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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生个孩子,然后去母留子?”秦绍看着他欲言又止,眼神逐渐冷下来,他想说边絮其实没有死,但最后也没告诉父亲。

庄建淮睨儿子一眼,“当初你送那个女人到我身边的时候就该有这个准备。”

所以秦绍又从这双眼里看到他最厌恶的样子,其实庄建淮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或许他从来也没看清过,于是他干脆转过脸,“只怕就算你想留下,李代钊也会斩草除根。”

忽然庄建淮眉头皱起,没再吭声。

秦绍没觉得自己这话有多伤人,毕竟对方好歹也是见过风浪的老庄董,可他见庄建淮神情凝重,不由问:“怎么?”

“不对。”庄建淮喃喃。

秦绍撑着身子,“什么不对?”

父子在刹那四目相交,只见庄建淮张口:

“抓咱们的不是李代钊。”

“不是他,那是雷德厚?”秦绍自己否定了第二个答案,“不会是顾胜朝吧?”但这话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

毕竟张霆引走顾胜朝的人是事实,顾胜朝要真这么聪明,能在极短的时间内直接猜到秦绍的全盘临时性计划,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名声扫地。

庄建淮咳嗽,“还真有可能。”

如果抓他们的真是顾胜朝,那么背后一定有段克渊推手,别说他知道赵恺和自己的底细,单论赵恺的真正身份这一点,段克渊就不会放过他们。

秦绍一凛,想顺庄建淮的气又伸不出手,“您先休息一下,有什么事慢慢说。”

可庄建淮已经等不及,他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他害怕自己带着所有秘密死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于是他想挣脱绳索,想靠近秦绍。

见状秦绍也有些紧张,“您到底想说什么?”

“有件事,”庄建淮断断续续。

秦绍梗着脖子,“什么事儿?”

庄建淮额角青筋毕露,“赵恺咳咳!”

“赵恺的家属!”

协安医院急救室,医生出来喊了声,两名刑警随即上前,他们在化工厂附近找到赵恺,发现他竟然还有一口气,于是当即送往距离最近的协安医院。

“他人怎么样?”警察问。

医生语速很快,“不幸中的万幸,射入体内的子弹偏了一点,他的心脏又长歪了一点,还是最理想的贯穿伤——可惜他的基础条件太差,预后不乐观,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说完医生往座椅那儿看了一眼,许应荣陪着程之卓就坐在边上挂盐水,程之卓挂了电话就站起来,“那他什么时候能醒?”

“这个不好说,”医生神情凝重,“有可能他永远也醒不过来。”

张霆急得不行,“他死了秦总就真的没救了!求求你们千万救救他!”

于是程之卓脑袋又钻心地疼起来,他拿起手机想翻号码,那上面的数字就跟他玩儿捉迷藏,他根本不看不清。

许应荣一把夺过手机,“想找谁?”

尤敬尧也跟着劝:“程总您还是先休息一下吧。”

可别秦绍没救回来,先折了他们何氏的天。

然后程之卓闭上眼,“帮我找个号码,再请几个专家过来…”

许应荣点头,按他报的人名搜索,忽然手机响起,他险些没拿住,赶紧递回去:“小卓,朱瑞芝的电话!”

那头顾胜朝挂了电话,段克渊紧随其后问道:“哥,哪个洛杜隆?”

顾胜朝皱眉,“H国的那个财团。”

全球有几大粮仓,就有几大药房,这个洛杜隆财团和朱氏财团一样是跨国集团,不过这几年竞争愈发激烈,并肩而立的时候,常常有硝烟的味道。

“他们怎么会突然找上门来?”段克渊话锋一转,“会不会是程之卓找人假扮的?”

顾胜朝却摇头道:“我让人查过,这个高桥治久确实在洛杜隆控股的神农药业担任理事,我跟他约了下午两点见面,应该就是本人。”

一来对方是有名有姓的理事,二来又出身朱氏财团的对家,顾胜朝还真就不信邪,这个程之卓能有滔天的本事,能让两大跨国集团为他前后奔走。

“难不成这个洛杜隆财团和庄建淮也有瓜葛?”段克渊不得不作最坏的打算,毕竟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个节骨眼找上门的可未必是朋友。

顾胜朝冷哼,“是骡是马,见了面就知道。”

下午两点半,在顾胜朝看了第三遍手机时间后,他沉声问道:“人还没到?”

因为赵恺的事,唐秘书还在警察局受审,顶替的秘书畏畏缩缩,闻言摇头,

“没。”

别是被人耍了吧?顾胜朝不放心关押庄建淮父子的地方,起身往外走,“赶紧回去瞧瞧!”

紧接着脚步声夹杂笑声传进会议室,高桥治久带着两个人姗姗来迟,进门拱手:“让顾总久等,是我失礼。”

高桥的普通话像夹生饭,听得顾胜朝一阵刺挠,他硬着头皮笑,“哪里哪里,您请坐。”

茶水糕点上来,高桥搓了搓手,“上午在电话中已经有过沟通,我司有意与贵司合作,合同我带来了,您可以先大致看下,具体的问题我们”

“高桥理事。”顾胜朝打断他。

高桥摊手,“顾总请说。”

“能与全球闻名的神农药业合作固然是我们顾氏的荣幸,”顾胜朝话锋一转,“只是容我冒昧问一句,贵司为什么突然找上顾氏?”

高桥朗声笑道:“看来是我解释不到位,”说着他看向四周,“顾总,能否容我向您仔细解释一下?”

顾胜朝就让其他人全都出去,只留他们两个,他打量面前这个高桥,这个人看起来其实与国人无异,只是举手投足的气质又显出些微的差异,始终让人不舒服,顾胜朝面上不显,道:

“高桥理事,现在可以说了吧?”

高桥开口却还是在绕弯子,“听说贵国的药协原本五年一换届,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雷会长却连任至今?”

“协会规定确实是五年一换届,只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一旦当选,只要没犯大错,也不是没有连任到退休的先例,”顾胜朝牢牢注视着对方,“不过高桥理事问这个做什么?”

高桥十分优雅地摆摆手,“我对贵国的药协会长并没有任何觊觎之心,只是雷会长年纪大了,有些事心有余而力不足,常常会给人添麻烦。”

顾胜朝眉眼一挑,他总算明白这股令人不舒服的劲儿到底从哪里来——

就是他这副自以为高人一等的优雅感。

顾胜朝就翘起二郎腿,后靠上座椅,“雷德厚是药协总会长,只有别人为他办事的份,哪有他为别人办事的时候?高桥理事这话我怎么听不太懂?”

高桥一愣,阴沉的神色在脸上一闪而过,随即又端出那副假人似的笑,“顾总听不懂不要紧,您只要知道从今往后,药协会长的位子有您一份就够了。”

顾胜朝眼珠一动,“哦?”

高桥没有细说,转而提起另一桩事,“听说前段时间华城曾发生一起劫囚案?”

“华城的劫囚案有不少,”顾胜朝稍稍拔高音量,“不知道高桥理事问的到底是哪一桩?”

他当然知道高桥问的大概是程之卓被劫的那桩,说来当时顾胜朝也想查,只是顾先元怕惹上麻烦拦着不让。不过他也很好奇,毕竟杀害他父母,将基因图谱的黑锅倒扣给顾氏也只是猜测,不到最后一刻,跳出来的都未必是真凶。

高桥搓着手,垂眸笑得微妙,“不管是哪一桩,都是因为有人办事不力,所以才惹出那么大的动静,我们H国人最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自然也最讨厌惹麻烦的人。”

所以基因图谱和洛杜隆有关,那么雷德厚就是他们的人,顾胜朝想,原来洛杜隆打的这个如意算盘,药协会长的位子固然诱人,到时候甭管李代钊还是庄建淮他都可以当成蚂蚁踩在脚下,

可他不想做别人的狗。

“今天在下来得唐突,顾总可以慢慢考虑,”高桥言尽于此,站起来斜身看他:

“只是也别考虑太久了。”

第107章

说完高桥就要走。

“高桥理事留步!”顾胜朝猛地起身。

高桥回头,依旧端着那副假笑,“顾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

“高桥理事解释得很清楚,”顾胜朝话锋一转,“只是我还有一点不太明白。”

高桥扬手,“顾总但说无妨。”

顾胜朝打量着对面,顿了顿,“贵司选顾氏,还有别的原因吗?”

高桥一时沉默,而后再次笑起来,他盯着顾胜朝,“看来会长果真没有选错人,来前会长确实叮嘱过在下,要在下把庄建淮父子带回去。”

庄建淮,又是庄建淮,果真是庄建淮。

顾胜朝一早猜到,随即脱口而出,“为什么?”

高桥就不说话了,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顾胜朝,似乎在打探对方到底有没有从庄建淮嘴里套出什么机密,片刻后才说:“顾总,有些事你还是不要打听为妙。”

可顾胜朝向来讨厌别人在他眼前故弄玄虚,凭他朱氏还是洛杜隆,凭什么一个洛杜隆就能拿捏他,而他却半点不知道洛杜隆的内幕,由是他慢悠悠坐下来,“这么看,这对父子现在就是我的保命符啊,你们这么多人都想要,那我就更不能给了。”

高桥刹那笑意见冷,“那么顾总是要放弃与我司的合作?我们可以推举一个雷德厚,自然可以再推举一个李代钊,”他斜身指尖轻点桌面,“我劝顾总还是不要被眼前的仇恨蒙蔽双眼,把眼光放长远一点。”

顾胜朝想,洛杜隆确实是条大鱼,是他此刻抓不到,之后也再别想抓住的大鱼。可倘若庄建淮父子该杀,那么李代钊和雷德厚其实也一样该死。鉴于赵恺的缘故,段克渊隐约知道些黑森林与李代钊的关系,他将所知道的全盘告诉顾胜朝,所以洛杜隆远在鬼海彼岸,将这些人串在一根绳子上,庄建淮是刀,李代钊和雷德厚就是握着刀柄的真凶。

高桥在威胁他。

顾胜朝往后一靠,“如果我就是不给呢?”

高桥垂眸低笑,随即转身与之正对,“你知道洛杜隆不单涉足药业,旗下还有各种基金,其中有一种名叫对冲基金,就可以用来做空比如,”说着他抬指凭空点了点顾胜朝,“像顾氏这样的小企业。”

顾胜朝磨牙,“你!”

“一边是药协会长,一边是人财两空,私以为这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高桥挺起腰杆,盖过顾胜朝的声音,意味深长道:“不过我看顾总还需要先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

顾胜朝额角青筋突起,“你们非要庄建淮的人,不就是因为他手里捏着你们太多秘密,可他既然愿意交出赵恺,你怎么知道他没有向警方透露任何消息?”

听罢高桥一愣,然后朗声大笑,“这就是顾总年轻了,他要真敢自首,吩咐他儿子直接开到警察局就最省事——他确实是把赵恺的消息泄露给外界,可他也不过只是把人交出来,赵恺愿不愿意招供都还有待商榷,你怎么就敢信这个老狐狸是真的愿意投诚?”

“…可赵恺一出现,不就说明劫囚的正是他庄建淮?”话音未落,顾胜朝后知后觉,狡兔尚且三窟,他都知道可以推出唐秘书来自保,那么谁又能保证庄建淮这个老狐狸就没有后手?

“好了,我给你,”高桥没了耐性,伸手看了下腕表,指尖轻戳道:“3个小时吧,下午6点之前,如果还没有得到顾总的回复,那就不要怪我没有提醒过顾总。”

说完高桥转身扬长而去,下楼上车,车子开出大楼一段路,来到十字路口时转了个大弯,高桥才拨了个号码,开口道:

“下午6点…”

电话那头,程之卓手上的留置针在苍白的皮肤上十分显眼,听罢他点头,“好,辛苦高桥理事。”

和刚才谈判时截然不同,此刻对面操着一口纯正的华城口音,“我也到了退休的年纪,唯此一次,接下来就看秦总和庄董的命数如何。”

洛杜隆是真的要和顾胜朝合作,只是关上门后两个人的密谈,才是高桥治久真正发挥的空间。

“我不信命,”程之卓说:“我觉得秦绍也不信。”

挂了电话,尤敬尧还放心不下,公司催他回去开会,上下还有好多事等着领导处理,程之卓无暇顾及,何氏不能没有高层坐镇,尤敬尧也呆不了太久,他搓了搓手,“那现在咱们只能干等?顾胜朝会不会狗急跳墙?”

“这可说不好,”张霆翻来覆去地捻着没点的烟,“就顾胜朝那个疯子,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来?会不会——”

他看了眼程之卓,又不敢说下去,但三人心知肚明,他们谁也不敢保证庄建淮父子此刻还活在这个世上。

良久,程之卓好似振作起来,“赵恺是当胸一枪,又被砍掉右手,这伤看起来更像冲突所致,而段克渊也断了右手,这其中肯定有脱不开的联系,他们必定是没有问出关键,那么庄建淮就更不能稀里糊涂地死了,况且高桥说出庄建淮这几个字的时候特地盯着顾胜朝,他没有一点慌乱。”

洛杜隆这块招牌放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足以震慑他人,顾氏上赶着巴结朱氏,对洛杜隆一定心存忌惮,有忌惮就做不到完全的泰然自若。

“希望如此吧,”尤敬尧看了眼时间,“现在也只有等待了。”

休息室里一时只有隔壁仪器波动的声音,赵恺还躺在ICU人事不省,程之卓感觉自己就站在悬崖中间,看似两边还有路,其实已是摇摇欲坠。他抬眸看向窗外,日头西斜,也不知道秦绍此刻是否也在看着这片天空——倘若他还活着的话,程之卓想:

你到底在哪里?

“说!”

一鞭之后,顾胜朝的手下抬脚又狠狠踢了秦绍。

高桥的最后通牒如铡刀高悬于顶,从三点开始,那手下就殴打秦绍直到现在,秦绍吐出一口血沫,咧开嘴,齿缝里全是血,

“顾总想问什么?”

那手下斜眼瞥向身后,马上厉声道:“什么顾总!老子是让你交代你的上线是谁,这些年到底都做了什么勾当!”

秦绍低笑,笑得直咳嗽,“这你得问庄建淮啊,我怎么知道?”

手下:“你!”

“你把他弄醒,”秦绍看着旁边不省人事的庄建淮,跟他打商量,“我保证他嘴里有你想知道的一切。”

倒也不是他们不愿意弄醒庄建淮,大概是昨天那手下没控制好分寸,直到现在庄建淮也没清醒过。庄建淮不比秦绍抗造,毕竟上了年纪,老骨头一把,浑身上下的零件丁零当啷都到了换新的时候,他们不敢乱动,万一真有个好歹就更麻烦了。

可顾胜朝的死限就卡在那儿,那手下心一横,掏枪抵住庄建淮额头,“你们父子一脉,他做了什么你能不知道?别给我装蒜,小心我一枪崩了你老子!”

秦绍死猪不怕开水烫,还催促道:“那你就杀了他。”

老的不能动,小的又油盐不进,手下拔刀靠近庄建淮,手一翻却径直扎进秦绍的肩膀,秦绍一声闷哼,只听那手下握着刀冷笑,

“叫得还不够重啊。”

说话的同时刀尖猛地扭转,钻心的疼痛让秦绍根本克制不住地大声惨叫,尖利的余音在空荡的通高房间里回荡,久久不息,可那手下都快把肩膀的肉搅烂了,也不见庄建淮有任何反应。

怎么办?手下额头冒了汗。

秦绍艰难地呼吸着,颤抖着牵起一丝嘴角,能明显看到那片肌肉在不住地抽搐,他盯着那手下,目光掠过对方看向门外,

“你还以为庄建淮是装的?”

最后那手下使尽浑身解数,瑟瑟发抖地出来,从刚才起,门外就一直站着顾胜朝和段克渊。

“顾总,实在问不出啊,”那手下不敢看顾胜朝,一个劲儿解释,“那老东西似乎真的不行了,刚才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顾胜朝眸子一暗,就算这些年他们这对父子俩斗个你死我活,当年秦绍用自己的命倒逼庄建淮救小庄总的事顾胜朝也还有印象,虎毒不食子,秦绍痛成这样,庄建淮不可能不动舐犊之心,除非庄建淮真的醒不过来。

“马上找个医生过来,”顾胜朝吩咐,“他还不能死。”

段克渊眼珠一转,却问:“哥,他死了会怎样?那个高桥会杀了我们吗?”

顾胜朝猛地看段克渊,他忽然意识到如果庄建淮就这么真死了,留下个没用的秦绍,那么等时间一到,即便他将人交出去,也难保秦绍不会反咬他一口,说不准洛杜隆还真会痛下杀手。

“哥?”

顾胜朝赫然回神,捏着段克渊的肩膀,“我给你办了护照,明天送你出国。”

“…不,”段克渊倔强道:“我不要!”

他当然不是多么舍不得这个没有一点血缘关系的亲哥哥,而是如果顾氏彻底倒台,没了顾胜朝这个最后的庇佑,无论他逃往世界上的哪个角落,都会被人轻而易举地再挖出来,他受够了这样躲躲藏藏的日子。可洛杜隆为什么偏偏要活着的庄建淮?为什么赵恺都死了,庄建淮不能一起下地狱,让他安安心心做他的顾二少?

他不甘心啊。

顾胜朝心烦意乱,根本看不出段克渊的心思,还以为段克渊是多不舍得自己,他抬手轻轻抚过对方眉眼,“你留在这里只会让我分心,乖,等哥哥处理完这些事,就去国外找你。”

“哥。”段克渊心想,只怕顾胜朝根本无法全身而退。

幽深的长廊,突兀的手机铃声冷不防响起,两人皆是一激灵,

大限已到,

顾胜朝没有退路了。

第108章

程之卓猛然惊醒,扶着额头,头疼欲裂,“我怎么睡着了?”

尤敬尧最后也没离开,三人就坐在休息室里枯等,秦绍被抓走之后,程之卓几乎没合过眼,所以心力交瘁,半昏半醒,一个盹打到夕阳西下,他心里一沉,刚想问时间,就听尤敬尧说:

“程总,6点到了。”

大限已到。

程之卓心慌意乱,“没有电话,顾胜朝没有交人,为什么?”

砰的一声,张霆抬手打墙,“还能是为什么!”

“不会的,他不会死的。”程之卓不信。

张霆吼道:“那你告诉我为什么顾胜朝宁愿放弃偌大的顾氏集团都不肯交出秦总!?”

“这是医院,”尤敬尧拦着张霆,“都冷静点!”

“医院,对,”程之卓想起什么,目光游魂似的荡向隔壁的ICU,茫然问道:“赵恺人还没醒?”

即便有万分之一的幸运,赵恺当胸一枪也是重伤,国内的专家已经束手无策,程之卓甚至从国外请来两个医生,刚才许应荣去机场接人,到现在还没回来。

“他撑到现在没死都算烧了高香,”张霆已经不抱任何幻想,“你还指着他醒过来告诉你秦总被关在哪里?”

话音刚落,里面回应似的发出刺耳的警报,赵恺的伤势急转直下,医生冲进来再次将人送进手术室,见状张霆语无伦次,“这怎么说不行就不行啊?”

尤敬尧斥他,“吊着你那鸟膀又救不了人,就不能闭上你那乌鸦嘴!”

“说说怎么了,我又不是神仙,”张霆猛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但我有神仙药啊!”

尤敬尧皱眉,“你说什么?”

可张霆不答,转身头也不回地狂奔出去,尤敬尧望着人影消失的门口,不禁道:“疯子身边也是疯子。”

一小时后手术室门打开,医生摇头叹气,“我们打了强心剂,现在人清醒着。”

程之卓和警方同时冲进去,ECMO开着就没停过,片刻之后,赵恺才睁开眼,当先看向警察,目光最终落在程之卓身上。

警察看了眼程之卓,说先出去,程之卓听懂了,于是悄悄把手机录音打开。

“秦绍被关在哪里?”程之卓上前问。

赵恺看了眼程之卓的衣袋,程之卓下意识用手遮了遮。

“我知道你录着音,”赵恺气如游丝,“我只是不想死在陌生人面前。”

程之卓有些耳鸣,凑近了才听清,然后他说:“你会没事的。”

赵恺牵起嘴角,那分明是个苦笑,“顾胜朝往我心头打了一枪,不是我的心脏比别人长歪了那么一点,我怎么可能还有命在?”说着他想动一动身子,忽然察觉到异样,“我的右手呢?”

程之卓说:“也是顾胜朝?”

右手,段克渊,顾胜朝,赵恺恍然大悟,一时又哭又笑,仪器随之剧烈波动,程之卓捏着一把汗继续问:“你也不想死得不明不白吧?只要你坦白关于黑森林的一切,只要你告诉我秦绍现在被关在哪里。”

“我坦白又怎么样!”赵恺以为自己撕心裂肺,可是声音还是很轻,“这些年我帮庄建淮和李代钊杀了多少人咳咳咳!”

程之卓紧随其后,“但你至少可以还公众一个真相,至少可以让罪犯绳之以法,快告诉我他人到底在哪里!”

“关我屁事!”赵恺笑得很难听,呆呆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嘴里念叨:“兜兜转转,真是多此一举,我原本可以不掺和这一切的。”

他靠着那点儿时的仇恨撑到现在,岂知费尽心机栽培的替身成了白眼狼,可这些都是他咎由自取,沦落至此,千疮百孔是他活该。

程之卓胸膛起伏,只觉得自己耳朵发烫,刚退的烧似乎又有卷土重来的嫌疑,“你知道这是条不归路,为什么当初还要一头扎进去?”

“因为我就是顾胜卿啊。”赵恺眸光闪烁,盯着他一字一顿。

程之卓以为自己听错了,呆呆问道:“什,什么?”

“是顾胜朝害,我沦落至此,我恨,我恨——”

最后一句话梗在喉头,化作一缕轻烟脱离这具遍体鳞伤的躯壳,仪器显示微弱的波浪线瞬间拉直,程之卓无法接受,扶着死不瞑目的赵恺大声吼:“你别死!醒醒!”

医生乌泱泱涌入进行最后的抢救,程之卓衰弱的神经被眼前的嘈杂声无情地撕扯拉锯直至断裂边缘,只见那根直线再也没有任何起伏。

“程总,”中途有医生过来问他,“还要救吗?”

程之卓神情恍惚,“救。”

持续的按压和电击对人体本身就是一种伤害,医生擦了擦额头有些为难,程之卓也知道那有多痛,可秦绍还在顾胜朝手里,他还没有问出秦绍的下落,赵恺不能就这么死了。

门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下一刻张霆果真出现在门外,尤敬尧叫他,“张霆你干嘛去了?”

张霆来不及解释,冲进去问医生,“人还活着吗,我把药拿来了,快给他用上!”

医生看了眼张霆,又看向程之卓,他手里的药医生没见过,程之卓却看出来,他不禁问:“你怎么会有这个?”

“秦总让我拿给许应荣处理掉,”张霆飞快解释:“可我想这不是宝贝么,甭管搭上几条人命,做都做出来了可不能浪费啊!”

他确实藏了心思,本来是想给边絮留着关键时刻能保命,可现在情况紧急也由不得他,他看医生还是不敢,激将道:“人命关天还废什么话,再不用真来不及了!”

赵恺已经没了生命体征,医生死马当活马医,把药打进去又马不停蹄接着做心肺复苏,最后还真把人救回来了。

惊心动魄的半个小时,看得程之卓脚下一软,尤敬尧扶住他,心里一沉,“程总您又烧起来了!”

可程之卓反手挥开,留置针随之掉落,拔出一串嫣红的细血丝,他就这么冲进去,扒着赵恺的肩膀质问:

“我把顾胜朝带到你面前忏悔,你告诉我秦绍到底在哪里,顾胜朝又怎么会抓住他!?”

赵恺口鼻的氧气罩时而深浅,程之卓见他还有心情笑,扇他的心都有了,

“你快说啊!”

“段克渊给,戒指盒装了定位,”赵恺这才说:“他人就在当年潮山对面咳咳!”

“潮山?”张霆脑门都被拍红,“怎么把那地方给忘了!”

医生再次围上去抢救,程之卓退出来,警方已经调人过去了。

“程总,”尤敬尧看程之卓并不比赵恺好多少,忍不住问:“咱们要过去吗?”

张霆已经夺门而出,“那还用问,我去开车!”

深夜做梦一般,潮山对面的无名山被警方团团包围,顾胜朝的手下很快就被悉数抓获,只剩顾胜朝挟持秦绍,带着个段克渊负隅顽抗。

“都别过来!”说着顾胜朝冲段克渊喊:“弟弟快站到我身后!”

段克渊愣了下,“哦!”

山顶的最后一段车子开不上,程之卓几乎走不动路,还是尤敬尧半架着他上来,秦绍远远望见,喊了声他的名字。

“别动!”

顾胜朝一用力,抵住脖子的刀刃瞬间见血,程之卓吼道:“别伤他!”

听罢顾胜朝没来由地笑了,“你倒比他老子心疼他。”

张霆只想戳穿段克渊,又被程之卓拦住,只见他看向段克渊,喘着粗气道:“我知道顾总也有牵挂的人,我们做个交易,我保你弟弟不死,你也留秦绍一命。”

这话说进顾胜朝心坎,他立即提出要求,“送他出国,现在!”

程之卓看向警察,警察打配合道:“那就请顾二少现在就坐警车去机场吧。”

段克渊莫名慌张,站在原地不肯动,

“哥。”

他们来得太快,段克渊总觉得事情并不简单,而且顾胜朝就要死了,即便今夜他成功逃出国外,又能躲几时?

顾胜朝却踹了段克渊一脚让他赶紧走,机不可失,段克渊犹犹豫豫地抬了脚,顾胜朝又忽然叫住他:

“等等!”

段克渊紧张地看向顾胜朝,只见对方还冲自己笑,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说:

“哥哥也喜欢你。”

此生兄弟最后一面,段克渊留下一滴温热的眼泪,狠心钻进不远处的警车。车子很快离开,程之卓生等到现在才上前,顾胜朝却把刀往里送了些,

“别过来!我要确认飞机起飞!”

程之卓这才开口:“那都不是你亲弟弟,难为顾总为一个陌生人搏命,甚至不惜对自己的亲弟弟开枪!”

顾胜朝似当头晴天霹雳,张着嘴,半晌才吭声:

“什么?!”

“还没听清楚?”秦绍冷笑,“段克渊根本就不是顾胜卿,赵恺才是你亲弟弟!”

赵恺?哪个赵恺?顾胜朝后知后觉地想,是自己开枪打死的那个人吗?他猛然想起赵恺最后望向自己的那一眼,过于复杂的情绪叫他莫名浑身发抖,秦绍察觉到对方手一颤,紧接着反手挣脱束缚,警察随即扑上来将人擒住。

险死还生。

警铃响彻头顶黑夜,外界的纷扰暂时搁置一边,人头攒动中秦绍和程之卓几乎同时向对方跑去,又同时摔在各自眼前,然后秦绍当先爬起冲过去,打横抱起程之卓,带胡渣的下巴与额头轻触,终于在冷冽寒风中感受到久违的滚烫温度,

“怎么过来了?”秦绍埋怨又心疼。

“来接你回家。”程之卓让秦绍赶紧把自己放下,盯着血肉模糊的伤口呼吸困难,想碰又不敢。

顾胜朝戴上手铐,仍旧难以置信,“怎么可能!你不是做了鉴定?!”

“所以当初我就提醒顾夫人再做一遍,”秦绍挡住程之卓,“是不是段克渊哄你们放弃了这个念头?”

“不管你信不信,”程之卓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他还在等你。”

于是警方押送顾胜朝,在回警局之前先绕去协安医院,秦绍让张霆分头去公司拿庄建淮口中的U盘,和程之卓紧随其后赶到医院,两人紧赶慢赶,刚走到走廊拐角,

还是听到一阵僵直刺耳的仪器音。

第109章

赵恺的情况实在太差,即便用上诺菲的药,加上医生不间断地抢救,也不过多撑这么一时半刻,他就静静躺在床上,眼睛半开,始终望向门口,好像在等谁。

顾胜朝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跨进门。

“可惜啊。”

程之卓叹息,他人几乎挂在秦绍身上,此刻也快撑到极限,路上秦绍换了外套,抱着他不敢松手,此刻两人对视,程之卓很小幅度地摇了摇头,让秦绍放心。

“你们骗我,他怎么可能是我亲弟弟?”顾胜朝咬牙切齿,被警察牢牢压制,“你们一定在骗我!”

程之卓张口喘息,秦绍随即说:“你大可以现在重新做鉴定,看看里面躺着的究竟是不是你弟弟。”

闻言顾胜朝高声笑起来,然后厉声喝道:“这里是你庄家的协安,你以为我还会被骗?你们根本就是串通一气,从头到尾串通一气!”

“那你想去哪里做鉴定?”秦绍单手捂住程之卓的耳朵,拔高音量,“华城上下,随便你指一个地方,我现在就把样本送过去!”

当初他以为程之卓的鉴定报告已经万无一失,现在秦绍又告诉他这些都是假的,于是顾胜朝摇晃脑袋,

“…我不信,我不信!”

可他们就是都被段克渊骗了。

秦绍远远望见里面那双眼睛,依稀想起当年与赵恺初见,他忽然明白赵恺为什么这么恨自己,为什么非要把自己拉进黑森林这个地狱,赵恺是害怕顾胜朝,也恨顾胜朝,更恨推波助澜的庄建淮,

“段克渊是赵恺一手调教出来接近你的,赵恺把他变成自己的影子,他为接近你又做了全套的准备,怎么会轻易叫你发现?”

当初兄弟重逢的场景并不温馨,段克渊甚至想过当场自尽,即便他不是顾胜卿本人,真正的顾胜卿也早已将阴影烙印在他身体里,透过那双惊恐的眼睛,顾胜朝能看见儿时被自己抛弃的亲弟弟,他们的恐惧是一体的。所以顾胜朝心怀愧疚,又不待见秦绍,自然更不会听他说什么保险起见再做一次鉴定。秦绍不好直接插手顾家家事,也只能在顾夫人上车之前提醒她一句,未料阴差阳错,最后还是这么将错就错下去了。

顾胜朝呆坐在地上,茫然无助道:“既然这个人就是我的亲弟弟,为什么他要费尽心机做这些?他到底在怕什么?”

“那就得问你自己了,”秦绍一字一顿,“顾胜朝。”

所以欲望和愱殬能烧掉兄弟之间的所有感情,赵恺误以为顾胜朝对自己只有心狠手辣,顾胜朝也误以为他融化了兄弟之间的坚冰,走出了儿时的阴影。可惜那个所谓的兄弟是段克渊,段克渊只是赵恺的影子,而影子不会为任何血脉亲情所动,即便顾胜朝自以为是地做了这么多,真正的顾胜卿也根本不知道。

“…不对,”顾胜朝有些疯魔,扒着门框,站起来就要往外跑,“他不是我弟弟,我弟弟人呢?”

警察按住他,“你是问段克渊吗?他那辆车直接开去警局,现在过去的话,说不定你们还能见上一面。”

“我要见他,我现在就过去!”

可没走出两步顾胜朝就跪下来,眼睛瞥见警察腰间配枪,想夺又被按在地上,最后他干脆用头撞地,忽而尖利大喊:“我错了,我错了啊!…”

兄弟见过最后一面,警察带人就要走,秦绍拦住欲言又止,道:“警察同志,我父亲他——”

庄建淮说出赵恺的身份之后就陷入昏迷,所以此刻也在协安接受治疗,许应荣接回来的医生没给赵恺用上,倒是没浪费,现在正在给庄建淮做手术。

“庄先生的身体状况确实不大好,”警察看他,“不过就算是取保候审,该审的他也逃不掉。”

秦绍:“我明白,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所有人都走了,程之卓又说:“顾胜朝进去了,咱们得帮他安葬赵恺。”

“你还有空操心别人?”秦绍抓起他的手,那里青红交加肿得不成样子,程之卓的心一直悬在高空,没注意到留置针掉落,这手就成了此刻这副惨不忍睹的模样。

“你也好不到哪儿去。”程之卓不甘示弱,“你说你只是出门取个戒指——戒指呢?”

“好好在我这儿呢,你看。”

秦绍笑着给他戒指盒,程之卓默默看了一眼,抬手忽然要摔,秦绍赶忙抓住他的手,“你干什么!?”

于是程之卓默不作声,红着眼打开盒子,取出戒指,垫子一翻,里面的微型定位器赫然出现在眼前,没等秦绍仔细看,程之卓已经把盒子扔进了医疗垃圾箱。

秦绍一头雾水,“到底怎么回事?”

“段克渊藏的,”还是尤敬尧开口解释了一句:“所以你才会着了他们的道。”

秦绍一愣,原来如此。

不过今晚有惊无险,尤敬尧心里一颗大石头总算落地,夜深人静就先回家。秦绍把程之卓抱回原来的病房,程之卓昏昏沉沉,还念着让秦绍赶紧处理伤口。

“知道了,”秦绍就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正在处理呢。”

程之卓摸到床就睁了下眼,正看见医生在给秦绍清创,刺眼的鲜红让程之卓有几分清醒,他说:“你别管我,快躺床上去。”

边上的医生看一眼秦绍,也早想这么劝。秦绍其实伤得不轻,最初上山时他就受了伤,逃跑不成又挨了顿打,加上下午的严刑拷打,他脑袋腰腹腿上全是伤,其中肩膀的刀伤尤其严重,深可见骨。医生光用肉眼看实在摸不准情况,就想让秦绍至少拍个片,看看有没有内出血或者骨折骨裂什么的。

但是秦绍根本不愿意离开。

正好这时张霆回来,秦绍看他两手空空,问:

“东西拿到了吗?”

程之卓问:“什么东西?”

不过能让秦绍获救的第一时间就让张霆赶紧取回来的,想必是很重要的东西,至于对谁重要,对什么事重要几乎一目了然。

秦绍难得没有立刻回答,于是张霆点头说:“这东西一旦交出去,先不说别人会如何,庄董最次也会在牢里度过余生。”

那医生竖起耳朵,瞟了一眼又赶紧垂眸继续缝针。

听罢秦绍忽然犹豫了。

算起来,他们这对父子其实没有过一天父慈子孝的时候,平时总是喊打喊杀,还要置对方于死地,可真到了要将庄建淮绳之以法的关头,那根名为血脉的细线忽然掣肘,让他有口说不出。

为什么呢?秦绍有些害怕。

病房一时安静,张霆摸不准地看向程之卓,只见程之卓没急着开口,也没伸手去碰秦绍,他不想干涉秦绍的决定,这是他对秦绍的支持和信任,秦绍也需要自己跨出这一步。

良久,秦绍还是点头答应了。

程之卓这才去摸秦绍的手,只见秦绍深吸一口气想说什么,程之卓当先道:“先去做检查,我等你。”

秦绍点头。

各项检查都需要时间,秦绍本来想让张霆帮他陪一会儿床,但他们几个都是伤病号,程之卓就赶紧让人回家休息。等秦绍终于回来,程之卓果真还在等他,眼皮子打架也不肯睡觉。

程之卓强撑着翻了个身正对他,刚要张口,秦绍直接说:“没有内伤,骨头也没大碍,都是皮肉伤。”

“肩膀那里缝好了吗?”

程之卓嗓子喑哑,此刻看起来比下午还要虚弱不少,也不知道是不是操心操的,于是秦绍就说:“用的美容针,我不会破相的。”

闻言程之卓笑出声,紧接着又咳嗽起来,秦绍慌忙拍他后心,“不逗你了,夜太晚,咱们休息吧。”

程之卓点头,这一夜连着前面短短几天,可谓过得惊心动魄,他们都需要好好休息,来应对接下来的风波,但等秦绍洗漱完,两人真躺在一起,秦绍又睡不着了。

“刚才我没有想要藏匿证据。”秦绍忽然说。

程之卓闭着眼,声音很轻,回答却很快,“我知道。”

秦绍深吸一口气,脸颊贴着程之卓柔软的卷发蹭了蹭,他的头发见长,摸起来羊绒娃娃似的很舒服,也让秦绍终于放松下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两天我和他的谈话没有任何共同点,也并不愉快,可我还是——”

“还是希望他能善终。”程之卓睁开眼,对上他,温柔缱绻,无限包容。

这些话其实不需要秦绍来说,程之卓都明白,他见秦绍呆呆望着自己,抬手抚摸对方的眉眼,心平气和道:“你们是父子,这是人之常情。”

秦绍脱口而出:“我是想和他好好做父子。”

家对于秦绍而言始终是可望不可及的东西,有爱人是一回事,有长辈在身边又是另外一种感觉,秦绍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最近让他想起家这个字眼,似乎还是去尤敬尧家里做客那次,他见娇娇左手牵着爸爸,右手牵着妈妈,就想起娇娇说自己生病的时候爸妈会轮流来哄她。

不管秦绍是十岁还是三十岁,他依旧还是会羡慕自己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他也想自在地喊爸爸妈妈啊。

程之卓就抚上秦绍的心脏,一点一点抚平那里的褶皱,他轻声说:“那我们一起等他,往后一起照顾他。”

“你不恨他了?”秦绍看他。

程之卓忽然抬起下巴吻他,蜻蜓点水,像夜里的萤火虫在花上停了一脚,然后飞向月下的远方。

“事情总有结束的那天,时间经过的地方,所有痕迹都会消失不见,如果要靠天长日久地提醒才能记住仇恨,我想我会选择忘记。”说着程之卓握住秦绍的手指闭上眼,“长夜将明,快睡觉吧。”

秦绍看了眼窗外,长叹一声:

“是啊,长夜将明。”

第110章

再次睁开眼,程之卓周围是青草绿地,风和日丽,鸟语花香,面前还有一大片粼粼碧湖,一团红花簇拥生长,这感觉他再熟悉不过,这里就是庄家老宅的后花园。

远处的长椅上还坐着个人。

不用猜程之卓都知道那是谁,他走过去,在五步开外处停下,

“庄董。”

今天的庄建淮似乎比往常要年轻一些,听见声音,他回眸看程之卓一眼,往日眼中的阴霾与杀气消散不见,此刻甚至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接着他望向湖边,只见秦曼华正在种花。

程之卓下意识走到庄建淮身边,于是庄建淮摆手,

“坐。”

程之卓不动。

庄建淮见他有些局促,又笑道:

“坐吧。”

最后秦曼华也回头看程之卓,“傻孩子,快坐下歇歇。”

程之卓这才敢坐下,父子俩静静坐着,看秦曼华在那来回捣鼓,看到活生生的人重新站在自己面前,程之卓依稀想起从前的日子。很久以前秦曼华就喜欢捣鼓这些花花草草,老宅里的好几棵松树梅树都是她亲手栽种的,可她种树一绝,种花也是一绝,往往种什么什么就绝种,老宅的一众花卉匠人甭管资历多高,技术多好,见着辣手摧花的庄夫人全都得绕道走。

不过今天这片石蒜花田开得倒是艳丽繁茂。

就这么看了一会儿,程之卓忽然问:“庄董决定了?”

前世庄建淮为摆脱追查,不惜推程之卓去坐牢,甚至还安排杀手以防万一。所以当得知证据是庄建淮自己愿意给的,说程之卓不感到任何意外,那也是不可能的。

现在看来,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场梦。

“是啊,”庄建淮叹道:“还是和你妈过简单的日子好。”

程之卓眼睛一动,只见庄建淮垂眸道:“我知道你不愿意再叫我爸,我也根本不配,只不过曼华她从没做错过什么,她也一直很爱你。”

说到这里,秦曼华忽然回头冲程之卓笑。

程之卓咬着嘴唇,霎时红了眼眶,“可是我有愧。”

所有人都和程之卓说这不是他的错,可这怎么会不是他的错?伤在秦曼华身上,痛在秦曼华心里,没有他,这些伤痛原本都不存在,他根本没办法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当年你也不过是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庄建淮手指一动,伸了伸又放回膝上,“恩恩怨怨说到底都是上一辈的事,是我的错。”

程之卓手指打结,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可我害庄夫人丢了性命,还害她和自己的骨肉分离。”

于是庄建淮伸手,很轻地在他肩上拍了下,“真要一命抵一命,今生我也已经杀过你多次,何况前世。”

他言之未尽,前世的程之卓究竟有多惨烈,同为重生的经历者,他们彼此心知肚明。程之卓就抹了抹眼泪,“所以我没说对不起你,我只是觉得对不起庄夫人。”

忽然有朵红花敲在程之卓脑门,他抬眸一看,是秦曼华,

“庄夫人?”

话音刚落,秦曼华又敲了下,教书先生似的,

“再叫。”

程之卓的眼泪就止不住了,

“妈!”

谁料秦曼华又抬起红花,程之卓下意识闭眼,一个温柔的亲吻随即落在他额头,他鼻尖飘过一股泥土的芬芳,和秦绍身上的奇楠香味有点相似,然后秦曼华坐在他身边,还很不客气地让庄建淮往外边靠靠,庄建淮没地儿坐,最后只好站起来,站在他们娘儿俩不远处。

“这才对嘛,”秦曼华这才笑说:“我好歹养了你十二年,这声妈妈我担得起。”

程之卓心里攒了二十几年的对不起,此刻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憋出一句:“妈,秦绍说您总不去他的梦里。”

“我去过了呀,”秦曼华拍了拍手里的黑泥,“这臭小子,下次见面我非得打他屁/股不可。”

“嗯,”庄建淮在一旁附和:“是该好好打一顿。”

秦曼华扬声,“你还敢打我儿子?”

庄建淮就咽回去了。

程之卓听他们一会儿组合拳,一会儿又护短,笑着擦眼泪,只是越擦眼泪越多,于是秦曼华抱住他,

“傻孩子,妈妈从来也没怪过你呀。”

程之卓:“妈,我都止住眼泪了。”

秦曼华就指着他哭湿的胸襟说:“我还不知道你个小鼻涕虫儿,一哭起来就没个完,哪里就止住了?”

“我哪有?”程之卓瘪嘴一抽一抽,一抹还有一把泪。

秦曼华忍不住笑他,“再哭阿绍也要笑你。”

好一会儿程之卓才终于止住抽泣,然后就见秦曼华起身,庄建淮也赶紧跟上去,只是秦曼华总也不让他碰自己。

“妈,你们要走了吗?”程之卓问。

秦曼华再次甩开庄建淮,回身点头,“傻孩子,天要亮了呀。”

“能不能再陪陪我,”他们走,程之卓就在后面追,可越追距离越远,他始终够不到,

“妈,妈!”

两人终于停下来,只见庄建淮转头,几次张口才道:“是,是我错了。”

然后他们就一起消失了。

眼前一片明媚,程之卓被花田簇拥,却莫名慌乱,他茫然地往前跑着,

“别走,别走——”

“爸!”

程之卓大汗淋漓地醒过来,天光大亮,他一摸床边没有人,想下床又软倒在地,然后秦绍就从外间进来扶起他。

“你刚退烧,别急着下床。”秦绍抱他重新回床上,擦他脸上的汗。

“我做了个梦,梦见,”程之卓戛然而止,抬眸猛然对上秦绍的眼睛,那双眼很沉静,但程之卓觉得下面有一团汹涌的波浪,

“怎么了?”

“他跳楼了,”半晌秦绍说:“凌晨的事。”

秦绍只报了庄建淮的死讯,但同一天晚上死的不止他一个。听说顾胜朝到警察局,因着新仇旧恨差点没把段克渊当场打死,被拉开后两人又大吵一架,段克渊谎言被戳穿,嘴上不饶人,说凭什么程之卓可以拥有原本不属于他的一切,他就不行——但他转头就在看守所里上吊自杀了。至于顾胜朝,生物实验室的事过不去,这段时间的罪名又是一箩筐,坐牢是板上钉钉的事,后半辈子能不能出来都是个问题。

程之卓脱口而出,“自杀?”

秦绍摇头,他也不知道,张霆才刚提交证据,警方也才刚启动针对李代钊的调查,庄建淮人一醒来就跳了楼,鉴于陆总的先例,他们不得不怀疑其中的猫腻。

说来陆总跳楼的当时庄建淮也进过医院,虽说是装的,但好似冥冥中注定,彼时庄建淮就已经预见自己的未来。

程之卓就抱住秦绍,秦绍靠在他肩窝,消毒水的味道下隐隐有股说不出的好闻香味,秦绍闻不够似的,声音闷闷的,“我没事,我还好,还好,”

还好他对庄建淮的感情还不算深。

四月阴雨,路上行人欲断魂,庄建淮的葬礼一切从简,也葬在浅水公墓,程之卓和秦绍一起为庄建淮守夜、出殡、火化、下葬,等所有人走后,他们还撑一把黑伞站在墓前。

程之卓默默看着墓碑上的字,右下方刻着秦绍的名字,忽然他说:“我改姓为程,你会不会觉得别扭?”

毕竟秦绍姓秦,是不想和庄建淮同流合污,但那就显得程之卓是这样的人。

秦绍一愣,庄建淮的边上是秦曼华,秦曼华和程慧芳又隔了段距离,每次站在秦曼华墓前,秦绍不免就会想起程慧芳。当时他知道程慧芳惨死,出于对程之卓的愧疚,就把骨灰迁到华城最好的浅水公墓,可秦绍又刻意将两人分开,说到底还是心有怨恨。

程之卓就说:“换子的事确实是我妈做的。”

秦绍怕他又自责,只说:“程慧芳是程慧芳,你是你。”

“可罪魁祸首不是她。”程之卓抬眸看向秦绍。

如今他们双方的父母都已经过世,上一辈的恩怨总要有个清楚的了结,那晚秦曼华给了程之卓勇气,让他在敢墓前揭开过往的一切。

秦绍:“什么意思?”

“你查了我妈的死因,”程之卓问他:“有没有查过曾耀宗的?”

秦绍点头,“当时庄建淮派人诱赌,让曾耀宗背上高利贷,粉身碎骨葬身大海。”

“可他根本不需要诱赌,”程之卓话锋一转,“他原本就是个赌鬼。”

自古黄赌毒一家,染上了就戒不掉,曾耀宗赌博欠债,还债赌博,就像个死循环,从他和程慧芳结婚,到生下程之卓不久。那时候曾耀宗知道程慧芳被介绍到庄家做工,就动了邪念,想让她赶紧捞点钱回来,为此一度以尚在襁褓的程之卓要挟。

曾耀宗被追债上门的那天,催命电话打到程慧芳那儿,好巧不巧她正在照顾秦绍,谁知道曾耀宗狗急跳墙,过来就将秦绍抢走,本来是要直接将孩子弄死,赚一笔赎金就跑路的。是程慧芳偷偷将秦绍转交给别人,回来骗曾耀宗说孩子已经被人贩子掳走。这么一来一回,又怕老宅那边起疑心,程慧芳只好先换程之卓过去。

那段时间庄建淮忙得脱不开身,秦曼华又产后虚弱卧床大半年,虽然程之卓比秦绍小3个月,裹着衣服不仔细看,勉强也能蒙混过关。毕竟程慧芳只是想暂时哄住曾耀宗,不过等孩子换回来,程之卓从此就得离开程慧芳,到底是做母亲的,也正是程慧芳的犹豫叫曾耀宗看出端倪,让他追到藏匿秦绍的那户人家。

不幸中的万幸,曾耀宗最后没有弄死秦绍,因为程慧芳的借口提醒了曾耀宗,赎金不过是笔一次性的横财,赌完就没了,还会惹上麻烦,既然程慧芳已经把儿子换进庄家,倒不如卖了这孩子先赚一笔,等亲生儿子长大就可以一直孝敬自己。

曾耀宗的如意算盘打得太响,此后他越来越猖狂,甚至在秦曼华察觉端倪之后一不做二不休想要斩草除根,也正是因此,事发之后,庄建淮才会第一时间怀疑到程慧芳的头上。

所有的来龙去脉摊上台面,程之卓紧接着又解释:“我说这些并不是想替程慧芳求得你的原谅,毕竟无意也好,有意也罢,对你,对,”程之卓顿了顿,“对你母亲造成的伤害也已经存在,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一页我要翻过去了。”

他在秦曼华的怀里痛哭过,秦曼华亲口跟他说自己从来没怪过他,还给他留下此生最美的花田,即便那只是梦,可所有人都让他别再心怀愧疚,秦绍也希望他别再折磨自己,甚至还有庄建淮。程之卓想,他确实不该再辜负这么多人的期望。

“你为程慧芳正名,”听罢秦绍松一口气,靠得更近,伸手揽上程之卓腰间,

“那我的名分你什么时候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