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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银台旁边的老式电脑正播放着老掉牙的电视剧,和靠在泛黄塑料糖果罐儿上的裂屏手机直播上演二重奏,生怕吵不死别人,老板挺着啤酒肚,拿着水果刀正切冻梨,闻言瞥他一眼,

“明儿你不用来了。”

段克渊一惊,“为什么?”

“你搞清楚谁是老板!”老板撂了水果刀,明晃晃的镜面映出丑陋的嘴脸,“我说不让你干你就没得干!”

段克渊磨了磨后槽牙,勉强挤出一点讨好的笑意,“对不起,我不是质问您,可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

听罢老板捏起一块冻梨,汁水四溢滴满了果盘,他悠闲地吃着,“现在行情这么差,你要想在这里做,工资就得减半。”

段克渊心说我以前要饭都能要到两千,而且附近都是居民区,每天进进出出的老头老太都不信这鬼话,还不是老板看在他残疾又急需工作才趁火打劫——要不是看在老板懒得检查身份证件,段克渊心想:可华城消费那么高,就算住在城乡结合部,工资减半以后又要怎么活?

老板风卷残云擦了擦嘴,胡渣上还残留着果肉,他打量段克渊的眼神就像在打量一件待收废品,“你一残废还想拿多少?到底做不做?”

段克渊不敢犹豫,“我做,我做!”

老板这才露出一口黑牙,端着盘子往里走,段克渊想提醒他钱的事,又被他甩手打发,“还有,以后只管晚饭,早午饭你自己想办法,我这么个小店还得供你吃喝,真把我当菩萨了…”

段克渊就盯着老板的背影暗自磨牙,他从宁城拼命逃回华城,不过是因为这里始终势力混杂,不至于让顾氏只手遮天,但这么下去,往后的日子可要怎么办?

正这时,门口忽然传来急刹车声,段克渊猛一瞥见锃亮的车灯,只来得及拿住那把恶心的水果刀,然后前路就被一群黑衣黑眼镜彻底堵死。

“别过来!”

老板听见动静,一看来人是冲段克渊,站在里间门口大喊:“不关我事啊!这人和我没关系,要打要杀你们出去,出去随便你们怎么处置!”

“王八蛋,”段克渊积攒多时的怨气爆发,“老子给你白干整整两个月的黑工,死也拉你陪葬!”

华城之外是天罗地网,他早就做好被顾胜朝抓到的准备,可没想到进门的竟然是曾绍。

“怎么是你?”

他话音刚落,随即看清曾绍身后出现的顾胜朝,慌忙间他往后一退,撞倒了重重货架。

“欸你赔我货架!”

“顾胜卿!”

“别过来!”段克渊攥着刀张牙舞爪,见状顾胜朝张开双手安抚道:“放下刀,跟我回家!”

段克渊多么希望此刻顾先元从天而降,可顾胜朝再次开口,打碎了他最后一点奢望,“别动歪脑筋,这里没有别人,乖,跟我回家!”

是了,他是顾胜朝的眼中钉,他还换了程之卓的药,此刻两个最希望自己粉身碎骨的人齐聚一堂,也许今日就是他的死期。

绝望淹没段克渊,他笑得癫狂,那么哪怕是死,也得是他自我了断,于是他将刀尖调转对准脖颈,大吼道:“跟你回去受折磨,不如干脆死在这里!”

说完他闭上眼,同时听见刀尖刺破皮肉的声音,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甚至没有感受到冬日金属的冰冷。

原来死也没那么可怕。

下一秒他睁开眼,却见鲜血正从顾胜朝指缝汩汩流出,段克渊张口说不出话,无比惊愕地看着对方,只听他忍痛牵起嘴角:“别怕,我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带你回家的!”

当年的事毕竟深深烙印在段克渊的记忆里,混着他的骨血长大至今,他哪里敢相信顾胜朝此刻的善意?顾胜朝眼中闪过一丝落寞,又问:

“还记得当年你给我做的蛋糕吗?”

“什么?”段克渊目光闪烁,拼命在记忆里搜寻,恍惚间他瞥见货架上的儿童贴图,脑子嗡的一声,

“卡通蛋糕?”

顾胜朝眼睛一亮,眼泪就从眶里落下,他扔掉染血的水果刀,再次向段克渊伸出臂膀,“哥哥错了,跟哥哥回家去,以后哥哥会对你好的!”

原来如此,段克渊呆愣在原地,颤抖着呜咽一声,然后顾胜朝轻轻抱住拍他后心,他才终于放声大哭。

“我儿子在哪里!”

又一道苍老的声音冲进来,段克渊浑身一震,下意识往后退缩,只见顾胜朝被顾先元一把拉开,然后他就落入一个更加成熟温柔的怀抱,

“胜卿别怕,爸爸妈妈在这里!”

曾绍转头就看见冲进来的顾夫人。

妈妈

那一瞬间曾绍就想起秦曼华,难怪外界多年有传闻,顾夫人的五官和秦曼华其实并没有很大的重合度,只是这些五官凑在相似的脸型上,就鬼使神差让人想到挂在老宅餐厅里那副硕大的人像画。

还是鲜活的人好,曾绍默默想,在顾夫人投来目光之前移开视线。顾胜朝擦了擦眼泪,“爸,妈。”

顾先元依旧不理大儿子,倒是顾夫人怕一碗水端不平,反而加深兄弟间的嫌隙,于是抱着段克渊哭了会儿也就站到顾胜朝身边。

“曾总一找到小卿就告诉我们,紧赶慢赶可算赶上了,”顾夫人看向周围,又忍不住哭起来,“我可怜的儿子,这段时间你就住在这种地方?”

“…我在这里打工,一个月一千。”段克渊含着泪,还要咧开嘴笑。

老板腿肚子早都吓软了,跪在段克渊面前哭嚎:“冤枉啊我这两个月明明给的两千!”

曾绍看了眼段克渊,段克渊便嘴角一抽。

“我买条狗都不止两千!”倒是顾胜朝情绪激动,抬脚就踢,顾先元找回小儿子,骂人也中气十足,“够了,还嫌不够丢脸!”

段克渊猛地再次颤抖,仿佛受惊的兔子,顾先元立马换了轻声细语,“不怕胜卿不怕,咱们回家去,这里太冷了…”

上车前,顾胜朝瞪了眼曾绍,他是让程之卓帮他先找到顾胜卿,谁知道让这家伙捷足先登,又或许根本是他俩串通好了耍他的,倒是顾夫人拉了拉儿子,笑对曾绍,“孩子总是无辜的,千万别把上一辈的恩怨放在心上,顾家会感念曾总今天的恩德。”

“顾夫人客气,本就是晚辈应该的,”面对顾夫人,曾绍竟然有一瞬间的紧张,然后他眼看顾先元亲手拉段克渊上车,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虽然之卓已经做过亲子鉴定,但保险起见,还请伯父伯母再亲自确认一遍。”

闻言顾夫人嘴角一僵,下意识看向车里,远远望见段克渊张口,口型像是在叫妈妈,顾夫人心尖猛然一颤,只说:“多谢曾总提醒。”

事情办得火急火燎,最后曾绍目送他们离去,紧接着上了车,上车前手机振动,

来电显示是张霆。

第87章

中午警局放饭,警察告诉程之卓,保释手续大概在两小时后完成,下午他应该就可以回家了。程之卓接过饭盒,满心只在道谢,警察却欲言又止,最后看了眼他手里的盒饭,

“里面没桌子,吃饭的时候端牢一点。”

程之卓一愣,随即点头道:“好。”

张霆已经等在警察局门口,他咬着面包守着办理业务的警员,忽然一群荷枪实弹的蒙面劫匪进来一通扫射,将张霆手里的面包打飞,他手臂挨了一枪,差点当场丢了小命,混乱过后,劫匪带走了程之卓,张霆告诉曾绍后简单包扎过,就和剩下的警员一起追了过去。

车子在高速上疾驰,中间已经换过一辆车,屏蔽器大开,程之卓手脚被缚,看着前后座一共四个亡命之徒,开口问:“各位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副驾的大概是老大,闻言只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于是前后左右都没吭声。

顺着这条路下去,很快他们就拐进没有监控的小路,其他车辆都继续直行,只有一辆穷追不舍。刚才接到张霆的电话,曾绍直接追过来倒还更快,这帮劫匪也许看车上只有曾绍一个,也就让他跟了上来。剧烈的颠簸中,程之卓和后方的曾绍在后视镜中遥遥相对,然后他拢起外套,左右立即警戒道:“干什么!”

“冷,”程之卓半点没有作为人质的自觉,“死刑犯上路前还能吃饱穿暖,各位帮忙开个暖气不过分吧?”

今年的元旦确实冷,左右劫匪却呛他,“能冻死你咋的?别动什么歪脑筋!”

接近山顶的时候曾绍提前下了车,那头程之卓被押到山顶,被绑在冷风里受冻,曾绍按着黑森林训练的那套声东击西,可他们却早知道似的,一番缠斗下来反而是曾绍受伤被擒。

“曾总身手不错啊,”劫匪老大喘着粗气,“我们四个才拿你一个。”

“不成啊,还是懈怠了。”

曾绍吐了口血沫,他随身携带的折叠刀被扔在一边。毕竟多年养尊处优,赤手空拳的曾绍确实不是他们的对手。不过经过刚才一番试探,他心里已经确定这批劫匪和黑森林大有渊源,只是来的路上他跟紧了就被屏蔽信号,放开距离又怕跟丢,所以刚才提前下车,一是要传讯,二是协助警方尽快破解对方的屏蔽器。

他牢牢盯住不远处的程之卓,两人在沉默中对话,能做的他已经竭尽全力,此刻只能寄希望于警察及时赶到。

闻言劫匪冷笑,“把人放了!”

一声令下,却是程之卓被松绑,他活动手腕,耳朵一动,打量起几人,“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领头劫匪又说:“简单,要你畏罪自杀。”

曾绍一凛,程之卓紧接着问:“是谁指使你?”

劫匪用枪指着曾绍脑门,“曾先生还在呢,你确定要问?”

“你要的不就是我自杀?”他毫无畏惧,抻着腰杆和对方讨价还价,“我答应你,但我总得死个明白。”

“不要!”曾绍吼道:“不就是一条命,我来替就是,你们别动他!”

程之卓就站在五步之外,他深深望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曾绍,有千言万语说不出口,“傻子,他们兴师动众,我这条命又怎么能随便让别人来替?”

“程总聪明,”劫匪警戒周围,“那也不用我多解释了吧,你该明白是谁要你的命!”

他的枪口对准曾绍的太阳穴,在那里留下深深的印迹,可曾绍丝毫感觉不到,他面红耳赤,恨不得和对方赤身肉搏,“是不是那个老东西!?我早上就该杀了他!”

劫匪间互相对视,程之卓紧接着反驳,“不对,不是庄建淮,是李代钊?还是雷德厚?”说到某个字时他捉见对方眼中的一点异样,随即脱口而出,

“是李代钊!”

劫匪眼中闪过寒光,“我说了,曾先生还在呢。”

“你们甩了警车却没甩掉他,不就是想用他来胁迫我?”程之卓学曾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两手一摊,“现在警察又不在,空口无凭的就算他听见又能怎样?还是你根本不敢,你怂了?”

曾绍眼神一暗,两人在惊险的一瞬目光交错,他忽然福至心灵地安静下来。

劫匪的嘴一抽,“程先生的求知欲还真旺盛啊!”

“所以是不是李代钊?”程之卓又问。

“是又怎样!”劫匪把枪瞄准程之卓,“你要拿着图谱到地下去跟阎王算账吗?”

曾绍慌忙张口,又按捺下来,就听程之卓笑出声,“承认就好,我没别的遗愿了,”然后他左瞧右瞧,“遗书呢?说是自杀,不配张遗书哪有可信度?”

劫匪无语,真不知道是该夸他上道还是骂他赶着去投胎,其中一个劫匪给他纸笔,又给他举着手机屏幕,“照这个写,快点儿!”

程之卓先转了两圈,这才落笔,“本人程之卓,为一己私欲——”

“欸欸欸,”劫匪真服了,“谁让你念出来了!”

程之卓却很委屈,停下笔道:“一会儿我可就开不了口了,你让我最后多说几句话怎么了?”

劫匪心里骂爹,“比我还横,你行!”

“本人程之卓,为一己私欲借基因图谱一事诬告庄氏董事长庄建淮,实则全是我胡编乱造,”写到程之卓还嫌弃起来了,指着屏幕里的内容提建议:“文绉绉的,这不像我说话的风格呀,要不我给改改?”

时间拖到此刻,劫匪已经反应过来,他立刻拉了保险抵住曾绍额头,“别想拖延时间,一分钟内写不完,他就会脑袋开花!”

耳朵里的监听器在他诈供前就已经恢复正常,可警方却说还要十分钟,十分钟救援才能到位,一分钟内曾绍就会死。

曾绍捕捉到程之卓微末的变化,呛声道:“你们让他吹那么久的冷风,他哪有力气写这么快!”

劫匪:“十、九、八——”

“好了!”最后几笔程之卓几乎连成一条直线,他扬手猛地一举,

“我写好了!”

冷风呼啸,远处的华城鞭炮渐渐响起,劫匪紧接着扔给他一把匕首,在脖子上比划一下,随即用枪瞄准他眉心。程之卓别无选择,捡起来的时候劫匪还在不停催促:“赶紧了结,我们好送曾先生回家!”

“不要!”曾绍想站起来又被狠狠掼回去,程之卓刀横脖颈也还在担心对方,“别打他!让我最后和他说两句。”

“快点!”

劫匪燥了。

两人都在尽力拖延,但往往事与愿违,程之卓不得不做好最后的准备,他冲曾绍惨淡一笑,“早上你不是问我要不要考虑和你在一起?”

莫大的恐惧瞬间笼罩曾绍,他忽然感到一种末日临头的绝望,恍惚和程之卓跳江的那天很像,像失而复得的宝贝转瞬在眼前粉身碎骨。彼时程之卓没给他留下只言片语,此刻多了一句话,仿佛只要曾绍回答,这辈子两人就真的要彻底走到尽头。

“我不想听,”曾绍几近崩溃,“我不要听!”

程之卓嘴角僵在一个别扭的角度,他呼吸困难,最后道:“好吧,那就不给你答案了。”

“动手!”“不要!!”

咔嚓一声,程之卓面前的劫匪也拉了保险。于是程之卓毫不犹豫地一转刀刃,一瞬间有血流喷涌,他就这么直挺挺倒地,夜色降临,从他们的角度看不见伤口,只能看到他伸向曾绍的指尖最后抽搐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曾绍挺身一呕,带出一口血沫,此刻他双目猩红,就游走在暴怒的边缘。

劫匪老大并不放心,他指派身边的下属,两人一起上前检查,他们走到程之卓身边,一人蹲地一人警戒,曾绍身边的劫匪心系程之卓,下意识就朝对面看去。

变故就在一瞬间!

曾绍猛地暴起,先擒劫匪老大,‘死不瞑目’的程之卓趁机夺枪,但显然对方是真正的亡命徒,剩下一个劫匪只管任务不管死活,抬枪就往程之卓那里射!

一声枪响!

劫匪被挡在程之卓身前,曾绍松了一口气,在程之卓叮嘱别打要害前就已经打中两人的手脚。

警铃大作,警察终于赶到,曾绍眼中一片晦暗,扔了枪就冲过去捂住程之卓鲜血淋漓的脖子。

鉴于前世的经验,程之卓已经尽量精准地控制分寸,只是刚才为显逼真,程之卓是真的挨了刀子,也是真的流了很多血。曾绍浑身发抖,一言不发,监狱里的梦境卷土重来,他隐约有些失控。

“怎么样?”张霆吊着手冲上来,顺势捡起地上的折叠刀给曾绍,猛然看他不太对劲,“你也受伤了?”

曾绍根本听不见,他死死捂住程之卓的脖子,他的世界此刻只剩这道脆弱的脖颈。

“先先下山。”

张霆一瞥,昏暗的月色下能看到程之卓晶莹的汗丝,曾绍捂住的位置在脖颈后下方,精准地避开了要害,他目光随即往下,“你怎么了?”

“看——”

爆竹声中,远处华城一派火树银花,但张霆没那么容易被转移话题,

“还有哪儿受伤了?”

“没,”程之卓就拢了拢衣服,“有点儿冷。”

曾绍恍惚听见,上了发条似的单手脱衣服,始终保持按压伤口的同时给他披上外套,鼻唇交错的瞬间,两人再忍不住紧紧相拥,在璀璨的夜色里一起颤抖不止。

“啧,”

张吃了子弹再吃狗粮霆见不得这隆重的场面,而且周围混乱的现场和浪漫气氛根本格格不入,他们应该赶紧回温暖的城里去,他推了把,“走走走,回去抱一晚上都没人——”

然而声音戛然而止,张霆借着烟火终于看清楚,紧接着他倒吸一口凉气,

泥地上黑漆漆一滩,

怎么像血?

第88章

“什么?程之卓被劫?”

顾家人刚下车,人还没进家门,顾胜朝就得到程之卓的消息,顾先元听了一耳朵,想开口又碍于面子,就等顾胜朝挂了电话,等他过来跟自己汇报。顾夫人太清楚顾先元的秉性,拉了拉儿子,顾胜朝就说:“刚传来的消息,程之卓被一伙劫匪从警局劫走了。”

“嗯。”

顾先元点头,似乎并不意外,倒是段克渊问了一嘴,“程总怎么会被劫走?”

“虽说他是你曾经的上司,”顾先元拉着段克渊,看他狼狈的模样,话锋一转,“但却让你在外吃了苦,要是他还能回来,我倒是想好好问问他。”

段克渊心里一沉,见状顾夫人也忙打圆场,“好歹人家收留过小卿,这段时间何氏也有不少麻烦要处理,我看就是怕牵累小卿罢了。”

顾先元扬声道:“我顾家的人还轮得到他来牵累?”

在场心虚的不止一个,真算起来,这事还有顾胜朝的一笔,他跟着就说:“小弟能回来最要紧,不过劫囚事发蹊跷,我们——”

“不该管的别管,”顾先元睨他一眼,“沈家铁了心咬住三院的事不松口,先收拾烂摊子才是正经。”

几人进了客厅,顾胜朝怕说多错多,就提出先带小弟上楼,顾先元还想和小儿子叙旧,却被顾夫人拦住,

“陪我去看看午餐准备得怎么样。”

顾夫人使了使眼色,这是要给兄弟俩释怀的空间,顾先元这才不大情愿地止住脚步。这一上午兵荒马乱,他们谁都没吃午饭,段克渊大起大落尤其饥饿,闻言他几不可察地咽了咽口水,顾胜朝就从客厅里拿了块小饼干给他,

“先垫一垫。”

段克渊犹豫了下,接过的同时还道了声谢,见状顾胜朝就想拉弟弟的手,谁料紧接着就被躲开,能看见对方的目光依旧充满恐惧。他手僵在半空,转而指向客厅中间的电梯,“那咱们过去吧。”

这一转身,段克渊倒是主动抓住顾胜朝的衣袖,“要不要先找医生处理你的伤啊?”

顾胜朝心下一动,猛然回眸,却看段克渊马上又松了手。

在自己家还小心翼翼,这点刀伤,和断手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到底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此刻顾胜朝想起刚才对方自绝的情景,心有愧疚道:“是哥哥对不住你。”

段克渊默默摇头,两兄弟上了二楼,楼上三层每层都有十几间卧室,顾胜朝用整个二层做了不同的内饰方案,就看段克渊喜欢哪种,管家跟随介绍,也时不时透露这些都是大少爷的心血。

这么说顾胜朝至少没有立刻杀了他的念头。

段克渊心里松了口气,可惜房间太多,没等看完女佣就叫他们先下去吃饭。

两层通高的餐厅,一桌子满汉全席,欢庆顾家终于阖家团聚。席间顾先元夫妇轮流给他夹菜,手不方便的顾胜朝也夹了几筷子,段克渊面前的碟子没一会儿就堆成一座小山。

“小卿别傻愣着,快吃。”

说着顾先元轻轻拍了拍段克渊的肩膀,他隐隐一抖,开始还吃得相当克制斯文,渐渐就抵不住饥饿开始狼吞虎咽。他平时惯用左手使筷,右手使不上劲只能端碗,但此刻他连碗也不端,直接把脑袋埋进饭碗里。

一开始旁观的几人还开心地给他添饭,到后面就慢慢沉默不语。顾先元叹了口气,边给段克渊顺气,顾夫人只一个劲儿地抹眼泪。忽然段克渊脊背一躬,紧接着把嘴里的饭全呕了出来。

小卖部的老板每天都不给他吃饱饭,他刚才实在太饿,此刻又吃得太急,这么一呕,就连进了胃里的饭也要吐出来。

管家女佣忙去拿垃圾桶,顾胜朝一个箭步冲过来,“难受就吐出来,就吐地上!”

这么昏天黑地不知吐了多久,段克渊抹了把眼泪,看这一地狼藉哑声道:“对不起啊,好好的地弄脏了。”

实在太难堪了。

“你没对不起任何人!”

顾先元气血翻涌,顾夫人更是抽噎不止。这顿团圆饭和接儿子一样兵荒马乱。女佣涌上来收拾,他们换了客厅就坐,顾夫人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怕他胃里难受,又怕他胃里空空,让人上了水果甜品各色小吃,段克渊只好苦笑道:“我真的吃不下了,您——”

他戛然而止,在对面寂静却紧张的期待中开口:“我可以叫你们爸爸妈妈吗?”

顾先元就知道这孩子还没过这道坎,忙说:“你就是我的孩子呀!”

“可我还没做亲子鉴定,”段克渊垂眸搓着手指,像在等待审判,“我不一定是你们的孩子。”

“谁说的!”顾胜朝掏出手机报告,“程之卓早就做过我和你的鉴定,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你就是我的亲兄弟!”

顾先元眼睛一动,当即却听出别的意思来,“这么说,你和程之卓早就知道?”

从得知真相至今,顾胜朝遗弃弟弟的事还没翻篇,顾先元眼睁睁看着小儿子平白无故吃了这么多苦,心疼得要命,没立刻给顾胜朝上家法都是他仁慈,偏偏顾胜朝还要自己撞枪口。

可不等顾胜朝解释,段克渊忽然用叉子划开自己的手臂,鲜血瞬间直流,顾夫人惊呼:“小卿你干什么!”

“顾先生顾太太先别生气,”段克渊举着残缺的右手,固执地要证明自己,“别的都不要紧,还是先做鉴定吧。”

于是顾先元夫妇对视一眼,扭头让管家赶紧去请医生过来。可医生火急火燎地赶到,却不是为做亲子鉴定,顾先元只让他给段克渊包扎伤口。因为来的路上他就旁敲侧击过,很多事这孩子还有清晰的印象,如果是假的,哪里能桩桩件件记得一清二楚?他转念一想,也不知道这孩子在外流浪,多少个日夜里翻来覆去又想了多少回?就这样都不敢回家。

那这会儿再提什么鉴定,岂不是更加伤这孩子的心?

“你就是我的孩子,不需要再做任何鉴定。”顾先元的目光几乎要把顾胜朝扎成筛子,当着他的面,他恨不得把集团直接交给段克渊,“但你跟在程之卓身边有段时间,也该知道咱们集团最近有点麻烦,正好你回家,我这几天就把手上的股份分一点给你。”

段克渊受宠若惊,“我不要,不要集团股份!”

“叫什么?”顾先元却问。

从进门到现在,段克渊还没改口,他目光闪烁,在几人身上来回,最后轻轻叫了声,“爸,我不要股份。”

其中最意外的当数顾胜朝,顾先元也问他为什么不要,于是段克渊低头笑道:“堂堂顾二少是个残废,说出去不让人笑掉大牙?”

“谁敢笑我第一个打断他的狗腿!”顾胜朝的心口又被剜了一刀似的,他手按着弟弟膝盖,反而帮着劝说:“你是顾家人,没有股份说不过去,不想做事是一回事,爸给你股份你就拿着,不然就是你还不肯认我们,还埋怨我们。”

顾先元骂他:“你还有脸说!”

“都少说两句吧!”顾夫人心想这兄弟俩总算没有走到绝路,但她看着段克渊冷冰冰的右手又红了眼,“无论小卿变成什么样都是妈妈的乖宝,你才刚回来,这些事都不急,要是觉得累就先上去休息,明天妈妈先带你去买几件像样的衣服…”

于是众人陪段克渊回他自己属意的卧室,顾胜朝拿了自己的衣服,顾夫人则贡献了自己的全套沐浴护肤品,顾先元两手空空,差点要把自己随身常备的安宫牛黄丸拿出来。最后顾夫人再三确认段克渊真的不需要帮忙,才让他自己安心洗澡。

闹哄哄的一下午,此刻房门关上,终于只剩下段克渊一个人,他里里外外又转过一圈,才慢悠悠来到浴室泡澡。温暖的水流洗去连日来的疲惫、恐惧和不堪,他闭眼享受片刻,再睁开时看向被用心包扎过的伤口,雪白的纱布隐隐透出淡红。然后他单手掬水,用假肢指尖戳破一个又一个斑驳的泡沫,戳着戳着冷不防笑出声——

“顾胜卿。”

可他根本不是顾胜卿。

赵恺才是。

当年就是因为赵恺入狱,段克渊不得已才主动出击潜伏到程之卓身边,也多亏他当年的果断,才有他今天的‘认祖归宗’。

他转动已经不太灵便的手指,捏碎了飘落掌心的泡沫,赵恺自己成了残废,也把段克渊变成残废,这个真少爷将自己的过往一点一滴灌输给他,把他培养成自己的影子,就是为防顾胜朝不念兄弟之情,在重逢话旧之前先灭亲弟弟的口。可赵恺始终不甘心,不甘心自己有家不能回,有仇不能报,只能终日躲在这暗无天日的黑森林里,帮他们做着肮脏的事。

赵恺想要借段克渊的手报复亲哥哥,也是赵恺亲手送给段克渊假冒的机会。倘若此前曾绍透露的消息属实,那么段克渊的心里会更加痛快,他想:这位真少爷最好是真的已经灰飞烟灭——因为段克渊早已经习惯顾二少这个尊贵的身份,连亡命天涯都不舍得丢下。他确认了顾胜朝的态度,他连死都敢豁出去,所以绝处逢生,这是老天回馈给他的礼物,连老天都在帮他,许他做一世金尊玉贵的小少爷。

洗过澡一觉睡醒,窗外夜幕降临,顾夫人上楼来叫段克渊吃饭,他扶着扶手下楼梯,远远就听见顾胜朝和他爸又在客厅谈事,听到某处,段克渊脚步骤然慢下来,隐约是顾胜朝说程之卓腹部中弹,

现在危在旦夕。

由于来不及调用直升机,程之卓和曾绍被警方紧急送往距离郊区最近的三甲医院,术前护士询问伤者的过敏史和既往病史,除了秦绍提前让人送到的术用血液,他断断续续还答了许多,只是看似细致入微,连起来却有点没头没脑。

“不是食物过敏,”护士看曾绍说得这么详细,以为他是程之卓的家属,赶忙掐断问道:“还有没有别的药物过敏,有没有电子病历?”

“应该还有,”曾绍卡了壳,“可我不知道。”

听罢护士皱眉,上下左右打量了下,“怎么你不是家属吗,你和伤者什么关系?”

曾绍就说不出口了。

鞭炮响彻云霄,零点前后也是急诊最忙碌的时候,手术室外鸡飞狗跳,护士说话全靠喊,这时医助又跑出来催促道:

“伤者情况不好,要赶紧签字手术!”

曾绍脚下一软,护士的笔就在眼前打晃,他伸手想要抓住,“我签。”

谁料护士指尖一转,却说:“不是家属不能签字。”

“让我签。”曾绍执拗道。

一旁张霆打电话给许应荣,捏着手机拦曾绍,“咱们别妨碍人家救治。”

“我没有。”

曾绍眼眶通红,直勾勾地盯着那支笔,抓不到就不罢休,于是张霆用手肘顶他胸口,强迫他听进去,“可现在以前他都和你没关系!”

那四年里照顾程之卓的是许应荣,四年前陪着庄希文的也是许应荣,曾绍更像是闯进程之卓生活的一段刺耳的插曲,即便有什么紧急情况,也应该是许应荣来处理。

两人目光相对的一瞬间,曾绍问他:“我不是吗?”

他问得极其认真,非要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张霆紧接着反问道:“你是吗?”

答案清清楚楚,隐约从很久以前到现在,他们之间就不是那种可以摆上台面的关系。闻言曾绍终于放开手,在喧闹的走道里崩溃道:

“对!我从来都不是他的家属,我和他也没有任何关系!”曾绍转向护士,“你问我他对什么药物过敏我也想知道!可我每次问他都不肯告诉我,你说他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为什么!”

护士被他吓到,张霆也是一愣,作为多年下属,张霆清楚地知道曾绍对程之卓所付出的一切,此刻他其实应该好言相劝,只是曾绍根本听不进去。

“你冷静一点!”

张霆吼道,电话在同时接通,他直接把电话扔给护士对接过敏药物和既往病史,自己拼命按住曾绍。

程之卓没有家属,唯一的意定监护人就是许应荣,对方接到电话,已经在赶来的路上,鉴于情况危急,医生就说先做手术。

手术门关上,红灯亮起,曾绍和程之卓中间架起厚厚一层屏障,曾绍支撑不住踉跄在地,此刻耳边嗡鸣,听不见他的声音,眼冒金星,看不见他的状况,慢慢手脚发麻,和他一样在与死亡搏斗的临界点。

张霆自己还受着伤,拉了几下才把曾绍扶到座椅上,然后长叹一口气,“那么多次,程总哪次不是化险为夷?别太担心。”

“不一样,”曾绍目光呆滞地看向地面,恍惚喃喃:“这回不一样。”

毕竟前世的程之卓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在监狱遭遇不测,然后重生。曾绍克制不住地胡思乱想,倘若这个世界果真是个巨大的轮回,程之卓能死而复生,被投放到前一个时间点的平行世界,原本是为改变自己的轨迹,那么时间一到,这个‘任务’没完成,他会不会——

曾绍不敢想。

张霆欲言又止,他十分清楚曾绍究竟有多在乎程总,那根本是不顾一切的疯狂。可惜他不是医生,打的包票也不管用,所以最后也只是拍了拍曾绍的肩膀,

“我叫医生过来给你处理一下。”

张霆刚出去,护士中途又跑出来问:“监护人还没到吗?!”

曾绍蹭地站起来,恨不得冲进去替程之卓受罪,“里面怎么了!”

护士看他虽然和伤者没有关系,但字里行间掩饰不住对伤者的关心,于是一时心软道:“伤者情况不好,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曾绍一愣,似乎没听懂,“什么心理准备?”

“就是情况不太好的意思。”

说完护士转身回手术室,开门的瞬间,里面的仪器拉出一道分外刺耳的报警声。

张霆去找医生的路上正碰见下车的许应荣,于是三人一道赶回来,过了拐角就是手术室外的走廊,许应荣抬眸一看,忽然站住脚,

“他发什么神经?”

紧接着三人同时听见一道揪心的笑声,响彻长廊,笑得比哭还难听,引得众人心生好奇,但又不忍直视。

“不好!”

还是张霆反应过来,当先冲过去夺下曾绍手中的刀,那把折叠刀锋利却小巧,以至于离曾绍最近的吃瓜群众根本没反应过来。

差一点,差一点就要血溅当场。

“你疯了!”

张霆直接把刀扔进垃圾桶,气到破音,“他人还在抢救,你这么着急下去等他?!”

“他不会活过来了。”曾绍说。

张霆看曾绍这副神神叨叨,以为他几次三番面对病危的程之卓,已经出现了类似精神失常的症状,“你怎么知道?医生都没放弃!”

“我就是知道!”曾绍语无伦次,但又笃定道:“就跟前世一样,也是这个时间点,然后他就会永远离开这个世界离开我,那我不如先他一步过去等他!”

自刎不成,曾绍还想撞墙,张霆和几人合力拉住他,心里莫名一阵恐慌:“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别说张霆,就连许应荣一个握手术刀的,以前在学校敢和尸体并肩而眠的唯物主义战士,听见曾绍这番言辞也有点发怵。

此刻曾绍坚定不移地钻进死胡同,力道大得吓退周围一片人,张霆几乎压制不住,大吼道:“快想想办法!”

医生们这才反应过来给曾绍打镇定,只是一针下去收效甚微,几个人还是按他不住,于是张霆当机立断,“再打一针!”

医生忙摇头,“镇定虽然不是麻醉,但也不能乱打啊!”

张霆手臂渗血,此刻早已满头大汗,闻言他二话不说直接抢过来,有多少扎多少,先把这家伙弄晕了省事儿。

兵荒马乱之后,许应荣就看到曾绍双眸暗淡,成了一具枯萎的死尸,好像他不是睡着,而是如他所言地死去,化为腐朽。

几人把曾绍扛上转运床,原地等待护士协调病房,寂静的等待间许应荣忍不住好奇,问他怎么知道曾绍这是要自杀。

以前许应荣总是刻板地把曾绍和庄建淮一类的混蛋划等号,对程之卓的说法也始终持怀疑态度,认为这不过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但此刻他终于发现,自己好像确实并不了解曾绍。

张霆翘起二郎腿,一掏裤袋又想起这里不能吸烟,于是转头看了眼昏睡的曾绍,笑道:“当年程总跳江,他带人追寻程总的下落,几天几夜没合眼,沿江一带都找遍了也不见踪迹,我们就劝他先回去休息,这么大海捞针找下去也不是办法。”他抬头盯着许应荣,“那时他就是这么癫狂长笑,然后一头扎进冰冷的江里。”

听罢许应荣沉默不语,这倒是让他想起那段时间的曾绍,他隔着距离远远望过一眼,曾绍每天就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与行尸走肉无异。只是随着时间推移,许应荣已经逐渐忘记当初那样痛不欲生的曾绍。

如果躺在里面的是舒方鹤,许应荣下意识捂住心口,原来只是假设都会好痛。

“我知道你讨厌曾总,有时候我也觉得他就是个混蛋,”张霆话锋一转,难得正经,“可他小小年纪就被卖到山村,刚逃出来又被赵恺拉进黑森林这个地狱,回到庄氏又被金主包养,才知道自己原来是被人掉包的真少爷,对方不仅替他享受几十年的清福,还害他再也见不到母亲…有时候设身处地地想,他或许已经尽力做到正常了。”

“那也不该,”

许应荣没说下去,他也说不下去,张霆说得对,曾绍从小在善恶混沌的灰色地带长大,掠夺和凶狠才是他的保护色,一朝回到人间,曾绍才有机会摸索着去做一个正常人。这样跌跌撞撞成长起来的人,又怎么苛求他像那些家庭美满,情感饱满的人一样,知道该怎么去爱?

这时护士过来带他们去VIP病房,张霆走前叮嘱:“有什么情况及时联系,我怕他随时会醒过来。”

然后张霆随曾绍来到VIP病房,医生给曾绍处理完伤口,忍不住多说了几句:“难怪几个人都按不住,这肌肉这么结实,抗造得很。”说着他瞥见张霆血迹斑斑的手臂,咋舌道:“你这看起来还更严重些哩,来拆了我给你重新清创包扎…”

没等医生给张霆包扎完,就有护士过来摇医生,说楼下普通病房的老人家属停缴费用已经好几天了,打电话人也不接。

“两个老人就他一个儿子,就算付不起医药费,也不是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医生叹了叹气,住院部和急诊科一样写满了人情冷暖,有时候即便想帮也帮不进忙。

“就是说啊,”说着护士压低声音,“不过我听旁边床的说,他们好像还有个女儿——”

她戛然而止,看了眼张霆,医生就说:“伤口包扎好了,有事按铃,这片有专人负责。”

医护走后,张霆只开一盏小灯,然后靠着沙发打盹,他怕曾绍忽然醒来,又怕错过手术室那边的消息。后半夜,窗外的鞭炮声小了些,他迷迷糊糊睡着,乱七八糟地做起梦来。

梦里全是边絮,冲着他傻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下一秒他忽然惊醒,耳边回荡着刚才那个小护士的闲话。

第89章

张霆回来的时候,正听见曾绍迷迷糊糊在喊阿文。他心里一惊,这么大剂量的镇定剂下去,要是曾绍还能在短时间内醒来,那还真算他天赋异禀。好在张霆过去一瞧,曾绍只是半昏半醒,是在说梦话。

“你也算能折腾了。”

张霆松了口气,给他掖了掖被角,难得的睡意也一扫而空,张霆索性坐在床边处理堆积的事务,只是手机pad来回翻一轮,他越看心里越烦躁,然后就掏出手机打电话给家里。

集团事务繁忙,加上曾绍时不时安排的额外任务,张霆其实不常回家,只是边絮伤好之后始终疯疯癫癫的,他怕她回父母家有危险,就一直把她安顿在自己家里,请了护工和住家保姆一起照顾。

保姆接到电话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在做梦,迷迷糊糊道:“先生怎么这么晚打电话呀?”

往常每天下午张霆雷打不动都会来电询问,今天保姆以为张霆太忙就忘了这事,没想到过了零点也要打回来。

张霆赶忙看了眼手机,原来现在已经凌晨两点半,他扶额道:“抱歉,忙昏了头。”

保姆笑笑,她知道张霆想问什么,直接说:“别的都好,就是小姐今天没什么胃口,两三个饺子就饱了,菜也没怎么动。”

听罢张霆肚子忽然跟着叫了声,除了下午啃的那半个面包,到现在他也是水米未进,这元旦过得真是鸡飞狗跳。

“她心情不好?”张霆问。

保姆打了个哈欠,魂飞天外,“也可能是午觉没睡好,所以晚上兴致不高。”

“哦,”张霆不敢再打扰,“那您睡吧,下次不会这么晚打回来。”

说完他要挂电话,保姆倒是清醒过来,“瞧我这脑子,刚忘了说,小姐下午问过您晚上回不回来,我说年底公司事多,您大概会很忙,她就没问下去了。”

“哦”

张霆心里一动,难道她是在等自己回去?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大概近墨者黑也成了变态。边絮现在和傻子基本无异,一个傻子又怎么会对别人有所期待?他也不该对一个傻子有任何期待,即便他从前有过。

“这两天确实忙,过两天再回家,有事及时打电话。”

挂了电话,病房霎时安静下来,张霆呆愣坐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保姆的那句话,没过一会儿手机又响起来,他下意识以为保姆还有事,一看却是许应荣。

“手术很顺利。”许应荣说。

张霆靠上椅背,“那就好。”

“不过术中出现好几次不明原因的休克,”许应荣话锋一转,“我想过两天等他情况稳定一点,转回协安我自己来照看。”

“好说,”张霆又坐直了,“时间不早,要不要送你回家休息?反正ICU也不能守夜。”

许应荣顿了顿,然后问:“曾绍醒了吗?”

没等张霆回答,曾绍眼睛一睁,忽然从床上坐起。

“做噩梦了?”

忙到此时正要回房的顾胜朝冲进段克渊卧室,就见他坐在床上,两眼泪汪汪。

“没事,”段克渊衣衫松垮,抱膝坐着,眼睛越擦越红,“梦到小时候的事儿了。”

进门前顾胜朝隐约听见小弟口中大喊别打自己,他沉默片刻,道:“以后爸妈和我都会陪在你身边,没人敢欺负你。”

段克渊点点头,一看床头时间,“哥你这么晚还不睡?是程总度过危险期了?”

顾胜朝摇头,“不过融资后三院的股份,他程之卓拿的大头,我原想用一个老陆堵住沈家的嘴,没想到他们硬要查下去——那就别怪我趁火打劫了。”

听这意思,顾胜朝是要先对何氏下手,可段克渊犹豫道:“哥,咱们一定要摘了何氏的招牌吗?”

顾胜朝看了眼段克渊,“一个程之卓也就罢了,要怪就怪他背后还有朱氏财团的助力,等哪天程之卓说动朱氏插手,那就来不及了。”

“可朱氏的势力盘踞在外,为什么她们插手就会没有转圜的余地?”段克渊问。

顾胜朝就不说话了,看着段克渊忽然笑起来,“小弟这是对公司的事有兴趣?那过几天,我带你去公司——”

“我没有这个意思,还有,”段克渊立即意识到是自己过界,转而低头请求:“哥,能不能不要让别人知道我已经回顾家了?”

顾胜朝眉头皱起,“为什么?”话音未落,他忽然看见段克渊胸口露出的伤痕,二话不说上手就扒。

“不要!”“这些都是什么?”

顾胜朝眼睛一暗,前胸后背手臂,数不清的伤口横七竖八,经年累月直到现在还十分清晰,当年这伤落在一个瘦弱的孩子身上,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捱过来的。难怪下午洗澡,他死活不要任何人伺候,现在还说不要让别人知道他已经回了家。

“谁打你?”顾胜朝绷着脸问,还有他的手。

段克渊摇头拢起衣服,“不记得了。”

“怕别人会说闲话?”顾胜朝胸膛起伏,“堂堂顾家二少,什么时候也轮得到外头的阿猫阿狗置喙?你别怕,谁也不敢!”

段克渊却说:“这个节骨眼,万一他们利用我做什么对集团不利的事呢?”

顾胜朝一噎。

“能回顾家,回到爸妈身边,我已经心满意足,”段克渊说:“我不要别的,只要咱们一家都好好儿的。”

顾胜朝看着眼前小心翼翼的段克渊,莫名想起弟弟小时候的模样,还有那个下午的卡通蛋糕。他沉默良久,又说:“可这样多委屈我弟弟?”

“我没给你们添麻烦就好,”段克渊拼命摇头,“哪里算得上委屈——”

“不许这么说!”顾胜朝用力抓住段克渊的手。

段克渊憨笑,“那我还有个不情之请,程总毕竟于我有恩,我不能恩将仇报,能不能请大哥日后手下留情?”

“原本我和爸也不是要和程之卓过不去,”顾胜朝松开手,“如果他能放弃三院,放弃和沈庄联手,自然没有人为难他。”

但这似乎并不可能,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目的,而程之卓想要改天换地,就注定要站在顾氏的对面。

段克渊眼珠一转,“我跟着程总的时候对三院的事略有了解,这事牵头的其实是沈家,沈道炎做两会会长这么多年,难道集团内部一点问题都没有?”

原本自然是有的,顾胜朝沉默,这其实也怪他们这些年打压太过,沈家母子抗住压力韬光养晦,反而逐渐弥补了集团内部的各个漏洞。所以短时间内,顾胜朝想要打得对方没有还手之力确实很难。

“那庄氏总不会一点问题都没有吧?”段克渊紧接着问。

顾胜朝一哂,“你以为庄建淮的背后就没有人?”

而且相比起沈家母子,分会长之下的庄建淮其实更加难对付,向来打狗都是要看主人的,主人的面子不能驳,那么打轻了不解恨,打重了就会失分寸,何况顾胜朝还摸不准这个主人到底是谁。

段克渊见顾胜朝如此为难,转而又说:“对了,我之前听程总曾总提起,那个化工厂里似乎关着个什么人。”

顾胜朝皱眉,“哪个化工厂?”

“就是两家联合建造地下室的那个井亭化工厂。”段克渊看着顾胜朝,一脸天真。

顾胜朝一时没明白,“你说那儿关着谁?”

于是段克渊犹豫片刻,卖了个关子,“似乎是可以证明庄建淮和黑森林勾连的重要人证,曾总为程总对付庄建淮,多年来一直在搜集庄建淮的罪证。不过化工厂爆炸后那人不知是被转移还是被灭口,但既然庄建淮下定决心要灭口,为什么不趁早?”

说起这个黑森林,顾胜朝也是千头万绪,“黑森林也是一本烂账啊。”

刚才顾胜朝话留三分地,庄建淮的背后既然有人,那么换言之,庄建淮就是在为他背后的人效劳,那么这个黑森林大概率也跟那双黑手牵扯不清,可段克渊笑道:

“大哥说庄建淮的背后还有人,那这个黑森林和庄建淮背后的人——”

两人在咫尺间对视,仿佛是兄弟间的默契,顾胜朝瞬间就想通了。就像三院事件的陆总,基因图谱事件的郝泰来,一旦有了确凿证据,弃车保帅就是上选。顾胜朝一直担心自己惹恼了不该惹恼的人,却忘了要想让别人弃车保帅,

其实有的是办法。

顾胜朝不禁刮目相看,他竟没发现,面前这个外表柔弱的弟弟其实要比自己想的聪明得多。

“嘶!”

“怎么了?”顾胜朝看向段克渊的右手,那副假肢大概已经用了很久,磨损严重,关节老化,看起来就很硌人。

“这手——”

顾胜朝俯身细细看着,千言万语一时涌上心头,虽然当初抓了宁城那批人进监狱,他只觉得不够。

“我没事。”

说着段克渊想收回来,顾胜朝却抓得很紧,根本不让他退缩,就这么沉默许久,顾胜朝才把手好好放回被下,“明天我让人上门给你重新定做一副,闭上眼安心睡觉,哥哥陪着你。”

段克渊想说不用陪,顾胜朝又在他开口之前扶他躺下,段克渊眨两下眼睛,实在支撑不住,很快就睡着了。

夜已深,顾胜朝摸着段克渊的脸颊,想起母亲连日来的苦口婆心。这两天他都在天平两端摇摆不定,一边是大权,一边是自己的亲弟弟,他是这样的人畜无害,甚至不要任何股份,只希望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良久他叹了口气,头一次怀疑也许真的是自己做错了。

前世诬告的罪名,今生有了应对的策略,突然出现的绑匪给程之卓的罪名画上充满疑点的一笔,律师随即向警局提交相关证明据理力争,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就是程之卓还没苏醒。

曾绍把他转回协安医院后,就放了张霆大假养伤,只是张霆闲不住,在家东捣鼓西捣鼓,每天下午让护工帮边絮洗完澡就提早放人下班,晚饭也自己来。

“好久没做饭了,有点生疏,”

张霆捻着兰花指把菜端上桌,时间已经过了七点,比平时晚了接近一个钟,他龇牙咧嘴地捏了捏耳垂,转而笑道:“你别嫌弃啊。”

边絮手里抱着洋娃娃,只盯着菜看。

厨房还有个汤在咕咚,边絮实在等不及要先开饭。起初边絮的病情不稳定,有时候能自己吃饭,有时候又弄得一团糟,但后来情况就好很多了。只是张霆不常在家,就还是按原来的习惯给她喂饭。

“今天很乖嘛,”说着张霆又往尖尖的一勺饭上补了块肥嫩的鱼肉,“多吃鱼,补脑子,我把刺都挑干净了。”

边絮没听见似的,大口吃得很香,看得张霆也开心,大口闷着白饭,然后继续给她剥虾。

“有个事儿得和你说。”

张霆剥得专心致志,去脑去线,然后蘸酱,没发现边絮的眼睛正往他这里瞥,“前段时间我去了趟郊区那什么三甲医院。”

说着他把虾递给边絮,就看她鼓囊着嘴一动不动,于是笑道:“我这不是好好儿的?”但他转念又觉得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尴尬地咳嗽两声,说:“别老含着,嚼一嚼再咽下去。”

边絮就开始嚼,张霆就继续说:“你猜我看见谁了?”

两人对坐,灯光下张霆盯着没反应的边絮又加一句:“是你父母。”

她还是没反应。

张霆心想自己大概是疯了才会觉得父母可以唤醒边絮,只好自顾自说下去,“你父母脑血栓抢救回来成了偏瘫,听说住院有段时间了,一开始你弟弟还交着费用,后来就撂下二老消失了。医院要走法律程序,已经给断了药,看着真是挺可怜的。”

边絮忽然开口:“菜。”

“要哪个,这个西兰花儿吗,哎哟慢点儿吃。”张霆伸手给边絮当饭兜,忽然狡黠道:“我本来是觉得他们挺可怜的——不过我想起他们对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就没多管闲事。”

边絮又说:“要这个。”

“下午玩儿累了?胃口挺好,”张霆奇怪了一秒,但难得见她胃口这么好,也就没多想。他看着她如今圆润的侧脸,想起当年瘦削的边絮,“当初我不知道你这么恨你娘家人,早知道的话,何必兜圈子去求庄建淮?”说着他捞了只蟹开始剔肉,喃喃道:“只要你开口,刀山火海我也会去。”

就像当初‘收容’她的老头,张霆脱身的同时就通知当地市局,恨不得抓着那老头直接胖揍一顿。

边絮一愣,紧接着又往嘴里塞东西。

“慢点儿吃,不着急,又没人跟你抢,”张霆眼看边絮越吃越急,以为今晚做饭太久,真给她饿坏了,心里打量着下次还是得多买点零食备着。他一边给人擦着下巴,鬼使神差地埋怨道:

“你怎么就不开口呢?”

这时厨房计时器响起,张霆起身,又不放心地叮嘱道:“我去盛汤啊,你慢慢吃,鱼虾蟹等我来给你整,等我!”

边絮就睁着大眼睛,看他进厨房继续手忙脚乱,低头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块红烧肉,嚼着嚼着眼泪就流下来了,她猛地揩掉,喊了声:

“咸。”

张霆:“说什么?”

边絮耳脖子都红了,更加大声地吼了句:

“咸!”

眼泪啪嗒掉进饭碗,厨房里张霆还忙着盛汤,没有回头,“汤马上来了啊,别着急别着急!”

张霆嘴上这么说,心里恨不得一脚把碗踹出来,不巧手机又响了,张霆龇着牙埋汰,“这怎么还凑一起的?”

他咬牙端出去,掏出手机一看,

果然是曾绍。

“为什么休克?”

协安医院办公室,曾绍问。

许应荣摇头,“我不知道。”

曾绍就盯着他不说话,眼眶渐渐泛红,兔子似的,许应荣就软下声调,“这回不是我想说,是我真的不知道。”

还不如说是不愿意。

“难道——”

难道真是因为重生?

曾绍人清醒了也就不敢多说,倒惹得许应荣奇怪,“难道什么?”

“那会儿他伤得到底多重?”曾绍道。

这回许应荣直接把既往病史给他,曾绍默默看完,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眼眶也始终通红,看得许应荣揪心。

“情况还不至于那么糟糕,”他拍了拍曾绍肩膀,“等事情大功告成,他没了心事,慢慢就能养回来。”

曾绍抬眸,滚烫的泪水眨眼掉落,“真的?”

“人活一世,我总要相信这个世界还有未来,”许应荣坚定道:“你也一样。”

曾绍不答,他想起什么,又问:“当年的免疫增强剂确定没有后遗症?”

关于这个免疫增强剂,曾绍自己就翻来覆去查了个遍,但有些东西他也鞭长莫及,许应荣是医生,又是程之卓的大哥,曾绍非要听他亲口说一遍。

许应荣点头,“毕竟是给各国元首财阀的特供药,后遗症的概率很低,而且也不该是这个症状,何况他只服过一次药,就算是后遗症也不该在这么多年以后才显现。”

“既然那药那么好,后来为什么不用?”曾绍又问。

许应荣:“因为那不是好药。”

曾绍:“什么?”

“你以为能治好人的就是好药,”许应荣眸子一暗,“如果这药是拿人命换的呢?”

曾绍一愣,他看过药剂的检测报告,当时没有看到任何负面消息,“我只知道这药是诺菲研究所出品,诺菲在全球药业都是块金字招牌。”

“可金字招牌的背后往往是骷髅山,”许应荣拳头慢慢捏紧,“他们技术发达,有一半的原因就是他们并不拿人当人,一份免疫增强剂大概需要从两到三个健康儿童身上提取特殊激素,这种激素只有在儿童极度恐惧和疼痛的情况下才能产生。”

曾绍皱眉:“不能人工合成?”

“分子式太过复杂,暂时还没有,”许应荣目光微寒,话锋一转,“而且世界上每分每秒都有人口消失,他们到底是死了还是痛苦地活着,其实也没有人在乎。”

就像当初的曾绍,只要赵恺狠狠心,曾绍就会当场成为被杀的对象。

两人沉默,很快曾绍又问:“全球只有诺菲研究所有?”

“严格来说,只有诺菲有足够强大的保护伞,”许应荣知道曾绍脑子里的弯弯绕绕,“别想了,他不会用的。”

即便当时程之卓病得只剩一口气,也有半口气用来叮嘱许应荣千万不要打破底线,最后全凭一点点意志强撑过来。

曾绍眯起眼,“我只要他活着。”

许应荣嘁,“你还是不了解他。”

“是你还不了解我。”说完曾绍就要回病房。

许应荣:“等等!”

曾绍回眸,那一眼骤变,“许主任还有什么事。”

“就算你要弄来,现在这种情况他也用不了,”许应荣脊背发寒,咽了下口水,“至少得等他醒来。”

曾绍半信半疑,但还是道了句谢。

回病房的路上,曾绍碰上个带孩子的女人,她衣着朴素,全身上下只有脖子上挂着串项链,她拎着花篮水果,见着曾绍犹犹豫豫地打量几遍才敢上前:

“请问您是曾绍曾总吗?”

“您是——”曾绍想起来,“您是杨女士?”

当年协安医闹案的医生家属杨素薇,程之卓还去她丈夫俞光鲁的灵堂祭拜过,彼时曾绍为了堵小庄总,还免费给人当过几天保镖。

杨素薇咧开嘴,有些受宠若惊,“难为曾总还记得,快叫叔叔。”

那孩子扎着麻花辫,羞涩地冲曾绍笑笑,然后躲到杨素薇身后。

“这孩子。”杨素薇无奈。

曾绍却笑说:“像她爸爸。”

“…是啊,都说女儿像爸,儿子像妈。”然后杨素薇话锋一转,“听说小庄总在这里住院?”

曾绍扫过她拎着的花篮水果,想起从前程之卓上门吊唁,好像也让人买过这些东西,他伸手恭请,“对,我带二位去,只是眼下他还没醒。”

杨素薇轻轻啊了下,“受伤这么严重?”

元旦当晚,警局劫囚案的新闻就挂在晚会下方,伴着钟声过年。不幸中的万幸,当时子弹贯穿程之卓的腹部,腑脏受伤的范围其实并不大,只是此后他陷入漫长的沉睡,始终没醒过来。

曾绍搓着手,想笑笑不出来,“我也说不好。”

“曾总要有信心,”杨素薇笑着说:“小庄总他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

两人在病房聊了会儿天,曾绍就送杨素薇母女回去,进门前他深吸一口气,心想承杨素薇的吉言,会不会程之卓已经醒了,可打开门他一眼看到里间的程之卓还在睡,曾绍心里的失望溢满脸,只好默默回去,坐到程之卓床边,握着他的手叹气。

程之卓的手指白嫩纤长,水葱似的,曾绍与之十指交叠,又来回摩挲,心里那点苦涩有所缓解,然后他俯身说悄悄话似的,“朱瑞芝也来过几次,神神秘秘,有个消息非要等你醒来才肯说,给她牛的。”

说着他又掏出内袋里的戒指盒,那戒指他一直留到现在,庄希文走后,他留着做念想,程之卓回来,他又有了奢望。

这两天曾绍左手无名指就一直戴着戒指,当初刚重逢,他怕程之卓应激,于是戒指摘了又戴,戴了又摘,元旦夜之后曾绍戴上就没再摘下来,他赌气地想:就算程之卓即刻醒过来,他也是不会摘的。

“不开口我就给你戴回去了,”

曾绍慢慢推着戒指,当年正好的戒圈如今显大,于是他问护士要了串红色的棉线,一圈一圈地缠绕调试,最后牢牢套进程之卓的无名指,

“把你套住,你就不能再走了。”

第90章

忽然程之卓指尖一动,曾绍立刻俯身,

“你醒了!?”

程之卓睁开眼,浑身懒洋洋的,除了萦绕鼻间隐约的消毒水味,就和在家一样,好像他并没有受伤,只是睡了漫长的一觉。

日光照进病房,给纯白的室内笼上一层梦幻的光晕,程之卓还有点迷糊,盯着曾绍来回看,半晌脑袋冒出个念头:

这人似乎又瘦了点。

咫尺间,曾绍下颌锋利,有点胡渣,程之卓想笑他,又察觉到手指的桎梏,于是他垂眸看去,只见曾绍和自己十指相扣,两人的无名指上都有戒指,仿佛是多年前那对,曾绍大概保养得很好,戒指是旧的,看起来却像新的一样。

程之卓就这么默默看着,一声不吭,曾绍以为他不喜欢,面露难色,伸手慢慢脱下来,又去摘自己那枚,然后就听程之卓一声叹息:

“戴着。”

曾绍抬眸,“什么?”

“你的戴着。”程之卓金口玉言。

曾绍眼睛一亮,得寸进尺,“那你这枚呢?”

程之卓别开眼,“看你表现。”

八字总算有了一撇,曾绍喜极而泣,俯身抱住程之卓很久很久。滚烫的呼吸打在脖颈间,程之卓被蹭得有些痒,于是问:“我睡了多久?”

“半个多月,”曾绍依依不舍地坐回去,“腹部是贯穿伤,早上医生来检查说恢复良好,脖子上的刀伤也没有大碍。”

昨天警方才宣布程之卓的罪名不成立,今天他人就醒了,这本是双喜临门,可曾绍欲言又止,程之卓的伤势其实并不算严重,抢救又及时,但当时的情况却是险之又险,甚至事后连许应荣也想不明白。

程之卓从沉默中看出一丝端倪,转而说:“咱们要尽快救出赵恺。”

曾绍不言,始终抓着程之卓的手,程之卓顿了顿又说:“雷德厚坐不住,派李代钊来杀人灭口,这就和褚明晟之前说的对上,雷德厚才是真正的庄家。”

“你才刚醒,这些事不急。”曾绍抚他心口。

“怎么不急?”程之卓便没忍住咳嗽两声,“等顾胜朝找回段克渊,顾氏的局面很快就会稳定下来,倘若顾氏还是顾胜朝做主,依着当年顾胜卿的事,顾胜朝未必会和庄建淮针锋相对,说不准顾胜朝扭头就会来对付你。”

曾绍抿嘴,“段克渊已经回到顾家,尤敬尧给的消息我带的路,顾先元也知道了。”

程之卓这一觉睡得沉,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消化这些消息。原先他倒是提过一嘴,解铃还须系铃人,尤敬尧的动作倒是快,这就顺理成章让顾先元承了曾绍的情,可这也是无奈之下的办法,还不够,“就怕顾胜朝对段克渊的愧疚会成为隐患。”

“不是会,”曾绍笃定,“是一定。”

程之卓急得又要坐起来。

“别乱动。”曾绍按住程之卓,脸色难看,“如果段克渊真的是顾胜卿,那确实是个麻烦。”

虽然曾绍不清楚段克渊到底为什么要在程之卓房间里装监控,也不确定他最后的目的,但梁子已经结下,如果段克渊没有交好之心,想到这里,曾绍心下一沉,段克渊可不像是会和他们交好的样子。

程之卓听出言外之意,喘着粗气道:“你怀疑他不是顾胜卿?”

“照理之前的鉴定结果确实没有问题,”曾绍摇头,“也许是我的错觉。”

程之卓却捏了下曾绍的手,“我倒是也有过怀疑,只不过他对小时候的事一清二楚,外人不可能对顾家的家事了如指掌。”

曾绍垂眸,摩挲着程之卓指尖,“这就奇怪了。”

“…事已至此,就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忽然程之卓想到什么,又要起身,“三院的案子还要再添一把火咳咳!”

曾绍再次按住程之卓,眼神彻底变了,“你这么心急,到底在怕什么?”

他不禁想起第一次在梵悦过夜,第二天叫程之卓起床,也是叫了很久才把人叫醒。他很想把那次归为偶然,但程之卓的再次受伤却让曾绍更加确定,这些恐怕根本不是什么偶然。

程之卓:“我只是——”

“你是不是知道?”曾绍问。

程之卓反问:“知道什么?”

曾绍就松开手,往上摸他后脖上指甲盖儿大的无名花,脑海里涌现出彼岸花三个字,让他越想越烦躁。程之卓本能瑟缩,曾绍却视而不见,他就牢牢盯着那朵诡异的小花,似乎已经比印象里的淡了许多,都快要看不见了。

“这是什么花?”

程之卓说不知道。

曾绍就按下去,用拇指盖住一片凹陷,然后又问:“它自己长出来的?”

程之卓就不说话了,他并不是有意隐瞒,洗掉文身之后,程之卓彻底踏出从前的阴影,但也不知道哪天开始就有了这个古怪的印记,不痛不痒不散,起初程之卓觉得奇怪,也全身检查过,最后什么也没查出来,也就只能不了了之。

房间一时死寂,然后曾绍开口气息不稳,“所以你早就知道你自己,时日无多?”

印记不会莫名出现,就像曾绍总觉得人不会莫名其妙重生,世界总是守恒的,从财富、能量到生死。

程之卓视线飘忽,他实在没办法回答,这朵无名花如同诅咒如同禁忌,是他血肉之躯无法抗衡的天命,他也许会随着印记减淡逐渐衰败,最后消散在天地间。下一次睁眼会在哪里,程之卓不知道。

“你不就是怕顾胜朝会和庄建淮联手对付我?”曾绍就不再问他,起身道:“这个简单,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程之卓跟着猛地起身,顾不上腹部的伤口,拉住他衣角,眼见露出的黑色握柄,倒吸一口冷气,然后龇牙咧嘴道:“你干什么?你别去,要动手也是我来!”

“为什么?”曾绍眼眶红得可怖,“为什么我不行?”

不对劲,今天的曾绍太奇怪了,程之卓生怕他失控,往前跪一步,环住他的腰,“你别激动,我现在不是还好好儿的?咱们坐下来慢慢商量,一定会有更好的办法!”

“商量什么?”曾绍忽然笑起来,明明在笑,那样子却是要提刀杀人,“商量以后我该拿什么花去祭奠你,还是商量我该不该立刻陪你一起去死?”

四年来无数个噩梦连着元旦夜的心惊胆战有如洪水猛兽一泻千里,让曾绍彻底走火入魔,

“对,还有个办法。”

程之卓一凛,“什么?”

几乎是同时,曾绍拔枪对准自己的脑袋就是一枪!

砰的一声,对面墙上炸出个油碟大小的坑洞,张霆带人冲进来,只见程之卓掌心倒扣发烫的枪口,好险没给直接打穿,曾绍就在他怀里,好像小儿惊梦,惊恐交加,

“快把枪拿走!”程之卓吼道。

“老天奶,你们这是在干嘛!?”

等张霆抢过枪,程之卓又吼道:“先出去!”

“你手上的针,我去给你叫医生!”张霆转身要走又不放心,折返回来检查各个抽屉角落,没发现武器他才敢出门。

两人跌坐在地,程之卓伤口崩裂,留置针跑得一塌糊涂,手背一抹嫣红,他死死抱住曾绍,“我还在,还没有到油尽灯枯的那天,你现在就下去,让我去哪里找你?”

曾绍埋头抽泣,“程之卓,你有多狠心?”

一个人有多狠心,才能在曾绍面前装疯卖傻死不承认,在冰冷的二月纵身跳江,多年后又重新出现在曾绍面前,撩拨那一潭死水,然后再次转身离开他。

“我要真狠心,”程之卓额头全是冷汗,“当初就不会跳江,而是先杀庄建淮再杀你!”

然后他再给自己一刀结束这所有混乱的一切。

曾绍笑了下,这才终于痛哭出声,将埋藏多年的委屈一并发泄出来。

“我还在呢。”

程之卓哄孩子似的哄着曾绍,不知多久过去,门外响起高跟鞋声音,隐约有人要进来,又被张霆拦住。

于是程之卓拍拍曾绍后心,又揩掉他的眼泪,“有客来,堂堂曾总,别叫人家笑话。”

“谁爱笑话谁笑话。”曾绍抹了眼泪,红着鼻子冷着脸,抱程之卓起来坐回床上,

“进。”

门一开,进来的是朱瑞芝,她见两人这副惊天动地的模样,忽然想退出去看看门牌号,“怎么,天要下雨,庄氏要破产,夫妻要分家?”

程之卓看了眼曾绍,皱眉问道:“怎么回事?难不成顾胜朝已经动手了?”

“这得问曾总啊,”朱瑞芝自己找了把稍远的椅子坐下,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曾绍,“庄氏现在不是他当家?自家都快火烧眉毛了,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吵架?”

曾绍冷哼,“那就烧个干净。”

朱瑞芝一挑眉,“到底不是自己白手起家挣的钱,烧起来是半点不心疼啊。”

见状程之卓拉了拉曾绍,又被曾绍捂住腹部,刚才争执间程之卓撕扯到伤口,现在纱布隐隐渗血,曾绍垂眸双手捂住,像个犯错又倔强的孩子,“你别动。”

很快医生过来重新包扎,前半个月曾绍细心照料,伤口恢复其实很好,甚至没有发炎,所以医生千叮咛万嘱咐千万要小心,不然化脓就糟糕了。

兵荒马乱之后,曾绍恢复冷峻的神色,他就坐在程之卓边上,摆弄着他无名指上的戒指,比先前还高傲,

“小朱会长现在可以说了吧?”

朱瑞芝轻啧,“这三院的资料——”

“我让尤敬尧”“她哄你呢。”

曾绍打断程之卓的话,没个好气,“小朱会长都拿到证据了,现在他人也醒了,您还要卖关子吗?”

朱瑞芝一哂,换了一边翘二郎腿,“药协大会那晚,你们不是都看到雷德厚亲自和李夫人碰杯?”

两人对视,异口同声,“李夫人和雷德厚有什么关系?”

“不是李夫人,而是雷夫人,”朱瑞芝摇头,话锋一转,

“雷夫人才是李代钊的情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