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曾绍人是退开,手还牢牢搂着,然后他绷着脸高高在上,“这是报酬。”
程之卓重读:“报仇?”
“我不是宁城人,”曾绍不吃他这套,“没那么重的口音。”
程之卓:“…”
胡闹之后,曾绍这才扭头正对墓碑,“妈,最近来得勤,但这些年之卓可是头一遭,您得帮我好好儿骂骂他,好歹您养育他多年,明知道您想他想得紧,也不知道早点儿过来看看您。”
程之卓无语,“…你不如让我继续跪着。”
说着他又挣动,曾绍偏不让,“我没让你跪,你就没资格跪。”他料到程之卓会掉金豆子似的,又补上一句:“再哭再亲,说到做到。”
程之卓只好吸了吸鼻子。
他们都已经年过三十,庄建淮也早已年迈,秦曼华的遗照几十年如一日,在夕阳余晖下倒还是那么年轻,温柔的眼神望着两个儿子,一如从前那般。
“妈,从前他是您的儿子,但您的亲生儿子其实是我,所以从今往后您也只有我这么个儿子,”曾绍话家常似的放完狠话,又抓起程之卓的手,“不过我想儿媳儿子其实也都差不多,您要是不介意,以后就让他做您儿媳好不好?”
程之卓一凛,“你疯了?!”
“我清醒得很,”曾绍头昂得更高,霸王似的圈着程之卓,这些话他一直藏在心里,他想问秦曼华,也想说给程之卓听,“妈,我听管家说您信佛,佛家向来以慈悲为怀,我不知道您会不会恨程慧芳——但我想您应该不会恨之卓。”
闻言程之卓死咬嘴唇,生怕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
“妈,您要是不吭声,我就当您不恨他了。”曾绍又说。
程之卓忍不住抹了把眼泪,“曾总问话的方式真别致。”
“没办法,我求我妈托梦,可她老人家总也不来呀,大概是我来的次数还不够多,边儿上又没站着你,所以她觉得陌生。”曾绍揽着程之卓的手紧了紧,两人不能再近,“所以以后你得和我一起来,让她早点认得我。”
夕阳西下,天边忽然又亮了些,眨眼姹紫嫣红,然后才缓缓暗下去,于是程之卓垂眸深吸一口气,
“对不起。”
他们之间说过很多次对不起,曾绍说过,程之卓也是,但却没有一句是开诚布公关于秦曼华的,因为一句对不起太轻描淡写,实在无法弥补他犯下的过错,也许他这一生都将活在愧疚里,没有勇气再面对秦曼华,哪怕只是一张遗照。
“我妈说她原谅你了,以后这一页就翻过去了,”曾绍盯着对方,眼眶泛红,
“程之卓,你听清了吗?”
程之卓已经泣不成声,“风太大,听不清。”
曾绍轻柔地帮他揩掉,语气依旧冷冷的,“我问话还有别的花样,程总要不要试试?”
程之卓破涕为笑,“真是怕了你了。”
“是我怕你,”曾绍这才柔声道:“别哭了。”
程之卓颤抖着点头,“你怎么知道我来这儿?”
曾绍:“你猜啊。”
他神秘的模样实在有点欠揍,程之卓瘪嘴,忽然又有些明白,这是他们之间从来不敢触及的话题,直到顾夫人的出现打破微妙的平衡,直到他忍不住问出口的那句话,才有曾绍昨天莫名其妙的发火。
“妈,正好这趟来,再告诉您件事儿,”曾绍接着说:“爸同意我改姓了,就改成您的姓,以后我叫秦绍好不好?”
程之卓欲言又止,于是曾绍绷着脸道:“不许说像禽兽。”
“宁城人可没有那么重的口音,”说着程之卓叹了口气,“曾总良苦用心,我哪里能恩将仇报?”
所以昨天的控诉不过是曾绍按捺不住哄骗程之卓的戏码,他想帮对方跨过心里的坎,他知道他不先跨出这一步,程之卓就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谢谢你,”程之卓说:“秦绍。”
“我知道咱们之间的坎儿还有很多,害怕就留在原地,”秦绍最后吻在他眉眼,
“我来跨。”
第96章
下山回到停车场,程之卓忽然尖叫一声,秦绍和张霆一个激灵,立即警戒周围,却没发现什么异常。
秦绍刚想问程之卓,回头见他死死盯着车后靠近花坛的地方,浑身僵住一般,于是挡在他身前,循着视线仔细打量,这才发现那附近有条一节一节的黑棕色长虫,正朝程之卓爬过来。
张霆也看到了,难为程之卓视力这么好,天都快黑了还能发现这条黑虫,于是笑着伸手抓起来,只见虫身蜷曲,又在半空晃悠两下。
“臭虫罢了。”等张霆说完再看程之卓,人已经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你干什么?”秦绍剜他一眼,拦腰抱住程之卓,开门上车。
“…我哪知道他怕成这样?”张霆嘟囔,上车翻找糖果之类的甜食,“大概是低血糖吧?”
程之卓一天水米未尽,又一直在冷风里跪着,体力确实不支,加上刚才一番惊吓才指使晕厥,回城的路上秦绍给他喂了点糖水,又不停叫他,等快到梵悦的时候,程之卓才悠悠转醒。
“醒了?”
秦绍眼睛一亮,下一秒却见程之卓一蹦三尺,脑袋撞上车顶。
“那虫子没上来。”秦绍无奈。
“啊啊啊不许说不许说!”程之卓头皮发麻,汗毛倒立,脱了外套上下翻找,前后脚底座下哪里都不肯放过,找着了害怕,不见踪迹更是细思极恐。
秦绍就拉住他,“我仔细检查过了,你别怕。”
嘟的一声,张霆借按喇叭的间隙忍不住笑了声。尽管隐蔽,还是被程之卓瞧见,于是他老脸一红,翻找的速度明显慢下来。
“开你的车,”秦绍就说:“不许吭声。”
“哦。”
张霆一脚油门,开进梵悦小区。
到家程之卓还是不放心,在玄关就把衣服脱得差不多,一路小跑进浴室去洗澡,洗了接近两个小时才出来,紧接着又把内衣内裤和刚才那一堆打包。
“我来收拾。”
秦绍强压着嘴角,他也是第一次跟程之卓抢家务活。程之卓头发都还滴着水,光着脚红扑扑,闻言挠头,“你收拾吗?”
“我现在就扔下楼,”秦绍指着了指程之卓脑袋脚跟,“拖鞋穿上,赶紧吹头发。”
堂堂程总被一条五公分的小虫吓得直不起腰,担惊受怕一整晚,等秦绍终于把人哄睡着,他自己也累着了,他原还想等会儿再确定程之卓是否睡得安稳,哪知道再睁开眼人就不见了。
不光不见程之卓,秦绍自己也不知道身处何地,他心里慌乱,四下里叫着程之卓,没一会儿就瞧见远处似乎有两个人影。
秦绍二话不说跑过去,却发现其中一个正是秦曼华,她和遗照上的样子一分不差,手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正在哄,边上还站着个女佣打扮的中年妇女,此刻背对秦绍,只露出一点脸颊轮廓。
是梦,秦绍反应过来,放宽心走到三人身边,秦曼华冲他笑,又把孩子给他瞧。那小孩儿吃着手,通体白白嫩嫩,睫毛长而浓密到夸张的程度,画了眼线似的,即便你清楚地知道这孩子应该就是个纯种华国人,也会因为自成一派的混血感而有所困惑。然后秦曼华再度轻轻晃动身姿,一手托着小孩儿脑袋,让他蜷缩在自己怀里,一手轻拍他屁/股,开口清唱:
“虫儿飞,虫儿飞…”
这姿势和胎儿在子宫里的姿势很像,所以会让这孩子感到安全。但这对于秦绍而言实则是个冷知识,因为他的安全感从来只来自于他自己。他强迫自己丢掉对所有人的依赖,直到如今已经成为一种从娘胎里带的习惯。但此刻秦曼华似乎看出来,她把孩子交给旁边的女佣,那女佣始终背对秦绍,接过孩子就往屋里去,然后秦曼华就笑着向他张开双臂。
“妈,妈妈。”
秦绍陡然睁开眼,程之卓同时痉挛一下。
“怎么了?”
秦绍听见程之卓呜咽,轻轻拍他后背,“不怕不怕。”
黑暗中,程之卓的呓语含混不清,但秦绍知道他还是很害怕。他冷不防想起刚才那个意犹未尽的梦,于是手环过程之卓腋窝,另一只手搭着对方腰身和屁/股,让他微微蜷曲,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想着谁?”
秦曼华的歌声清泠,秦绍的嗓音低沉,安抚的奇效却是异曲同工,程之卓果真慢慢安静下来,细长的指尖搭在唇边,因为动作和年龄实在太不相称,反而让秦绍觉得有几分特别的旖旎,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程之卓,仿佛能窥见多年前的那个孩子,窥见这对非亲母子在某个平静灿烂的午后,相互依偎在一起。
“妈以前就是这么哄你的?”
程之卓已经熟睡,秦绍盯着他浓密的睫毛,心里新奇又有点小兴奋,然后秦绍紧紧抱住他,就像刚才秦曼华紧紧抱住秦绍那样,两人依偎,再入梦乡。
…
隔周傍晚,程之卓受邀去顾家吃饭,车子开到顾家别墅门口,正见秦绍被传话的管家拒之门外,于是程之卓摇下车窗。
“难得在这里见到程总。”秦绍先声夺人。
程之卓一哂:“更难得在这里见到秦总。”
秦绍面色冷得掉渣,闻言又问:“程总来做什么?”
“秦总又来做什么?”程之卓话锋一转,“难不成是来打秋风?”
秦绍嗤笑,刹那又冷下脸来,摇上车窗扬长而去。
管家看着远去的车子,刚要张口就听程之卓说:“不必费心解释,我和这人不熟。”
别墅门前,当先来迎的是段克渊,
“程总来了。”
程之卓点头眯着眼笑,又对上他身后的顾先元,“顾董气色见好。”
“倒是程总看着脸色有点苍白,”顾先元迎人进来,关切道:“是伤还没好透?”
程之卓客套,“老毛病了,谢顾董挂心。”
顾夫人从厨房过来,一见程之卓就咧开嘴笑,“咱们去餐厅边吃边聊吧。”
就连向来高高在上的顾胜朝今天也格外热情,称兄道弟地揽着程之卓往餐厅去:“我从朋友那里高价买来一瓶药酒,对身体大补,程总要不要喝一点?”
那瓶酒就放在酒柜外的台子上,棕黄色的酒里泡着一堆名贵药材,看着就补,顾夫人看程之卓这小身板,不由有点担心,“程总身体痊愈了吗,能不能喝酒呀?”
程之卓笑道:“小酌怡情。”
众人开怀,落座后顾胜朝起酒先敬一杯,“听说朱氏准备投资何氏?”
顾先元看了眼儿子,顾胜朝只好闭嘴闷了酒,老老实实坐回去。
“程总您还记得巾帼基金吗?我妈一听这个名字就觉得是个好基金,想捐赠又没有门路。”段克渊随即开口:“不知道程总有没有留着那个经理的名字?”
程之卓看着面前一出戏,牵起嘴角,“当然留着,曹经理顶头上司的电话我也有。”
顾先元就和顾胜朝对视一眼。
听罢段克渊眼珠一转,又拍他马屁,“您捐赠了五百万,虽然比曾,比秦总的两千万稍显不足,但这份诚意可要贵重许多。”
“空口白牙谁都能说,可两千万也得落到实处才算他的本事,”程之卓语气明显转冷,字里行间都是对秦绍这个人的不屑,“况且两千万而已,又不是只有他秦绍有,这些年我捐给巾帼基金的钱,断断续续加起来总有几个亿,这份人情岂是他秦绍一夜豪掷千金就能买走的?”
谁能知道这个巾帼基金的创办者就是名镇四海的朱氏财团,程之卓这把既挣了名声又得了利益,顾胜朝心里暗忮这小子可真是好运道,明明是个低贱的赝品,转头又能攀上高枝,但他脸上始终挂着笑,
“这是自然,我就看不得他惯常那副目中无人的样子,有了李代钊的支持又如何,咱们几家要是能联手,凭他几个鸻康也吃不下,程总您说是不是?”
程之卓刚夹一筷子菜,还没吃进嘴,听罢把菜搁进碗里,似笑非笑,“顾总的消息还真是灵通,我好像才刚拒绝李氏的合作。”
“哟,汤来了汤来了!”
顾夫人见佣人端着炖汤上来,忙招呼程之卓趁热喝汤,夫妻俩心有灵犀,顾先元接着看向段克渊,
“胜卿,之前程总好心收留你,说来你也还没好好谢过程总吧?”
“都是胜卿的错,前段时间一直想去探望,只是秦总始终拦着不让,”段克渊起身恭敬道:“胜卿多谢程总收留之恩。”
“二少客气,”程之卓与之对饮,又打量起对面的两兄弟,“不愧是亲兄弟,虽然长相不同,但顾家人的精气神却是异曲同工。”
顾夫人忽然一愣。
倒是顾先元对这段时间的段克渊相当满意,左右要探的消息已经清清楚楚,他转而道:“今天请程总来本是为答谢,怎么又扯到生意上的事了?”
“还不是你个老头子成天只知道念叨生意生意,搅得人家程总胃口也没了,”说着顾夫人把酒杯塞进顾先元手里,
“最该自罚的就是你…”
饭后程之卓没久留,借口吃药早早回家,他前脚出了顾家大门,后脚顾胜朝已经等不及问:“爸,合作的事——”
“只要确定程之卓不和李氏合作,咱们就还有机会,”顾先元反手往客厅踱去,忽然一哂,“凭李代钊的性子,程之卓拒绝他一次,日后可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这也正中顾胜朝下怀,“那不是正好,谁能想到他和秦绍竟然会决裂?”
那天两人在协安吵架的事传得沸沸扬扬,都说秦总和程总爱得轰轰烈烈,可越炽热的感情越容易火山爆发,将那点甜蜜烧得干干净净。秦曼华的死始终横亘在两人中间,顾胜朝原以为秦绍天生冷血,或者因为从小没见过秦曼华,所以母子俩的感情不深,这才容忍仇人之子在枕边这么久,但现在看来,这个死结根本就解不开。
父子俩正谈着,顾夫人看了眼段克渊,忽然上前抓住丈夫,“老顾,我又买了几只新包包,过来帮我参谋参谋,”说着她手下微微使劲,“该搭哪两件儿衣服?”
第97章
回梵悦的路上一股莫名的燥热来袭,倒春寒的夜晚,没等进单元门程之卓就已经解下围巾,进电梯前脱掉外套,出电梯后又脱掉毛衣,等回家和秦绍对上视线,程之卓上半身已经只剩一件薄薄的单衣。
秦绍正坐在客厅看文件,见状眉头皱起,放下文件起了身。
“吓谁呢?”
程之卓的感官被酒精麻痹,现下有些迟钝,他说被吓到,但语气听起来又好像在开玩笑,甚至带了点不明意味的撒娇。
秦绍听清了,看得更清楚,程之卓的脸很红,是那种潮红。
“喝酒了?”秦绍快步走到程之卓面前,对方身上的酒味倒是不重,随后秦绍摸他额头,眉头直接拧成麻花,“这是喝了多少?”
此刻程之卓的体温烫得吓人,高烧似的直烧到脖根,烧到衬衣下白皙的胸口,其他看不到的地方,大概没有一处不是滚烫。闻言他又解了颗纽扣,还要强撑,还推秦绍道:“我没醉。”
然后抬脚一个踉跄。
秦绍不知道顾家人到底给程之卓灌了多少酒,顾家父子千杯不醉的名声在外,但他本以为顾家既然有求于人,总不至于倒反天罡灌程之卓的酒,可——秦绍单手扶着程之卓,十分不满地抬指弹了下对方额头。
明知道自己身体不好还不爱惜。
“你干嘛?”程之卓扶额,看着秦绍好生气。
“看你还有几分清醒,”秦绍叹了口气,“今天别洗澡了。”
程之卓好像听见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摇摇晃晃地抗议道:“为什么?我要洗,我现在就要洗。”
秦绍退了一步,“那我给你擦一擦。”
然后程之卓整个肉眼可见地更红了,他捂着发烫的双颊,又捂住泛潮的眼睛,
“不给你看。”
但他自己却从指缝里瞧秦绍,无奈湿润的视线始终无法聚焦,他看不清对方又松开手,即便这样还是看不清。
秦绍就凑近,“瞧什么呢?”
“顾家,李家,”程之卓晃了下好几斤重的脑袋,皱眉想要看清楚对方的眉眼,半晌懊恼地问:“你是曾,不对,你是秦绍吗?”
秦绍望着对方水汪汪的眼睛,下一秒就吻上去,酒味和奇楠香味在咫尺间对冲,撞得程之卓更加站不住脚,秦绍就笑他:
“还说没醉?”
程之卓确实醉得不轻,酒精已经深入骨髓,将胜利的旗帜插在大脑中枢的最高点,让他无法胜任思考这种高难度动作,他脚都开始打晃,扒着秦绍的脖子想让自己省点力气,头靠在秦绍胸膛闷闷道:
“这药酒后劲儿太大了,好晕啊。”
然后秦绍就抱他过去坐沙发,扯过毛毯裹住他,“我去泡蜂蜜水。”
“别走。”程之卓食指勾住秦绍腰带,这句是真撒娇。
“那抱你去。”
秦绍又抱他去厨房,手脚麻利地泡起蜂蜜水,只是原本正常高度的操作台对秦绍来说还是太矮,以至于撑着台面才是他的舒适区间。暖黄色灯光下,贴身衬衫勾勒出健硕的肌肉线条,程之卓趴在岛台上痴痴看他,冷不防说:
“好看。”
秦绍偏头,“什么好看?”
“手臂,”程之卓视线游走,灵魂出窍,像在欣赏一副隐秘的独属于自己的艺术品,“屁/股也好看。”
秦绍牵起嘴角,下一刻就板起脸来,“下次不许在外面喝乱七八糟的药酒。”
程之卓嘟嘴,“你凶我?”
醉酒之后,程之卓简直变了个人,他抛开清醒时的敏感和聪慧,张口闭口只有无理取闹,直到完全清醒之前,无论他说什么,秦绍大概都不觉得奇怪。
很快蜂蜜水泡好,秦绍浅尝一口,温度适中,然后他绷着脸走到程之卓面前,俯身将那口与体温融合的蜂蜜水渡去。
“这样才叫凶。”
这口甜蜜不容拒绝,秦绍含混不清,片刻作势要分开,程之卓却似饥渴的小猫穷追不舍地凑上来,他扒拉着秦绍的后脖颈,欲壑难填,要把秦绍掏干。
“还要。”程之卓双眸迷离,额角薄汗,眼角溢出滚烫的泪珠。
秦绍眼神霎时变得危险,解开扣子,低喘两声,“要什么,说清楚。”
“要,”程之卓抬眸,喉结轻滚,“蜂蜜水。”
“…混蛋。”
秦绍只好做回柳下惠,任劳任怨给他喂水,然后抱他去浴室,给他放水调温。
甜甜的蜂蜜水并没有起到一丁点解酒的作用,程之卓彻底软成一滩水,沁汗的修长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大理石台面,
“好了没啊?”
“不能泡太久。”秦绍抱他下水,按说醉鬼不该泡澡,何况程之卓身体不好,此刻体温还这么高,秦绍既怕他酒精中毒又怕他着凉,比伺候刚满月的毛崽子还麻烦,老妈子似的担心这担心那。
倒是程之卓本人心宽,躺在浴缸人都快睡着了,毕竟水温正正好,还有免费的搓澡工。不过秦绍没再由着程之卓的性子,掐着点把人捞出来擦干抹净,雷厉风行地裹进雪白的被子里。
秦绍洗漱完并没有上床,程之卓扒拉半天被窝不见暖炉,冲着天花板呓语:“人呢?”
“乖,”秦绍就在床边铺被子,闻言冒出半个脑袋,“今天自己睡。”
事实上这段时间他俩同床共枕的情况并不多,秦绍守着程之卓定下的界限,完全任对方主导。只是今晚程之卓醉得实在厉害,不在身边秦绍放心不下。
“上来。”程之卓继续呓语。
秦绍摇头,“我打地铺。”
被子一阵窸窣,程之卓加重音调,似乎有点恼,“上来。”
春药的事还没翻篇,秦绍默认这种事情无论是谁不清醒,最后吃亏的一定是他程之卓,所以即便秦绍眼睛都快冒出火花,他也得坐怀不乱:
“你现在不清醒,我不能占你便宜。”
程之卓迷迷糊糊说了句话。
秦绍蹭地爬起来,“你说什么?”
程之卓闭着眼吐出灼热的一口气,卧室寂静一秒钟,他忽然拽秦绍上来,箍着人就是不松手——这下总算舒服了。
“真不知道你是醉得太过,还是太放心我的人品。”秦绍捋着程之卓的碎发,静静看他一会儿,忽然听他又嘀咕,秦绍凑近,这回倒是听清了,原来是程之卓学自己的语气骂他混蛋。
“混蛋!”
不等秦绍开口,程之卓又开始上下其手,秦绍浑身触电般,好容易捉住细长的指节,凑在他耳边质问:
“摸什么呢?”
“热~”
程之卓脑袋一团浆糊,胡乱摸着,贪热又贪凉,想抱秦绍,又想快点找到冰块儿降温,最后倒是摸到一块异常柔软的肉,冰冰凉凉的很是舒服,他仅存的理智还在质疑秦绍这个大肌肉男怎么会有那么柔软的一块地?还是圆圆鼓鼓的,弹性相当不错的两瓣儿,但最后碍于精力不济,理智下线,很快就陷入柔软冰凉的梦境里。
秦绍却是一晚上都没睡着,活活等到第二天早上八点的闹钟响起,他忍无可忍,把程之卓翻来覆去又蹭又亲了好一会儿,只是程之卓还在和周公喝茶,眼皮子都不带动的。于是亲着亲着,秦绍就看到对方后脖颈那朵淡淡的彼岸花,他顿时没了心思,伸手想碰又没碰,最后默默起身去卫生间冲凉。
归功于昨晚秦绍的照顾得当,程之卓醒来并没有觉得不舒服,他脑海里断断续续闪过旖旎的画面,也只当是大补后的春梦,于是相当心安理得地吃起秦绍做的早饭。
“胃口不错啊?”程之卓看秦绍狼吞虎咽,跟饭有仇似的,把粥碗往前一推,
“喝不下了,给你。”
秦绍没接,斜眼朝桌边一瞥,“抢我的生意,我还得吃你的剩饭。”说完他倒是老老实实接过来,慢条斯理地喝起来,
用程之卓的勺子。
“我不借朱氏的力打你,怎么让外界相信你我是真的分道扬镳,这不都是为创造条件营救赵恺?”程之卓眼珠一转,给他夹小菜,“昨晚没睡好?黑眼圈这么重。”
秦绍忽然呛咳,程之卓忙坐过来拍他后背,程之卓是知道秦绍吃饭的急性子,也就没多想,只说:“时间还早,慢点儿吃。”
“酒好喝么?”咳过了,秦绍忽然问,嗓子有点哑。
程之卓看了眼秦绍,笑道:“酒好,但人不好。”
秦绍:“嘁…”
程之卓觉得好笑,转而正经道:“不过现在看来,顾家和李代钊未必有瓜葛。”
秦绍勺子一顿,“怎么说?”
“他们一晚上又是打听朱氏,又是打听何氏原先和李氏的合作,就差直接上手抢项目。”程之卓望着秦绍说:“倘若他们真想把实验室摘出去,难道不该夹起尾巴做人?”
“你让顾胜朝夹起尾巴,那可比杀了他更难受,”秦绍一哂,“不过顾家要真和李代钊没关系,他们急着巴结朱氏倒是情有可原。”
程之卓点头,“顾家因为这个生物实验室迟迟不能脱身,一个沈家还不够,要是再让李代钊把基因图谱的黑锅扣到他们头上,他们就再也翻不了身了。”
最后一口,秦绍扒着碗边吃干净,顺便把程之卓刚收拾的小菜碟扒拉过来,“既然不是一条线,顾家就由着沈家母女去咬,咱们还是先救赵恺。”
程之卓眼睛一亮,“确定赵恺的准确方位了?”
秦绍打开水龙头,在汩汩水流中点了点头。那天秦绍的劝说到底起了作用,李代钊绝对不会让庄建淮停手,他没办法听儿子的劝,却同意儿子改姓——这是专属于庄家父子间的默契,秦绍和庄建淮缠斗多年,如今他假意和庄建淮修好,庄建淮却是真的给儿子留下缺口。
“不过有一点麻烦,”秦绍话锋一转,“顾胜朝也盯上了那个地方。”
程之卓奇怪,“顾胜朝?”
秦绍点头,“难不成他想把庄氏一起拉下水?”
“可他怎么知道赵恺是谁?”程之卓一顿,恍然大悟,“段克渊,倒是忘了这个顾二少。”
“他知道多少内幕?”
秦绍把洗干净的碗给程之卓,程之卓放上沥水架,回忆道:“我只告诉他赵恺是个重要人证。”所幸先前程之卓在梵悦都是一个人,回家后基本只是睡觉,所以应该并没有泄露其他消息。
“那就不能排除任何可能,”秦绍就拉着程之卓去卫生间洗漱,“我会继续盯紧他。”
“等等,”程之卓脚下一顿,忽然问:“你都能发现顾胜朝的人,难道庄建淮就没有半点察觉?”
两人视线相对,几乎同时想到同一种可能:
庄建淮在欲擒故纵。
第98章
隔天顾胜朝带段克渊进顾氏办公大楼,段克渊都进了总裁办公室还在犹豫,
“哥,要不我还是在家待着,等你下班再一起去别墅吧?”
办公室门自动关上,顾胜朝带他去落地窗边的沙发区,“不打紧,只有小唐能进我办公室,你见过的。”
段克渊坐得十分拘谨,生怕别人看见似的,“这样啊。”
“再有两周爸妈也就回来了,爸说妈差点把整条商业街买下来,你就在这里玩儿几天,咱们再去接爸妈回家。”顾胜朝笑他,“回了家是有点小孩儿样了,知道缠着哥哥了。”
这两周顾先元夫妇出差,走前段克渊信誓旦旦说会好好待在家里,可他们前脚出门,后脚段克渊就和顾胜朝说自己害怕。
偌大的顾家除了顾夫人,顾先元和顾胜朝白天都要忙工作,所以为求便利,工作日顾胜朝一般都住在市区的别墅,但顾胜朝没让司机直接送段克渊去别墅,只说下了班一起回家。
闻言段克渊幽怨道:“哥。”
顾胜朝压着嘴角,摸了摸段克渊脑袋,“哥没笑你,哥心里高兴。”
段克渊顺着自己的头发,忽然看到茶几上放着一份合同,他抬眸看向顾胜朝,“哥,妈不是说程总和秦总是在演戏吗?”
那天宴请程之卓后,两夫妻在书房说了会儿悄悄话,出来顾先元就交代顾胜朝,让他先别急着求合作。
可顾胜朝咽不下这口气。
“他们把我顾家当什么阿猫阿狗说骗就骗?”顾胜朝冷哼,“我得叫他们吃点苦头,免得他们不长记性。”
段克渊一凛,“要给程总使绊子吗?”
顾胜朝冷哼道:“程之卓不是报仇报不下手吗?我就把庄建淮要投靠警方的消息散播出去,干脆让秦绍一家下去团圆,”说着他见段克渊有些瑟缩,又柔声道:“哥给你泡牛奶。”
“哥我自己来吧。”
顾胜朝拦住段克渊,“听话,自己玩会儿。”
段克渊只好坐回去,他看着对面顾胜朝的背影,心里实则一团乱麻。打从顾胜朝摸到那家化工厂后,庄建淮就已经威胁过段克渊,让他阻止顾胜朝从中作梗。段克渊的美梦没做两天,庄建淮已经成为第二个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所以夜长梦多,这雷一天埋在身边,段克渊就一天坐立难安,既然现在顾胜朝要对付的正是他们父子俩——
段克渊攥紧了手,他绝对不能让庄建淮得逞,他要庄建淮带着秘密下地狱,更不能让赵恺活着走出化工厂的大门。
“喝牛奶。”顾胜朝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冲他晃了晃牛奶杯。
段克渊咧开嘴,“谢谢哥。”
顾胜朝又摸他脑袋,“想什么呢?”
“我想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段克渊一字一顿。
顾胜朝手一顿,在他身边坐下,“傻弟弟,你不结婚了?”
段克渊握着牛奶杯,忽然想到什么,拼命摇头,“我不想结婚。”
“为什么?”顾胜朝见段克渊表情认真,手搭在他膝盖上,“男大当婚,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儿,你别逗你哥。”
“就是不想嘛。”说完段克渊喝了口牛奶,嘴唇沾上一圈纯白奶渍,他又伸出舌头一点点舔掉。
顾胜朝一愣。
他看着面前的弟弟,其实到现在也没捋清两人之间的关系。顾胜朝自问是恨过弟弟的,在年幼无知的儿时,在得知父亲寄予厚望的对象不是自己之后。当知道顾胜卿给自己亲手做了蛋糕后,顾胜朝想起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血浓于水,后悔和愧疚是一定的,只是爱恨交加到最后,就成了说不清也道不明的莫名情愫。
这究竟算什么?顾胜朝也不知道。
两人沉默片刻,段克渊忽然问:“哥在想什么?”
“嗯?”顾胜朝回神,顺势起身,“没什么,哥去做事。”
安静的上午,顾胜朝在办公,段克渊就用pad画画,他沐浴阳光,时不时偷看办公桌边的顾胜朝,顾胜朝心里门清,但故意装作不知道,等快中午的时候才跑去吓他。
嘶溜一声,红色笔触横穿画面,段克渊埋怨地看了眼顾胜朝,又低头撤回修复。
“画的咱们一家?”
顾胜朝想调侃弟弟别的都好,只是画技似乎并没有什么长进,但想起现在他用的是左手,又说不出口了。
“画得很好。”顾胜朝由衷夸赞。
段克渊挑眉,用笔点了点画面左下方的人像,“这是哥哥。”
“看出来了,”顾胜朝笑,“把哥画这么帅,比爸妈都要精致。”
画面中一家四口肩挨着肩围成圆圈,看衣着大概是他们相认那天的样式,只是顾胜朝和段克渊的肩膀上还多了条隐蔽的七色彩带,顾胜朝似乎也看出来了,伸手靠近,触及,最后指尖一转,又滑到别处,
“咱们先吃饭。”
段克渊心脏提到嗓子眼,又重重落下:
“嗯。”
吃饭的时候,顾胜朝给段克渊夹菜,忽然问:“还记得小时候晚上睡觉,你总爱钻哥哥被窝吗?”
段克渊点头,鼓着腮帮含混不清,“还在哥的被窝里尿床。”
顾胜朝却没笑,直勾勾盯着他,“为什么喜欢挨着哥哥?”
“哥还在生我的气吗?”段克渊放下筷子,一副要认错的模样。
顾胜朝摇头,沉声又问:“不是这个,为什么喜欢挨着哥哥?”
这句话可以连起来读,就可以拆开来解,不知道段克渊想到什么,他耳朵忽然发红,别开眼道:“就是喜欢啊,喜欢哪有什么道理可讲。”
爱人间的喜欢是没什么道理,有时候一个眼神一句话,不经意间的一个动作就能俘获人心,可他们是亲兄弟呀,亲兄弟之间除了亲情还能有什么呢?
顾胜朝第一次觉得有些看不明白对面这个人,他忽然想起之前骂自己冷血无情的董小姐,两人的五官并没有一点相似,偏偏这种神情如出一辙。这种害羞却又有点勾人的表情顾胜朝见得实在太多,但那些情人讨好的目的不过是为钱,或者是为权。
可对方明明是自己的亲弟弟,试问他有什么讨好自己的必要?
“嘶!”
顾胜朝猛然回神,只见段克渊被热汤烫到,他下意识上手去抚弟弟嘴唇,心疼道:“这么不小心。”
段克渊的嘴唇很软很红,异常的温度传到顾胜朝指腹,让他有一瞬间的心猿意马,恍惚间他视线往上,只见段克渊已经烫出了眼泪,还冲他撒娇,“哥,好疼。”
顾胜朝一愣,大脑登时空白一片,被本能所驱使,向段克渊靠近——最后又在段克渊的一声哥哥里彻底清醒,转身去打电话,“我让他们送药上来。”
段克渊的嘴唇红了一下午还不见好,顾胜朝也变得沉默寡言,回别墅的路上两人几乎没说话,直到下了车,一头漂亮的猎豹出来迎接。
“啊!”
段克渊自诩并不怕大型犬,但也招架不住这种草原猛兽,他头皮发麻,蹭地逃窜到顾胜朝身后,顾胜朝偏拉他的手凑到猎豹鼻间,“别怕,它不咬人,让它熟悉一下你的味道。”
面对生人的猎豹眼神犀利,显然是在警戒,夜风中它脊背略微有点炸毛,鼻头倒是柔软湿润,段克渊指尖僵住一般,这种陌生诡异的触感让他瑟瑟发抖,不知道过去多久,酷刑结束,猎豹才凑上来,用脑袋蹭蹭段克渊。
“好痒。”段克渊颤声。
“它认得你了,”顾胜朝眉头一挑,拉着段克渊,“带你上楼。”
进了别墅,段克渊不禁道:“哥,这么大个别墅只有你一个人,还有那只豹子吗?”
“白天会有佣人,”顾胜朝摸他脑袋,“怂包,晚上哥陪你,不怕。”
段克渊不好意思地笑笑,两人从台阶上楼,低头的时候眼睛瞥过二楼拐角,顾胜朝同时回头,“看什么呢?”
“那豹子真的不咬人吗?”段克渊四处张望,那豹子神出鬼没,眼下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哪怕它只在你身上留个红印子,”顾胜朝向他保证,“我也会立马毙了它。”
晚上顾胜朝还要开会,段克渊就四处瞎逛,逛着逛着就来到刚才二楼尽头的那间客房——这也许是间客房,至少外门和其他客房一致,除了把手和锁芯并不相同。刚才顾胜朝问他的时候眼睛往这里晃过,段克渊就笃定这里一定有古怪。
这些年外界关于顾胜朝的传闻实在太多,其离谱程度之夸张,以至于连顾先元都不大相信,但段克渊却觉得并非空穴来风,有些事越离谱,往往越透着真实。
可段克渊又有些犹豫,万一这里藏着顾胜朝的禁忌,万一——
他这么想着,冷不防回头,就见幽深的长廊里,昏暗的顶灯下,消失许久的豹子正盯着自己打量,眸子隐隐在发绿光。段克渊一下瘫坐在地,张嘴根本叫不出声,所幸豹子感受到他的恐惧,随即上前温柔地蹭蹭他。
好险。
段克渊喘着粗气,颤抖着抚摸猎豹,慢慢在心底平复情绪,这豹子果真如同顾胜朝所言那般温顺亲人,他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最后灵机一动,计上心来。
…
会后顾胜朝想找段克渊,同层左右都没找到人,他正纳闷,忽然听见豹子在楼下叫了一声。
顾胜朝循声奔下楼,紧接着一声闷响,他心里一沉,随着奔跑的速度,心脏也越跳越快,因为那个方向的尽头就是他从不示人的禁闭室。
他承认自己确实大意了,毕竟顾胜卿已经失踪二三十年,鉴于爸妈对老幺经年的耿耿于怀,对长子的关注始终流于表面,有时候他都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活着的顾胜卿,以至于他根本不怕别人会来这里,会见到他偷偷藏匿的癫狂。
抛弃弟弟的愧疚,和来自父亲与集团的高压早就将顾胜朝变成眼中只有金钱权力的怪物,他并不介意自己在外的名声,只要有钱有权,自有拥趸为他辩经,但他已经给顾胜卿留下狠毒的印象,实在不想再让弟弟看到自己更加阴暗扭曲的一面。
可惜往往事与愿违,此刻二楼拐角尽头的房间果真大开,段克渊就瘫坐在门口地上,目光呆滞,听见仓促的脚步声才缓缓回头,幽幽看他:
“哥,这些是什么啊?”
第99章
三月中旬,娇娇以第一名的成绩顺利考上意向的国际学校,出于股东大会那晚的感谢与补偿,周末程之卓就带尤敬尧一家外出游玩。早上他们打算先看娇娇种草很久的动画片。秦绍听说后直接给了程之卓四张电子票,等程之卓按秦绍的地址到达电影院,却发现有点奇怪。
“是星辉影城没错吗?”程之卓打给秦绍问。
“对,”秦绍接得很快,边吩咐张霆别的事,“恒基的星辉影城,在六楼,你上楼了吗?走A区中庭的电梯最快。”
程之卓拿着票四下张望,“我已经到六楼了,只是怎么这么奇怪?”
秦绍声音大了些:“奇怪什么?”
“难道是电影开场的时间太早吗,”程之卓扫过周遭:“怎么大厅里都没人呢?”
闻言秦绍轻笑,“现在是周末清早九点不到,大部分人还没起床呢——你安心坐着等,在里面买东西就记在我账上。”
然后秦绍又提醒程之卓进门脱衣,出门戴围巾,免得伤风感冒,但程之卓左耳进右耳出,其实还是不大相信刚才秦绍的解释,不过他也没纠缠,只说:“一会儿看吧。”
挂了电话,尤敬尧问他:“程总想喝什么,正好我去买点儿零食。”
程之卓自己倒没什么想吃的,这些年出门在外他一向注意饮食,忌所有生冷发物。不过他自己不点,只给尤敬尧一家买又说不过去。但他转念一想,反正等下吃饭还有下午的游乐园都不会让尤敬尧出钱,这点饮料零食的人情不如就让让他。
“我不用,”程之卓摸了摸娇娇脑袋,“看娇娇想吃什么吧。”
娇娇今天梳了两根麻花辫,粉红色蝴蝶结,与红格子灯芯绒小裙相配,闻言她仰头冲程之卓眨眼睛,“程叔叔真的不吃嘛?”
那眼神,好像程之卓放弃了世界上最大的一笔财富。程之卓笑,“那娇娇替我吃吧。”
尤敬尧过去买东西的时候,服务员莫名朝程之卓这边看了一眼,两人猜谜似的比划半天,最后尤敬尧端回来四人份的零食和饮料。
“怎么有四杯饮料呀?”
别说尤夫人,连程之卓也觉得奇怪,“不是说就买你们三人份的么?”
尤敬尧不是爱面子的人,平时花钱也比较节约,听罢他皱眉解释:“我也是这么跟服务员说的,但服务员说今天影院做活动,买三送一。”
影院的流水并不单单只在排片的票价,酒水零食这些都算是大头,这些收入不参与分账,赚进一分就是一分。程之卓才不相信什么买三送一的活动,鉴于之前秦绍空运食材,指挥餐厅大厨烹饪的记忆,看到这里,他怎么也瞧明白了。
“哪杯是送的?”
尤敬尧忙拿住其中一杯,“我喝吧,程总您喝这杯。”
尤夫人眼珠一转也瞧明白了,于是挑出那杯热饮递给程之卓。
“欸,那杯是送的,肯定不好——”尤敬尧话音未落,就被尤夫人拿爆米花堵住嘴,顺势招呼道:“电影快开场了,程总咱们进去吧。”
程之卓的这杯是综合蔬果汁,搭配精心,并不难喝,闻起来一股淡淡的果香。四人落座后,直到开场也没有观众再进来。程之卓躺在正中的沙发椅上扫过空荡的四周,心里倒是挺新鲜,他平时忙于工作,平时很少来电影院,这样大清早的更是头一遭。但他不是傻子,甭管什么周末不周末,秦绍就是包下了整个电影院。
只是秦总豪掷千金也看不见程之卓高不高兴,也不知道是亏了还是赚了。
所以电影结束后,程之卓就没有去秦绍推荐的餐厅,而是临时改道,就近去评分最高的一家本帮菜馆。
四人下到五楼C区拐角,娇娇一眼看到不远处那间本帮菜馆,那馆子简直称得上门可罗雀,要不是门口还立着个服务员,他们都要误以为这家店正在装修中了。
“是这家吗?”娇娇探头问:“怎么这儿也没人呀?”
尤敬尧也奇怪,“是啊,正是饭点呢。”
十二点半,商场人声鼎沸,其他餐厅门口坐满了等位的人,连过道都是水泄不通,满目望去,也只有这家馆子看起来冷冷清清,他们走过去时正好有对情侣经过想进去吃饭,就听那服务员说这里午市不营业。
“我说呢,”尤敬尧说着扭头拐道,“那咱们看看别家吧。”
那服务员眼尖,看到他们却直接跑过来,满面堆笑,“先生太太小朋友好,请问是四位吧?里边儿请里边儿请!”
娇娇啊一声,“你们不是不营业吗?”
服务员就抱着菜单歪了下脑袋,“小朋友例外哦。”
娇娇看向程之卓,程之卓无奈只好说:“看来还是我们娇娇面子大。”
但尤敬尧还没绕过弯儿,拉着程之卓警戒道:“程总,咱们还是去别家看看吧。”说着他就要走,又是尤夫人一把拉住丈夫,问程之卓的意见:“程总,咱们要进去吗?”
尤夫人接连两次阻拦,此刻尤敬尧不由争辩,“刚才我就想说,在外警戒心还是要有,现在世道那么乱——”见状尤夫人只好拉着丈夫低声解释两句,他这才明白,不好意思地问:“程总,那,”
程之卓无奈:“…进去看看吧。”
一整天游玩的行程结束,回去路上程之卓打电话给秦绍,“秦总安排得真是妥帖,电影院包场,说早上人少。餐厅午市不营业,却接待符合特殊条件的食客,游乐园就更离谱了,大周末挂个设备整修的牌子又放我们进去,还不如直接告诉别人你包场了呢。”
出影院前娇娇看到展示墙上的经典电影4D重映,她来回点兵点将,最后选中一部名叫特洛伊,大概在十月中上映。本来程之卓还答应娇娇下次带她看,被秦绍这么一搞,他都不敢轻易告诉秦绍了。
秦绍笑,“要是你不介意,下次我就这么做。”
程之卓:“”
电话那头传来连续的打字声,然后秦绍问:“玩了一天怎么样,累吗?”
“倒是不累。”程之卓清了清嗓,就是下午在游乐园坐海盗船的时候他喊了几声,现在嗓子有点哑,正巧车子经过公司,他忽然想起什么,忙让司机拐弯开进大楼。
秦绍听见忙问:“这么晚还要回公司做事?”
程之卓却不答,顿了顿,正经道:“秦绍,今天谢谢你。”
一板一眼的道谢从电话那头传来,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放大,秦绍听这声谢有些发怵,隔了会儿才敢问:“怎么忽然这么客气?”
“因为这种方式太隆重了,我实在是受宠若惊,”程之卓语气平淡,好像是在耐心跟秦绍解释一个稀松平常的道理,“况且这个人情是我欠尤敬尧的,怎么也应该是我来还。”
现在倒好,秦绍当着尤敬尧的面把程之卓的客全请了,也不知道这会儿在尤敬尧眼里,他该成什么人了——但显然秦绍的精力有限,他只考虑程之卓的需求。
同样让程之卓受宠若惊的当然还有摩天轮那晚,秦绍摸不准对方的心情,只能隐约感觉到这次程之卓似乎并没有生气,但他还是解释:“我只是想你省点心,别不开心。”
“没有,”程之卓坦诚道:“这次我很高兴。”
只是程之卓希望下次秦绍可以不要那么贴心。但这些话说出口又太扫兴,程之卓思之再三,最后全咽了回去。
于是秦绍终于松了一口气,但程之卓不习惯这种模式,秦绍同样也不习惯,所以他试探道:“不过现在这种关系真麻烦,还得计较谁出大头,谁出小头。”
要是现在他们重归于好,那么爱人的关系对外就是一家,自然也不需要分什么彼此,计较谁的人情。
程之卓一哂,“那就得看秦总的动作有多快了。”
“我恨不得直接进那破厂把人捞出来,”秦绍话锋一转,“你现在在公司?那我过去接你一起回家。”
说话间程之卓已经上楼进了办公室,他拉开抽屉一看,新的沉香水果真安安静静躺在抽屉里。
“好啊,正好喝口水,”说着程之卓视线一偏,被窗外满屏的珠宝广告所吸引,斑驳陆离中他喃喃道:“我的戒指呢?”
秦绍说:“贴身戴着呢。”
程之卓不信,“真的?”
这句倒确实是玩笑,两人吵架那天秦绍没控制好力道摔坏了戒指,程之卓本来说要拿去修,一来二去又被秦绍顺走,“等忙过这两天就去修,正好要调你那枚的尺寸”
“请问秦先生这边有新的尺寸吗?”第二天清早珠宝店贵宾室,店长端来茶点问。
既然程之卓开口,秦绍怎么也趁上班前来到珠宝店把事儿办了,闻言他指着戒指上的红线圈,“这样他刚好能套上,能调吗?”
店长就拿起来看了一眼,“也可以,到时候要是不合适,我们这边再进行调整,”说着店长比了个数字,“两枚戒指大概需要两周左右,秦先生您看时间上可以吗?”
秦绍点头,“务必完美,不拘时间。”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他还想拿着这枚旧戒指向程之卓求婚,这对戒指是有过残缺,就譬如从前他们之间扭曲的关系,所以秦绍更加想要修复所有的不完美,再和程之卓携手走向光明的未来。
“好的秦先生,到时联系。”
店长恭恭敬敬送秦绍出了商店,目送他上车离开,汽车尾气消散之后,人来人往的远处拐角,忽然有道人影一闪而过。
第100章
段克渊就守在店外,直到店长将秦绍的那对戒指交给来取件的设计师助理,助理行色匆匆,拿了东西,出门正要开车,忽然有人迎面撞了过来!
“我的东西!”
助理险些倒插葱,但她抬头看对面那人也撞得不轻。
三步开外,只见段克渊顾不上检查自己的伤势,赶紧把东西捡起来,“这位女士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然后他打开仔细检查,又给那助理看,“请问这戒指原先就是这样的吗?要是有损毁的话我可以照价赔偿。”
助理慌忙接过来检查,半晌长舒一口气,“原本就是要修的,倒是没有坏得更严重。”
“您膝盖怎么样,”段克渊见那助理走路姿势有点别扭,又提议道:“不然我送您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那头设计师还在催促,助理时间紧迫,只晃了下膝盖,大概确认没有骨折,就摆摆手道:“算了,我回家敷个膏药吧。”
段克渊一脸歉意,“真的没事吗?”
也许是段克渊太过热情,助理留了个心眼,提议道:“您真想负责的话,要不就留我个电话,事后有问题我再联系您,一个月后您删留自便。”
段克渊心里犹豫,又怕助理起疑,于是很快答应下来:“好啊,那我发您。”
助理却拦道:“我报您手机号吧,您打我电话,这样我就有您的号码了。”
段克渊:“…也行。”
这两只对戒款式简约,既没有钻石也没有宝石,价高在于独特的设计。奈何买主来头不小,以至于上到店长下到设计师都是提着十二分精神认真服务,不敢有一丝怠慢。所以段克渊走后,那助理放心不下又检查了一遍,反复确认还是原来的那两枚才彻底放松,拿着东西往工作室去。
回到顾宅,管家在门口迎接,见段克渊灰头土脸,不禁吓了一跳,“二少不是散步去,怎么弄得一身灰,是摔哪儿了吗?”
段克渊摇头,摸了摸后脖颈,“不打紧。”
“要是不舒服就告诉我一声,”管家指了个位置,“医生就住在附近,可千万别硬抗。”
段克渊嗯了声,“谢谢霍叔。”
“二少还是这么客气,老爷太太今天回来,晚上就有人陪您了,”管家陪段克渊回别墅,“对了,刚才有个快递上门,我给您放到房间里了。”
段克渊脚下一顿,“我的快递?”
“是呀,”管家点点头,“收件人确实是您,要不您去瞧瞧?”
段克渊就赶紧上楼,进屋一看那包裹还挺大,打开之前他特地晃了晃,东西重声音闷,只能确定应该不是金属,等他忐忑不安地拆到第二层时才猜到这里面是什么。
这曾经是顾胜朝的阴暗地,现在成了他们兄弟俩的秘密花园。
那天他闯进顾胜朝的禁闭室,第一次从顾胜朝高傲的眼中看到深刻的恐惧,段克渊就庆幸这门他真是闯对了,然后他从地上爬起,借那一屋子污秽的勇气抱住惊慌失措的顾胜朝。然后告诉顾胜朝他并不害怕这些东西,也不害怕他的亲哥哥。
打那之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好像还和原来一样,隐约又有点变了味,顾胜朝不再拘着段克渊,白天上班就留段克渊在家,只是晚上总也躲着弟弟,每次等他睡着了才敢回家。段克渊心知肚明,但他并不着急,因为鱼儿已经被饵料吸引,现在他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等顾胜朝彻底咬钩。
前两天他抓住机会,拐弯抹角说自己喜欢那间禁闭室里的东西,没想到顾胜朝偷偷给他定制,东西今天就到了。
段克渊牵起嘴角,脚步轻快地下楼去做奶油蛋糕,然后拍了照片发给顾胜朝,附言:等哥哥回家。
只是转身的时候,段克渊忽然看到落地窗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段克渊当即叫出声,边上老管家赶紧上前,“二少这是怎么了?”
“没,没事。”段克渊按捺住心底的恐慌,只说:“可能是累了。”
“您站了足足两三个小时,”这话从柔柔弱弱的段克渊嘴里出来很有说服力,管家扶着他,“那二少赶紧上楼休息吧。”
夕阳西下,段克渊回到房间,从外间往卧室走,忽然就看见刚才还包得严实的鞭子,此刻已经被拆出来搁在窗边的桌子上,夕阳下黑色的一盘与毒蛇无异,他惊慌失措,紧接着就从落地窗里看到刚才那道人影。
那不是错觉,段克渊还在噩梦里。
“二少的爱好还真是广泛。”那男人靠在墙角,然后站直了,直勾勾盯着段克渊。
段克渊头皮发麻,紧接着转身回去关门反锁,然后回来骂他:
“擅闯顾宅,你找死?”
那男人一挑眉,“还不是你一直躲着庄董。”
段克渊简直要跳脚,“我说了顾胜朝太警觉我没办法!”
他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溜儿脚步声,紧接着有保镖敲门问道:“二少您在房里吗?”
段克渊一个激灵,下意识看向那男人,然后就见对方慢条斯理摆弄腰间的枪,黑色的枪口在夕阳下闪过一抹红光,段克渊死死盯着,大声回话:“在,怎么了?”
那保镖就说:“刚才好像发现一个可疑人物,我们担心二少房里藏着其他人,所以赶紧过来问一句。”
段克渊狠狠瞪了一眼那男人,然后说:“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保镖显然不放心,顿了顿又请求道:“安全起见,二少还是让我们进来检查一下吧。”否则等顾董夫妇和顾大少回家再出问题,他们更担不了责任。
然后那男人就拉开手枪保险,段克渊浑身一震,转而说:“可我在换衣服,衣帽间和卫生间刚才我都去过了,这里应该没有地方可以藏人了吧?”
保镖这才松口,“好的二少,那我们先去别处搜查,有什么问题您直接按铃,走廊里一直有人。”
段克渊趴在门口,生等到听不见脚步声,才进来压低声音问:“庄董要你带什么话?”
那男人冲段克渊比了个射击的动作,才扣回保险,“没什么。”
段克渊:“你!”
“不过你大哥似乎一直不大安分呢,”那男人紧接着说:“庄董怕二少忘了您和他的约定,特地差我过来提醒您,想给庄董使绊子,得不偿失的可是您自己。”
听这话的意思,庄建淮并没有把自己的秘密宣之于口,段克渊暗自松了一口气,然后说:“顾胜朝的杀心还在,我不能过分干涉他的事情,还请庄董放心,我会尽力”
“不是尽力,”那男人冷冷打断,“是务必做到。”
段克渊左手攥紧,咬牙道:“…知道了!”
得了准话,那男人才跳窗逃离,段克渊躲在窗帘边盯着他的去向,忽然抓起一只小圆镜,用反光提醒最近巡逻的保镖。
“在那儿!”
保镖一股脑儿往那男人的方向而去,雕花圆镜咣当一声坠落,滚到桌脚处停下,然后段克渊脚下一软跌坐在地——
看来庄建淮心急如焚,已经迫不及待要让赵恺出来。那么他该怎么办?只要赵恺活着出来,他一定死无葬身之地,到时他这个替身的所有算计都会变成顾胜朝的耻辱,顾胜朝何等心高气傲,他一定会连本带利全讨回来。
段克渊死死攥着手机,不知不觉已是满头冷汗,他心乱如麻地看着周围不属于自己的一切,目光飘忽,紧接着就锁定在桌上的黑色长鞭。
…
顾氏大楼,顾胜朝今天提早下班,下楼打通电话问:“喂,妈你们在路上了吗?”
不出意外的话,顾胜朝应该可以和父母一起到家。
“在了在了,”顾夫人语调轻快,似乎心情不错,“不过路上有点堵车,晚一点开饭哦,饿的话先吃点东西垫垫。”
顾胜朝嗯道:“知道了妈,爸呢?”
“你爸在看文件呢,”然后电话那头就传来顾夫人训斥老头的碎碎念,说什么车上看文件会头晕眼花,难怪刚配的老花镜又要返厂云云,不过顾夫人洋洋洒洒念了一遍经,还能自己绕回来,叮嘱顾胜朝,“别忘了跟你弟弟说啊。”
顾胜朝笑,“妈您偏心。”
“我前半辈子都偏在你这大儿子身上了,”比起顾先元,顾夫人那是相当理直气壮,“后半辈子还不许我心疼心疼你弟弟呀?”
“好好好,”顾胜朝也是玩笑,事已至此,争宠已是过眼云烟,别说顾夫人,他自己对弟弟也只有心疼,“那您多心疼心疼胜卿。”
说话间忽然有短信音提示,顾胜朝正要看,顾夫人也问:“有事儿要忙嘛?”
“没什么大事,”于是顾胜朝又把手机贴回耳边,“我特地把事情都挪到明天了,今晚好好陪您二老。”
“瞧瞧你儿子多懂事,”顾夫人的声音变远,大概又要训顾先元,这边顾胜朝坐上车,在安静的后座里笑着等待,可下一秒,
突如其来的撞击声震耳欲聋,刹那淹没了刚才的所有温情。
“妈?”顾胜朝嘴角一抽,在安静的车里大吼:“妈!?”
爆响之后,对面就没声音了。
司机一动不敢动,车里一时只剩喘息,顾胜朝耳边嗡鸣,仅存的理智告诉他此刻应该立即打电话给所有相关人员确认他父母的安危,比如顾先元的秘书司机,可无一例外,相关人员无一接听。
眼前是车水马龙,人行往来都似幻觉,顾胜朝手足无措,鬼使神差地想到刚才通话间一闪而过的短信音。
顾胜朝几次手抖,等好容易打开短信界面,简短的消息突兀地映入眼帘,彻底打碎他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
「救我」
来自顾胜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