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尤敬尧第二次被叫回来的时候,他满脑子还以为是自己遗漏了什么重要细节,可程之卓一开口,却是问娇娇的测试成绩。
“娇娇自己感觉还不错,不过怎么也得明年3月才能出录取结果。”尤敬尧直觉程之卓没这么无聊,又说:“程总想问什么?”
程之卓欲言又止,“没什么,录取结果出来一定要告诉我。”
“好啊,娇娇也等不及要和您说,”尤敬尧顿了顿,“那没什么事我先出去。”
程之卓点头,尤敬尧转身扶上把手,忽然转回来问:“程总,要不要给您再招个秘书?”
自从段克渊走后,尤敬尧就接手了总裁秘书的全部工作,因为有些事涉及机密,秘书这个职位又比较特殊,用新人总归有风险。程之卓虽然忙,但不是没想过这事,现在尤敬尧自己提出来,他以为对方是因为两份工作加上孩子升学,所以觉得力不从心。
“是我考虑不周,那你有合适的人选吗?”程之卓问。
尤敬尧点头,“这两天我筛选了几个,等下传您简历。”说完他头转回去,捏紧了把手却没走,“程总——”
程之卓抬头:“嗯?”
“那份证据交给您,您随时可以上交,到时候出庭指证,或者有别的麻烦,我都不怕。”
说完尤敬尧回头对上程之卓。
他口中的证据有一半当初就捏在他手里,另一半则是罗鹄章临终前给程之卓的,里面涵盖了当年庄建淮找人将华国人的基因图谱交给神农药业进行医学实验的关键证据,只不过涉及种族灭绝的敏感问题,罗鹄章始终怀疑庄建淮的上面还有人,所以当初才会找上黑森林,企图再挖出些什么。
其实尤敬尧并非当年的参与者,但几年前庄氏内部高管之间的党派之争已经足够让尤敬尧身败名裂,现在更是涉及上位者集团的利益,他们只会无所不用其极,往后的路会更难走。
不过尤敬尧既然敢交出去,就明白迟早有上交的一天,这东西烫手是一回事,他也不希望真让神农药业研究出什么病毒来危害国家。
兜兜转转,这份证据握在程之卓手里已经好多年,这些年他跟着程之卓,眼看何氏一点点东山再起,说一点不累那是假话,但却比跟着罗鹄章的时候要轻松得多。而且程之卓也清楚尤敬尧的家庭状况,上到买房贷款,下到娇娇申请国际学校的推荐信,程之卓没有不尽心的。
他们始终是上下级的关系,却也早就成了并肩作战的战友。
程之卓抿了抿嘴唇,“如果,”
如果要坐牢,如果有人身危险,如果还会连累家人,如果要追查下去,那这些都不是没可能,但这一刻程之卓又说不出口了。尤敬尧毕竟不是程之卓这样的孤家寡人,他有深爱的妻子,有可爱的女儿,他还有光明的未来。
程之卓不得不深思熟虑。
“做药如做人,我不是开玩笑。”尤敬尧笑着截断了他的担忧,“有任何需要,程总随时跟我说。”
下班后程之卓回家,门口保安看见他的车,特地上前打招呼,“程先生今天下班这么早啊?”
程之卓一看时间显示七点,倒也不算太早,不过他没多说,点头问过好也就开进地下室,谁料在地下室里遇上巡逻的保安,对方也跑上来打了个招呼,连问候都如出一辙。程之卓保持微笑,心里已经察觉到不对劲,然后他捏着车钥匙走进电梯厅——
果真看见曾绍正杵在那里。
梵悦是市中心一梯一户的小高层,私密性不错,即便来人登记,没有卡也进不去电梯,就算曾绍来过几次,混了个脸熟,物业和保安也不敢私自随意放人上去。
程之卓豁然开朗,难怪刚才保安都跟自己打招呼。
曾绍作为华城屈指可数的黄金单身汉,这些年也出现在不少周刊上,保安一早就认出这位身价百亿的少总,而且曾总第一次出现在梵悦就是深夜留宿,加上从前种种关于曾绍和小庄总的流言蜚语,很难不让人臆想。
“今天下班挺早。”曾绍说。
程之卓没个好脸色,“你来干什么?”
“怎么,”曾绍看了眼他堪堪停在电梯厅门口线的皮鞋尖,不由笑道:“见到我连家都不敢回?”
“我,”程之卓想说有什么不敢的,转而又想说关你什么事,最后觉得怎么说都会被对方抓到漏洞,于是干脆不回答,“麻烦曾总让让,我要回家。”
曾绍:“巧了,我也要回家。”
程之卓:“…”
他倒忘了这家伙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会为绩效折腰的愣头青了,一套三百平的小平层而已,曾总买一整栋都不会眨眼。不过曾绍没跟程之卓说,他家的上下邻居也不是好打发的,本来张霆已经把价钱谈妥,等签合同的时候卖家一看买主是曾绍,就拐弯抹角地想坐地起价。曾绍没精力和他们周旋,最后直接花了三倍的价格签下来。冤枉钱花了不少,但能见到程之卓,这些对于曾绍而言都算不上代价。
“那你先上。”程之卓退了一步,已经在琢磨今晚要不要去尤敬尧家里打地铺,或者找个酒店凑合一晚,再看看城西的新楼盘。
曾绍就搓了搓手,好像很为难,“我没带卡。”
高档小区的保安物业都是认脸的,还有一对一的管家服务,没带卡这种话说给鬼都不信,程之卓不跟他掰扯,直接拨打物业电话,等接通了物业还真支支吾吾说他也没办法,于是电话挂断的一瞬间程之卓抬眸幽幽看向曾绍,
“曾总是想非法入室?”
曾绍一瞬间变了脸色,很快又恢复如常,只听他定定道:“我有话对你说。”
话音刚落,程之卓身后有住户进来,见他们俩好似对峙,就礼貌地打了招呼,赶紧躲进电梯,梯门一关,程之卓道:“什么事不能在公司说?”
“公司处理公务,私事自然要在家里说。”说着曾绍朝电梯厅外抬了抬下巴,“这个点人来人往,如果程先生就愿意这么干站着,我也乐意奉陪。”他甚至还有精力打电话给厨师,一副要在电梯厅里吃席的架势。
程之卓黑脸,气哄哄上前刷了卡,等到了对应楼层,两人换了宽阔的门厅对峙,程之卓始终没有下一步动作。
“说吧。”
“程先生不开门,是忘记密码了?”然后只见曾绍轻车熟路,转身就去输密码,程之卓晚了一步,站在门口质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曾绍就站在玄关往外望他,身体一半埋在阴影里,
“不进来?”
程之卓就不进。
于是曾绍跨一步出来,伸手直接把程之卓拽进玄关。
砰的一声,扣住了程之卓的心跳。
顶灯黄光洒在两人脑门,咫尺之间,程之卓抬眸闪烁,勉力维持最后的镇定,“你想干什么?”
曾绍一张口,电话后脚插进来,是厨师说刚空运来一批海鲜,问他有没有想吃的,曾绍随口说不需要,然后看了眼程之卓,又加了几道。
挂了电话,曾绍终于回到正题:“警方已经追踪到关押赵恺的大概方位,再过不久应该就可以把人救出来。”
程之卓莫名悬着一颗心,此刻骤然松了一口气,忍不住翻白眼,“那真是好重要的消息,值得曾总这样谨慎。”说着他脱了外套扔进玄关角落的衣篓,绕过曾绍要去卧室。
反正曾绍已经进来了,他不如先洗个热水澡,再打起精神应付这家伙。
“我做了个梦。”曾绍忽然说。
闻言程之卓站住脚,回头奇怪地看向还站在玄关的曾绍,以为自己听错了。客厅灯亮,程之卓顺手关了玄关的灯,跟刚才一样,曾绍埋在阴影里,叫他始终看不清——这种感觉真不好。
曾绍见程之卓始终不说话,自顾自继续说:“我做了个梦,但梦境真实到让我常常分不清现实,我不知道每夜折磨我的究竟是不是梦,所以我想向程先生讨个答案。”
一股莫名的烦躁淹没疲乏包围了程之卓,他捏紧了手机,“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因为梦里有你,”曾绍顿了顿,“梦里我看到你不仅进了看守所,还被一群流氓欺负”
“荒谬!”程之卓瞳孔一缩,平地一声,“真是荒谬,我可没兴趣听你那荒谬的梦话!”
曾绍捕捉到那一丝异样,语速骤然加快,“你在一次次殴打里学会反抗,所以动作并不专业,好在不要命的打法足够快准狠,让你在不见天日的监狱里站稳脚跟,但这始终不是办法,你受尽周围的冷言冷语,始终怀揣一丝希望,只是漫长的等待换来的是庄建淮冷漠的放弃,法庭二审宣判你生产销售劣药和故意杀人等等罪行,你回到监狱还在想着如何上诉,最后情绪失控之下,你就杀了同监狱的另一个人——”
“我没有杀人!”
程之卓脱口而出,握着手机的指尖泛白,能看清皮下一团团嫣红,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什么前世今生,曾总真是天马行空,可你有空纠结虚无缥缈的梦境,不如想想到底该怎么应付顾氏,现在请你立刻离开我家!”
说完他落荒而逃,可曾绍追到这里,又怎么会再给他机会逃跑?
“我也告诉自己那不过是虚无缥缈,可我始终百思不解,为什么一个人的签名会突然改变,为什么口味清淡的人会突然讨厌吃水煮菜,为什么我找不到任何你学过格斗的痕迹,还有——”曾绍终于从阴影走里出来,眼眶泛红,眼神那样肯定,“为什么你要找专攻诬告陷害罪的方律师?”
“出去,滚出去!”
暖灯下,曾绍的声音盖过对方:
“8416,难道这个编号也是假的?”
第82章
程之卓瞬间脚下一软,失去了推搡的气力,触及曾绍的手更是控制不住地颤抖。
“…对,我是个罪犯,8416是我的编号,也是我犯罪的铁证,曾总今天来是要将我绳之以法?”然后他退开一步,伸手作出戴手铐的姿势,“好,那就押我去警局。”
两相对峙,曾绍呼吸困难,“你觉得我想要你死?”
“难道不是吗?”
这是程之卓内心最深处的秘密,是陈年旧伤反复结痂,皮下粘连的新鲜血肉,平时碰一碰都疼痛难耐,此刻曾绍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撕开,鲜血淋漓,没有给他一点准备的时间。
“你到底是不信你自己,”曾绍垂眸,反手紧紧回握住那双始终微凉的手,再次看向程之卓时眼睛泛红,“还是不肯信我?”
“那我又该信谁!”程之卓脑袋嗡的一声,胸腔剧烈起伏,想挣又挣不开,“有时候连我自己也分不清,我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我,那到底是我的噩梦还是我真真切切经历过的前世!我连我自己都不信,又凭什么信你!”
随着一桩桩迷案接连不断,程之卓已经明白单纯的复仇其实并不现实,庄建淮的背后还有遥不可及的利益集团,如果程之卓只为报父母的仇,或者只为平前世的怨,那么杀戮就会成为他唯一的归宿。
可他知道他不能。
所以往上的一步一步难如登天,他望着华城的天,眼前是一片黑暗,他的脚下没有支点,每走一步都会忍不住怀疑自己,他的身边看似一群人,但他们谁也不知道他的秘密,每当夜深人静,程之卓依旧是孑然一身。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短暂的死寂之后,曾绍深深拥住对方,“我信你!”
冷冰冰的客厅里,程之卓一窒,耳边心跳如擂,那是曾绍强有力的心跳,也是曾绍存在的证明,汹涌的律动强势地告诉程之卓,他确实经历了黑暗,但也告诉他此刻曾绍就是他的支撑,那心跳声震耳欲聋,让程之卓暂时抛开对所谓真假冤屈乃至种种的执念,全神贯注于此刻的真切。
良久,一声抽噎打破对峙,程之卓支撑不住,终于放声在曾绍怀里痛哭,
“曾绍,我没有做那些事,我也没有故意杀人!我没有,我没有罪!”
“我知道,我知道!”曾绍听程之卓在怀里嘶吼,仿佛看见他身上的百孔千疮,那些痛一样刻在他的心上,“最后一句是我激将,我看得清清楚楚,那时你是自卫不是故意杀人,这些年我搜集的内部资料也都是为了证明当年那些事是你蒙在鼓里,不是你蓄意为之,你才是受害者!”
从小到大程之卓都没哭得这样难堪,他就这么重复着后半句,翻来覆去直到语无伦次,直到很久之后,直到手机再次响起,曾绍才不情愿地接了电话。
很快厨师端着热腾腾的餐品进门,他脸上挂着笑,本想趁年底拍拍曾总的马屁,但见曾绍和程之卓坐在没开灯的客厅里,氛围相当诡异,就把要说的话都忘了个干净,布完餐就赶紧离开。
“来,先吃饭。”曾绍哄他。
程之卓回魂似的动了一下,鼻音很重,
“我想洗澡。”
曾绍想说民以食为天,但又知道程之卓向来爱干净,或者换句话说,他很怕自己不干净。于是曾绍又叫厨师回来温菜,自己则跟着程之卓进卧室,脸上一副不放心,“要不要我陪你?我就站在盥洗台边,不打搅你洗澡。”
程之卓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是一拐,“我不锁门。”
“我等你出来吃饭。”曾绍最后说。
程之卓平时做事利落,洗澡却总是很慢,磨洋工似的这里磨一点那里磨一点,今天也许知道曾绍在外面等他,不到二十分钟就出来了,头发湿漉漉,手里拿着吹风机。曾绍看了一眼没说什么,默契接过吹风机,让程之卓坐在卧室床尾的春凳上。
柔软蜷曲的头发划过曾绍指缝,他恍惚想起从前有一次,他好像也是这么给刚洗完澡的程之卓吹头发——彼时曾绍投注的是真心无疑,可惜只是为了能够骗过小庄总。
不单程之卓,连曾绍也觉得恍如隔世。
那时的曾绍只知道最高明的谎言需要用真心作为掩饰,以至于他们从前的感情就像一座华丽的空中楼阁,即便没有上一代的恩怨也是摇摇欲坠——难怪程之卓始终推开自己不肯承认,曾绍想:他亏欠程之卓的也许不仅仅是爱,还有全部的他自己。
想着想着,曾绍隐约听见程之卓的声音,于是他关了吹风机,低头问:
“要什么?”
程之卓道:“你早就知道了?”
两人对视一眼,曾绍重新拿起吹风机,停在程之卓头顶的手安抚似的摸了摸,“还有点湿,没吹干容易着凉。”
程之卓就很小声地嗯了下,等头发完全吹干,曾绍蹲在程之卓跟前,握着他的手仰视道:“其实也不算太早,在你跳河之后——那段时间我以为是自己精神恍惚出了幻觉,虽然后来也针对调查过,但是直到再次遇见你,我才真正开始怀疑那些梦境的真假。”
这个答案相当诚恳,也没有刻意避着程之卓,两人似乎还是第一次这么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聊天,然后程之卓又问:“只有我在监狱的事?”
曾绍点头,毕竟往前他能查阅相关资料,往后——血流成河之后,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往后了。
两人十指相交,程之卓垂眸磨了磨曾绍的指尖,“这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说着曾绍忽然想到什么,“不过既然如此,边絮说的也未必是疯话。”
程之卓抬眸,“边絮是谁?”
“她是我放在庄建淮枕边的眼线,只是后来反水了。那天你给我消息之后,我就散布流言让庄建淮对她的腹中胎儿起疑心——庄建淮没打算留活口,好在褚明晟暗中做了手脚,”曾绍三言两语带过,“可惜人醒来就疯了,就留下那么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程之卓眼珠一转,“她说庄建淮也是重生的?”
“那倒没有,”曾绍定定看他,“但她说庄建淮早就知道你没死。”
这话的意思就多了,究竟是怀疑他不至于死得不明不白,还是知道他既然重生,就不会轻易让自己再死一次?现在想来,庄建淮下的几次狠手似乎都是趁虚而入,可惜跳河后他养了很久的病,没能亲眼看看当时庄建淮的反应。
程之卓这么想着,又问:“他现在还在医院?”
“陆总跳楼之后他在老宅忽然晕倒,许院长说他醒来的概率很小,我找外面的医生会诊,他们也是这个意思——为此我还试探过几次,确实不像是装的,”说着曾绍话锋一转,“但就怕他真是装的。”
毕竟庄建淮就像个浑身粘液的老泥鳅,你明知道他不干净,也怎么都抓不住他的把柄,搞不好最后还落个一身腥。
两人沉默片刻,程之卓看曾绍动了动脚,就拉他上来坐着说话:“你说那个边絮能活下来,是褚明晟暗中帮的忙?”
以前程之卓在老宅受刑,褚明晟也会帮忙求情,在绝不触碰庄建淮的核心利益这个前提之下,他甚至还会帮程之卓打掩护,作为庄建淮的心腹,他其实已经做到仁至义尽。只是伴君如伴虎,他心存良知是一回事,有褚明伦这个软肋又是另一回事,所以他始终不能也不敢越界。
但近来的几次,褚明晟的行为显然已经超过庄建淮的容忍范围,就算他可以将顾胜卿的事归咎于‘不小心’泄露,那么从庄建淮的眼皮子底下保住边絮一条命呢?
一而再再而三,他绝对圆不了谎。
曾绍一哂,与程之卓不谋而合,“既然他想两头下注,那倒正合我心意。”
“褚明晟帮你无非是为日后庄建淮倒台,能有人保下他们兄弟二人,”但程之卓随即反驳道:“可庄建淮要真是装病,有什么事一定会让他去办,一旦他同意帮咱们的忙,那他在庄建淮那里也就没有任何退路了。”
褚家兄弟一母同胞,个性却是天差地别,即便褚明晟曾经帮庄建淮做过什么,程之卓也希望他最后能善终。
曾绍皱眉,“那怎么办?”
片刻之后,程之卓道:“将计就计。”
曾绍还要再说什么,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起来,在安静的房间里响得尴尬,程之卓这才牵起嘴角,拉着他往亮着暖灯的餐厅去,“事缓则圆,先去吃饭。”
…
华城一角,接近九点的时候褚明伦才下班,他回家打开门,却见褚明晟正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就擦净手出来迎接:
“你回来啦,饭菜马上就好。”
褚明伦心里的疲累一瞬间被抚平,但他不肯表露出来,只问:“你怎么在这里?”
毕竟是亲兄弟,褚明晟做过的事即便瞒过庄建淮,也瞒不过褚明伦,哪怕他没有证据,猜也猜得出来。为此他们吵过无数次,争论没有结果,此后就只能共事,不能同住。褚明晟近来不是住在老宅,就是留在医院陪护,在老宅时庄建淮偶尔打发他回家休息,他出了老宅大门就在大街上乱晃悠,或者随便找个酒店对付一晚。
他倒不是没房子,只是没有家人的地方称不上家,有家人的地方,家人又不想见他。
听罢褚明晟有些局促,手反复在围裙上擦,像要磨出火星子,
“可今天,是你的生日。”
褚明伦一愣,他们从小流浪,打记事起只知道自己是孤儿,并不知道什么生日,只是多年前的今天正是庄建淮捡他们回来的日子,所以当时褚明晟就对自己说,以后每年的今天都要给弟弟庆生。
除了这句话,当初那种有上顿没下顿,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日子,褚明伦其实已经记不清了,只有褚明晟还偶尔怀念,因为那时候日子虽然苦,但两人拧成一股绳,一粒白米饭也要分两半,不像现在,人活得光鲜亮丽,也活得冷冰冰——但褚明晟始终觉得血浓于水,就想借今天这个日子修复兄弟感情,可褚明伦劈头盖脸又是一句:
“你向庄董坦白了吗?”
褚明晟不说话。
见状褚明伦抿嘴,难得喊了声哥哥,可褚明晟还是不应。
“那就滚出去,”褚明伦脸色冷下来,手指大门,眼里顿时只剩了厌恶,“我不想跟卖主求荣的叛徒说话!”
褚明晟:“弟弟——”
“闭嘴!”褚明伦本来就一肚子窝囊气,对着亲哥哥更是半点不留情,他跳脚的样子,甚至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我真希望没你这个哥哥!你懦弱无能助纣为虐,就因为你始终胳膊肘往外拐,我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为什么我要跟你长同样一张脸?要不是——”
咒骂戛然而止,连褚明伦都觉得不堪入耳,褚明晟却不死心,哪怕笑得很难看,“要不是什么?”
褚明伦几乎没有一秒钟的犹豫,
“要不是因为那点微弱的血脉联系,我早就杀了你!”
说完他就摔门出去。
第83章
“…先生醒醒。”
褚明晟睁开眼,冷不防见一个身穿黑色马甲背心的男人正拿着拖把左右张望,他下意识以为对方是来找事儿,蹭地坐起,脑袋后知后觉,裂开似的钻心地疼,但随即昨晚的事也一股脑儿顺着裂缝回了笼。
昨晚褚明伦走后,褚明晟看着一桌子好菜,拿起筷子想吃又吃不下,也不知道怎么处理,于是最后他也没留下来,而是出门找了家酒吧买醉。
“几点了?”
酒吧关了灯,屋内一片昏沉,和昨夜的繁华相去甚远,褚明晟往远处的窗外望了眼,天光大亮,时候应该不早了。
“都九点多啦,”酒保笑答,顺手指了指他扔在一边的衣服,“您的电话。”
嗡嗡嗡。
褚明晟掏出一看来电是曾绍,最后那点迷糊劲儿也扬了个干净,他赶紧接通:
“曾总?”
对方声音传来:“刚才在忙?”
董事长秘书的手机24小时常开,褚明晟平时接电话就很快,即便第一个没接到,要么很快回消息,要么很快回电话,不是深夜不到饭点,这么打了三个才接的情况少之又少。
褚明晟尴尬笑笑,没解释,“抱歉,有事您吩咐。”
那头顿了顿,然后曾绍说:“电话里不方便,这两天都在医院?”
褚明晟就明白了,“我下午得回去。”
“好,”曾绍马上报了个地址,“中午见。”
十点左右,褚明晟按地址来到餐厅包厢,进门时曾绍正在打电话,好像是打给家里的厨师,见他来就示意他坐下稍等。
褚明晟有些不自在,原本想闭起自己的耳朵,可曾绍说得实在太细致,小到食材怎么切更入味,烹饪的过程什么时候加什么食材更好,他就没忍住听下去。耳边曾绍的声音低沉,几盘完整的冷盘映进褚明晟眼里,他不由想到昨晚那一整桌的菜。
可惜了。
褚明伦的性子向来倔,说了不吃就打死也不吃,残羹冷炙放到这会儿,估计他早就叫人打包全扔了。
那些昂贵的食物对如今的褚秘书而言自然算不上什么,但他还是觉得浪费了可惜。想到这里,蛰伏的宿醉感又卷土重来,褚明晟只觉得此刻浑身上下哪里都不舒服。
又过一会儿,曾绍终于挂了电话,褚明晟强打精神笑道:“曾总实在细心。”
“因为我和褚秘书一样,都是心有挂碍。”说着曾绍将菜单放在转盘上,两指一推,“看看想加什么菜。”
菜单转过了头,褚明晟没伸手,只摇头道:“曾总客气,不过昨晚酒局上喝多了,倒也没什么胃口。”
菜单转眼又转回来,曾绍瞥了一眼,抬眸正要另起话头,褚明晟却再次开口:
“不过我也正要找您。”
曾绍:“哦?”
“不知道程总有没有查出何氏那批药是被谁调包?”
褚明晟都这么说了,这事儿八九不离十就是庄建淮授意,曾绍抬手示意他继续,果真就听褚明晟坦白道:
“确实是庄董吩咐明伦去做的。”
安静的包厢里,听罢曾绍忽然笑了一声,“褚秘书上来就爆你亲弟弟的料,不怕我转头就送他去警察局?”
“我怕,”今天的褚明晟简直坦诚过了头,此刻他甚至毫不掩饰自己的恐惧,“而且我知道只要他进了警察局,就一定没活路。”
然后曾绍笑意淡了几分,眯起眼看他,“要我救你弟弟?”
褚明晟点头。
曾绍:“还有呢?”
这时忽然有人敲门,是服务员进来送餐,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护送菜品上桌,但还有几道刚进锅得等上一会儿,曾绍就说等下叫他们再送。
包厢门再度关上,曾绍看向褚明晟的眼神瞬间锐利许多。
褚明晟不禁打了个寒颤,搓了搓手才继续说:“化工厂爆炸案,还有庄董的病情,只要曾总想知道,只要我知情,包括您意想不到的,我全都会和盘托出。”
那火确实是段克渊放的,这事曾绍也是后来才知晓,但却没料到黄雀在后,还有庄建淮在火上浇油。曾绍打量着褚明晟,他既然做了庄建淮那么多年的秘书,仅仅从脱口而出的内幕就可见一斑,现在他肯投诚,机会千载难逢。
但曾绍没有露出满意的笑,而是继续问:“想要我怎么保你弟弟?”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要说他这些年干干净净,想必曾总也不会信,”褚明晟话锋一转,“不过这些您不用操心,我只请求一点:一旦庄董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被披露,请您务必保证我弟弟的人身安全。”
这样苦心安排,不惜背主,不惜一切代价,曾绍几乎猜到褚明晟要做什么,但他顿了顿,还是问出了口,“你张口只安排你弟弟,怎么闭口不谈自己?”
只要褚明晟开口,比起褚明伦,曾绍更愿意保褚明晟,他想换了程之卓,大概也是这么觉得的。
可褚明晟始终没开口,只说:“我自有我的果,曾总只需要看顾好我弟弟,只要他好好活着就好。”
两人又聊了会儿,褚明晟眼看就快十一点,起身告辞,“多谢曾总盛情款待,但我得回医院了。”
说是请吃饭,但褚明晟一口都没动。从进门起曾绍就察觉到他的落寞,这么多年褚秘书不谈婚娶,也不找对象,能叫他烦心的除了庄建淮让他办的那些事,恐怕也就只有他那个弟弟了。
“注意身体。”曾绍最后说。
褚明晟出门后,很快就有人来敲门,曾绍以为是服务员,叫对方进来,门却紧闭没动静,曾绍眼珠一转,然后起身去开门。
“曾先生,这边给您上菜。”
曾绍看着程之卓,一脸铁面无私,“不是说叫你们的时候再上菜?”
“啊,这样么?”
程之卓垂眸挪动脚尖,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走,然后曾绍牵起嘴角,“都来了,就别走了。”说完接过盘子一把拉人进来。
两人对坐,曾绍将刚才的谈话大致复述,褚明晟的资料同时传送到他邮箱,程之卓听过看过也沉默了。
“两点疑问,”但程之卓很快回过神,“庄建淮为什么会留赵恺到现在?二,庄建淮的上线是李代钊这点我并不奇怪,不过李代钊竟然是雷德厚的人?”
明明药协晚会上他俩还看见雷德厚主动和李夫人碰杯,和对待其他会长的态度截然不同,两人对视,
除非——
“褚明晟是他的秘书,但正如他所说,有些事他也不知情,”越是大敌当前越要小心谨慎,即便褚明晟再诚恳,曾绍也不会对他偏听偏信,“赵恺那边还是得等警方的消息,但如果褚明晟有庄建淮和黑森林以及李代钊合作的证据,一切或许可以迎刃而解。至于李代钊和雷德厚,咱们得再等等朱瑞芝的消息。”
程之卓点头,“希望如此。”
两人沉默,然后曾绍又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证据证人都已经送到跟前,就像金山堆在家里,不赶紧发挥价值,只怕夜长梦多。
“三院的事查得差不多,有医疗黑市这一环,别说沈氏想要把顾氏拉下马,即便沈道炎念及顾氏旧情不想把事做绝,朱瑞芝也不会放过他们,一旦查出此间和庄建淮的关系,”说着程之卓看向曾绍,“只是庄建淮要再这么躲下去,还真有可能让他逃脱——咱们的动作越快越好。”
“好,”曾绍欲言又止,然后垂眸握住程之卓的手摩挲,“但你真要以身涉险?”
边絮的疯话算是警告,程之卓不确定庄建淮是否重生,究竟又知道多少他的秘密,那么保险起见,现在程之卓所有的动作都该以这个为前提。
况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程之卓反手拍了拍曾绍的手背,“打仗也少有一击即中的,我们先打庄建淮的七寸,就看李代钊或者雷德厚会不会出手,也只有等他们都坐不住,我们才有机会找到更多漏洞。”
听罢曾绍就不说话了。
说白了这些事和他始终没有多大的关系,在外人看来,曾总所有疯狂的举动都可以归咎于是对程之卓的追求爱恋。
程之卓才是那个站在漩涡中心的人。
“不过即便现在庄氏由你做主,也不可能完全不受影响,”程之卓也感受到曾绍的担忧,于是他调笑道:“你该担心自己会不会破产。”
曾绍忍不住笑出声,拉着程之卓的手搁在自己膝盖上,抬眸的一瞬间,像极了蛊惑人心的妖孽,“我要是破产,那就只能来投靠程总了,希望到时候程总能不计前嫌收留我,看家护院也好,洗脚暖床也罢,好歹给我一口饭吃。”
前世今生的秘密说开之后,要做的事其实一件不少,程之卓却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轻松了许多,曾经他推开曾绍,此刻和对方的距离却又更进一步。
或许是命中注定,
一直逃避确实不是办法。
“谁要收留你?”
程之卓这么想,扬手却甩开他,扭头去夹刚才端来的菜,现在暂时还不到回答曾绍的时机,至少得等庄建淮的事尘埃落定。
可下一秒程之卓却皱起眉头,这菜一进嘴他就觉得古怪,但吐了又不雅观,他只好打算就这么硬咽下去,一旁曾绍看穿似的伸手来接,只让他吐掉。
程之卓拗不过,擦了嘴奇道:“明明是一道菜,怎么和我在隔壁吃的差这么多?”
因为体质伤病,程之卓极其容易过敏,曾绍一直留着那座种植岛,从前是为纪念,如今倒是派上用处,就譬如面前这道菜,也只有名字和程之卓口中隔壁的那道一样,从食材到调味烹饪方式却早已借壳换新,都是严格按着程之卓的习惯来的。
程之卓对此毫不知情,还一脸疑惑地看向曾绍,“我脸上有东西?”
“有。”曾绍沉吟。
程之卓莫名耳朵一红,手忙脚乱没摸出个章程,然后他求助似的再次望向对方:
“在哪里啊?”“在这里。”
然后曾绍就收起那点微末的笑意,
倾身亲了上去。
第84章
下午两点,协安医院VIP病房,小护士换完点滴,正在给庄建淮擦拭身体,她看着年纪还小,弓着纸片似的身子大气不敢出,生怕哪里照顾不周,可有时候就是怕什么来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
换洗的水洒在庄建淮身上,她胡乱擦了几下,越忙越乱,紧接着又险些碰掉庄建淮手臂上的留置针。
“我来吧,”褚明晟看不下去,接过她手里的毛巾,“等下换药让你们护士长来。”
“护,护士长在隔壁安置病人,要不等下还是让我来吧。”小护士眼泪一下涌上来,医院上下谁不知道协安医院姓庄,只怕她真应下出了门,那就是离死期不远。
“我对你没有意见,但我得对我的老板负责。”褚明晟向来和善,说话又轻柔,小护士犹豫了下,还是抽噎着出去。褚明晟眼看外间门关上,一回头就见床上庄建淮已经睁开眼,
正幽幽望着他。
褚明晟嘴角一抽,立马笑道:“大概是新来的,您身子要紧,别和一个小姑娘置气。”
“你倒是护着外人。”
说完庄建淮侧过身,换了斜眼看他。
褚明晟就走过来蹲下,帮庄建淮按摩腿脚,“庄董这是哪儿的话?我是您的秘书,只有尽力周全维护您,没有护着别人的道理。”
恰到好处的力道缓解了庄建淮的不满,他闭上眼不知道在沉思什么,忽然又睁开眼问:“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褚明晟点头,“这会儿少爷应该已经告诉程总了。”
作为庄建淮身边多年的秘书,谁都知道但凡要查庄建淮,必得先从褚明晟着手。庄建淮索性将计就计,等着他们来笼络褚明晟,听罢他嘴角的褶皱一勾,
“好啊。”
“少爷还问起赵恺的下落,”褚明晟话锋一转,目光始终落在这双苍老的小腿上,“不过我没告诉他。”
说完他见庄建淮只是点头嗯了一声,眼珠一转又问:“庄董,咱们为什么留着赵恺?”
病房里一时只剩仪器规律的波动,下一刻庄建淮再次睁开眼,幽深的目光将褚明晟牢牢定在原地,褚明晟心下一沉,赶紧解释道:“明晟只是怕万一赵恺落到他们手上,他会对您不利。”
庄建淮就这么盯着褚明晟看了许久,久到他总觉得自己脑门上已经冒出细密的汗珠,然后才听庄建淮幽幽道:
“他可是我的保命符。”
单这一句就已经够褚明晟反复咀嚼,他不敢再多问,伸手去够床边的白色按钮,“我扶您起来坐会儿。”
下午打点滴的时间段,医护照理都不该来打搅,谁知庄建淮才刚坐起来,护士长忽然闯进来,急冲冲走到里间,见着庄建淮还捂嘴叫道:
“庄董您醒了?!”
病房里的两人始料未及,别说门口就有保镖,庄建淮装病的事就连许院长都不知情,他煞费苦心瞒天过海,就是知道自己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他的亲儿子一定会起疑心。
庄建淮看着褚明晟的目光发沉,褚明晟随即怒斥:“谁让你进来的?”
护士长浑身一震,“刚,刚小昭说让我来看看…”
看什么她已经忘了个干净,反正大概不会是来看庄建淮醒没醒的。
褚明晟就挡住庄建淮又问:“那你看见什么了?”
护士长:“我,我看见,”
不等护士长说完,褚明晟颇具威吓地嗯了一声,护士长险些吓尿,赶忙改口:“我什么也没看见!”
“很好,”褚明晟摆摆手,“这里不需要你,赶紧出去!”
别说护士长,就连褚明晟也吃了一惊,他跟着护士长出去,又在门外训斥保镖好一会儿,等关门回来,庄建淮却仍不放心:
“这个人不能留。”
“庄董——”
褚明晟话音未落,庄建淮径直打断道:“你忘了答应过我什么?那个护士长和你弟弟,你自己选一个。”
这就是个死结,没等褚明晟解开,外门又重重打开,褚明晟直接冲了出去,
“不是叫你别进——”
进来的确实还是护士长,可她后退两步,撞上的却是身后的警察,一时间满屋子都是护士长苍白而又语无伦次的对不起。
褚明晟定睛看向乌泱泱的一群,前排的只穿制服,后面几个已经上了显眼的装备。程之卓说的越快越好,就是一分钟也没耽搁,整座医院处在曾绍的掌控之下,包括这几层的VIP病房,只要他想,警察立刻就可以包围这个房间。
褚明晟一瞬间就联想起小护士刚才的话,但他还能笑得出来:“几位警察同志,庄董还没清醒,有什么事咱们外间谈,麻烦护士长帮我们沏几杯热茶来。”
警察亮出证件:“不用麻烦,刚才护士长不是说庄董已经转醒,怎么这么短的时间又昏过去了?”
护士长:“我没有,不是我!”
“对,”带头的警察附和,“不是护士长说的,是我们这么多人不小心听到的。”
说完他一个指令,后排警察径直绕过褚明晟,剩下两个则拦住褚明晟,“褚先生留步,我们也有话要问你。”
里面的动静褚明晟是看不到了,不过他也没心思再看,闻言他点头主动往外走,“好,我肯定全力配合。”
庄建淮的资料是褚明晟亲手给的,虽然没开庭,但他也算半个污点证人。来前曾绍就拜托过,既然褚明晟并非有意作恶,那么他也希望警方能够秉公执法,加上褚明晟十分配合,警察也就没有上手铐。
走到门口时,护士长侧身要往边上让,褚明晟经过一个斜眼,忽然闪身挟持她。
“救命啊!”
“别冲动!”警察看见褚明晟手里的枪始料未及,惊呼道:“你有什么诉求都可以提出来,我们会尽全力满足你的合理需求!”
褚明晟却不说话,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他警戒着周围,很快退到走廊靠电梯厅的位置。小护士躲避时留下的治疗车还停在前台,说时迟那时快,褚明晟一个横腿扫向冲上来的警察,随即抛出随身携带的绳索勾住窗户,从十六层纵身一跃!
住院部位于协安医院最里面,就这么一会儿功夫,等楼下待命的警员绕到后方支援,褚明晟早没了踪迹。警方立即发布悬赏令,派人在华城各个关卡设防拦截,并在周边加大搜寻力度。
而此刻喧闹的市中心商业步行街上,来来往往的不是游客就是富婆老板,他们丝毫感受不到潜藏在这个城市阴影下的危机。豪奢店铺鳞次栉比,最显眼的当属街角三层楼的老字号金店,近年来国际局势敏感,金价逐年飙升,最近几天略有下跌,民众都认为这是个抢购的好时机。此刻金店门口人群混杂,有情侣,有拖家带口,还有爱凑热闹的老头老太。
十二月的天,店主穿军大衣在门口维持秩序,脸上已经冒出热汗,语气也不太好,他擦了擦汗正想回去休息,冷不防看到个熟悉的身影。
“晟哥?”店主看清来人的脸,颇为惊讶,“您怎么这副打扮?”
来的路上褚明晟换过衣服,此刻戴帽戴口罩,全身捂得严严实实,闻言他打量了下周围,低声道:“来拿东西。”
“…是来拿长命锁吗?晟哥这是好事将近了?”店主咧开大嘴,揽住褚明晟就要把人往店里带,“外头冷,先上楼喝杯茶吧!”
谁能想到此刻风光无限的老字号金店,当年一度濒临倒闭。店主本来都不准备做褚明晟的生意,被他一句说不定能时来运转打动,才让他在这里买了把长命锁,说来也巧,没过几天,这家店的生意竟然真的开始好转,店主熬过了最艰难的时期,就把褚明晟当成贵人,加上他经常光顾,所以店主相当热情。
不过起初店主也觉得奇怪,为什么褚明晟每年都买一把长命锁存在这里,后来听说他还有个弟弟,就自我解释为这是提前给孩子准备的,或者日后要送亲戚之类。
“不了!”褚明晟却死活不肯进去,“我还有急事,拿了就走。”
店主不知道褚明晟在哪里上班,只知道他大概很有钱,于是也怕真耽误人家,就没有强留,“知道您忙,那您要提多少?我马上给您拿来。”
褚明晟:“就,就要当年那块吧。”
他说的就是当年让金店时来运转的第一块长命锁,那是褚明晟刚挣钱的时候买的,彼时他的钱干干净净,原本是打算等将来结婚生子,或者等褚明伦有了孩子送他。
店主闻言一拍手,“那成,您稍等啊!”
“麻烦快点!”
褚明晟东张西望,鉴于这条商业街人流量巨大,平时巡防的警察要比其他地区高出三倍,此刻不远处就有两个巡警正朝这边来,褚明晟心里捏着一把汗,又往店里张望,透过层层叠叠的人头,只见那店主大概是以为褚明晟要送人,所以里外三层包装得尤其精致。
等巡警都快走到金店,店主才出来,褚明晟拿了东西转头先摔一跤,见状巡警上前,和店主一道扶他起来。
“晟哥没事儿吧!”
褚明晟攥着礼品袋,喘着粗气,“没事儿,我没事儿!”
巡警一看他这副样子,还以为这是头一次来金店怕被抢劫,于是笑说:“这条商业街上的巡警很多,就算拿着金条也不用太害怕,有事儿就喊我们,两分钟出警。”
“是啊晟哥!”店主拍掉他膝盖上的灰,“您这是急着去哪儿啊?”
褚明晟只说:“我去找我弟弟。”
店主又问:“您弟弟生日吗?”
褚明晟已经走了。
一旁的巡警见他这么着急,扭头问店主:“老主顾?”
“是啊,是我这金店的贵人呢!”说着店主指了指爆满的店内,“不耽误两位同志巡街,我去招待客人…”
拿了东西,路上褚明晟发消息让褚明伦现在就回家,两兄弟心里憋着劲,但褚明伦又做不到不回应,也怕漏了庄建淮的吩咐,于是急吼吼赶回家里:
“什么事这么急?”
这几年褚明伦一天到晚在外头跑业务,和公司都有些脱节,庄建淮被逮捕的事还没有传到他这里,他只觉得此刻的褚明晟有些古怪,怀里揣着个宝贝似的,双手小心翼翼递给他,
“这个给你。”
“什么东西?庄董让你给我的?”褚明伦拆开一看,顿时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褚明晟强撑起一丝笑意,“以前你不是总羡慕别人家的孩子有金闪闪的长命锁,这是买给你的,不想戴的话放起来也行,或者不喜欢这个样式,也可以拿去金店重做。”
“以前以前,你到底还要说多少次以前!”褚明伦不明白哥哥为什么总是白费时间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他将金锁狠狠摔在地上,“我说了我不需要!”
褚明晟惊呼,慌忙追过去捡起来,只是长命锁上缺了一角,纹路细致的位置也已经有些凹陷。
“可惜了。”
褚明晟喃喃,蜷缩着蹲在角落的样子,一下让褚明伦想起从前捡别人残羹剩饭的日子,他心生邪火,然后猛一脚再次踢开对方手里的金锁,
“我让你别捡了!”
客厅霎时死寂,清脆的金属声伴着粗喘回荡不息,褚明晟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不要就不要了,但有件事你记得转告少爷,赵恺他可能——”
声音戛然而止,两兄弟的事还没完,紧接着窗外似乎传来螺旋桨转动的声音,晃动的红点穿透落地玻璃窗,褚明晟一抬眸,同时听见门外无数脚步奔袭的动静。
来了,来不及了。
莫名其妙叫他来,莫名其妙又给长命锁,褚明伦还没意识到危险来临,循着动静先往阳台看,下一刻冰冷的枪就抵住他额头,
是他的亲哥哥要杀他!
第85章
下一刻警察破门而入。
“哥,你要干什么!?”
褚明伦不相信他亲哥能拿枪对着他,更不信他哥有天会对他起杀心。
“我,”褚明晟咬牙,“我不是你哥!”
带头的老刑警当先喝道:“快放下枪,那是你的亲弟弟!”
褚明晟盯着四周的警察,“那又怎样!”
“哥!”
“闭嘴!”褚明晟枪口抵住褚明伦的太阳穴,眼看一片凹陷。
老刑警不敢轻举妄动,他掠过褚明晟看了眼阳台外,声音柔和了些,“你拼死逃回来,难道就为了杀你弟弟?”
有几个警察动了动,褚明晟立马吼道:“过来我就开枪!”
老刑警忙摊开手,表示自己并没有恶意,“警方启动抓捕前,曾绍特地说那些资料都是你主动交给他的,你明明有减刑的机会!放下枪,放过你弟弟,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褚明伦:“是啊哥!你放开我!”
“没有了!我没有退路!”
褚明晟反而勒紧了褚明伦,握枪的手指泛白,能看到枪已经上了膛。
“哥,哥哥!”褚明伦几欲脱口而出,但又开不了口。他总说褚明晟懦弱,可此刻他口中懦弱的哥哥正拿枪顶着他脑门,还想给他顶罪。
懦弱的其实一直都是他自己。
这时老刑警右耳一动,又道:“你有,你当然有,只要你想!你不是在金店里存了很多长命锁?即便你不想活了,你总希望你弟弟能长命百岁吧,你死了可就再也看不到他了,难道你放心他就这么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世上?”
他们兄弟俩从小相依为命,即便后来被庄建淮收养,也是一起上下班,一起为庄家做事,他们还没有参加对方的婚宴,没有给对方的孩子压岁钱,想到这里,褚明晟似乎有些犹豫。
见状老刑警赶紧又说:“放下枪,我们绝对不会伤害你,你一定有退路!”
漫长的僵持中,褚明伦神经紧绷脸冒冷汗,不知道多久后,他忽然感觉身后的人似乎在往后退,他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身想夺下他哥的枪,可兄弟俩心有灵犀,紧接着褚明晟嘴角一牵——
“不要!”
砰!
阳台玻璃门四分五裂,褚明伦猛地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褚明晟已经倒在地上,脑后一滩血。
“哥?”
褚明伦跪下颤颤巍巍地爬过去,鲜红的血很快蔓延到他膝盖,他伸手一摸,指甲缝里都是粘腻温热的血液,鲜红一片,几乎要将他吞噬。褚明晟以一种扭曲的姿态横躺在地上,早就没了呼吸,只有望向弟弟的眼里还有最后一点未及消散的眷恋。
“哥!”
曾绍回家的时候,程之卓正在客厅打扫地上的碎玻璃,他心下一惊,赶紧跑过去,
“怎么了!?”
程之卓却绕过他的手,“情况怎么样?”
现况可谓惨烈,曾绍捉住程之卓的手,两人蹲在地上沉默半晌,然后曾绍才极小幅度地摇了摇头,默默帮他收拾残渣。
程之卓也没拦着,手捏垃圾桶给曾绍兜垃圾,仿佛十分从容地接受了这个结果,等再开口的时候,才能察觉到他此刻翻腾的情绪,“这么说,褚明晟用命换来的证据都是假的?”
曾绍手一顿,碎片哗啦掉进垃圾桶,他说不出口。
证据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证人。程之卓和曾绍手上也有公司的存档资料,但现在与庄建淮有关的部分全部被篡改,这之后再拿出来,不仅无法证明证据的来源与可信度,反而容易引火烧身。
这些年曾绍有意无意地为庄建淮做了嫁衣,他按着儿子整理的清单逐一消除可能存在的隐患,这些都在明晃晃地告诉曾绍,姜永远是老的辣,即便庄氏如今就在曾绍的控制之下,在那些看不见的阴影里也总有他抓不完的内线。
“还有基因图谱,这个他没办法找人顶罪。至于其他,庄建淮向来不会亲自去做那些事,没了褚明晟这个关键证人,庄建淮就可以把所有罪责都往他头上推。”曾绍慢慢攥紧了手,“我没想到褚明晟既不信庄建淮,也不信我。”
褚明晟主动求曾绍保住褚明伦,让曾绍以为他已经选定了阵营,谁成想他竟然同样找过庄建淮。庄建淮原先要褚明晟给的证据真假掺半,褚明晟冒险多走一步,说的全是实话;庄建淮也留了一手,既然褚明晟答应用命来给他兜底,他早把这条命当做自己的筹码,索性利用到极致。
局面发展到如今进退两难的境地,两人默契地都没开口,那就是即便人死不能复生,其实还有褚明伦。
但曾绍不是他父亲,他既然答应过褚明晟,那么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褚明伦再卷进这场漩涡——除非褚明伦自己非要咬住庄建淮不放。
只是褚明伦要真是这副刚烈的性子,也就不会眼睁睁看着亲哥哥替自己顶罪而死。
褚明晟已经枉死,所以他不能白死。这个道理曾绍明白,程之卓也明白,换了褚明伦更是。
“那是他从小护到大的亲弟弟,换了我,恐怕也是谁也不敢信。”程之卓长叹息,“咱们太轻敌了呀。”
收拾完,两人去卫生间洗手,温热的流水冲刷着程之卓混乱的思绪,忽然他攥拳打向面前的梳妆镜,一声脆响,发光镜面四分五裂,程之卓的手却完好无缺,他目眦欲裂,只见曾绍牢牢裹住他的手,指节上都是血和残渣。
“你!?”
曾绍还有心情笑,“再气也不要伤害自己。”
今晚还不到结局,一时的发泄是为了更好地战斗,那么这些痛就让曾绍自己来承受。程之卓小心翼翼地摸着血肉模糊的手背,红着眼给曾绍上药,上到一半他终于忍不住捂住眼睛,
“凭什么,凭什么!”
他当然希望每个罪犯都受到应有的惩罚,但这个惩罚绝对不该是以死顶罪,即便是替自己的亲弟弟。然而褚明晟就这么死了,所有罪责都被庄建淮像垃圾一样打包丢到冰冷的尸体上,随之埋葬入土,再不见天日。
“只是输了一局,下棋也至少三局两胜呢。”曾绍扒开程之卓的手臂,安抚地摸摸他眉眼,“证据既然已经交出去,如果能坐实基因图谱的罪证,那么由上及下反推,他总会和这些事扯上关系,既然他毁尸灭迹的速度连褚明晟也反应不及,就说明时间紧迫,也许还有疏漏。”
不幸中的万幸,是曾绍也留了个心眼,只能说也不算完全被动。多年来他掌管集团事务,心里很清楚庄氏如今尾大不掉,之前是怕贸然出手会动到筋骨,既然庄建淮给了他一次机会,那他正好借此事清理掉那些碍事的眼中钉。
“庄建淮为人向来多疑,这么多年,他的身边除了褚家兄弟还有谁?”程之卓绞尽脑汁思索着,忽然一顿,“不对,那陈钰昌呢!?”
自从曾绍全面接管集团之后,陈钰昌的行事作风较之小庄总时期更为低调,这个老狐狸可不想像罗鹄章那样死得不明不白,所以早在警察抓捕庄建淮的同时就坐上去往H国的航班,现在估计已经在度假山庄里泡温泉了。
警方对庄建淮的调查还在继续,行业几大家族同时暴雷,一时间满城风雨,千头万绪。曾绍和程之卓每天脚不沾地,又抽空给褚明晟办了葬礼,下葬那天之后,自首无果的褚明伦就彻底消失了。
但这些还不是最糟糕的。
程之卓本来已经做好了雷德厚或者李代钊出手的准备,但却没想到基因图谱的相关资料在递交市委的时候忽然被药协拦了一道。算来这个药协几乎和华国一个岁数,其组织庞大,前后几任会长,人才济济,门生学子遍布全国各个机构院校,以致区区一个商会,多年来在行业领域的权威简直不可想象。
这份关乎华国民众性命的基因图谱就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导火索,在引爆庄建淮这个暗雷后就被无形的大手悄然按住,最终警方因证据不足而不得不无罪释放庄建淮。
当天老庄董白发苍苍的照片登上国内各大媒体头版头条,这些刀笔匠似乎也嗅到风雨欲来的微妙局势,紧随其后重谈当年轰动华城的绑架案以及后来的换子案,人为刻意地描绘出一个完美的受害者形象。
霜寒入九天,元旦将近,程之卓缠身的旧病隐隐有加重的迹象,曾绍原本想把汤团带过来给程之卓解闷,想想又还是算了,下午曾绍陪他去取药,回家的路上程之卓就说想散心。两人沉默着逛到一个街角公园,忽然看见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跑过眼前,脸上脏兮兮,身后几个比他稍微大点的孩子正在追逐。
曾绍护着程之卓走开些,程之卓忽然看着他,“你以前也是这样么?”
这段时间两人的心情都很沉重,程之卓故作轻快,曾绍也顺着他的语调,又往上扬了些:“怎么也是我追着别人打。”
面前这副壮硕的身姿确实很有说服力,程之卓笑笑,忍不住咳嗽两声,难得的轻松气氛很快一扫而空,然后曾绍沉声问:“刚才拿药的时候为什么不让我多问几句?”
“老毛病了,有什么好问的,”程之卓含糊其辞,“晚上做饭给我吃。”
“哪顿饭不是?”
然后曾绍就看到刚才那个孩子已经被那群人摁在地上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玩笑归玩笑,当初曾绍也确实是这么过来的,此刻他心里想管,但又不想离开程之卓左右。
“去瞧瞧。”程之卓说。
正这时,一个流浪汉赶在他俩前面出手,狠狠教训了那几个人。那流浪汉身手利落,一看就是经过专业训练,只是断了的右手对于赤身肉搏而言是个不小的漏洞,好在不要命的打法让他很快重回上风,甚至越打越狠。
“艹,你等着!”
说完那些人落荒而逃,流浪汉就弯腰去拉坐在地上的小孩,小孩已经鼻青脸肿,见状还警戒地挥开他,然而紧接着就瞥到对方怀里露出的一抹金色。
那一瞧就挪不开眼了。
那流浪汉似乎看出小孩很喜欢他身上的金件儿,二话不说摘下来就套在他脖子上,又说:“别怕,我保护你。”
那熟悉的声音,竟然是褚明伦。
当初褚明伦没受什么牵连,许多事虽是他受命,但并不是直接实施人,褚明晟又为他殚精竭虑谋后路,即便后来他幡然自首,也因为死无对证而被释放。程之卓以为他这些年总有积蓄,只是亲人不在,就想换个地方生活而已。
没想到他不仅没走,还把自己折磨成如今这个样子。
曾绍刚要抬脚,程之卓忙又拉住他,眼神示意他不要。因为这毕竟是褚明伦自己选的路,他终于明白了褚明晟这些年的不容易,明白哥哥在两边奔走委曲求全,只为给自己留一条活路,所以他找回当初残缺的长命锁,也做回了当年的小乞丐。
褚明伦也许没注意到他俩,又或许这是他们之间最后的默契,褚明伦牵着那个小孩儿的手慢慢走远,程之卓就说:
“咱们也回去吧。”
第86章
第二天早饭,程之卓人还没走到餐桌边就先吃一惊,“才两个人,做这么丰盛?”
有荤有素,有粥有饭,还有各种点心。
曾绍正在摆碗筷,见他出来,擦了擦手来挪椅子,“多吃点对身体好。”
“哦。”
程之卓自知理亏,他始终没告诉曾绍,自己身体状况的真实原因,因为现在正是紧要关头,他没时间拘泥于这些小事。
一顿早饭的功夫,今天曾绍的话尤其多,他不停问程之卓,这个味道如何那个又如何,程之卓听到后面没了耐性,就问:“怎么,你要改行当厨师啊?”
曾绍一愣,转而点头,“行情不好,退路有一条是一条。”
要不是知道曾总现在的身价,程之卓就信了他的鬼话。
“做厨师烟熏火燎的多累啊,”程之卓差不多吃饱了,挑挑拣拣意犹未尽,“不如趁着最后这点时间再炒几个股当养老金。”
曾绍脸一黑,“说什么呢?”
这倒不是程之卓悲观,他瘪了瘪嘴,想说因为前世他差不多就活到这会儿,趁着他对此时的行情还有点印象,不捞白不捞,但这么一解释,好像又越描越黑。
“那你就过段时间再买。”程之卓最后说。
曾绍:“为什么?”
程之卓咬着筷子,“因为等我这六年新手保护期一过,到时候买什么包赔什么。”说着他指了指面前这些菜,顺势把碗里最后一块胡萝卜捞出去,“我努努力,争取把你的百亿身家赔个底儿掉朝天,让你安安心心去当颠大勺的。”
曾绍一哂,毫不留情地把胡萝卜放回程之卓碗里,“不许挑食。”
“我胡萝卜过敏。”程之卓坐得笔直。
曾绍就说:“过敏了就给你买药。”
“还说要追我,”程之卓睨他一眼,到底夹了塞进嘴里,胡乱嚼了赶紧咽下去,“这没到手就已经不当回事儿了啧啧。”
曾绍眼睛一动,今早他本来就要提这回事,此刻程之卓主动投怀送抱,倒省了他的心思,于是他撂了筷子正经道:
“那你要不要考虑重新和我在一起?”
话脱口程之卓就想扇自己巴掌,他赶紧拿起手机要掩饰,冷不丁发现还真有人打来,他眼睛一亮,“我去接个电话。”
曾绍早看穿他把戏,伸手夺过手机,看也不看就扔在长桌另一边,“别转移话题。”
“唉唉尤敬尧打来的,”程之卓立马站起来,“说不定有急事儿呢!”
“这样啊,”曾绍就拿回来,却在程之卓以为他要交还的时候直接关机,坦坦荡荡道:“现在没了。”
程之卓眼巴巴看着够不到的板砖,幽怨道:“我合理怀疑你上辈子是国家全力打击的土匪头子。”
“土匪头子标配压寨夫人,”曾绍捉住他的手,两人在桌前相距咫尺,“我合理怀疑你这是答应我了。”
程之卓挣脱不开,想说什么,忽然有人敲门,两人开门一看,来人竟然是警察。
要说最近见警察的频率还真是有点高,程之卓都有点犯怵,但他面上不显,笑问:“警察同志是有什么事儿?”
“是啊,有事儿可以和我说,”曾绍脚下一挪站在程之卓前面,“一定全力配合。”
警察面无表情,“程之卓是哪位?”
两人对视,程之卓站出来,“我是。”
于是就见警察拿出证件:“有人举报你涉嫌生产销售劣药,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
往会议室的一路曾绍走得很快,张霆紧赶慢赶,不时打量曾绍,最后忍不住问:“真要现在就清理干净?”
曾绍不说话。
实际上从程之卓进警察局开始,曾绍一路几乎都不开口。张霆跟着曾绍这么多年,很少见他真正发火,都说人狠话不多,这会儿话越少,等下要杀的人就越多,想到这里,连张霆也忍不住脊背发寒。
走到尽头,会议室门开,进门前曾绍先扫了眼里面的员工,几十号人齐刷刷站起来,他们来自庄氏集团各部门,高中基层员工都有,同事之间大部分都还不认识。此刻见曾绍临门,响起此起彼伏的一片曾总好。
曾绍大步流星进来坐在总裁椅上,一句也不应,倏尔笑了声,这些人就差点哭出来了。他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后不知道哪个斗胆先问:
“不知道曾总找我们来,是有什么事儿要吩咐?”
曾绍又扫过一眼,前排的员工纷纷低头后退,后排的员工打着趔趄,然后他才说:“不急,再等等。”
于是这些人再不敢多嘴,硕大而封闭的会议室,新风系统源源不断地送进热风,吹得他们直冒冷汗,有几个还憋着一泡倒霉尿,站不住地隐隐打颤。
就这么鸦雀无声地等了一会儿,张霆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说:“庄董说他身体不舒服,今天就不过来了。”
曾绍似乎并不意外,只问:“医生检查了吗?”
“在赶去的路上。”张霆说。
“太慢了,”说着曾绍抬眸再次看了眼底下的员工,“派人把庄董和医生都请到这里,不亲眼看着我不放心。”
曾绍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传到最后一排都响当当,闻言员工们面面相觑,但又不敢问曾总这是玩儿的哪一出,只见张霆也犹豫了下,才点头出去安排。
漫长的一个多小时过去,庄建淮姗姗来迟,他坐在轮椅上,看着比半年前苍老不少,父子俩对上,庄建淮端出笑脸,
“阿绍非把我请来,是要做什么?”
曾绍牵起嘴角,半跪在庄建淮膝下,两手握住对方,孝顺极了,“儿子听说您身体抱恙,这是怎么了?”
“老毛病了,病根不拔除,总也反复,”说着庄建淮笑意渐深,“阿绍别担心,很快就好了。”
曾绍:“是么?”
这时有憋不住尿的高层急着拍马屁,“曾总和老庄董果真是父慈子孝啊,有曾总带领,何愁咱们庄氏没有问鼎分会的一天!”
众人立刻附和,曾绍就站起身,目光在人群中寻找:
“刚才是谁?”
这一问又吓得众人噤声屏息,好一会儿那人才龟缩着往前一步,“曾,曾总,是是我。”
曾绍就看着其他人纷纷后退,然后抬手凭空点了下:
“那就从你开始。”
那人猛一哆嗦,“什什么开始?”
下一刻张霆就拿着pad开始对名单,“研发部郑选良,是你吧?”
连名带姓的叫法让郑选良两颊的肉都颤抖起来,见状张霆也笑了,“我还没说什么,你紧张什么?”
郑选良擦汗,“没有啊,您是不是”“你被解雇了。”
“什么!?”郑选良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看了眼庄建淮,转而大声道:“我好歹是销售部的项目负责人,你们怎么能说开就开!”
庄建淮年迈的脸上始终没有波动,闻言垂眸斜眼看向曾绍,只听他身边的张霆问:“想要赔偿?”
郑选良见庄建淮仍是不动声色,索性破罐子破摔,“这,这根本不合规!”
“19年4月1号,贿赂医生非法收集患者信息,20年3月27号指使员工NP造假,还有”张霆洋洋洒洒念了一长串,然后看向郑选良,“不知道这些在郑组长眼里算不算合规?”
他如此掷地有声,有几个小员工当场瘫坐在地上,郑选良没了退路,反倒直起腰杆,“好啊!好个卸磨杀驴!可这些事真捅出来,你以为庄氏就能独善其身?!”
“郑组长还是好好担心被裁之后的出路吧,有这么多‘业绩’,华城上下恐怕也没有哪家公司敢收留你!”说完张霆再不瞧他一眼,接着念下一个,
“生产部贾为功!”
根本没人应他。
张霆还以为这个贾为功也吃了熊心豹子胆,结果这人两眼一黑,竟是昏了过去。
“看来刚才是我态度不好,我道歉,”张霆笑声转冷,半点间隙也不留给剩下的人,“研发部周…”
众人渐渐明白过来,今天曾绍特地请他父亲过来坐镇,原来是要当着他的面让他们一个个倾家荡产,撕心裂肺的喊声此起彼伏,向来庄重严肃的会议室摇身一变成了华丽的屠宰场,自曾绍掌权以来,他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赶尽杀绝。
此刻程之卓已经进了监狱,即便曾绍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也恨不得让所有人包括庄建淮一起给程之卓陪葬。
漫长的几个小时过去,半数人被裁掉之后,终于有人喊出来:
“庄董救救我们!”“庄董,当初您让我们办事,如今可不能冷眼旁观啊!”“庄建淮!这就是你的现世报,他可真是你的好儿子…”
局势明朗去,求饶逐渐变成谩骂,庄建淮的手指痉挛似的动了下,这些全都看在曾绍眼里,于是他弯下腰,贴心提醒老庄董,眼里却是压抑不住的杀气:
“爸,他们叫你呢。”
庄建淮自然还没老眼昏花到这种程度,他听得清清楚楚,可这么哭天抢地,还真分不清到底是求情还是哭丧。然后他捏住扶手仰头长笑,低沉的声音真叫曾绍心里烦躁,他冷下脸,只听他的父亲说:
“不过是几条看门狗,没了就没了,有什么可惜的?可你的情人能死而复生几回!?”
曾绍瞳孔一缩,赫然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猛地停住:
“送庄董回老宅好好照顾!”
去看守所的路上,张霆手机一直在响,他油门差点踩冒烟,本来想到地儿再接,刚好碰上红灯,接通才知道尤敬尧那边也快炸了。
“曾总,尤敬尧的电话。”张霆把手机递过去,脚下一踩油门又冲了出去。
从程之卓被带走到现在还不过半天,曾绍第一时间让人压住消息,何氏上下大概也还被蒙在鼓里,他强压着心中烦躁,接过电话。
“曾总您总算接电话了!”尤敬尧劈里啪啦讲道:“早上我打程总电话一直不通,现在您跟他在一起吗?我有急事要向他汇报!”
可对于曾绍而言,程之卓的安危就是此刻最大的急事,“之卓进了警察局,公司事务由你暂代处理,还有何氏上下也需要你帮他安抚。”
尤敬尧一愣,“什么!?昨天不是还好好儿的!”
鉴于程之卓身体不好,这段时间不常去公司,所以尤敬尧以为今天程总也只是跟往常一样在家休养——难怪一直联系不上。
曾绍没时间解释,只叮嘱道:“既然他信你,也请你不要让他担心。”
“我知道了!”尤敬尧心里记挂着程之卓,差点要挂电话,转而又想起来,“不过之前程总让我找段克渊,人已经找到了,还没通知顾总那边,我本来想问程总的意思,那现在该怎么办?”
曾绍皱眉,“段克渊?”
尤敬尧:“是啊!”
这个节骨眼儿上,他倒是突然蹿出来了。找人的事程之卓提过一嘴,还说顾胜朝对他这个亲弟弟似乎并没有外界传言那么忌惮。三家多年的恩怨皆由顾胜卿而起,即便曾绍因为换药而痛恨这个顾二少,却也不能真的让他客死异乡。
这几个月段克渊东躲西藏也确实机灵,知道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难怪顾氏连派几波人去宁城周边都翻不出来。
“顾胜朝提的要求,他那边一定要知会,另外——”曾绍略作思忖,“老顾董那里也要走漏些风声。”
程之卓是受顾胜朝的威逼寻找段克渊的下落,这是费力不讨好的事,曾绍却不愿意程之卓做赔本买卖,一来顾家需要有人牵制,二来他也想让顾先元感念程之卓的恩情。
这倒提醒了尤敬尧,他想起程之卓的嘱咐,反而说:“这个人情恐怕还是曾总来做更合适。”
曾绍:“什么意思?”
“程总再怎么着也收留过段克渊,加上之前他给程总换药,于情于理顾氏都不该为难程总,”尤敬尧话锋一转,“倒是您——”
当年是顾胜朝遗弃亲弟弟,庄建淮在背后推波助澜,这责任曾绍推脱不掉,因此倘若由曾绍出面找回来,这事也算有始有终,日后至少在老顾董面前不至于抬不起头。何况现在沈顾掐得正厉害,庄氏作为下级企业,无论站哪一方阵营都不好,倒不如两头不得罪,就看谁能笑到最后。
但道理是这个道理,曾绍却不想借程之卓的花献佛,更重要的是保释程之卓才是当务之急,他根本没别的心思。
尤敬尧心里明白,紧接着又说:“曾总,这就是程总的嘱托,他既然就在警局,想必一时半会儿不会有问题,段克渊要是跑了,来日想抓只怕更难了!”
不会有问题?
曾绍莫名想起会议室里庄建淮说的话,刚才他已经提前派人去警局走保释流程,手续办下来还要时间,但总归不会太久,只是曾绍不免多疑,以庄建淮的为人,他必定是有把握才会那么说。
何况前世——
程之卓在看守所里还真不一定安全。
于是曾绍看向张霆,
“那你去。”
可重生这件事即便算上庄建淮,也只有三个人知道,张霆不明就里,还顺着尤敬尧的思路,“那毕竟是老顾董的亲儿子,我去和你亲自去,其中的分量天差地别。这样,我帮你去盯着保释流程,我保证只要我还有一口气,绝不让人伤到程总一根汗毛!警局那边咱们早都已经打过招呼,我给你留足过来的时间——尤敬尧说的有道理,如果程总在这里,他肯定也会让你先去找段克渊的,你不要辜负他一片心意。”
听到心意二字,曾绍难免心口一软,他不禁陷入犹豫,要说此刻和前世唯一的变数就在看守所,只是之前他们已经有过太多次的失败,要是这一次——
“时间不等人,”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尤敬尧焦急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趁现在段克渊就在华城,曾总务必早做决断,否则等人跑了,搞不好才会真的牵连程总!”
“”
“他在哪里?”
…
此刻城乡结合部的一家便民小超市,段克渊终于理完货架,满头大汗地来找老板要日结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