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顾先元夫妇遭遇车祸当场身亡,就两个小时前的事?”
温暖的客厅里,电视还在播放相关细节,打码的画面拼凑出血肉模糊的真相,程之卓看向秦绍,已经没了看下去的心思。
于是秦绍关掉新闻,偌大的空间霎时只剩下他的声音,“对,顾家现在整个大乱套。”
程之卓:“那——”
“听说顾胜朝得到消息就往家里赶,”秦绍知道程之卓想问什么,“回去就见到段克渊人吊在窗帘杆上。”
他没有断定段克渊上吊是他杀,只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顾胜朝刚确认父母身亡的消息,进门上楼,站在卧室门口就看到不省人事的段克渊正被一众医护围着抢救,纯白窗帘随风舞动,雕花窗帘杆上还挂着那根崭新刺目的黑色长鞭。
两人一时沉默,然后程之卓问:“人救回来了吗?”
“不知道,”秦绍神色凝重,“我只知道医生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时间如此之短,顾先元夫妇和顾二少前后脚遇难,程之卓几乎瞬间想到一个人,他不禁冷笑,“留一个活口顶罪,像他的作风。”
既然庄建淮想要欲擒故纵,那么他同意放出赵恺是一回事,听候李代钊的吩咐继续作恶又是另一回事。他早已病入膏肓回不了头,无论程之卓或者秦绍,都不该寄希望于父子间早已淡漠的亲情。
“你觉得是庄建淮?”秦绍不置可否。
闻言程之卓却摇头,“我不知道,他们连顾氏都敢直接下手,即便凶手的确就是庄建淮,他也必定是得到了更大的力量支持。”
秦绍握住程之卓的手,摸着有一点冷,还有点发颤,他能感受到对方气愤之余还有莫大的恐惧,“看来基因图谱的背后不简单,值得雷德厚杀人灭口,也要把罪名按在顾家的头上。”
“李代钊,雷德厚,他们到底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程之卓话锋一转,看向秦绍,“当年雷德厚为什么能坐上药协会长的位置?”
“虽然当时李代钊的呼声也不小,结果确实是雷德厚的票数最高,”秦绍捻了捻他手心,“药协会长的位置,从来就没有竞争不激烈的时候。”
程之卓:“不对。”
秦绍靠近,“怎么?”
“之前你说不止李代钊,”程之卓想起什么,“还有个候选人的票数也比雷德厚高不少?”
这些都是秦绍调查庄建淮时附带搜集的资料,因为李代钊的缘故,所以他还有些印象,“…是,没记错的话那人叫陶彦钧,是个大学教授,早年带领的团队曾研究出一些成果,在国际上也享有知名度,不过没等竞选结束他就英年早逝了。”
程之卓紧接着问:“什么死因?”
“说是急症,”秦绍掏出手机,张霆还给他发过当年的报道,“而且因为具有传染性,所以尸体很快就火化了。后来媒体曝出陶彦钧的生活习惯相当不好,还引发过不小的关注讨论。”
急症,程之卓喃喃,“无巧不成书啊。”
秦绍一凛,“你怀疑这是谋杀?”
“不是怀疑,是不敢轻信,”说着程之卓忍不住咳嗽两声,“你有没有查过当年他们三人的票数分别是多少?”
“有段时间没咳嗽了,是不是上次山风吹得太久?”秦绍赶紧给程之卓倒了杯热水,探了探他额头,“陶彦钧的票数在李代钊和雷德厚之间,其实并不比雷德厚高多少,杀一个陶彦钧对雷德厚而言实在没有必要。”
程之卓下意识躲开,只急着确认别的事,“我不要紧,但这个陶彦钧是哪个大学的,他的团队又叫什么?”
然后秦绍反应过来,“你在怀疑什么?”
程之卓抿嘴,忽然懊恼自己也许错漏了关键细节,“你知道我和朱瑞芝是研究生同学吗?”
这事早在两人相拥的照片登报后,秦绍就查了个干净,想到这里,即便知道当初是做戏,秦绍也有点不大高兴,“这和她有关系?朱瑞芝的年纪和这个陶彦钧差着一大截呢,而且据我所知,朱瑞芝从幼儿园到博士都在L国,他们也没有机会认识吧?”
程之卓却摇头,“可她就是这样的人。”
秦绍:“什么样的人?”
“太聪明的人往往和世俗格格不入,”程之卓看着秦绍,视线飘忽向久远的当年,“她是在L国读书不错,但大三那年她来华国A大交流过一个月。”
在青春年少,有无限可能的年纪,一个月的时间足以留下让人终生难忘的印记。国外的华人圈里总有各种各样的传言,程之卓就听说朱瑞芝在大学期间曾暗恋过一个老师,也是华国人,只不过那个老师家庭美满,孩子都会打酱油了,所以暗恋的结局算是无疾而终,此后朱瑞芝再也没谈过恋爱。
程之卓原以为朱瑞芝找上自己,是因为他们要对付的人里都牵着一个洛杜隆财团,朱氏在海外的生意做得大,对手不是没有,洛杜隆财团就算一个。所以即便之前她说和雷德厚有点过节,又说不插手国内的事,程之卓也没有放在心上——现在看来,当时他实在应该留个心眼。
“陶彦钧生前就在A大教书,”秦绍皱眉,“那之前朱瑞芝给的消息会不会有问题?”
消息若是有误,那么千头万绪,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就有可能偏离方向,程之卓扶额,一时头疼欲裂,“那就得问她自己了。”
秦绍看程之卓的脸色实在不好,把人抱进自己怀里,给他当人肉垫,“最近的事太多,千万别急。”
“人生无常,最近外出你也要加倍小心,”说着程之卓把头埋进秦绍怀里,顺手掏出他的手机,来回翻转,不知道在想什么,“陶彦钧的事我得再找朱瑞芝确认,就看接下来顾家能不能捱过这一劫。”
与此同时高潭医院,顾胜朝在手术室外等了近两个小时,唐秘书才匆匆赶到,他放慢脚步,走到顾胜朝跟前轻声说:“顾总,老爷夫人都已经送到太平间。”
顾胜朝睁开眼,“是谁?”
“撞上来的货车司机也是当场身亡,暂时还没有准确的消息。”唐秘书话锋一转,“不过已经查出今天下午出现在老宅的杀手是黑森林的。”
“是庄建淮?”
顾胜朝声音低沉,听得唐秘书脊背发寒,他顿了顿,说:“顾总,黑森林也未必只是庄建淮的。”
毕竟黑森林中大部分成员都被警察抓获,剩下四散的党羽,可以说是庄建淮的余党,也可以说是秦绍的爪牙,甚至可以收归为他们背后的人所用。顾先元早就提醒过顾胜朝,这里面的水太浑不要淌,顾胜朝听不进去,也根本没想到会有这么浑。
朔风呼啸,长夜漫漫,最后段克渊终于被抢救回来,不过由于缺氧的时间太久而陷入昏迷,足足一周才算清醒,又过两天才能靠着床头稍微坐上一会儿。顾胜朝贴身事无巨细地照料,只是顾先元夫妇的尸体撞得有些严重,停灵也不能太久,外界传得沸沸扬扬,最迟这两天,顾胜朝这个长子兼继承人也得发声明安排下葬了。
段克渊每天躺在床上发呆,无聊的时候就问:“哥,爸妈他们还没回来吗?”
自从清醒后,段克渊的反应就有点慢,医生解释这是因为窒息的时间太久,对大脑造成不可逆的损伤,想要恢复恐怕很难。想到这里,顾胜朝抓紧对方的手,
“爸妈,”顾胜朝勉强扯出一张笑脸,“爸妈他们被项目绊住,要晚几天才能回来,我怕他们担心,就没把你的事告诉他们,你要快点好起来,别叫他们担心。”
好一会儿段克渊才理解似的,诺诺点头,“哥,到底是谁要杀我?”
顾胜朝手下一紧,眼中闪过杀气,转而又温柔道:“老东西活腻了,哥会帮你报仇的。”
他就这么摩挲着段克渊的手,当时这双手脚都被死死绑住,紫黑色的淤青一连几天无法消退,直到现在都还留有淡褐色的印记,然后顾胜朝往腰后一摸,掏出把枪。
段克渊看了会儿,忽然一颤,“哥你干什么?”
顾胜朝就把枪塞进段克渊手里,“这枪哥随身带了十几年,底下的保镖都认得,以后你带着防身。”
“那哥呢?”段克渊问。
顾胜朝双手包裹段克渊的左手,闻言拉开保险,笑道:“你忘了那间禁闭室?有些是真枪。”
冷冽的气息扫过段克渊耳朵,刮得他有些泛红,随后顾胜朝贴身靠过来,手把手教他,“来,哥教你怎么瞄准扣扳机。”
按下扳机的一瞬间,有个倒霉保镖正过来送炖汤,啊的一声摔个四脚朝天,差点真吃了枪子儿,段克渊不知是被哪个吓到,丢了手枪躲在顾胜朝怀里瑟瑟发抖。
顾胜朝轻拍他后心,表情不悦,“不长眼的东西。”
后面进来的唐秘书也被吓到,但又不敢多嘴,赶紧让人把吓尿的保镖拖出去。自从顾先元夫妇身亡,顾胜朝就变得有些疯癫,唐秘书跟随他多年,最近说话也得提着十二分精神,半个字也不敢错。
“别怕,”顾胜朝吹了吹枪口,把枪放在段克渊的枕头下,“一个保镖而已。”
段克渊不认同,“保镖也是人。”
“人有三六九等,下等人就该有下等人的觉悟。”说着顾胜朝就发现段克渊还在抖,他想着弟弟九死一生,也许还不能适应,于是抱着人哄道:
“别怕,没人能再动我弟弟…”
窗外天色阴暗,即便病房里温湿度显示适宜,段克渊也只觉得周身阴冷粘腻,顾胜朝越是温柔,他就越克制不住地瑟缩,心里根本不敢相信顾胜朝的保证,因为他根本就不是顾胜朝的亲弟弟。
顾胜朝向来视人命如草芥,如今唯一能约束他的父母双双殒命,往后这人只会越来越疯狂。
赵恺,庄建淮,段克渊在心里默念这些名字,一字一顿十分笃定,
誓要超度亡魂。
第102章
顾先元夫妇追悼会当天,秦绍和程之卓也前去灵堂吊唁,顾氏家大业大,灵堂就设在华城最大的殡仪馆内,馆外一时停满黑色豪车,有许多打着黑伞的安保人员在维持秩序。进了大门口,正对的雪白墙面上高挂一对夫妻相框,正中则是两人的棺椁,堂内乌泱泱挤满了素衣的男女老少,门口外道还有一窝蜂的媒体随行拍摄。
“庄氏集团秦绍,一鞠躬家属回礼。”
祭拜之后,秦绍颔首,“顾总节哀顺变。”
鉴于段克渊的身体状况,顾胜朝怕他承受不住,于是瞒着弟弟孤身应付这偌大的场面,见状他浅鞠一躬,“谢谢秦总,庄董身体还好?”
秦绍微笑,“托顾总的福,还活着。”
“那就好。”顾胜朝也冲他牵了下嘴角。
这个笑容其实让人很不舒服,但秦绍面上不显,回到人群里,远远望了眼后排的程之卓。
程之卓和他对上,装作没看见,然后抬手掩唇,低声咳了下。今天来的人很多,边上不时有人咳嗽,其中大部分是顾氏的元老骨干,顾家的世交故旧,还有一部分业界同行。分会长中沈祚君代表沈道炎,李大少代表李代钊出席,雷德厚倒是亲自到场,不过吊唁后很快提前离开。
追悼还在进行,沈祚君听到自己的名字,先瞥了眼秦绍,然后上前吊唁,“顾总节哀顺变。”
顾胜朝鞠躬,低声道:“多谢你的消息。”
闻言沈祚君又瞥了眼人群道:“顾总言重,一点心意而已。”
程之卓始终站在远处,隔着攒动的人头看顾胜朝往秦绍的方向一连好几次,他眉头蹙起觉得奇怪,忽然旁边又有人咳嗽——
“抱歉抱歉。”
那人红着脸,对上程之卓又飞快移开视线,然后才戴上口罩。
吊唁结束,宾客散尽,唐秘书这才匆匆赶回来,顾胜朝披麻戴孝,孤身一人仍旧跪在棺椁边,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地问:
“消息属实?”
顾氏风雨飘摇,千头万绪都盘在顾胜朝一个人身上,他要查的事情实在太多,沈家念着旧情,出手帮顾胜朝的忙,特地提供一点线索,然而矛头指向庄建淮,也是为给庄氏添堵。
唐秘书看了眼左右,然后低声道:“前两天有人去过那个卡车司机的家里,给了他老婆孩子一大笔钱,我顺着账号追查资金流向,显示原始户头出自庄氏集团附近的一家银行。”
庄氏集团,果真是庄氏,顾胜朝攥着拳头,半晌才抬眸看向棺椁和遗照,相片里顾先元夫妇面容庄重,贵气逼人,和棺椁里的实在相去甚远。唐秘书这话不言而喻,恰恰证实沈祚君提供的线索不假,顾胜朝后槽牙动,“找人撞我爸妈,又杀我弟弟,我还得感谢他留我一条命,好做他的替死鬼——这个该死的老狐狸!”
因为生物实验室的存在,基因图谱这桩根本经不住调查的无头悬案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栽赃到顾氏头上,眼下顾家只剩两个小辈,主少尚且国疑,何况没了顾先元,顾胜朝在业界根本还立不住脚——随便哪个顶了罪,庄建淮和雷德厚就都可以全身而退,顾胜卿回过神来,既然基因图谱能被药协出面按下,他早就该猜到雷德厚才是背后那个人。
明明是他们先和雷德厚合作的。
他们也想得太美了。
唐秘书也有些着急,“那咱们该怎么办?”
“不就是急着找替死鬼么?”顾胜朝冷哼一声,撑着膝盖站起来,“既然庄建淮就是雷德厚的狗,那替主人挡灾就该是他的分内事!”
唐秘书一挑眉,“顾总的意思?”
顾胜朝眼底发青,眼眶通红,看向唐秘书的神情有种非人的怪异,“那个证人呢?”
他们暗中一直盯着化工厂,原本是想借主子的力打狗,让雷德厚收拾庄建淮一家,只是唐秘书脸色为难,“可即便雷德厚知道庄建淮想要向警方倒戈,也还是选择先对付咱们,他们主仆的关系可见一斑。顾总明鉴,咱们恐怕借不了雷德厚的刀。”
“借不了他的刀,老子就替他料理了庄家父子,”顾胜朝忽然拔高音量,怒吼声响彻空荡的大堂,
“再把刀扔回他手里!”
…
三天后,珠宝店来电让秦绍过去取戒指,早上出门前程之卓有点发烧,秦绍就让他在家好好休息,自己取了戒指回来就给他煮小米粥。
店长十分热情,带秦绍进贵宾室,茶水糕点比上一次的还精美,她将修好的戒指双手奉上,“秦先生,戒指已经修好,您看看还有没有问题?”
秦绍一一拿起来仔细察看,程之卓的那枚调整过圈口,他自己的那枚,原先残缺的地方做了微雕工艺,此刻灯光下已经完全看不出残缺。然后他将程之卓的那枚戴进小拇指转了转,大小正好。
他的手没有程之卓那么白,如果戴在程之卓的手上,大概会更好看。
“可以。”秦绍很满意,直接把戒指放进丝绒盒。
店长见秦绍只身来取,就提醒道:“不过大小是否合适,还得戒指的主人亲自试过才行。”
“不用,”秦绍一晃小拇指,“他就这个尺寸。”
细细长长,白白嫩嫩。
店长咧开嘴笑道:“好的,没问题的话我给您包起来。”
说着店长就端来个全新的丝绒盒,秦绍忙制止,“就用原来的戒指盒。”
店长一愣,“可这个已经有点旧了。”
论新旧和精美程度,两相比较,确实是店长手里的丝绒盒更胜一筹,可这个旧盒子是当初程之卓给秦绍的,一点一滴都是来之不易,难以割舍的回忆,这些年他从来舍不得换新,即便已经很旧了。
秦绍重复一遍,语气笃定,“就要这个。”
店长就明白了,不由感慨:“秦先生是个念旧的人。”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只要是程之卓的东西,即便旧了也好,秦绍牵起嘴角没有说话,于是店长把旧盒子装进礼品袋:“祝二位白头到老。”
“谢谢。”
回到车上,秦绍刚盘算着,是现在就把丝绒盒放进上衣内袋,还是等回家下车前再放,还是等到家直接拎着袋子上楼,就听张霆火急火燎道:
“不好,赵恺那边可能出事了!”
秦绍心里一沉,“警方盯梢的人呢?”
“有一伙人支开了他们,”张霆沉声道:“警方新调的人手还需要时间到位。”
顾先元夫妇尸骨未寒,段克渊又还在医院,秦绍原以为顾胜朝怎么也该消停几天,没想到他不早不晚,竟然选择这个时候动手。
秦绍略作思忖,下意识把丝绒盒放进上衣内袋,开口道:“现在过去。”
车子启动,很快开上高架,张霆在疾驰中猜测,“难不成顾胜朝也知道了关赵恺的准确位置?”
“父母双亡,顾氏大乱,”秦绍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人影树丛,脸色发沉,“这个疯子做什么都有可能。”
先前顾胜朝的人绕着化工厂转圈儿,秦绍始终按兵不动,就是想确认庄建淮是否有欲擒故纵的嫌疑,毕竟他们父子也不是一条心。可后来顾家突然家破人亡,程之卓又怀疑起朱瑞芝的真实目的,他急于确认先前的消息与推测是否真的存在问题,又苦于迟迟见不到朱瑞芝,这么一拖就拖到现在。
此刻秦绍有点后悔,夜长梦多,当初不管三七二十一,真应该早点把消息交给警方。
可张霆转念一想,“那咱们过去做什么?”
只见后视镜里,秦绍绷着一张脸,“先把人弄出来。”
到了地方,秦绍没有下车,他们兵分两路,张霆负责带人先捞出赵恺,这一早上都是阴天,大风吹动赵恺的黑色头套,只见他全身五花大绑,狼狈不堪,被人拖到门口,又扔快递似的被塞进面包车,关上门,车子随即扬长而去。
没一会儿后方果真有两辆车跟了上去,张霆从后视镜里看到凶神恶煞的对方,悠闲地问耳机那头,“还要多久?”
对面说了个数字,张霆耳朵一动,对司机说:“让他们跟十分钟然后停下。”
司机踩着油门不松脚,这会儿正玩儿着命,闻言瞪大眼睛,“我都看到他们手里的家伙事儿了,停下不是找死!?”
“放轻松,”张霆还有心思开玩笑,“多大点儿事儿。”
十分钟眨眼就到,司机擦着脑门的汗,十分不情愿地停下来,张霆就让他机灵着点儿,然后自己下了车。
对方是一群人,齐刷刷亮出枪,打头的男人开嗓,一股鸭子味:“识相的就马上把人交出来!”
张霆一歪脑袋,后座里没有他要找的人,于是他问:“你们老板呢?”
对方面面相觑,那男人破口大骂,“你算哪根葱?敢问我们老板的行踪!”
张霆一掏耳朵,语调渐而阴沉,“我再问一遍啊,你们老板呢?”
对方果真被张霆的气势吓到,不大自信地问:“他怎么可能过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风声来,张霆耳边隐约传来鸣笛,于是他轻啧,“那可惜了。”
对方也听见声音了,但不知道是没反应过来,还是不敢相信,还扯着破嗓子问:“可惜什么?”
“可惜不能一网打尽呐!”
张霆话音刚落,警车从两个方向包抄围堵,所有人被当场抓获,又当场招供他们的买主就是顾胜朝身边的唐秘书。张霆听了一耳朵,打电话想给秦绍汇报,对面却一直忙音。
“不是吧,紧要关头煲什么电话粥?”张霆自言自语地上了车,只见司机擦了擦脖子上的汗,转头问:“秦总他们到哪儿了?”
张霆盯着手机忽然陷入沉思,“不知道。”
“那咱们回公司?”说着司机赶紧就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不,”
张霆心里莫名不安,于是立即改口道:
“先回化工厂!”
第103章
这边才答应秦绍今天在家休息的程之卓已经到达公司,朱瑞芝在接待室里等了一会儿,终于见到程之卓,她放下手中的咖啡打趣道:
“程总今天来得有些晚呀。”
尤敬尧跟着送来温水和药,叮嘱程之卓,“您多喝热水。”
见状朱瑞芝打量起程之卓,即便戴着口罩,也能看出他的脸色确实不好,
“病了?”
“不碍事。”程之卓手扶沙发,撑着膝盖慢慢坐下来。
朱瑞芝见对方病态中夹杂严肃,坐下来问:“病了都非要见我,要不是我正好来国内,你怕是要飞去L国找我吧?”
到底什么重要的事?
“我确实有这个打算。”程之卓抬眸看她。
朱瑞芝皱眉,伸手又端起咖啡,“怎么说?”
其实此刻程之卓的脑袋很乱,朱瑞芝的话像天外来音,他听不真切,但谁叫小朱会长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有些话不方便在电话里说,一次错过,下一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上面。
程之卓闭了闭眼,开门见山:“您先前给的是准确消息吗?”
朱瑞芝一愣,抿了一口咖啡,“什么意思,信不过我?”
“这话说反了,应该是小朱会长从来没相信过我。”程之卓呼吸声有些重,说话的声音比往常苍老不少,“二十六年前,药协会长竞选,有三名候选人票数不分伯仲,可惜其中一名没等到竞选结束就英年早逝,于是只剩下雷德厚和李代钊角逐。”
朱瑞芝眼神顿时冷下来,她吹了吹咖啡,热气随即消散,“然后呢?”
“当年,”程之卓忍不住咳嗽,“当年雷德厚不知道从哪儿得的消息,说陶彦钧的背后有朱氏背书,所以就让人从海外寄了一份携带病毒的研究样本,寄给陶教授本人。”
清脆的陶瓷交错声打断说话,朱瑞芝撂了杯子,声音见冷,“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程之卓就问:“小朱会长在大三的时候,是不是来A大交流过一阵?”
“是又怎么样?”朱瑞芝对上程之卓,眼神锐利。
程之卓叹了一口气,“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我听到的流言蜚语可要比小朱会长经历的肮脏很多,你确定要陶教授九泉之下还不得安宁?”
两人持续僵持,最后程之卓只好戳破:
“您喜欢他,小朱会长。”
“他根本不知道我喜欢他!”朱瑞芝猛地起身,“你说流言蜚语肮脏,你以为我没听过那些?你以为我会怕那些!”
头痛之外,程之卓还有些胸闷,他捂着心脏靠着喘息,见状朱瑞芝冷笑道:“我可不是秦绍,你摆这副样子给谁看!”
“不摆给谁看,”程之卓缓了好一会儿才有点精神,“人人都有私心,譬如我想让庄建淮绳之以法,你想为陶教授报仇——倘若雷德厚真有问题,华国的法律容不下他。”说着他睁开泛红的眼睛,“可没有人会想被当枪使,小朱会长,我只问你一句,雷夫人究竟是不是李代钊的情妇?”
朱瑞芝还在犹豫,程之卓又咳嗽两声,道:“小朱会长。”
“…不是,”朱瑞芝坐下来,“是雷德厚先勾引的栗妙蓉,李代钊手里大概有当年的证据,所以雷德厚想借一借枕边风。”
但究竟有没有借到,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就不得而知了。
“你想杀雷德厚?”程之卓想通了来龙去脉,却还是不明白,“既然李代钊手里就有雷德厚的证据,那么小朱会长推举李代钊做下一任会长岂不是更加顺理成章?为什么偏要选我?”
朱瑞芝垂眸一哂,“你这么聪明,难道还想不明白?”
程之卓捻着指尖:“李代钊的背后就是洛杜隆财团?”
“我说过我不插手国内事务,”朱瑞芝不愿再说下去,起身要往外走,“我言尽于此,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等等。”程之卓拦她。
朱瑞芝就站在门边看程之卓,只见他虚弱道:“我实在没力气,劳小朱会长去柜边,中间第三个抽屉里有样东西。”
目之所及,白色铁柜里文件居多,朱瑞芝心有犹疑,片刻之后才过去打开,滋啦一声后,一本老旧的日记本映入眼帘,朱瑞芝想到什么,一瞬间竟然不敢触碰,但她又实在好奇,忍不住取出翻开——
字迹敦厚,正出自陶彦钧。
“陶教授为人师表,家庭问题总会比别的职业更敏感一些,”程之卓的声音慢慢响起,“那年他对你不是没有意思,只是那时小朱会长还太年轻,心动之后又跑得太快。”
朱瑞芝十六岁就上大学,大三那年也才不过十八,彼时陶彦钧已经三十多了。朱瑞芝行事向来果决,想明白这段暗恋根本不会有结果就提前回了国,反倒让陶彦钧觉得是自己吓到人家,直到死前还愧疚不已。
日记本里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朱瑞芝抚摸着故人的痕迹,不由热泪盈眶,但转身前,朱瑞芝又抹得干干净净。
“你想要什么?”她面色淡淡,已经恢复先前的神情。
“我不想要什么,你怕陶教授死后名声受辱,所以坚决不踏足国内纷争,但,”程之卓捂着嘴唇咳嗽,“但如果有一天我和秦绍的力量都不足以撼动头顶的大山,山穷水尽之时,能否请小朱会长施以援手?”
朱瑞芝厉声,“哪怕你死?”
“我可以死。”程之卓毫不犹豫。
“…真好啊。”朱瑞芝转身离开。
事情谈完,程之卓就让尤敬尧赶紧送他回家,他是瞒着秦绍出来的,万一被发现,少不了要被念叨,程之卓怕秦绍念叨,更怕他担心。只是下楼的时候好巧不巧撞上个似曾相识的男人,那男人以为电梯上行,等看清了才连连道歉,倒是程之卓一愣,
这人好像在顾家追悼会上见过。
叮咚一声,电梯门开,程之卓没有抬脚,尤敬尧见他脸色都有些泛红,劝道:“程总,你烧得太厉害了,还是赶紧去医院瞧瞧吧。”
程之卓对上尤敬尧,“那个人。”
尤敬尧刚才没注意,好不容易想起来,“哦,前两天有个保安辞职回老家了,人事这两天正在招聘——您快上车吧。”
“去看看怎么回事儿。”程之卓赖着不走了。
与此同时,隔壁电梯一路上行,到达楼层后那男人就往约定面试的会议室去。
“张三是吧?”人事一副公事公办,男人坐下的瞬间手机显示消息,她拿起看了一眼,随即打了几个字,然后屏幕朝下放好。
张三赶紧点头,“欸是是。”
人事简单翻了下他的简历,厚厚的一叠,显然下面还有好些备选,很快花色指甲在某处停下,她抬眸对上张三,“原来在顾氏上班?”
张三搓了下手,“额,对。”
人事就把简历放好,正经打量起张三,“那为什么来咱们公司?”
张三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这不是听说何氏待遇好。”
人事就笑了,“顾氏也算细分行业的龙头,怎么着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吧?”
“额,差是不差,”张三有些局促,“但——”
于是人事眼珠一转,抄起桌子上的简历,“欸你也是繁城人啊?这么巧碰上老乡了!”
张三本就紧张,一听面试官是老乡,忽然心头一颗大石头落地,脑袋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哎哟那还真是巧!那这职位能不能求老乡通融通融,嗐,这年头世道艰难,大家都不容易啊…”
“那还用说?”人事摆摆手,随即凑近道:“你原来在顾氏多少薪资,我看看能不能再给你往上提点儿。”
“那敢情好哇!”张三一拍脑门报了个数,要不是碍于男女异性,他都要上手称兄道弟了,“那等下请您吃顿便饭?”
人事大手一挥,“都是老乡客气啥?”然而她眉头一皱,又有些为难,“不过这数还真挺高的,在咱们公司也算顶格了呀。”
张三心里一沉,“那这——”
只见人事看了眼玻璃门外的走廊,压低声音道:“既然咱是老乡,那我肯定得帮你这个忙,不过你好歹透我个底儿,到底为啥从顾氏离职呀?”
张三就犹豫了,“这,”
其实以张三的身手,来这儿做个保安实在有些屈才,只是他今天能从顾胜朝的枪口下活命,来日可就未必了,所以他宁愿做个无所事事的小保安,也胜过哪天死得不明不白。麻烦就麻烦在他签了保密协议,关于老东家他一概不能乱说,否则只怕吃不了兜着走。
人事见张三始终支支吾吾,干脆诈他道:“不会是在顾氏犯了什么事儿吧?”
“绝对不是!”张三见对面都把话说到这份上,索性把心一横,“老乡,我说实话,但你可千万得替我保密啊!”
人事拍拍胸脯,“繁城人不骗繁城人!”
张三这才吐露:“哎呀就是我那个老东家”
面试结束后人事将手机翻转,屏幕亮起,显示通话对象正是尤敬尧,他在车里听过全程,挂了电话说:“小胡这繁城口音学得还挺像——咱们留下他,是要对付顾胜朝?”
程之卓不禁唏嘘,“顾胜朝这是在自掘坟墓。”
尤敬尧点头,“刚没了爸妈,是疯了点儿。”
虽然尤敬尧一直觉得顾胜朝并不像他爸,至少顾先元看起来还是挺温文尔雅的,只是他没想到顾胜朝藐视人命已经到这种地步,到底是他本性暴烈,还是这位天之骄子受的刺激太大,所以已经在疯癫的边缘?尤敬尧叹了口气,只听程之卓喃喃:
“没了爸妈——”
程之卓莫名想起追悼会上顾胜朝看秦绍的眼神,彼时隔着距离,程之卓看不真切,但他能感受到顾胜朝的愤怒和仇恨。
想到这里,程之卓猛然按住尤敬尧的手机看了眼时间,早上不过取个戒指而已,秦绍怎么还不回家?还没打电话来催他回家?
正这时程之卓的手机来信,他慌忙打开,只见消息来自秦绍:
「化工厂有变,我去处理」
尤敬尧见程之卓忽然慌张起来,还以为他身体不舒服,赶紧扶着他,“程总您怎么了?”
外界声音都泡在水里,眼前一叶障目,程之卓无暇细听,他耳边充斥剧烈的心跳声,立时回电,
电话已经打不通了。
第104章
鉴于顾先元夫妇的前车之鉴,程之卓在秦绍的手机里安装了定位软件,可惜最后显示仍旧在化工厂,劫匪大概在一开始就扔掉了秦绍的手机。报警之后,程之卓紧接着联系张霆,听他说自己就在梵悦,两人赶回家才发现张霆受伤了。
肩膀上的血格外刺目,程之卓几乎站不稳,“秦绍人呢?”
“你怎么也到处乱跑?”说着张霆啐了一声,“秦总让我带人把顾胜朝的手下引开,他留守原地等警方过来把人带走,谁知道忽然冒出一伙儿劫匪把他抓走了!”
程之卓脚下一软,尤敬尧险些没扶住,“程总你怎么样!?”
张霆也伸手,只是牵扯到肩膀的伤,他龇牙咧嘴说了句:“怎么偏这时候发烧?”
“谁想生病?”尤敬尧瞪他,只听程之卓缓过一口气,紧接着问:“绑匪没有来信?他们要抓人,不管为钱还是为别的,总该有什么消息——庄建淮在哪里?绑匪至少该联系一个人!”
说到这,张霆脸色顿时冷下来,“恐怕不会有任何消息了。”
程之卓:“什么意思!?”
“因为庄建淮也被绑走了。”张霆对上他。
两人皆是一惊,尤敬尧紧接着问:“可庄建淮怎么也是雷德厚的人,药协上下谁敢动他?”
“正因为庄建淮就是雷德厚的人,”张霆攥拳打上墙,“所以他把赵恺的消息透露给警方,这就是他背主的下场。雷德厚黄雀在后,他先处理顾氏这个麻烦,现在是要秋后算账!”
这也是上次从警察局劫程之卓的路数。
事发突然,千头万绪堵得程之卓几乎喘不上气,可他还是有些不相信,他盯着张霆,“就因为庄建淮也被抓走,所以你认定抓他们的就一定是雷德厚?”
故技重施的前提是法子管用,显然上次程之卓就没让他们得逞。可张霆两手一拍,“不是李代钊就是雷德厚,就现在的情形而言,这两个人无论是谁有什么区别吗?”
如果只有这两个人选,差别确实不大,程之卓话锋一转,“可万一不是他们呢?”
张霆嗤笑,“那还有谁,难不成是沈家?”
沈家母女是那种即便有关部门没查出问题,她们都上赶着自证清白的良好企业家,这么多年业界风评更是有目共睹。程之卓摇头,给出另一个答案,“沈家是做不出,可顾胜朝却未必。”
张霆一听都要气笑,调虎离山的计划是秦绍在去化工厂的路上和他说的,快到地方两人才分头行动,期间根本没遇上别人,“你脑子烧糊涂了?就顾胜朝那几个手下还是我亲自带人引开,又被警方抓获的,他怎么可能知道我们的临时计划?”
“那你说话再难听些,干脆把程总气昏过去,看看谁还能救秦绍!”尤敬尧吼完扶着程之卓坐下,顺着程之卓的思路,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段时间秦总照顾程总有多仔细你也不是不知道,这都四月了,按理程总不该在这时候生病。”
“什么意思?”张霆以为尤敬尧疯狗乱咬人,“我和秦总又没感冒,谁还能传染给你们程总?”
尤敬尧睨他,“三天前顾氏追悼会,程总一回来就说嗓子痒,但当时喝了沉香水有感觉好些,也就没放在心上。”
张霆说的不无道理,庄建淮的临阵倒戈势必会引起上头的不满,只是庄建淮不是程之卓,他们真要处理自己人,就像陆总那样,以软肋相逼,让庄建淮自己把人送走或者灭口就是,大可不必当着警察的面,也容易被人抓到把柄。
程之卓咳嗽道:“那会儿顾胜朝就一直盯着秦绍看,沈家是做不出杀人灭口的勾当,但她们未必不会借刀杀人。”
“你说顾先元夫妇的死?”张霆倒吸一口冷气,“要真被顾胜朝这头疯狗咬上,恐怕他只会杀之而后快,咱们谁也别想再见到秦总他们!”
“顾胜朝。”
程之卓攥紧手,无奈之下掏出手机,尝试拨通电话。
电话那头,顾胜朝直接挂断,见状段克渊问:“哥,是程之卓?”
顾胜朝点头,“难为他生着病,脑子还转这么快。”
追悼会那天,顾胜朝特地让病患去程之卓面前走一遭,就是要让两人掉以轻心,到时候程之卓得知秦绍的死讯,只怕一口气缓不过来也要一命呜呼——这死法虽然太便宜程之卓,但对于眼前的顾胜朝而言最为省事。
可段克渊却有些害怕,“那咱们怎么办?”
“你怕什么?他又没有证据,”顾胜朝一哂,“他再聪明又如何?还是不如我弟弟,多亏你猜到秦绍留了后手,带出来的根本是个假货,我才能趁警方赶到之前抓住他!”
“他们父子害死爸爸妈妈,我要他们血债血偿!”段克渊忽然情绪激动,“哥,他们在哪里?我要去杀了他们!”
顾胜朝拦住段克渊,“别冲动!”
“哥,”段克渊眼眶泛红,哽咽道:“难道你不想报仇吗?”
“我怎么不想?我恨不得扒皮抽筋,将他们挫骨扬灰!”顾胜朝紧紧抱着段克渊,“可这些事我去做就好,你大病初愈还要休息,听话,接下来交给哥哥,你不要操心。”
可段克渊哭着摇头,“哥,我不怕报应!爸妈已经不在,我只怕我们兄弟俩也不能在一起。”
他流浪半生,好容易找到一个家,还没过两天好日子,顾先元夫妇就遇难惨死,眼看顾家摇摇欲坠,段克渊怕到手的富贵飞走,还怕顾胜朝发现真相。
顾胜朝只说:“没人能将我们兄弟分开。”
两人相拥,片刻后段克渊擦了眼泪,“那哥一定小心别被他们发现了,咱们还要把锅扣回雷德厚的头上。”
顾胜朝自然也不想鱼死网破,那么报仇雪恨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他们狗咬狗,听罢顾胜朝道:“放心,他们父子还没绕过弯儿来,我先折磨几天,等他们也想明白了,估计早在阎王殿报道了!”
段克渊垂眸,眼珠一转,“那个人呢?”
顾胜朝一顿,“那个先前关在化工厂的人?”他还来不及审问这个赵恺,但他也十分好奇,究竟这个人有多重要,能让几方为之缠斗不休。
“对,”段克渊心提上嗓子眼,“哥你没带他回来?”
顾胜朝就笑道:“能让秦绍和程之卓追查这么久,又让庄建淮和雷德厚忌惮,想必这人确实有些用处,我已经带他回来,怎么,你想见他?”
段克渊点头,“我想看看能不能帮哥哥套出点有用的消息。”
他说这话的神态,已经和刚清醒那段时间截然不同,顾胜朝摸了摸他头发,不由感慨,“本来我还怕你承受不住,万幸你的病情倒是有所好转,难为弟弟这么为我着想,可哥就怕你太累了。”
段克渊手贴着顾胜朝胸口,“家外风雨飘摇,我不能只顾自己,不顾哥哥。”
如今他们都没了父母,顾氏又是四面楚歌,都说患难见真情,闻言顾胜朝心里一阵暖意,点头道:“那你注意安全,哥先去处理别的事。”
两人兵分两路,段克渊被带着前往关押赵恺的地方,快走到的时候,正听赵恺在里面大吼大叫。段克渊脚一抽筋,仔仔细细听了一会儿,幸好他没有将自己的身份宣之于口,大概还不知道抓他的人正是他的亲哥哥。
“二少您怎么来了?”看守的人见段克渊来还有些意外,毕竟顾胜朝很宝贝这个弟弟,关押赵恺的地方又污秽不堪,他们生怕怠慢二少。
段克渊语气温和,关切道:“两位辛苦了,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看守的两人对视,紧接着拨浪鼓似的摇头,“顾总让我们在这里轮班看守,您要进去的话我们可更不敢离开了。”万一出点事,他们谁也担待不起。
段克渊就没有勉强,只说:“那辛苦二位,我进去瞧瞧就出来。”
铁门吱呀一声打开,赵恺抬眸就看见多年未见的段克渊,他从先前那个捡破烂的乞丐摇身一变,成了如今高高在上的顾二少爷,赵恺后槽牙动,刚要说话,只见段克渊指尖竖起,贴着嘴唇。
赵恺瞪了他一会儿,果真安静下来,看守的人都好奇地往里面望了一眼,才在吩咐下将铁门关上。
再次见到赵恺,段克渊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害怕,他反而有些莫名的兴奋。他往前踱了两步,打量着坐在面前的赵恺,只见赵恺披头散发,唯独一簇幽幽的目光从枯草堆里射出来,目之所及他浑身都是血,有些结了痂,有些化了脓。他原先就瘸了一条腿,如今更是断了一双,有一半还是拜秦绍所赐。
段克渊想,如果赵恺还能站起来,如果两人并肩站在一起,好像确实比顾胜朝还像一对亲兄弟。
怪不得当年会找上他。
半晌,还是赵恺先开口:“是你。”
“是我。”段克渊笑。
赵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怎么知道秦绍留了一手?”
“因为我在他的戒指盒里装了定位监听器呀,”段克渊有些失望似的,“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多年不见,段克渊确实大不一样了,赵恺抬起下巴,挺起胸膛,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落下风,“这二少爷当得有滋味儿吗?”
段克渊就摇头,“没意思。”
赵恺皱眉,只见段克渊走近,幽灵似的低声说:“顾胜朝惹了不该惹的主儿,外头都是要他杀他的人,连我也受了牵累,”说着他给赵恺看自己的脖子,那上面触目惊心的淤痕还未消退,然后他握住赵恺的手,“不如我去跟他说,把二少的身份还给你,好不好?”
当初赵恺被半道劫囚,是庄建淮怕他跟警察说什么不该说的,毕竟他才是黑森林真正的一把手,上面牵着李代钊,落在警察手里就是一本活账本。他不是不知道秦绍和程之卓一直在追查自己的下落,所有的恩怨大概和他,和黑森林都绕不开,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句:
“为什么会这样?”
段克渊一哂,“他什么性子你不知道?你一直就想要报复他,恐怕过段时间就会如你所愿了。”
赵恺磨牙,“那我还得谢谢你。”
段克渊拱手,“少不了您的栽培。”
事已至此,赵恺根本没心思和他虚与委蛇,他脑子里全是段克渊刚才的话,既然顾胜朝惹了不该惹的人,如今他狗急跳墙,那么必定是顾家出了大事,赵恺有些不敢想,半晌颤颤问:“那爸妈呢?”
“爸妈啊,”段克渊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寒光,“他们在底下等你呢!”
几乎是一瞬间,段克渊袖中脱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寒光刺痛赵恺的眼睛,
紧接着段克渊握刀直冲赵恺心口而去!
第105章
谁料赵恺竟早有预料,锋利的刀刃没有刺入皮肉,而是贴着肌肤划开束缚他的绳索,他站起身来躲开段克渊的攻击,紧接着扑向对方!
两人倒在地上,一声闷响,段克渊的刀被赵恺夺走,翻转之后高高举起,正对段克渊的胸口,寒光闪过的一瞬间赵恺冷笑:
“你这个人都是我调教出来的,想杀我,你做梦!”
刀刃落下的同时,顾胜朝忽然冲进来对着赵恺当胸一枪。下一刻赵恺直挺挺倒地,他眼睛死死盯着顾胜朝,情绪复杂,鲜血堵住他的喉咙,只能发出不完整的咯咯声,很快意识消散,赵恺闭上了眼。
段克渊心有余悸,扭头看见顾胜朝,怯懦地喊了声:“哥?”
顾胜朝就站在门边,站在原地没有向前,隔着距离冷冷问他:
“怎么回事?”
“哥,”段克渊转身向顾胜朝爬过去,“他刚刚要杀我!”
他摸到顾胜朝锃亮的皮鞋尖,抬头只见到一具恶鬼,顾胜朝按耐着怒火,连名带姓地叫他:“顾胜卿,说实话!”
段克渊浑身瑟缩,然后坐起来,抱膝不看顾胜朝,余光瞥见不远处鲜血淋漓的赵恺,刹那晦暗不明。
“你说他要杀你,可他哪儿来的刀?”顾胜朝见他这样,又气又心疼:“从一开始你就算计好了,这人到底是谁,为什么非要他死不可?”
段克渊忽然牵起嘴角,像要求个解脱,“那哥哥刚才就不应该杀他,应该杀了我。”说着他就去拿刀要往自己心脏上捅,顾胜朝抬手又是一枪,刀身四分五裂,刀尖就掉在赵恺的尸体旁,随即顾胜朝过来狠狠扇段克渊一巴掌。
啪的一声,顾胜朝吼道:“想清楚了再回答!”
段克渊抬眸,红着一双眼睛看顾胜朝,他心里猛地漏一拍,然后蹲下来捏着弟弟肩膀,温声问:“到底怎么了?”
可也不知哪个字眼吓到段克渊,他浑身一震,不停往后退缩,嘴里不停喊着:
“别碰我!”
顾胜朝直接扑上去,将人锢在身下,再次吼道:“你看清楚,我是你哥!”
“他,”段克渊目光闪烁,变得有些呆滞,“我,我的。”
顾胜朝就看他涨红着脸说不出话,缩着身子紧紧护住自己的假手,顾胜朝哪里还看不明白,再开口时声音带了颤,
“他怎么你了?”
当年一别,回来后弟弟的右手就没了,顾胜朝仔细看过,那切口平整,显然是人为,顾胜朝见他不答,自顾接上话,
“你的手是他砍断的?”
段克渊就跟被雷劈似的,忽然撕心裂肺起来,“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求你别砍我的手,我好疼啊我会死的!”
那些噩梦在他幼年种下,终日如恶鬼缠身,如果有选择,段克渊愿意用所有的财富气运换回他自己的右手,那才是他自己的路,可当初他没得选,如今更是。
顾胜朝差点抱不住段克渊,闻言把断刀捡回来,拽着他往尸体那边去,“过来!”
“你干什么,干什么!”
段克渊几乎声嘶力竭,想逃离这里,可顾胜朝偏不让走,他将断刀塞进段克渊手中,一字一顿:
“他砍你一只手,你就应该砍回来!”
睚眦必报才是他顾家人。
段克渊难以置信,大叫:“不要我不要!”
可顾胜朝力气太大,握住段克渊左手猛地一刀,刹那鲜血迸溅,尸身与右手分离。
“啊!”
段克渊惊呼晕厥,顾胜朝稍解了气,抱着人出去,手下上前,看了眼地上的赵恺:“顾总。”
“把人丢回化工厂。”顾胜朝说。
手下犹豫,“不等那两个一起?”
顾胜朝留着赵恺,本来是想审出点东西来再看着办,但变故已经发生,既然赵恺敢伤自己的亲弟弟,那这家伙就是死有余辜,这点口供他不要也罢。
何况他手里还有庄建淮父子。
“那两个留着慢慢折磨。”顾胜朝吩咐。
“是!”手下垂眸,瞥向另外一头的牢房。
秦绍才刚清醒,隐约听见外头有人惨叫,坐起来想挪到门口听,庄建淮随即道:“省点儿力气,他们有的是折磨人的手段。”
“您知道谁抓的咱们?”秦绍话锋一转,“也是,毕竟黑森林先前就在您的手下管束。”
也许是死到临头,庄建淮已经不想在乎儿子的阴阳怪气,甚至自嘲道:“我要是能管住,也不会让赵恺圈着我亲儿子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甚至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报应啊。
他已经不记得赵恺当年是怎么爬上黑森林老大这个位置的了,只隐约记得前任老大很喜欢这个年纪的孩子,也不知道赵恺到底受了多少折磨,才摸索到机会剁了对方,夺了对方的权。
秦绍眼珠一转,“都到这份上,我能信您的话么?”
庄建淮睁眼看他,闭上眼低哼一声。
秦绍就问:“到底谁要咱们的命?是李代钊,还是雷德厚?”
反正他被困在这里出不去,父子俩难得平心静气坐在一起,不用管外面的纷纷扰扰,他正好趁机问个清楚,可庄建淮动了动嘴皮,又好像没动,“是谁重要么?进了这儿,就没有活着出去的人。”
“这么肯定?”秦绍坐得很直,目光在搜寻周围所有锋利的东西,“雷德厚是天王老子么,他要谁死谁就得死?可华国的法律对天王老子也奏效,他迟早要被绳之以法。”
庄建淮忽然笑出声,笑得咳嗽,咳嗽完了接着笑。
“您觉得我幼稚?”秦绍说。
庄建淮摇头道:“这一点上,你们还真像。可是人心哪有那么简单,如果人人都像机器一样遵纪守法,这个世界哪儿还有富豪与平民?财富的本质是掠夺不是谦让,沈家为此吃了几十年的亏,难道你还没有看明白?”
“可这个世界至今还能正常运转,就是还有人在遵守规则,什么都可以做不就是什么都不能做?如果我不相信律法,不相信正义,那这个世界于我而言就如同不存在,可我还有心跳,我既然活着,就要向往光明,而不是两眼一抹黑的深渊。”秦绍没找到称手的家伙事儿,盘腿与庄建淮坐而论道,“您是拥有财富,您拥有的财富别人穷尽几辈子也挣不来,可我从来也没见您真正笑过——当然,您那看顾家人还有雷德厚不就是一天到晚挂着个笑脸,那么如果你们的规则才是规则,为什么又始终不敢公诸于众?你们利用所谓的规则困住平民,粉饰太平,自己却在灯下黑里做起富豪,难道这就是你们自诩高人一等的方式?”
庄建淮睁开眼,垂眸没看他,“一条船能承载的人始终有限,船上的财富也不会凭空变多,即便你愿意牺牲自己又如何?总有无辜的人要被巨浪吞噬,那就是船只前行的代价。”
“这只是您看到的代价,我看到的是每个分工都应该相辅相成,就算牺牲也应该是相互的,就像掌舵的不比拧螺丝的高贵,他的行为并不因职位的存在而绝对合理,是每个人的特性注定了他们适合做什么样的工作,而不是因为掌舵所以偏航,让不该掉下去的人掉下去,让本该淘汰的人还好好留在船上。”秦绍顿了顿,“我不太认同您的前一句话,相由心生,财富本没有属性,掠夺是人心,但是人心的一面,所以才需要不断引导纠正,而不是一味地顺从屈服。”说着他盯着庄建淮,“爸,您还要屈服于您的贪婪吗?”
庄建淮一时无言,转头看自己的亲儿子,这副神态明明更像他自己,可秦绍偏偏和程之卓一样,偏偏和那个由自己亲手教导长大的养子一般,冥冥中他好似谁也改变不了,良久他一声叹息:“…看来我跟你们这辈子不同路,只是你说服我又如何?难道你能说服李代钊,能说服李代钊背后的人,让他们放咱们出去?”
秦绍没有回答,只说:“所以李代钊的背后不是雷德厚?”
“…”庄建淮有些无语,“你这两天光顾着照顾程之卓,没去过公司吧?”
秦绍不承认,“我只是人不在公司。”
庄建淮:“我看魂也不在。”
秦绍:“…”
“那就是没看过抽屉里的东西了?”庄建淮又闭上眼,“其实雷德厚也好,李代钊也罢,都不是你或者程之卓能对付的,他们是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只要这世上还有人,他们就永远不会消散。他们只消动一动指头,整个世界都会立刻陷入腥风血雨。”
秦绍看着苍老的侧脸一愣,庄建淮始终没有松口,把东西放进秦绍的抽屉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秦绍心里开心,还要嘴硬:“正义也不会消散。”
高窗外,巡逻的人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秦绍折骨脱开绳索,悄悄来到庄建淮身边,“爸,要不要赌一把?”
庄建淮撑开一条缝,眼里只有一堆死灰,“赌我这把老骨头多久能散?”
“是赌您儿子的运气。”秦绍扶着庄建淮的手,帮他把绳索解开,“爸,宁见法官不见法医,咱们一起逃出去,往后还有机会好好做父子。”
他们父子因为庄希文而相认,又因为程之卓而反目成仇,秦绍多年赌气,也是不希望父亲成为自己心中最讨厌的人,只要庄建淮肯投案自首,回头是岸,他怎么会不认自己的亲生父亲?
庄建淮平静的心里泛起一丝波澜,但随即他又无力地摇头,
“可我已经老了。”
秦绍耳朵一动,等巡逻的人走开,他又问:“如果妈还在,她也会这样灰心丧气吗?”
庄建淮看他。
第106章
秦绍劝动了庄建淮,但父子俩想逃没成功,被拖回来就是一顿毒打,等秦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他挣了挣,此刻身上换了五花大绑,紧得他几乎透不过气。
不过比较令他惊奇的是自己竟然没死。
昨天秦绍撺掇庄建淮逃跑,确实是想赌一把运气,不过赌的并非是能否顺利逃走,而是对方究竟想不想立刻灭口。他坑了爹,回头看庄建淮,见他胸膛还有起伏,这才松了口气,然后爬过去叫醒他。
“爸您怎么样?”秦绍。
好一会儿庄建淮才醒过来,躺在地上动也不动,“我这把老骨头真要散架了。”他陪着儿子疯过一把,事到如今是死是活就想听天由命,他不想再折腾,事实上他也根本强求不了。
秦绍身上火辣辣地疼,也许是绳索太紧勒到伤口,现在他半边身子都是麻的,然后他也躺下来喘着粗气,“看来他们一时半会不会杀了咱们,否则被发现的时候他们就该直接下杀手。”
只是他势单力薄还拖个老头,如今也只好能拖一刻是一刻。
也不知道程之卓怎么样了?
秦绍皱眉望着小窗外升起的旭日,他把程之卓捧在手心,平时千万个小心,就怕对方哪里又不妥帖。谁让程之卓的身体太差,不生病看着正常人似的,一旦病起往往凶险,偏偏此刻秦绍又深陷虎穴,
他肯定急坏了。
庄建淮没精力琢磨秦绍肚子的弯弯绕绕,只道他还想逃跑,要不是手脚被缚,老庄董能举双手双脚反对。
“我老了折腾不动,你还是让我安生闭眼吧,”顿了顿他又叹息:“早知道当初应该留下那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