下,贺松风赶忙抽出纸巾擦在嘴角。

“全美乃至全球历史最美黑寡夫,屠杀丈夫与情人逍遥法外。”

贺松风一字一字的念出来,念得办公室里其他工作的人纷纷扭身看过来。

坐落在嘉林市中心最高写字楼顶层的创意工作室,是贺松风一手创办的公司。由于贺松风的名声和能力,建立三个月后已经和许多世界级公司建立合作项目。

这个公司完全是亏本买卖,不赚钱还倒贴钱。贺松风就是想体验站在高楼大厦,俯瞰城市,被众人捧为大老板阿谀奉承的过家家。

这都多亏贺松风那位亡夫,他太有钱,让贺松风拥有了这辈子胡乱花都败不光的钱,就算贺松风拿去投资,一口气全砸进去,最终还有庞大的家族信托为这位年轻的寡夫垫底。

这些钱已经是滚起来的庞大雪球,积攒的永远比融化的多。

贺松风在嘉林市有车有房有事业,升官发财死老公。

“小林,你给贺总看什么呢?”

“娱乐报头版,微博热搜也有,都在讨论贺总的脸呢。”

小林是贺松风的助理,是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

贺松风擦去嘴角的奶渍,没忍住又看了一眼报纸头条,抿嘴静静的笑,眼睛已经变成了弯月牙,眼皮上的两粒黑痣现出来,比眉心朱砂都要勾人眼球。

就在这里,贺松风摆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贺松风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来信人,笑容愈发灿烂,几乎要从喉咙里毫不隐瞒的哈出阵阵笑声。

他拿起手机,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不忘反手锁门。

屏幕解锁,消息界面直突突一个男性生.殖器官冲进眼球里,来信人备注为——赵杰一。

贺松风的初恋男友,贺松风一切不幸的开端缔造者。

他哄骗隐瞒贺松风拍下色.情影像,全网贩卖,把贺松风彻底毁成所有人眼中的男.妓表子。

如果贺松风没有遇到赵杰一,没有遭遇这件事,他会像所有普通人那样,上学上班工作,结婚生子,平淡度过一生。

但可怜的贺松风已经失去“平淡生活”的资格。

只发一张还不满足,很快第二条信息发过来,是一个短短的视频。一只手握着那个脏东西,对着屏幕上播放的性.爱视频里战栗赤.裸的十八岁的贺松风,发出令人恶心的喘息声,大喊贺松风的名字。

贺松风在一个月前主动和赵杰一搭上联系。

聊天记录往前滑,滑到最开始的地方——

“要多少钱才能让你从嘉林市离开?”

“你还在害怕我把视频发出去?啧啧啧,这么胆小。”

对方狮子大开口:“给我转两万。”

一秒钟时间不到,贺松风就给对方转了两万块钱。

“从嘉林市离开,现在,立刻,马上!”

“少了,你再给我十万吧。”

“你骗人?”

“别怪,怪就怪你太蠢,还想这这件事,还敢跟老子谈条件。老子还把你视频存着呢,不想老子把视频发到网上去就赶紧转。”

贺松风给他转去了十万块。

“还以为出国回来能像个人,原来还是个欠艹的烂.表子。你死老公给你留了多少钱?都给我。”

贺松风的懦弱深入赵杰一的心,他开始越来越贪婪,从两万到十万再到五十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他已经从贺松风这里拿了三百万了。

“贱.货。”

“欠.艹。”

“表.子。”

赵杰一的羞辱从第一条一直持续到最近的一条,不是在敲诈就是在侮辱。

“请不要这样。”

“求你了,不要这样对我,不要这样说我。”

历史消息里全都是贺松风的哀求和转账。

贺松风双手捧着的手机炸响,对方发完照片和视频不满意贺松风的沉默,直接拨来电话。

“你在哪里?”赵杰一的声音毫不客气的从听筒里喊出来,像在训斥贺松风的不听话。

贺松风温顺地小声回答:“公司里。”声音里带着哭腔,似乎下一秒就又要啜泣着哀求对方放过自己。

“地址呢?”即便是电话,但听语气也听得出赵杰一不耐烦的翻白眼,“告诉我地址啊,我怎么知道你公司在哪里?”

“你想做什么?不可以的……”贺松风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绝望。

赵杰一笑了,贺松风的怯懦深入他心。

他以为贺松风还是十八岁的贺松风,于是他也是十八岁的赵杰一。

恶劣自私,刻薄歹毒。

“我都硬成这样了,肯定是你来艹.你啊,好几年没摸过你的小学了,渴死了都。”

下流的声音像一条湿黏酸臭的厚肉舌头,从手机听筒里钻出来,黏在贺松风的身上扎扎实实地舔了好几下,把贺松风舔得浑身不舒服。

“你答应了我的,拿了钱就从嘉林市离开的。”

贺松风拿出烟盒,指腹顶在烟盒边缘转动烟盒,他一边用着恐惧的语气扮演十八岁的自己,一边若有所思地盯着手里烟盒想事情,盘算男人的结局。

“那老子还说会把你騒视频删了,你看我删了吗?哈哈哈——不想被人继续当表子就麻溜的听话。”

赵杰一被贺松风愚蠢的天真逗笑,哈哈大笑了好久好久才停下来,一转语气和神态都变态到凶神恶煞的程度,尖锐地命令:

“在哪里?地址给我!”

在赵杰一急不可耐的催促里,贺松风慢悠悠取出一支香烟,吻在嘴边,嘴角在烟蒂的掩饰下轻轻笑。

“好,我告诉你。”

第77章

“我在……”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贺松风的话。

贺松风及时把烟掐灭在手旁的烟灰缸里, 挥手散了散面前的气味,才让门外的小姑娘进来说:“什么事?”

小姑娘的脑袋先探进来,然后才蹑手蹑脚走近了说:“贺总, 您与程先生预订的会面马上就要到指定时间了。”

“…………”

贺松风沉默了一会,指尖捏着烟头在烟灰缸里继续的磨蹭,他问:“有吗?”

小姑娘把ipad送到贺松风面前, 上面清清楚楚记载贺松风所有的行程安排, 她指着马上到时间的那一行计划,把上面的文字一字字的念出来:“上午十点钟,世贸国际大厦A座。”

“哦……”

贺松风轻轻点头,“是我忘了。”

“您要是不想去, 要不取消了?反正是他们没礼貌在先,明明是他们主动向我司提出的合作,还非要点名让您去他们那商洽,明明这件事该是商务做的。您居然还同意了……真是助长了他们的傲慢。”

贺松风还没说什么, 小姑娘就一个劲的打抱不平。

在贺松风沉默地纵容下,她越说越气愤,年轻气盛的她就差没抡起膀子帮贺松风给那些个瞧不起人的大老板们一人一拳。

“论资产,您可是在他们之上,您只是差了一些些经商的资历,凭什么欺负您?”

贺松风把烟头丢了, 大拇指按在食指和中指上,像碾烟头似的, 来回画圈的把烟草味从指腹抹走。

紧接着, 他双手捧起小姑娘的脸颊,又抽出一只手,当做扇子在小姑娘脸颊边上扇扇风, 笑盈盈地安抚道:

“消消气,消消气。”

小姑娘的脸红一下子分不清是气红了,还是羞红了的,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怔怔注目着贺松风,要不是门外有人喊她名字,她差点就栽倒在贺松风跟前爬不起来。

“我、我我我……贺总,我先出去了!”

小姑娘结结巴巴的跑走,更准确的说是逃走,两只手捧在脸颊上用力的搓,从锁骨途径耳后一路红到额头上。

电话没有挂断,但赵杰一识趣没发出声音,等到关门的声音响起以后他才戏谑地喊道:“贺总~说吧,你在哪里? ”

“你也听见了,我有事情要处理。”

贺松风看了眼时间,“中午吧,好吗?中午我们再联系。”

“不好。”

赵杰一的拒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那头的电话就已经挂断了。

“——嘟,嘟嘟,对方已挂断。”

赵杰一没生气,他反倒是笑了,记忆回到曾经,想到以前贺松风就是这个德行,挂电话的时候迅速,但见了面就黏糊温吞的不行。

赵杰一吐出黏湿的舌头,下流地舔过嘴唇,闭上眼睛听着耳边曾经贺松风发出的喘息声,他跟着那个节奏,上下上下,前后前后——

“哈啊——”

屏幕被弄脏了,连带着屏幕上小小一团蜷缩痉挛的贺松风被弄脏,模糊的看不清本来面目。

三个月的时间,足够贺松风做很多事情,包括考驾照。

他一直以为自己会买一辆无比炫目的跑车,可当他真正做选择的时候,却选了一辆低调到不会让任何人认为是百万豪车的款式,甚至还没有隔壁电车看上去

时间很紧迫,就算贺松风一直绿灯疾驰前往,最好的结果也是压线抵达。

反正横竖都是迟到,等都等了,那就一直等着吧。

贺松风干脆把车停在路边,去了Saint Laurent取了一套24年的秋冬男装秀场的西装。

烟粉色的双排扣西装,版型宽松的复古裁剪恰到好处消解了正装的深沉刻板,色彩明亮,质感细腻。垂坠的面料搭在贺松风细窄的身体上,自然透露出慵懒,西装外套外每一处松垮垮的褶皱,都像是刻意为之的拧巴情绪。

浅色的外套,却没有选择浅色的内搭与领带,而是极具攻击性的墨绿色,被克制在轻柔的粉色下。

等到超过预定时间一个小时后,贺松风才慢悠悠地踩在大厦A座的门前。

这时,不远处突然爆响出一阵喊声。

贺松风顺着声音看过去,是赵杰一,他正气冲冲地疾跑过来,沉重的脚步踩得底下的砖块都快要裂开来。

赵杰一跑着,大喊着:“贺松风!你这表子敢让我在这等你一个小时?!”

贺松风平静的注目对方一步步靠近自己,像一头野猪冲过来。

贺松风往前一步,走进大厦内。

大门前的保安迎到贺松风面前,“请问有预约吗?”

“有的,是十点钟和程其庸的商务会面。”

“请进。”

再转头,赵杰一被拦在大厦门外,他被几个保安团团围住,强制请离。

在人群里,赵杰一指着贺松风破口大骂,五官几乎像西方传说里不可直视的怪物,崩坏到了令人恐惧的地步。他骂出来的一句句脏话,就是怪物发出的嘶吼,要将耳膜都撕裂。

贺松风非但没有畏惧的离得远远,反而是笑吟吟驻足,好好的观赏了一会这睚眦俱裂的怪物,才满意的转身上了电梯。

一时间分不清谁才是真正的怪物。

转头,贺松风进了程其庸的办公室。

程其庸坐在那里,满脸不耐烦,手指敲着腕上手表。

当视野里出现贺松风的瞬间,他一切的动作戛然而止,取而代之是那双眼睛下三白随着眼球上抬,显露无疑。

眼白的范围,已经比瞳孔范围多了,加上因年岁增长而更加消瘦锐利的五官,凶意无须多表现,自然就从这张沉默的面容流出来。

“一个小时。”程其庸先说话。

办公室里没有准备多余的椅子,贺松风站着听对方训话。

“你让我等了一个小时。”

贺松风垂手,平静的听着,没有任何表示。

“数数我们几年没见了?”

“你离开的时候,砸下来的力气,真是让我一直记到现在。”

程其庸两只手捂在脸上,鼻梁上还横着一块面积不小的疤痕,那是被贺松风硬生生把骨头都砸断后无法完全痊愈的伤疤。

“怎么想的?怎么想回来了?怎么还想跟我做生意?”

“不是我想跟你做生意,是你想和我……”

贺松风没忍住,出声纠正。

话都被贺松风说透了,程其庸也就懒得回忆往昔拉近关系,直接把老板椅往后一推,两条腿向外张开,空出一段窄小的空间,手掌拍在膝盖,示意贺松风站进来,坐下来。

“过来吧。”

程其庸其实没打算贺松风真的会坐过来,他只是出于羞辱的目的,这样做,这样说。

但偏偏贺松风坐了下去,自然而然地依偎在程其庸的怀中,双手搂住肩膀,嘴唇顶着脖子,乖巧温顺的像家养的宠物。

“嘉林市的商会排挤我,他们说我是杀夫劫财的表子,我需要你为我站台,为我担保和撑腰。”

挤压在程其庸身体里数年的欲望,顷刻间喷发,轻而易举被贺松风发丝间的香味,被他柔软纤细的手臂,还有柔声细语的话勾起来。

程其庸垂眸注目怀中的温香软玉,熟悉的感觉席卷而来。

曾经贺松风也是这样,被全世界折辱,走投无路的送进他的口中咬住。

如今的贺松风还是这样,可怜的小寡夫死了老公以后被全世界排挤,可怜兮兮地爬上曾经仇家的怀中。

真可怜,真好。

如果贺松风能一直惨下去,就更好了。

程其庸的鬼心思又冒了头,他总这样,没有哪次是真为了贺松风好。

嘴皮子一碰,骗人的深情话就念了出来:“其实我一直很喜欢你,当初如果你听我的安排,你也不会比现在差,还省得中间经历那么多事情。”

程其庸撩起贺松风的头发,放在鼻尖嗅闻。

味道不是曾经的肥皂水的味道,是有些呛人的香水味,俗气而且艳丽。

贺松风温顺地低下眉眼,露出两粒圆润的黑痣,向对方送上自己脆弱的敏感地带。

程其庸的手指发痒,毫不克制的重重揉了一把,贺松风身体激了一下,僵住。

贺松风眼穴里的水黏黏的挤了出来,湿淋淋的染了穴眼周围一圈,连同睫毛都湿漉漉耷拉着,轻易成了一副被玩坏的模样。

“所以……那两个人是你杀的吗?”

程其庸问了一个所有人见到贺松风都好奇的问题,他的另一只手掐在贺松风的腰上,还是熟悉的手感,两只手就能把细窄的腰一圈捏住。

贺松风睁着发抖的眼睛,湿哒哒的水没人帮他擦干净,他凌乱无辜的摇头,呼吸哑然急促。

程其庸轻蔑地哼笑:“也是,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怎么可能杀人。”

说着,贺松风的腰就被一双手扼住,就像被掐住脖子似的,贺松风“呃——!”的一声,喘不上气来,皮囊下的内脏都在战栗痉挛,贺松风的身体仿佛被抽掉了骨头,疲惫无助的软了下来。

贺松风只剩脖子还梗着,向上抬起,一脸茫然地望着男人,不理解对方为什么要这样突然的羞辱他。

这样的贺松风更加验证了程其庸对贺松风的看法,无能软弱,全靠这张脸,以寄生有钱人的菟丝子身份苟且活着。

而上一任寄主死了,所以转头就来投奔他。

尽管是拿了用不尽的钱财,但菟丝子就是菟丝子,全凭寄生活着,寄主死了立马就脆弱的活不下去。

所以,程其庸的总结就是愚笨单纯的贺松风,活该又要再一次被他骗到团团转。

“所以你会帮我吗?我想有自己的事业,帮帮我,求求你。”

贺松风捏住程其庸的手腕,五根手指就像菟丝子的根,找到属于它们各自的坑,一并种了下去,似乎这样做,就能长在程其庸的托举里。

程其庸的手掌已经不满足隔着衣服布料去揉.捏,他开始真正跟贺松风谈条件:“我当然可以帮你,只是你也要给出相应的酬劳。”

他知道,贺松风绝对给得出他想要的。

“我会的,这是我唯一会的事情。”

贺松风轻声给出程其庸想听的回答。

贺松风的手指顶在程其庸手腕里挖出来的浅穴里,暧昧地在手指手腕造出的坑穴周围轻轻揉动,揉红了,揉软了,就差最后揉出水。

贺松风抹了一把眼泪,就这样完成最后的协商。

贺松风的后背时隔多年,再一次贴在办公桌上。

坚硬的桌子把他后背的蝴蝶谷顶得生痛,像是有人拿榔头砸在他背上似的。

就在这个时候,贺松风拿出自己的手机,就在程其庸要抢走的瞬间,铃声大响。

贺松风手忙脚乱地捧着手机,按下接听键,放在耳边。

同时他伸出手,细长嫩白如笋尖的指尖,隔空点在程其庸的唇珠,用眼神示意对方安静。

“贺松风!死表子,骚表子,烂表子——!!!”

“他妈的贱。货你到底什么意思?是不是我给你这騒货脸给多了?让你觉得我很好搞定?”

“我他妈这是最后一次警告你,现在立刻马上来见我,不听我的话,就别怪我把你毁了。”

赵杰一的声音像鞭炮,一连串的炸响,丝毫没有给贺松风插话的时间。

而办公室这会又很安静,赵杰一那歇斯底里的声音突兀地占满整个房间,让人想假装没听见都不行。

“电话给我。”

程其庸说着,直接上手拿走手机,声音低低地传过去:“哪位?”

赵杰一的声音更加恐怖的爆发了,像是防空警报一般拉响,那些刺骨的荡夫羞辱就这样赤.裸裸的占满房间,像一行行文字清晰可见漂浮在眼前。

贺松风闭上眼睛,捂住耳朵,把所有麻烦都交给程其庸。

这是男人的雄竞斗争,和他无关。

“我是谁?我是他主人。”

程其庸的声音平静的说出来,天然带着高人一等的淡漠。

赵杰一不吃这套,他冷笑,讥道:“我还是他男人呢!”

“不想浪费时间斗嘴,贺松风现在在我这,以后也只会在我这,有什么事情你以后跟我说就行了,别打扰他,也别打扰我和他做.爱。”

程其庸给对方报了自己的手机号,然后在赵杰一喊破喉咙的怒骂声里挂断电话。

“奸夫淫夫!俩烂贱.货!!!”

“怎么还在和他有联系?”

程其庸皱了眉头,掐了一把贺松风的脸颊。

“他找到我的。”贺松风半睁着眼睛,无辜地说。

贺松风的衣领被程其庸有序地打开,“以后没必要了,你就好好跟着我。”

敞开的衣领又被贺松风用手合拢,他坐起身来,一只脚半悬在桌子边上,小腿肚压出一横鲜红的凹陷,另一只脚踩在程其庸的腿上,踩出一片灰茫茫的脚印。

“我没心情做了,下次好吗?”贺松风向前,搂住程其庸,埋头低语。

程其庸的双手又一次掐在贺松风的腰上,大有一副要把人强了的强硬。

贺松风在他的手掌里颤抖不安,连骨头都在发出哀求的打抖声。

“行吧,也不急着这一时。”

程其庸最终选择松开贺松风,但掐在贺松风腰上的手却没有放开,“但你总归要给我些什么,作为定金。”

贺松风像没听到程其庸说话,他坐起身,慢条斯理地收拾整理自己。手掌轻飘飘把衣服褶皱拍平,纤细的手臂折到脑后把散乱的头发解开又挽起。

在程其庸愈发燥热躁动的灼灼目光与粗重呼吸里,贺松风这才抬头也抬眸正视男人的欲.望。

贺松风的做法也很简单,他张开唇瓣,舌尖贴着下嘴唇微微露头。

他没有主动,只是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等待面前的男人享用。

可以吻他,可以咬他,可以把手指伸进他的嗓子眼里抠,一副木讷的模样,似乎做什么都是可以被允许包容的。

选择太多了,花哨得让程其庸乱了阵脚,这也想,那也想,结果最后也只是胡乱草草的吻了一下,便收场结束。

徒留程其庸一个人独自坐在那,望着空空如也的办公室,欲.望像一团发酵的面团,一再的膨胀,涨大得快要把他的皮肤表层撑破。

程其庸深呼吸,借着双手上残留的香味,死死地蒙住口鼻,贪婪大口呼吸。

程其庸陷入困顿,他觉得贺松风没变,却又变了好多,光是性.吸引力这一块就能把程其庸勾得死死,欲罢不能。

贺松风下了停车场,他看着手机里二百多条且数字还在上涨的未接来电和短信,等待时间一分一秒的走动。

差不多一个小时过去以后,他才不慌不忙地把车开出停车场。

从黑暗的地下停车场转到光亮的出口处,看见的不单单是停车场收费处的道闸杆,还有一个男人,那男人蹲守在停车场的出口处,死死地盯着。

透过车窗看见贺松风的身影后,立马疯了一样的冲上前去,也不管贺松风到底有没有把车停下来。

贺松风看着凶神恶煞的男人离他越来越近,男人的手脚胡乱在拍打在车窗上,像恶鬼拍门,发出咚咚咚咚咚咚——毫无节奏的声音,时快时慢,听得人呼吸都开始不顺畅。

贺松风转头看过去,面露惊慌。

赵杰一的表情骤然变得更加恐怖,像是要把脸皮都撕下来的怪物,张牙舞爪的恐吓车窗里无辜的小白花。

拍打的声音越来越重,车门已经肉眼可见被他拍得凹了下来,一双手拍得红透了似要滴血。

贺松风不肯停,也不肯开门,执意往外开出去。

于是赵杰一跑到车子的前方去截停,他想着贺松风懦弱胆小,不论如何都不敢撞他。

但他想错了,完完全全的错了。

贺松风一开始的表现的确是被逼得不断后退,但当赵杰一越来越嚣张,爬上车前盖,那脚去踩车窗的那一瞬间,车辆猛地加速,然后是——他因为惯性摔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如钢铁怪物般庞大的车辆像液压机一样,毫不留情的从他身上碾过去,扎扎实实的碾下去,然后这辆车既没有直接离开,也没有反复碾压,而是就停在那里,长长久久的轧在他的下半身。

而因为肾上腺素飙升的缘故,赵杰一没有晕过去逃避的权利,他清清楚楚地感受着,他的下半身是如何被这恐怖巨物碾成一滩血泥的。

他的骨头断了,断在血肉里,一双腿就像不存在了一样歪斜的扭曲。

他就这样被重重镇压在车轮下,连逃离的可能性都没有。

他尖叫,像是要把那些痛到死过去的痛苦全都通过嗓子眼喊出来,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现在有多崩溃。

他那双胀满鲜血的眼睛,在剧痛里,清楚的看着贺松风一脸惊恐的跑下车,跑到他的面前蹲下来,然后贺松风尖叫,然后掩面痛哭,不知所措。

可是,赵杰一看见了,明明白白的看见那一对从手指缝里泄露出来深黑的眼瞳,像两颗被无形丝线拴住的黑石子,毫无意义的漂浮在眼眶里。

眼白下的血丝像蛊虫一样,活跃的从眼球背面往外爬去,缓慢地蠕动。

贺松风痛哭,从手指缝里泄露出来的目光像锋利的针,一寸寸刻薄地在赵杰一半死的身躯刮擦,贪婪描摹死亡的惨状。

在惊恐、慌乱的表皮下,是以痛苦和糜烂血肉为食的餍足。

赵杰一痛苦的嚎叫引来周围众人,他们的目光却只顾得上放在贺松风的身上。

他们惊叹肇事者的美丽,甚至完全忽略地上断腿的受害人,没人想着去搬走沉重的汽车,只顾得上去窥视那份高不可攀的艳丽。

甚至还有人上前递去面巾纸,安慰贺松风不必太惊恐掉泪。

直到交警的到来,赵杰一已经痛得晕死过去,奄奄一息在人群之中。

“我看见了,我被吓到了,我来不及反应,我不是故意要撞他的。”

逃避规则的话语可怜兮兮地从贺松风嗓子里哭出来,他表现得十分熟练,像排练过无数次。

“我愿意承担所有的医药费和赔偿,以及照料他以后的日常起居。”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害怕了。”

终于,贺松风引诱出负责问话的男人,问出他想要的那个问题:

“你在害怕什么?”

………………

当天的新闻头条便是贺松风这位臭名昭著的黑寡夫。

不少人开始猜测他这属于再次作案,看客们几乎已经把这场车祸定义为故意杀人,舆论义愤填膺,连带着死去的Lambert和塞缪尔算在一起,向法院申请直接判贺松风死刑。

同时间,一则关于贺松风十八岁拍摄的性.爱视频开始大范围的传播,泛滥在中文互联网,甚至是全世界的视频网站里。

贺松风本来就臭不可扼的名声,已经到了没法再下降的余地。

没有人可怜贺松风,连同过往的惨状,全都成为贺松风攀附权贵后又杀人劫财的罪孽。

被人强.奸了,都是他不知恩图报的报应。

贺松风的公司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马上谈好的几个项目都因为贺松风的风评而中止,剩下正在进行的项目也因为各种原因被喊停。

其实不该这样,公司是公司,个人是个人,贺松风就是今天跳楼死了,这家公司的运转也和个人无关。

但偏偏,所有人和事都在针对贺松风。

整个公司都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他们围着贺松风团团转,哀嚎着公司要倒了,自己该何去何从诸如此类的话。

如果说这些事情已经很糟糕的话,那么还有更糟糕的在等着贺松风。

当贺松风在交警局处理完赵杰一的事情回到公司的时候,程其庸已经在他的办公室里坐下了,不请自来的坐在贺松风的位置上,没有多余的位置留给贺松风。

贺松风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被程其庸刻薄的罚站。

门没有关,两个人之间不对等的高低地位就这样狼狈的摆在众多员工眼中,他们探头观望。

程其庸没有关门的打算,毕竟他不是来关心贺松风的,他是第一时间来落井下石的。

“你应该知道你司目前运转因为你的个人原因出现了运作困难,项目推进停滞的情况。外界都在带头抵制有你参与的活动和项目,这其中就包括了我司旗下一部门子品牌,当初他们和你签订合同,是我有一份助力在,但你的表现实在……糟糕。”

上面这些都是客套话,下面的才是程其庸真正的居心叵测——

“如今我司股东对于我和你这层关系出现不满,所以按照合同既定的条约,由你司导致的项目无法正常推进,你司应当支付我司十倍赔偿金。”

十倍。

这已经是属于敲诈的范围,惹得门外那些看客都跟着倒吸一口气,低低的惊呼这简直太为难人!

程其庸吃准了贺松风背后无人,贺松风有钱,也只有钱,他这笔遗产真正的拥有者早就因为贺松风死了,亡夫的家族不会帮贺松风撑腰,他们也恨不得贺松风早点死,这样就能抢夺属于贺松风的那一大半的财产。

孤立无援的弱小贺松风,就是最好吃绝户的选项。

面对咄咄逼人的程其庸,贺松风选择了反驳,“合同上写着因任意一方导致合同失效,需支付三倍赔偿,并不是十倍。”

程其庸站了起来,两只手撑在桌上,身体极具压迫感的前倾,就像一头伏低身子的狼,盯紧眼前的猎物那样。

“但你要考虑到有多个项目因为你的缘故全部停滞,十倍,已经仁至义尽。”

贺松风面露难色,他犹豫了一会,小声说:“我考虑一下,可以吗?”

程其庸沉默地注视着贺松风,巨大的压迫随时间一点一点下沉,空气里凝了许多不轻松的污浊,连同贺松风的肩膀都压得垂了下去,一双手无助地抱在一起,放在身前,低头做祈祷状,请求对方。

“可以,三天时间。”

最终,程其庸松了气。

“谢谢你。”

贺松风主动侧身,让出一条通往出口的笔直道路,程其庸高大的身躯从他身旁走过,他低下头不语。

程其庸走过去,又折了回来,捏着贺松风的脸颊强迫抬起,又左右摆了摆,不客气地吻了上去,另一只手则把贺松风当做玩具似的搂进怀中,捏着后背一个劲的搓弄,把背上的肉和骨头揪在一起揉。

程其庸吻完,便干脆地放手离开。

贺松风没有来得及反应,他迅速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与手肘同时磕下去,很快就浮了一大块青紫淤血,看得人触目惊心。

贺松风在程其庸眼里的确就是条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他瞧不起贺松风,以前就全当是泄.欲玩具。以前是这样,现在也丝毫没有改变,反倒因为年岁增长,拥有的更多了,于是更加恶劣。

门外观望的员工们见程其庸走了,立马涌上来,把贺松风围住后七嘴八舌的同时把人扶起来。

“太过分了,程其庸还是个人啊?他不怕遭报应吗?”

“贺总,你还好吗?”

“……要不咱们干脆注册破产,然后你先去国外避避风头,过一段时间再回头?网民的记忆都很短,一个月后大家就会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也不记得你是谁。”

有人在骂,有人关心,有人出谋划策。

叽叽喳喳的话语吵得贺松风头有点痛。

“没事,我能处理好。”

贺松风反过来安慰他们。

他们半信半疑的回到自己的工位去。

又过了一天。

顾不上去处理程其庸的事情,贺松风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带着自己整理好的打印下来的资料到了警察局,同时也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主动向对方把过去他和赵杰一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全部说出来,甚至还包括十八岁的贺松风被诱骗拍下性.爱视频。

是赵杰一敲诈勒索贺松风在先,而且尾随跟踪贺松风来到大厦停车场,并且再一次胁迫他想要发生性.关系,此事在短信、电话与行车记录仪里都有记录。

最后事故发生的时候,贺松风想的也不是反抗,他只是太害怕,吓坏了以后失去理智地想要赶紧逃离,是对方刻意阻拦才导致的事故发生。

说到这里,贺松风又表示他愿意支付所有的医药费与赔偿,后续的康复过程他也会提供补偿金。

当贺松风把这些事情摆在台面上的这一刻起,贺松风成了一个完美的受害者。

贺松风在交警局啜泣,无助地控诉自己的遭遇,曾经他避之不及的深渊,如今成了他最能拿出来的盾牌,足够他将所有的怜悯全都拉拢在自己身边。

一个漂亮的、无助的,老公才死不久的伤心可怜人,又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最终交警认定这起交通事故的责任划分是贺松风三成,赵杰一七成。

第二天。

贺松风独身前往医院看望赵杰一,对方住在医院最好的单人病房里,同时还请了陪护人员来照顾他。

贺松风进去的时候,陪护人员正在给赵杰一截掉的两条断肢按摩。

赵杰一看见贺松风的模样,张嘴就破口大骂。

贺松风笑着示意陪护人员先离开,关上门的下一秒,贺松风也不惯着他了,直截了当就是一耳光,砰!的一下炸响,给人打得晕头转向,口水都从嘴角飞了出来。

贺松风甩了甩发红的手掌,心疼地裹在掌心揉了揉,轻声提醒:“你还没意识到吗?”

在贺松风直白的点拨下,赵杰一意识到了——他的表情骤然凝固,从出离的愤怒变成极端恐惧,那是对于死亡的恐惧。

“都是你故意的,是不是?”

贺松风也不跟他再演了,他站在赵杰一的床边,两只手伸下去,环在脖子上,往下掐去。

十根手指,紧紧地困束脖颈,手指尖像菟丝子的根.部,牢牢地捆在寄主的皮肉里,向下向里向着骨头深处生根发芽。

赵杰一被掐得目眦具裂,扭曲成一团不可直视的丑陋,却不再是先前盛气凌人的扭曲,而是痛苦的,濒死的——惨状。

一滩黄色的液体从赵杰一的两腿中间排出来,濡湿了一大片纯白的床单。

贺松风松开手,拧着眉头快速后退两步,满脸嫌恶地斜着这具恶臭的肉.体。

赵杰一得了呼吸,他奋力吸了一口气,浑身却因为缺氧后呼吸过度的碱中毒陷入了不可控制的痉挛抽动,从嘶哑的喉咙里呛出一股股惊慌逃窜的气。

这区短短的肉.体没有双腿,双手还因为伤情过重举不起来,穿着白花的病服黏着床单上下左右的抽动,就像一条肉乎乎的蛆虫贴在糜烂流脓的腐烂物里蠕动似的。

贺松风看见这副狼狈模样,他脸上嫌恶的表情像云被拨开似的,一转成了面无表情。

越看,嘴角笑吟吟的幅度就越大。

他轻轻笑,笑得眉眼弯弯,越看越满意自己的杰作。

也是在这个时候,贺松风的助理叩门,从门缝里喊出来:

“贺总!出院手续办好了。”

贺松风站在病床不远处,向下投以最残忍的笑意,弯起来的笑意像镰刀,尖锐的一刀刀割破赵杰一的胆量。

又过一天,第三天。

出门前赵杰一被贺松风沉在浴缸里泡着,人没死,只是头顶的花洒会不停往下洒水,人会在窒息和呛水之间来回体验,没有一刻是轻松的。

贺松风双手握着方向盘,等待红绿灯的时候眼神微微发散,聚焦不到一个点上去。

今天是他和程其庸约定的最后一天,今天不仅是约定的最后一天,也是贺松风收拾程其庸的最后一天机会。

以对方的性子,过了今天绝对不会轻易放过贺松风,程其庸会明里暗里的穷追猛打,直到贺松风一无所有的跪在他面前哭求帮助。

贺松风空出一只手,放在下嘴唇上,用牙齿轻轻咬着,心里盘算着怎么收拾程其庸。

此时红灯转绿,秒数才刚开始倒数,一阵阵的鸣笛不耐烦地嗡嗡炸响。

早上的公司楼下有一波波上班打卡的人群,当他走进去站在电梯门口时候,非常不幸的和不请自来的程其庸撞上了。

滴——的一声后,两个人同时走进同一班电梯里。

还在电梯上,程其庸就忽视了其他人的存在,左手搂腰,右手残忍粗暴地一把抓着他的头发,手指一直掐进发根里,把他揪在手里面,像拎一条死鱼一样提起来,晃晃两下。

直到贺松风发出弱小无助的求饶声,程其庸才施舍似的停下动作,但手却还是抓在贺松风的头发上,把人当做自行车把手一样的存在,毫不怜惜地牢牢抓住。

“考虑的怎么样?”

第78章

无数双看客的眼睛明晃晃地扎在贺松风的身上, 把他现下所有的狼狈、屈辱牢牢地印在瞳孔里。

无人向贺松风伸出援手,反倒如豺狼虎豹贪婪地吞食贺松风身上的悲惨,满足被现代社会压抑的猎奇摧毁欲。

这会的贺松风像极了挂在房梁上的晴天娃娃, 两条腿只剩脚尖勉强点在地上,程其庸扼在他头发上的手掌就像勒死晴天娃娃脖颈的绳结,不用起风便已在无助的飘晃, 脆弱的脖子岌岌可危。

“请放开我。”贺松风轻声哀求。

贺松风的示弱非但没换来善待, 反倒加重对方嚣张的气焰。

程其庸当着电梯里近十人的面前,直白地羞辱贺松风:

“做我的狗,我就放过你。”

“…………”

贺松风突然的一下,完全安静了下来。

似乎他的魂魄和骨头, 都在对方刻薄的羞辱里,猛一下子被抽空,只剩一具空落落的皮囊被程其庸束缚。

贺松风的身体在程其庸的手掌下,无力地下坠, 面容向下颓唐,双臂像软泥似的耷拉着。

程其庸被这股握不住的松软吓住了,心没来由的开始慌乱。

他放开贺松风,双臂改成环住腰的姿态,把贺松风牢牢圈在臂弯里。

同时,程其庸弓背俯身, 低下头去探视贺松风的模样。

贺松风的眼皮垂得很低,光是简单的低头还看不清他此刻是何表情。

于是程其庸的身体只能一低再低, 把周围所有人都挤到墙上去, 空出一大截位置留给他为贺松风把腰彻底折下去。

当程其庸的腰折到接近锐角的时候。

——!

他终于看见了,但却不是他想看见的美丽破碎。

贺松风什么都在向下坠落,唯有眼眶里那一对圆圆的眼球, 高高的吊起,像吊死在房梁上的缢死鬼,怨气深重的死不瞑目。

倔强的黑色瞳孔像点在白纸上的黑漆,清晰的让人触目惊心。

程其庸的瞳孔赫然紧缩,他的呼吸抽一下陷入停滞,搂在贺松风腰上的手出于恐惧猛一下抽回来,一口气没顺好,向后跌了一步,撑着胸口频频拍动,

电梯门在这个时候打开,走出一批人。

叮当一下,关上,略微打散了刚才近乎见鬼的惊悚。

电梯里只剩呼吸声,程其庸和贺松风保持了一段安全距离。

没过多久,又是叮当一声,这次电梯里的所有人都到达了最后的目的地。

电梯里的人乌泱泱走出一大批,贺松风跟在人群末尾向外走,却在走出电梯的下一步停住,转过身双手叠放在身前,安静的等候程其庸的下一步动作。

只有程其庸走出来,走在他前面领路,作为附庸的贺松风才会紧随其后的走动。

程其庸忌惮地看着贺松风,瞧着贺松风每一步都走得安静拘谨,仿佛刚才在电梯上看见的怨鬼是程其庸的幻觉,完全的判若两人。

程其庸一路没再出声,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到贺松风办公室的门前。

就在即将迈步走入办公室的刹那,程其庸却选择突然停下脚步,高大的身躯卡在门框下。

程其庸缓缓转身,充满压迫的投下审视的目光。

贺松风及时停下脚步,温顺地低下头来,两只手依旧是拘谨的好好叠放身前,没有一丝一毫的攻击性。

“抬头。”程其庸下了命令。

贺松风缓缓抬头,他那双乌黑的眼睛里装满畏惧,甚至因为泪意的缘故,像一块泡在水里的玻璃弹珠,清澈透亮,连玻璃弹珠内部的裂纹都看得清清楚楚。

哪还找得见什么怨气,只剩下小羊羔似的胆小怯懦。

程其庸再一次上手,这一次他更加的粗暴,恨不得把刚才被吓住的狼狈一并发泄在贺松风身上。

他大手一抓,掐住贺松风脑后的散乱的发包,手指往发缝深处钻,像抓娃娃机的勾爪,直突突把贺松风从后面抓到自己身边。

这还不是结束,紧接着程其庸五根手指毫不怜惜地从贺松风的头发里挣出来,向下一坠,按在贺松风的脊椎上,顶着那一节脆弱战栗的骨头,往前一推。

贺松风惊呼一声,向前踉跄了两步,直挺挺摔在地上。

他的手肘与膝盖同时撑在地上,磕出一块块胀痛的淤青,更糟糕的是——他的姿势。

他已经不是气势上被程其庸当做小狗碾压,他的动作也被迫跪趴在地上,向程其庸俯首称臣。

“刚刚在电梯里你什么表情?”

程其庸训问着。

他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贺松风,这才满意地缓步走进办公室,并且他依旧没打算关门,接下来他准备对贺松风的训话,也毫不掩饰的想让所有人听见、看见,让他们知道贺松风是自己的所有物。

“请不要这样对我……”

贺松风的手臂撑在地上摇摇欲坠,像空心竹子似的,呼吸时连骨头之间的空腔声都明显非常,咔哒咔哒——抖成筛糠。

“问你话呢。”

“我不知道。”贺松风迷茫地追着程其庸的视线:“我能有什么表情?”

程其庸不耐烦地走到贺松风身边,他的鞋底和贺松风撑在地上的手掌只有一根手指的间隙,只要程其庸抬脚,然后向旁边轻挪一下,他就可以把贺松风那只手的掌骨碾断。

程其庸的确这样做了,不过动作才到抬脚那一步,没有落下,更像是在对贺松风实行服从性测试。

贺松风没有躲,他始终是一副无辜且迷茫的模样,似乎刚刚那副怨气深重的恐吓真不是他露出来的,是程其庸的臆想幻觉。

程其庸始终皱起的眉头终是在贺松风的可怜劲里缓缓散开。

贺松风顾不上手臂和膝盖的疼痛,他缓缓爬起来,挽着程其庸的手臂领着他坐在老板椅上。

“您坐着,我们慢慢谈,您想要的,我会给的……”

程其庸的手反过来想扣住,贺松风及时抽身。

“我去给您倒杯茶,毕竟等会可要费一番……口舌之争。”

贺松风露出讨好的笑意,刻意在句子的最后四个字上加重意味深长的语调。

贺松风转身走出办公室。

助理小林在茶水间遇到贺松风,贺松风正在搅动杯子里的水,勺子碰到杯沿敲出当当作响的脆声。

助理小林没忍住又开始嘀嘀咕咕说坏话:“贺总,那个男的怎么这样子对您?!太不尊重人,他也配这样羞辱您?您也是,还纵着他,您性子软也不要软成这样嘛。”

贺松风没有回话,而是放下勺子,端起水杯向外走去。

助理小林上去帮贺松风冲洗,她感觉有些奇怪,没有冲咖啡,桌上和垃圾桶里也没有留下任何饮料冲调粉的包装袋,只是一杯白水,为什么也要用勺子搅动?

这时,另一个在茶水间的人也走出来,有些奇怪的问:“贺总平时不爱喝没味道的水,就算喝水也是喝茶,怎么会突然端一杯白凉开?”

助理小林耸肩,“谁知道呢,真奇怪。”

贺松风端着温水来到程其庸面前,放在桌子上。

不用程其庸多吩咐,他主动坐进程其庸怀里,双臂环过肩膀,他张开嘴咬在程其庸的下嘴唇上。

“我知道的,您想要我,一直都想。”

贺松风的声音轻轻柔柔,像是多出一双柔软细腻如羊脂的手额外抚摸过程其庸的耳朵。

同时,程其庸躁动的前胸后背都有一只手轻轻安抚,力道恰到好处,不会过分搔动撩拨,也不会过重压迫呼吸。

贺松风重重地吻着程其庸的嘴唇,又吮又吸,还刻意咬出了一圈鲜红的咬痕。

程其庸被贺松风撩得口干舌燥,落在贺松风腰上的手,隔着衣服都把贺松风的腰线烫红。

他着急地去掀贺松风的上衣,却被贺松风一把压下来。

“先听我说话。”

贺松风难得态度强硬,但一转又变成温顺的羔羊,轻啄一下程其庸的嘴唇中央,撒娇哼哼:“现在不说,等会被您按在桌子上,可就只剩嗯嗯啊啊说了。”

程其庸被撒娇哄开心了,他没再着急这一会,而是施舍贺松风说话的机会。

不过,他的鼻子皱了皱,始终感觉空气里漂浮着一股怪味。

没等程其庸多闻一会,很快他的鼻腔就被贺松风身上甜腻到过分艳俗的香水味霸占,疑惑的思绪也被打乱。

“出国的确没有我想象那么好,走了许多弯路,多了许多没必要的磨难。当初如果听你的,或许现在真的会很轻松……”

程其庸砸吧了两下干到冒火星子的嘴唇,此时桌上那杯水的作用就来了。

“你倒是贴心,提前倒杯水。”

程其庸端起仰头灌了一大口,杯子只剩下底部一层浅浅 。

倘若程其庸分神多去看一眼水杯,他会发现杯子底部沉积了一些不属于白水的浑浊,杯沿也沾了一些没来得及完全搅开的粉末。

贺松风给程其庸下了药,一份能把牛都药倒的药粉。

这个药,并不完全是无色无味的。

有一些浑浊,也有一些刺鼻的味道,这已经是贺松风在三天内能搞到最接近他想要的东西,时间紧迫没有太多时间给贺松风去思考最好的方法。

于是贺松风只能靠着装乖把程其庸的警惕降到最低,让他相信自己只是一只人畜无害的羔羊,只有被吃掉的结局,没有羔羊反抗的结局。

程其庸太傲慢了,于是他上当了。

“我好孤单,好寂寞……”

“以前我是一个人,现在也是一个人,也不知道哪里该是我的归属……”

“如果有人能好好爱我就好了,你会爱我吗?说你爱我好吗?你怎么不说话了?”

“呵呵。”

贺松风呢喃的声音在程其庸的耳朵里逐渐朦胧,从一双清晰可见温柔抚摸的双手,逐渐变成一团不知形状的泥巴,然后是纱,这些纱像杀人的白绫缠在他身上,把他捆成了——没有自我的木乃伊。

模糊之间,最后停留在程其庸耳膜里的声音是一阵短促无比的笑,这个笑让程其庸无法控制的想起那副怨气深重的吊眼,他是在不寒而栗里沉睡的,那些恐惧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从毛孔里擅自钻进去,钻透全身,同血液一起在这具庞大傲慢的身躯里流淌。

最可怕是——血液循环,恐惧也循环,途径身体所有地方。

程其庸醒过来的时候,是被吓醒的。

他没有做噩梦,也没有被拳打脚踢,他沉在黑暗里,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而后浑身一抖在极度的恐惧里猛一下瞬间清醒过来,那是前所未有的情绪。

就像一个人濒死前所面临的极端恐怖,清楚感觉自己要死了。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或者没有流逝?

程其庸分不清。

醒来后的不知道多久,程其庸依旧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沉睡还是苏醒了,他的世界是一片长久的黑暗。

程其庸尝试动起来,下一秒,他汗毛炸立。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手脚被什么东西绑着了,就连脖子上也卡着让他勉强能呼吸的铁圈。

他大喊大叫,嘴巴却在张开的下个瞬间,传来脱臼似的剧痛。

因为他的嘴巴里被塞满了毛巾,毛巾已经把他的下巴骨头撑到最大,稍微一动轻则刺痛重则下颌错位。

程其庸正以极其别扭的姿势跪在地上,像是神话里赎罪的信徒。

他没感觉到痛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麻木了,但他稍有动弹,习惯了肌肉立马会因为陌生的扯动发出沉积压抑许久的阵痛。

那是比浑身骨头都被打断的痛还要恐怖的痛,似乎骨头所有的缝隙都被插进了钉子,根本就没有他能动弹的余地,甚至连心思都不能动弹。

程其庸甚至无法在地上翻滚缓解这样要死人的痛,他只能一点、一点绝望的看着自己的身体无可救药的在剧痛里习惯。

程其庸想到了最后他见到的人和发生的事情——

他终于发现当时空气里的怪味和突然端上来的那杯水!

明明贺松风的表现已经奇怪到所有认识他的人都能意识到不对劲,偏偏程其庸这位曾经的床伴意识不到。

或者说,他意识到了,但他看不起贺松风,就导致他看不清贺松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