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今多事之秋, 我等还需团结一心,共商平乱之事,都督又何必大动肝火?若是因此伤了和气, 生了嫌隙, 岂不亲者痛仇者快?说句不好听的,这要是不慎气坏了身子, 耽误了大事,这可有负朝廷, 更有负圣上信重啊。”
使者笑眯眯地抬了一手,避重就轻地说道, “某些贪官蠹役,曲解了朝廷下发的政令, 致使百姓生怨。百姓愚昧, 在有心之人的推波助澜下, 方才生乱, 现如今, 平乱初见成效,我等合该乘胜追击, 拨乱反正,好叫百姓迷途知返。”
“这自行筹备呐, 也不是让各位自掏腰包,前车之鉴,未免重蹈覆辙,我等更应该与百姓紧密相连,就好比这次,那逆贼们在城里烧杀掳掠,想必城中百姓群愤难抑, 对救民于水火的诸位,也越发感激,若是此时陈清利弊,百姓们定会慷慨解囊,官民相宜,岂不成就一段佳话?”
叽叽咕咕说些什么废话呢。
季开来眼皮轻掀,讥笑冷嘲,“依我看,使者的嘴就能平定江南,又何须兴师动众。”
“不若我送使者一程,直下淮安,好叫那些个乱臣贼子,也见识一下使者的厉害。”
“你!大胆!”使者脸色难看,一拍桌子,厉声道,“你是要造反了不成!”
季开来的脸色拉了下来,“使者好像有点认不清楚自己的位置。”他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大肚便便的宦官,缓缓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铮亮的刀光晃过,趾高气昂的使者脸色煞白,忆起此人的种种事迹,他顿时清醒过来,“且慢,有话好说,好说!”
季开来充耳不闻,几步就走到了宦官跟前,一把揪住了使者的衣襟,宦官尖叫出声,“一成,我做主给你拨一成。”
打发叫花子呢,一成。季开来举刀,强劲有力的手臂突起。
使者急中生智,一记金蝉脱壳,穿着中衣狼狈逃窜,大喊救命,他下意识冲向另一边,本该坐着人的位置却是空空如也!提督和刺史见势不妙,早已溜之大吉,脆弱的联盟瞬间土崩瓦解。
该死!
使者是真怕了,浑身肥肉直打颤,高大威猛的武将步步紧逼,他左右腾挪,唯一的出口却被那人死死堵住!退无可退,他面如死灰,转身却又撞上了屏风,竟摔倒在地。
天要亡我!
巨大的黑影笼罩在他的身上,没给他反应的机会,大刀倒映在他的眼中,寒芒先至。
“三成!”
尖锐的声音划破天际,几近破音。
正所谓,打仗容易,后勤难,没钱没粮,心慌慌。
江南有三大粮仓,分别位于泗州的淮安县,苏州的吴县,湖州的乌程县,正好形成了大三角。
作为漕运的始发地,淮安临近泗水和淮水交界,土壤肥沃,水田众多,这些年来,江河改道,河水泛滥,河岸两侧水灾严重,再加上朝廷重税重役,地方官吏横征暴敛,在这样的背景之下,百姓揭竿而起,想必也已经攻占了南边的淮安粮仓。
江南靠北有苏湖粮仓,实际是两个粮仓,西边的湖州粮仓,和东边的苏州粮仓,两者中间隔着太湖。如今的太湖并非一片平坦,而是一条险要水路,虽然能够快速往返两州之间,却也是暗藏危机。
水位深浅不一,水域多而复杂,小型船只还好,大型船只稍不留神就容易搁浅,而且天气反复,常年笼罩着迷雾,因此有湖匪盘踞。
顺风顺水的情况下,一到两天可以走上一趟,加急甚至能缩短至半天,慢的话三到五天也能到了。看起来倒是便利,平日里也是作为运粮通道使用,如今就有些微妙了。
湖州两面环山,易守难攻,民风彪悍,在如今江南大乱的情况下,倒是能闭门不出,据守西边,在这种情况,冒着风险在苏湖之间运粮不太现实,走水路有翻车的风险,搞不好还养肥了湖匪,走陆路就要绕过太湖,途中必定要经过被淮军攻占过的州县。
且不说运粮时的损耗,若是要保证途中安全,人手必不可少,柳双双还记得围在靛青镇外的难民,饿死还是放手一搏,这都是明摆着的事了。
就算运气好,一路上没遇上什么波折,一趟下来的花销绝对不低,实际运到的粮食数量也大打折扣,这都是容易出纰漏的地方。抛开这些不提,湖州百姓答不答应不好说,湖州沈氏肯定就不应了。
“看来,苏州这粮是注定保不住了。”
陌无归苦笑着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经凉透了,他的额头也有点凉凉的,抬手一摸,竟然出了冷汗,习惯了部族之间的你争我抢,他还真没考虑得这般周全,对于收复江南一事,他还是有些过于乐观了。
相比之下,陌无归看向另一侧的身影,留下此人的想法更加强烈了。
柳双双没什么多余的想法,如果不是资源有限,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又何须这般谨慎。
“若江南沦陷,以北边的储粮,定不够供应京城和边境。”届时,北边也要乱起来了,光是京城人口就数百万计,更是土地兼并的重灾区,世家门阀的家里堆满粮食,百姓贫困潦倒,食不果腹,这都是常态,如果有变,自然也是优先供应世家豪族自己。
而边军要得不到朝廷拨款……为何朝廷天天裁军而不是撤军,军饷少了,但也没说不发,还不是那么一回事吗?在生存面前,什么忠君爱国都是狗屁。真要到那时候,要么反,要么投,这世间的选择看起来多种多样,实际上就那么几样。
产粮地区南移,南粮北调已经形成了依赖,如今是捅到了大动脉,柳双双估摸着,朝廷大概是想趁着局势尚可,赶紧把仅剩的粮仓储粮运过去,免得真被一锅端了。
至于把储粮都掏空了,苏州会怎么样,就不在朝廷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但收复江南也是迫在眉睫,再不平息战乱,今年还能勉强撑过去,明年又要怎么办?
可要在两者之间分出个优先级,以柳双双对朝廷的了解,运粮应该还在平叛之上,想到这,柳双双竟然毫不意外,是朝廷那群人能做出的样子。她还以为朝廷真转性支楞起来了,结果还是那么个鬼样子。
还是那句话,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柳双双摇了摇头,既要又要,通常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未免一不小心被迫害,她还是苦一苦自己吧。
“被俘虏的那些人在哪?”
“哗啦。”冰冷的盐水,泼在了昏迷的犯人身上,咸腥的味道,在嘴里蔓延,他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一道模糊的黑影,还是两道,那些人站在那里,像索命的幽魂,不等那些人开口,他低垂着头,呢喃自语,“不知道,我不知道。”
粗粝的声音,像含了沙子,呆呆傻傻的模样,像是被抽去了魂。
陌无归眉头轻挑,他扭头,看向身边人,正想说点什么,女人却没有看向他。衣着朴素的身影站在那里,昏暗的烛光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大小不一的阴影,颧骨突出的侧脸轮廓冷硬,像冰雪消融时的雪峰,她双眼微垂,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斟酌。
“我听一个走商说过一则笑话,他年轻时曾走南闯北,有一次到乡下做生意的时候,看到一个农夫在做奇怪的事情,他捏起一把土,放到嘴里舔了舔,满脸高兴地说道,这土肥的咧,来年定会有个好收成。”
陌无归双眼微睁。
“他怕不是得了癔症。有人笑话道,这人人都踩过的泥土多脏啊,还不知道有多少虫子,混着多少屎尿……”
柳双双看着那张麻木的脸,黝黑的脸上充满了困苦的痕迹,她倒没什么多余的心情,也自知自己没什么口才,她就是看着那张尚且完好的脸,很突然的想到了那样一幕,似乎是上学时学到的哪篇文章。
一个农民捏起一把土舔了舔,前面忘了,中间忘了,后面也忘了,她只依稀记得,似乎是关于土的味道,大概是太有冲击性了,柳双双很突然就想起来了。
土也是有不同的颜色的,黑的,红的,黄的……不同形态,松散的,柔软的,至于味道,闻起来有点土腥味,有时候会有植物残存的根系的味道,至于尝起来是什么味道,真的有人会想去舔泥土吗?
在水田密布的南方,说起来好像有些不太贴切。但土地是沉默的,百姓也是沉默的,拿起笔,好像就脱离了那样的心情,诗人写着“粒粒皆辛苦”,看的人却要剖析出更庞大的命题。作家描述着对乡土的热爱,看的人却也没触摸过土地。
这不是什么精彩的故事,种过庄稼的人总不会糟蹋粮食,践踏土地,柳双双以一句话结束了没头没尾的审讯,“那些地再也种不出庄稼了。”
“哐当。”
血肉模糊的俘虏抖了抖,也仅仅是抖了抖,他大张着嘴巴,胸膛起伏,他头晕目眩,一张张脸在他眼前晃过,但他发不出声音,他什么都说不出来,脸上什么都没有。
柳双双摇了摇头,率先走出了监狱,陌无归满脸复杂地跟了上去,当两人踏出监狱,嘶哑古怪的声音在两人的背后响起,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怪物的嘶吼,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
两人沉默地离开了监狱,迎着落日的余晖,柳双双走在前面,却听到后面传来青年的声音,“我没种过庄稼。”
柳双双回头,却见文弱的异族青年满脸认真,“但我可以去种。”
“留下来吧,我们……”
柳双双有点大饼过敏,赶紧打住,“种田与种田亦有差距。术业有专攻,你养好鸽子也有大有用处。”
就在两人极限拉扯的时候,阵阵马蹄声响起,面容粗狂的都督踏马而来,然而,比起气势凌人的剪影,更引人注目的,是其后蜿蜒的粮车。
眨眼间,疾驰而来的飞马停在两人跟前,卷起了一片尘埃。
柳双双眯了眯眼睛,头顶传来冷淡简短的话语,“人、粮都齐了。”
“你,明早出发。”
啊?
第182章
“季开来倒是好本事, 竟能从那厮嘴里撕下一块肉来,怕不是出卖了什么利益,一个外乡人当江南都督, 呵呵。”
长州, 世家豪族集结,为商讨应对南边叛乱之事。楼阁台榭之间, 美酒佳肴,乐声悠扬, 柔情似水的舞姬在中间献舞,衣着华贵的各家家主列坐于席, 吃着美酒,观赏着妙曼舞姿, 心思各异。
冷不丁的讥笑之言, 却是打破了靡靡之音, 将人拉回到令人烦忧的现实。
谈及正事, 为首的主家神色不变, 他挥手,舞姬和乐师行了一礼, 缓缓退下,宴客的主厅上, 便就只剩下各位家主。
对于季开来这虚有其名的都督,土生土长的世家子弟们都颇有微词,他的根都不在这,又如何能叫人相信,若是当真狼烟四起,他能领兵作战,誓死守卫江南?
若说季开来是身世有瑕, 念及其战功,勉强能夸赞一句勇猛,从杭州来的阉人,压根就是没根的蛀虫,耻于谈也。
可这两者若是达成了共识,同流合污……
“听闻叛军都兵临昊城了,杭州那阉狗分明是见势不对抢粮来了,那些个见风使舵的宦官,素来目光短浅,掏空粮仓也不足为奇,若是季开来以此为由,消极怠战,叛军卷土重来,长驱直入,岂不危及长州?朱兄焉能不知唇亡齿寒的道理,如今竟然还能坐的住?!”
苏州有七县,昊城属吴县,是军事中心,亦是锡丘之后的第二道防线,走陆路,与锡丘仅有一日半程的距离,急行军或可缩短至一日,锡丘临近太湖,走水路能大大缩短行程,因水路不宽,中小型商船或可通行,淮军突袭正是冒险从此经过。
相反,江东水师的主舰楼船,想要原路前往锡丘,定是无法顺利驶过,需要绕行它处,如突击艇艨艟,或者驱逐舰斗舰,巡逻侦查艇走舸等,倒是能通行,可这些功能性船只若是单出,难免缺乏水师的压制力,相比之下,东边的海面或者北边的江面更适合成建制的水师发挥。
吴县历史悠久,伴随着运河的开通,南北逐渐形成稳定的运输航线,经济中心南移,吴县也繁荣昌盛起来,人口逐渐增多,治安管理压力也随之增大,因此朝廷加设了附郭县长州,与吴县同城而治,一南一北,一西一东。吴县在西南,长州在东北。
所谓同城而治,就像是双黄蛋,共享一套外部城墙,若说昊城是军事中心,长州就是经济中心,漕运码头就在那边,因此,有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们,早在南边商户仓皇出逃,他们就知道了南边的情况。
然而,他们家大业大,世代扎根于此,自然没那么轻易能割舍,更别说,还没到最糟糕的时候,他们养的部曲,远胜朝廷大军。区区乌合之众,不足为惧。
当然,他们若是想要撤退,无论到哪里都很方便就是了。
大概就是出于这样的考虑,未免长州监守自盗,以及方便前线后勤,苏州粮仓安置在吴县。
两者之间只有半日程的距离,听闻叛军竟然能打进昊城,长州各家自然是坐不住了,他们推举最有声望、势力最为强劲的朱家作为盟主,私下结为义盟,只待朝廷下发“自行招募乡勇”的旨意,他们就能趁机扩大势力。
嗅觉敏锐的世家,自然也能察觉到突变的风向,暗中积蓄力量,不说割据一方,至少也要保住祖上传下来的三分地。
因此,这些人的抵抗意志反而更加坚决一些,然而,师出无名,他们也不会轻易泄露了底牌,因而只是在观望着,这一观望,事情的发展肉眼可见的不对劲了。
且不说朝廷的旨意多久能到,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目前南边宣州、泗州或被攻占,西边湖州局势不明,唯有最繁华的东边和北边,暂时没受到影响。
但昊城三足鼎立的情况就足够让人担忧,搞不好三人内讧,殃及池鱼,出于这样的顾虑,长州各大世家出资在两者之间修建了内墙,甚至搬空推平了一条街巷,引水为渠,设置缓冲区,营兵正是安置在两者之间的空处。
季开来要领营兵入城,反被城楼校尉堵在外头的场景,可是让另一边的人看了好一通笑话,之后他又是怎么进城平乱的,城门一关就不清楚了,听闻昊城这次也是损失惨重。
本是一体的两地,更像是分割开的两县,但名义上,长州属于吴县,小小的地方就仿佛是朝廷的缩影,臃肿的体系让各自的责任变得模糊,平日里就有够效率低下了,真要遇上事更是各自为营,几乎瘫痪。
“诸位稍安母躁。”朱家主捏着珠串,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既然杭州巡使过长州而不入,反而不辞辛苦,绕路而行,可见亦是心有顾忌。”
“山深且长,杭州巡使远道而来,怕是不知其深浅,若是出了什么纰漏,耽误了朝廷大事……届时,我等也该尽地主之谊,为御史排忧解难才是。”
“朱家主的意思是……”
“诶,戒骄戒躁,慎言慎行。”朱家主抬手,阻止了某些人的揣测之言,转而谈起别的事情来,“今粮食短缺,周遭州县粮价飞涨,唯我长州,怜悯百姓艰苦,始终以诚待人,不曾涨价分文,实为长州百姓谋福。”
“可最近,似有某些心怀不轨之人,转手倒卖,赚取差价,诸位可知晓此事啊?”
众人面面相觑,隐约琢磨过味来,纷纷义愤填膺,“竟有此事?!”
“这是要掘了长州的根啊!”
一阵喧闹声中,却又有一人拍扇轻笑,突兀的行径,引得众人侧目,“抱歉,某来之前,倒是听到了个有趣的传闻。”
“不知,各位可曾听说过,慈幼坊?”
世家关起门来密谋什么,不足为外人道也,乱世将起,素来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经过各方拉扯,季开来几人终是暂且达成了和解。
水师提督领军顺太湖南下,收拢锡丘残兵(若有),与湖州刺史取得联系,顺便剿灭太湖湖匪,开辟稳固粮道,为将来苏湖互通,连成东西防线,打下根基,同时,也防止敌军迂回,从西面攻占湖州,渡太湖偷袭包抄苏州。
刺史坐镇昊城大本营,联络苏州世家,提供后勤支持,同时组织百姓耕种,恢复民生……这点柳双双深表怀疑。
杭州巡使的首要目的是运粮,最近也最稳固的线路,自然是通过江南运河,从长州码头到润州,渡江至扬州,再到楚州,这有个大型中转粮仓楚州粮仓,过滽水到滽州,之后再通过济渠到汴州,这是北方储粮仓之一的河阴仓,最后过黄河,到达京城。
但杭州巡使显然有别的想法,从对方来时绕路的行径,似乎是忌惮长州当地势力,苏州东南有山隔绝,往东北又隔着棠江天险,以此为界,杭州、越州,甚至更靠海边的明州,倒是还算安全。
如果不走长州,理论上,可以从昊城往东过山路到棠江一侧,渡江到越州再到杭州……本来按照常规途径,杭州的粮也是要运到长州北上的……即便是兜了个大圈回到杭州,真要把粮运往北方,走内河航线,是绝对绕不开长州的。
非要绕过,理论上还有一条,就是经明州,东出大海,走海运,到楚州外河,这风险显然高出好几倍。
这还是大部分走漕运的情况,如果要增加陆运,粮食消耗会更多,在地图上看,路好像都是四通八达,但考虑到效率和损耗问题,实际最省时省力省钱的,唯有南北运河一条。
因此,这条漕运线上,每个中转州县都富得流油,过手的钱粮数不胜数,尤其是运粮有损耗指标,朝廷会根据各地州县送上来的税收数据,分派任务,从中可以做手脚的地方多的是,尤其是损耗这块。
极度腐败的时候,是能报出一石损耗八成的程度,比陆运成本都高了,后来改革了制度,效率有所提升,才把损耗降到了两成,可见这差的六成到底进了谁的口袋。也很难说这是不是破窗效应,是不是还有降的空间。
总之,漕运已经完全成了生意,粮经过都得掉一层皮。
那杭州巡使显然也是有自己的心思,而所谓的三成,那肯定不是苏州粮仓的三成,而是对方过手能昧下的三成。
听完季开来拔刀逼迫对方让步的行径,柳双双感慨,果然还是得拳头大,但这样一来,虽然暂时瓦解了巡使和剩下两人的联盟,但也得罪了那杭州巡使,搞不好一回头,对方颠倒是非,要参季开来一本。
之后的事情再说吧,如果到那时还要受制于人,那这官也没必要当了。
季开来得了粮草,自然也被分配到了最艰巨的任务——收复江南各州。
柳双双看着范围更大的江南地图,背靠昊城是行不通了,贸然南进,湖州局势不明,太过深入,有腹背受敌被围困的风险,因此不能太过冒进,所以……
“靛青镇,我要你拿下这里,之后才能进一步收复江南。”季开来做出了部署,“你领兵两百,走官路,携粮草出发,我领伏兵随后。”
“是战是退,你自行解决。”烛光之下,高大魁梧的男人垂眼,带疤的脸上透着几分肃杀之气。
“可能做到?”
柳双双感觉到胸膛有股热意弥漫,这当然不是她热血上头,她心知此番凶险,说是借兵,实则是充当诱饵引雷,但也算是看在半个同乡的份上,给予了一定的支持。
柳双双不动声色地理了理衣襟,干脆点头,“我还要带几个人。”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士兵通报的声音,“都督,那逆贼头目招了,说是要见你,还有,下午探访的那两人。”
柳双双和陌无归对视了一眼。
季开来将一切尽收眼里,“既然如此,你们二人就随我一道去瞧瞧吧。”
[当前声望值:80,活点地图已开启。]
感受着已然冷却下来的温度,柳双双眼睛微动。
谁给她刷的声望值?
第183章
“我们杀了来征粮的小吏, 好些人都看见了……”
回忆起那时候的场景,气若游丝的俘虏有些神情恍惚,只是短短数月, 却像是过了大半辈子。
“我们只是一时冲动, 所有人都惊了,有人要我们去投案自首, 好从轻发落,有人让我们赶紧逃跑, 躲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周围乱哄哄的,一时之间, 我们也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那时, 李家小子站了出来, 他带着我们去抢县城里的官仓。”
“我们也没想着多要, 就够一家老小撑过这小半年,度过现下的难关, 回头到山上,到南边开荒耕种, 拼了老命也会填上这窟窿,一定……”俘虏胸膛起伏,他好像想说些什么,最后也只是扯了扯嘴角,不再说那些自辩的苍白话语。
“官仓里没粮。”
县城里的储粮,一部分在县衙里,供应内部人员日用, 一部分在常平仓,作用是调整粮价和赈灾济民,虽说日常维护存储是个大问题,多少也是该有的,至少指标是分配了,但要说实际一点没有,到底进了谁的口袋,可想而知。
至于税粮,一般是即收即运,不会停留太长的时间。
产粮和储粮是两回事,只有少数几个大型粮仓才有储粮,大部分集中在北边,南边一般是临时的转运仓。
在这不上不下的时间,百姓手里没余粮,突如其来的水灾将一切毁于一旦,有粮的人哄抬物价,致使粮价一路飙升。
而在生产力有限的古代,危险和机遇并存,耕种靠天吃饭,但为了生存,人却也不得不冒险,依河而居。当无情的河水冲垮一切,一无所有的村民,显然要进行更疯狂的冒险。
“没有粮,我们就抢,粮铺的打手冲了出来,本来还在排队买粮的人也争抢了起来,到处都乱哄哄的,官差来了,我们转身就逃,有些人吓得腿软了,被抓住一顿打……”
他们无功而返,只能躲在山里。
男人断断续续说了些最初的事情,水灾过后的一段时间,浑浊的河水上飘着各种东西,死掉的动物,还没成熟的水稻,门前屋后种的菜,都被连根带泥冲了出来,有时也会飘过几具浮肿的尸体。
“老一辈的人说,遇着发大水,水里的东西不要吃,沾了浊气,吃了是要死人的,但是太饿了,孩子在哭,哇哇哇的,像催命符。”
实在没办法了,一群人把能找到的东西都吃了。
然后就有人开始呕吐拉稀,吐着,拉着,人就死了,山上贫瘠,找不到什么野果野菜,饿得眼睛发绿的众人,恨不得把地上的泥,树的皮,枝头上的绿叶,都一股脑塞进嘴里,不是没人这样做,这样做的人都死了。
每天都在死人。
“我们不知道要怎么办,不知道要往哪里逃,不知道过了多久,河水退去了,我们回到了村里,那天特别闷热,但河水终于退了,我们能回家了。”
但在南边生活过的人都知道,夏秋之际,要是天气特别闷热,那十有八.九是要下暴雨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失温、饥饿、瘟疫、死亡……这几乎是大灾过后,难以避免的灾祸。
监狱里,照明的火把摇曳,柳双双三人都没有打断男人有些漫长的诉说,但他自己就停了下来,没再说那些微不足道的苦难,他知道自己该交代什么。
“李家小子念过书,做过几年少爷的跟班,他见识广,主意多,带着我们去劫粮……”城里的粮也是要从城外运进去的,一些地主自己就有粮仓和庄子,他们占据了最好的良田,即便有点损失,有存粮托底,依然过得富足,甚至还有多余的陈粮拿去卖。
与此同时,天灾难测,即便没受到水患牵连,按照以往的经验,未免灾情扩散,粮食短缺,拥有大片良田的地主士绅,都开始令人抢收,这就需要大量人手,对于因为水灾失去了一切财产的村民来说,这是活下去的机会。
对于士绅豪族而言,同样是兼并土地的机会。
这样的事情,在这片土地上发生过无数次。究竟是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田地更重要,还是当下有口饭吃,让一家老小活下去更重要?
有人卖掉了土地,成了佃农。
人总是很容易满足的,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有人想要退缩了,比起冒险劫粮,成为佃农好像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但李家小子的一番话骂醒了他们。
“现在要咱们抢收粮食,那些个老爷们才愿意赏咱们一口饭吃,可你们想过没有,粮收完了,他们凭什么养着咱们这么大一帮人?田卖了,人也卖了,咱们还有什么能卖?!”
“回头就像狗一样,将咱们踢到一边,让咱们自生自灭,难道要等到那时候再来反抗吗?粮食早就卖到北边去了,富得流油的地主士绅换来大笔大笔的钱银,多的是人给他们卖命,他们买来各种弓弩刀剑,部曲们把庄子保护得严严实实,我们拿什么去争?!拿什么活着?!到那时,我们还要让我们的父母妻儿,再经历一次绝望挣扎吗?”
面容黝黑的男人挥臂呐喊,脸色涨红,额头的青筋因为愤怒而隆起,“我们要争,我们要抢,让瞧不起我们的人都看看,我们不是孬种,我们要吃饱,我们要活着!”
振聋发聩的话语直击心灵,本来有些怯弱的村民们都团结了起来,是啊,他们一退再退,现在,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不过是去死,他们不正在经历着吗?
“活着,我们要活着!”
劫粮,就是在城外运到城内的时候。
他们成功了。
有了粮食,他们吸引来了更多同样遭受了水灾、无家可归的难民,规模也越来越大,从原先的一个村的老弱妇孺,连带着青壮几十人,到后来的上百人,上千人,浩浩荡荡,仿佛看不到尽头。
他们从抢地主,到抢官府,再到抢粮仓。
追随者越来越多。
他们活下来了。
分歧,却也是在这时候产生的。
柳双双三人离开了监狱。
这是近郊的庄子,因着靠近南门,直面来路,防御性不强,倒是适合当个前哨。又是地道,又是竹屋,还有庄子,季开来这风格确实挺戎族的,狡兔三窟式作战。
三人回到了竹屋。
显而易见,这里才算是季开来的大本营,靠近东边的大山,隐蔽性很强,进可攻,退可守,打不过还能跑。
陌无归再次掏出了地图,摊在桌面上,一时间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看着弯曲的线条发呆。
柳双双研究着地图。
按照俘虏的说法,因为后期扩张得太快,鱼龙混杂,一开始团结的村势力,随着人数规模的变化,已经有些变味了,或者说,名义上的义军头目已经没办法掌控那么庞大的队伍了。
这也是绝大多数势力,发展到一定程度之后会面临的问题,阶段性的目标达成之后,队伍又该何去何从?所谓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毫无疑问,这支队伍有冲锋陷阵的能力,但在外部矛盾和生存压力得到缓解之后,队伍就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四分五裂了。
是的,四分五裂。
李家小子李且过带领的激进派,以投降士卒和富商大贾组成的投机派,山贼流寇为首的劫掠派,以及世家豪族暗中控制的割据派,最后是老弱妇孺抱团的保守派。
其中,以李且过的野心最为强烈,打出了“天道已死,淮安当立”的口号,意图掌控江南,与朝廷隔江而治,是淮安军名义上的首领,自封征南大将军,手下有四大天王,天地玄黄。
天王,劫掠派头目胡骠。
地王,割据派头目张成事。
玄王,保守派头目李弯刀,同时也是李且过的妹妹。
黄王,投机派头目万推金。
攻打下淮州之后,众人占据了淮安粮仓,纵然因为路途原因,有些州县还没把抢收的粮食运过来,但粮仓已经满了大半,夸张点说,淮安军拿下了下半年江南三分之一的税粮。
但这是青苗,又是接连大雨,没成熟的粮食容易发霉发芽,放不了多久,必须尽快食用,而摆在众人面前的问题是,到此为止,各自分粮回家,还是继续北上,攻占更多的城池。
大部分人自然不愿意就此为止,紧接着就到了第二个分歧,究竟是稳打稳扎,徐徐图之,攻占隔壁宣州,再一步步蚕食江南,还是趁着朝廷没反应过来,绕路强攻苏州?
湖州偏安一隅,易守难攻,倒是不好强攻,地王张成事提出,他张家与湖州沈氏有姻亲关系,或许能够说和。
没等淮安军做出决定,朝廷派出的虎贲军到了。
这场战打得很激烈,和传闻中,虎贲军大败而逃不同,双方激战了半个月,虎贲军数次占据了上风,因而才传出了朝廷大捷的消息。
从亲身经历者嘴里说出的话,多少还是有些说服力的,这一打,淮安军损兵折将,内部再次生出了分歧。
有人觉得,打不下去了,还是投了吧。
有人觉得,朝廷剿灭的态度坚决,投降只有死路一条,必须要打。
李且过拍板决定要打,但与此同时,他也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分兵。
“所以,连自己人都不知道头目跑到哪儿了。”陌无归觉得这打法似曾相识,这不是他们戎族从前四处劫掠时用到的骑兵袭扰吗?
“分而袭之,围而攻之,蚁多咬死象,不错的想法。”季开来抱臂环胸,他看向依然专注于观察地图的半个同乡,“你觉得,祂们会藏在哪里?”
“跟着敌人的想法跑,只会落入敌人的陷阱。”柳双双合上了地图。
“现在,该急的应该是祂们。”
第184章
后勤, 归根结底还是后勤。
双方进入到了互相试探拉扯的阶段,对于彼此的兵力差距,大家都没有明确的概念, 因此只能是试探。
不管怎样, 柳双双需要一场胜利,不仅仅是为了刷声望值, 也是为了获取上升的机会。
简陋的竹屋没什么住的地方,要到更深的山里头, 这也是季开来秘密练兵的地方,除了从老家带来的部曲, 他同样收养了同袍同泽的遗孤,因此, 在柳双双带着孩子前来投奔, 他更看中的是孩子, 并不是所谓的半个同乡。
对于柳双双此人, 季开来感官复杂, 当年疏散的百姓何其多,又是紧要关头, 灰头土脸的,他怎么可能每个人都记得。但这么多年来, 从未有人以此身份找上门来。
半个同乡?
他惊愕之余,心里更多的是复杂。
在获罪被下狱的时候,季开来怨过也恨过,尤其在敬重的沐将军以莫须有的罪名被问斩……围观的百姓竟然拍手称快。
他们究竟守护了什么?
以那样可笑的理由苟且独活,季开来一直思考着那样的问题,却始终没有答案。
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过去,季开来把这当做是明面上的靶子, 有人察言观色,巧舌如簧,替他颠倒黑白、粉饰太平,有人心怀恶意,含沙射影,以此攻讦他人品有瑕。
他是戎人,归化的戎人。
同族觉得他是个异类,衍国人认为他不过是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季开来提着火把,摇曳的火光,照亮了脚下的路,却也看不清更远的前方。
所以……
“你当初是怎么想的?”
“什么?”柳双双下意识回了一句,早在季开来提出要给她带路的时候,她就猜测对方可能有话要跟她说,或许是传授经验,或者别的战术部署,亦或是队伍间的配合,然而,等了一路,都没听到动静,她就在脑子里琢磨着培育计划去了。
结果冷不丁来一句……当初?
怎么想?
“投奔。”
柳双双有些稀奇,她以为,季开来不会在意这种事情,但以对方的行事风格来看,确实就是这么个矛盾的性格,时i时e的,她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反而说道,“倘若有朝一日,你危在旦夕,急需求援。”
“有两个选择摆在你面前,一个是你曾经资助过的人,另一个是曾经帮助过你的人,求助机会转瞬即逝,你只能向一人求助,你会选择谁?”
季开来脚步微顿,深邃的眉眼微垂,他看了柳双双一眼,嗤笑一声,“你倒是会逃避问题。”
“逃避可耻但有用。”柳双双摊手,“那么,将军的选择呢?”
季开来眉头微皱,显然是回想起了某些不愉快的过往,但他也不是会草率做决定的人,“说的具体些。”
柳双双补充道,“前者是再造之恩,后者只是举手之劳。”
季开来深深地看了柳双双一眼,没有回答,但心里的疑惑非但没有解开,反而越来越深了。
一路上,季开来沉默不语,似乎还在思考着柳双双的问题,等到了地方,柳双双远远就观察到了几个明岗暗岗,甚至有巡逻的人。
“谁?!”
等柳双双接到了孩子们,旁边的季开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柳双双沉默了片刻,本来还想套用一下那句,跟着别人的思路走,就会落入陷阱什么的,结果人就跑了。
功利的说,会走上那一步,当然是因为没得选,只能搏一搏。至于这会儿再问为什么,怎么想,不过是先射箭后画靶,牵强附会罢了。
暂且扔掉不合时宜的感慨,柳双双看向半天没见的众小,看到她时,本还有些笑脸的小孩们都收敛了笑意,一副局促的模样,唯一还算是好消息的是……
柳双双终于没听到恐惧值的提示音了,大概是经历过战场的洗礼,反而脱敏了吧,她真不想当什么童话故事里的反派角色。
对于继承慈幼坊的“附属资产”,柳双双对于孩子们的感官也是有些复杂,一方面,她觉得自己应该多点关怀,稍微投注一些感情,毕竟养好了,之后说不定就是一大助力,另一方面,她又很抗拒这种捆绑养成的方式,觉得这样漫长的投资太过低效。而在最初,她能获得人脉上的投资,也确实绕不开看似累赘的孩子们。
但人的精力有限,即便柳双双尽量做到一视同仁。
可无论是养孩子还是养卡都是一个道理,等到拉开了差距,人就是会有所偏好,这个数据面板更强,那个更好用,更乖巧,甚至是更可爱……
就像这次的出战,柳双双更想带几个年纪偏大一些的孩子,主要是方便,让几个小孩早点习惯战场,至于不小心死了怎么办,这就是她没立刻回去休息的原因了。
柳双双如实将情况跟孩子们说了,有些孩子睁着懵懂的眼睛,一副茫然不解的模样,有些年长些的,隐约知道有什么危险即将到来。
狗剩觉得,这是老太婆为数不多的优点,她没把祂们当小孩,自然,也没把祂们当人就是了,刀剑无眼,她竟然还要带着祂们上战场去送死吗?
隐隐抽条的少年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眉宇间的阴鸷却是消退了些,虽然也是一副眉头倒竖的苦瓜脸,但态度还是缓和了,虽然不愿承认,但在这陌生的地方,祂们才是最初的同伙。
他从实际出发,指出了其中的不可取之处,“我们没办法骑马,会拖累行军速度。”
“即便你想把我们当诱饵……”少年紧抿双唇,“敌人也不会上当的。”
“没人会愿意多个负累。”
显然,他也知道,一个孩子想要顺利长大成人,需要耗费多少时间和资源,尤其在这什么都缺的年代。
但要他说出什么不要抛弃祂们的话,狗剩又没办法说出口,之前在慈幼坊的时候,他还能跟柳双双对着干,因为他知道自己是对的,现在却像是矮了一截似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是对的。
眼前的人似乎越来越陌生起来。
狗剩只隐约知道,她或许要做什么大事。不管愿不愿意,祂们终将会被卷入其中,但是,太早了,还是太早了,理智上,他也知道,在这世道要变强,但又没办法不担忧。尤其在跟年纪相仿的同龄人交谈过后,对于将来的事情,他更加迷茫恐惧了。
对于少年脱离实际的说法,柳双双看出了其后的真实意图,却也没说什么,反而看向剩下的孩子们,众小不明所以,面面相觑,但还是有人发现狗剩哥话语里的疏漏,“狗剩哥,你忘啦,只有将军和骑兵才能骑马,我们要去的话,自然是要走路的。”
“不,还有运粮车,我们可以坐车!”
“那叫后勤,我知道,一个兵三人养。”
狗剩脸色涨红,他当然知道!他只是……狗剩没忍住看向作壁上观的女人,见对方仿若洞悉了一切的平静模样,他气得牙痒痒,在七嘴八舌的讨论声中,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我要去。”
“瘦猴?!”
“我年纪小,动作灵活,我能跑。”擅长察言观色的机灵女孩,变得更加沉稳了,或者说,她的忍耐,要留到该用的地方,“防身术我也练得很流畅了。”
“今天,那些人都不是我的对手。”
脸颊有了些肉的女孩身体敦实,说话时,一双葡萄般的眼睛,依然像小猴子般澄澈,她隐约知道,在这世道,要变得有用,否则就会被轻易抛弃。她不想再依托着旁人的悲悯度日,惶惶不可终日。
要变得有用……
瘦猴握紧了拳头,仿若有股热意涌上脑海,纵然她如今还不能想的那样透彻,但她隐约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与其像鹌鹑一样,蜷缩在狗剩哥的羽翼下,假装什么都听不见,看不到,不若让她亲自走一遭。
小孩子恐惧的东西,总是稀奇古怪的,有时候会在乎别的东西,胜过死亡,这又是寻常人难以理解的事了。
看着女孩那双大大的眼睛,柳双双反思了一下,自己是不是有点拔苗助长了?
“我要去!”
“我也要去!”
另外两个个头直窜的小子也举起手来,正是那对遗孤兄弟,大壮和二壮,或许是遗传了父母,两人营养跟上了,个头就长出来了,几乎快赶上她了,站在半大的孩子中,显得有些鹤立鸡群,是当中最接近成年人体型的孩子。因而也确实在柳双双原先安排的名单中。
“你们……”一直以大哥自居的狗剩张了张嘴唇,他想说些什么,却又无力地合上了嘴,他有些难以适应这样的转折。
狗剩隐隐感觉到某些让人不安的变化,然而,看着同样有些迷茫不安的孩子们,他握紧了拳头,还是不得不接受了分离的结果。
孩子们之间微妙的转变,柳双双看在眼里,这个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或许是狗剩护犊子的行为印象太深,她有些先入为主,认为十人密不可分,而忽视了被保护的孩子们也有自己的想法。
孩子们的偏向似乎就此区分开来,有些适合搞内政,有些适合冲锋陷阵,如果几个人的羁绊能够持续下去……柳双双摇了摇头,不再去想有些遥远的事情。
教育是漫长的投资,即便这些人都是天纵奇才,想要成为栋梁之材,要走的路还很远,或许将来,祂们会是她的班底,但现在是不能指望了。
柳双双觉得,自己可能不自觉间投入了过度的期望,产生了赌徒心理,因此,既不能好好培养,又不能就此舍弃。她调整了一下心态,默念,不求回报的施舍是美德,既然选择了承担责任,就不要渴求更多。
事实上,俘虏说的那些话,并不是没有给柳双双带来影响,如今她看着花团锦簇,实则本质上依旧孤身一人,若是之前还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但现在显然不行。发现问题,却没法解决问题,显然是会让人感觉焦虑的。直白的说,淮安军的今天,或许就是她的明天。
想要组成自己班底,一要忠诚,二要能力,三要财力,有了一,好像二三都会聚集过来,就像淮安军那样,但怎么把各种资源有效转化,变成自己的,就少不了分饼。这也是这么多年来,世家豪族屹立不倒的缘故。
比起重新扶持什么势力,借鸡生蛋显然是更加省时省力的过程,可这样做,岂不是重复之前的老路?就算是现在,暂时交到柳双双手里的那百来人,也不是她的,这才是她焦虑的根源。
在底层寻找人才无异于大浪淘沙,纵然战争这大浪加速了这个过程,将金子都淘了出来,可比起各大世家庞大的人才储备库,草根出身的人才只手可数。
在这世上,平庸的沙粒才是大多数,而怎么将一盘散沙凝聚起来,形成无坚不摧的堡垒。
优秀的领导者应当注入核心的力量。
纵观历史,有人为名,有人为利,有人为大义,有人为生存,有人举起信仰的旗帜,而朝廷,以礼法治国,天人感应,君权神授,数百年的潜移默化,不断加深统治的框架和根基……身处其中,谁也跳不出这框架,只能在这基础上缝缝补补。这时常会让她生出一种无力感。
责任总是伴随着压力,想要逃避责任又想获得名声,这样的力量显然是悬浮的,倒不如说,想要成为真正的掌权者,她必须要有直击根本的力量。
而明天出征,就是奠定一切基础的开始。
为此,柳双双思考了一夜。
这正是那么多个世界以来,她一直不敢触碰的问题,她深知自己思想的贫瘠,而不敢投身波诡云谲的争斗。
柳双双觉得,自己就像是在豆腐上雕花,稍有不慎,就会鸡打蛋飞,她没有信仰,或者说,信仰得很悬浮,一切习以为常的东西,人们不再寻求它的根在哪里。
这是群体的迷茫。
而她的迷茫,贯穿始终。
柳双双不怕牺牲,不惧艰苦,并不贪图享乐,也不追求荣华富贵,有着积累的经验,在乱世之中,她会是一个好谋士,好将军,她能出谋划策,能平定叛乱,但要登上最高的那座山,那人为何非她不可?
忠君爱国,在当下似乎是标准的答案,但这显然不能让人信服,忠的哪门子君,爱的哪门子国,执笔者挥斥方遒,慷慨激昂,动情时潸然泪下,悲悯世人,谈及天下之势,洋洋洒洒,鞭辟入里,可这和在地里刨食的百姓何干?与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何干?
凭什么三两言语就要让人卖命追随?
第二天,当季开来安排的副手,来寻有些陌生的主帅时,却是被对方的样子惊到了,女人平静地坐在那里,脸色苍白,神色冷冽,她束发披甲,颧骨如同危峰峭壁,她双眼微抬,睫毛间的露水抖落。
两百人马在郊外集结,军纪散漫,队伍松散,他们窃窃私语,对即将到来的主帅心有疑虑,听闻来者是都督的同乡,都督骁勇之名,天下皆知,纵然对女子身份有些微词,但因着这层联系,再加上服从的天性,他们没有闹出什么乱子,更别说,这同样是建功立业的机会……
在一片喧闹声中,主帅和副手骑马而来,未等马儿停下,身着轻甲的女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大巧不工,让众人顿时收起了轻视之心,但心里的疑虑依然未散,却也只能暂且按下,只看实战如何了。
按照惯例,开拔之前,主帅应当说上几句激励之言,众人也难掩好奇地看着,台子都搭好了,柳双双却没有站上去,她一手指天,一脚踩地。
“江南,离天太远,离地很近。”
洪亮的声音清晰可闻,士兵们不由得站直了身体。
什么鼓舞的话,柳双双也说不出口,她只是蹲下身去,抓起了一把泥土。微风卷起了她的鬓角,也吹起了她手里的尘埃,士兵们看着她手里的泥土,仿若有只无形的手,抓住了他们那颗已然冷透了的心,让他们的心情变得沉重,呼吸困难。
他们咬紧牙关,握紧双拳,却也免不了心生茫然。
陌生的主帅却是将那捧泥土放在囊中,高高举起,朗声道,“一捧故乡土,前路亦归途!”
轰的一声,仿若有什么在脑海里炸开。
士兵们徒然一颤,胸膛升起的热意,尽数变成了喉咙的嘶吼,“故乡土,故乡土!”
“亦归途,亦归途!”
第185章
“都督的故乡果真钟灵毓秀, 人才辈出,随便拉个人来都能独当一面,着实让人艳羡。”
城楼上, 众人目送着队伍离开, 杭州巡使抚掌大笑,语气不温不火, 说的话却带了几分挤兑,显然还记恨着被人拿刀威胁的事。
刺史素来是不待见季开来这外乡人的, 而且,这是他拨款偷粮养的人, 那女人动动嘴皮子,功劳还成季开来的了?!有临阵逃跑的丑事在先, 刺史想要除掉某人的心都有了, 新仇旧恨一起算, 他怎么可能附和着说好话。
但看到季开来腰间扶着的那刀, 即便这次左右都有护卫在旁, 又是众目睽睽之下,但谁知道那疯狗何时会咬人, 到嘴的冷嘲讥讽,到底还是咽了下去, 鼻里喷出了一声冷哼。
水师提督眼观眼,鼻观鼻,没有发表什么言论,以免节外生枝。
蚌鹤相争,渔翁得利,此番西行太湖,他甚是满意, 纵然不若打击海盗那般爽快,但这一趟下来,光是剿匪,少不得一番收获,若是能趁机跟湖州沈氏拉上关系,他又何必与这苏州刺史同流合污?合力将季开来挤走这事,自然也无从谈起。
当然,若是苏州刺史许以重利,他也不是不能考虑,但如今,显然是太湖之行更加紧要。他还恨不得江南更乱一些,闹得更久一些,他也有借口在外边多待一会儿。
“说完了吗?”
既然已经撕破了脸皮,季开来也懒得逢场作戏,“完了就各行其事,少在这里嚼舌头。”
说罢,他转身下了城楼。
直到脚踏实地,高大魁梧的男人身形微顿,他双眼垂下,偏浅的眼睛倒映着泥泞的土路。
“故乡土……”
他嗤笑一声。
故乡土,白骨窟,飞砂扬砾逢异处,却道前程亦归途。衍国人,倒是惯会说漂亮话。
男人翻身上马,拉住了缰绳,一声令下,“出发。”
行军打仗,除了短兵相接,兵戎相见,大部分时候还是在闷头赶路。
营兵是脱产训练的精兵,虽然军纪散漫,但基本的列阵变阵,步伐止齐,还是做得有模有样,不需要重头开始。柳双双没有刻意安排急行军,只是按照寻常的速度行进。
一路无事发生。
第一夜,队伍在野外扎营。
第二天,临近傍晚,一行人到了锡丘城。
此时,锡丘城已然成了空城。
早一天到达的水师,留了人在此地看守,守城士卒的态度倒是还算友善,验过身份之后,就给一行人开了城门。
“要我说,住在里边,还不如扎营在外头呢。”
守城的士卒多嘴说了一句,“里边的房屋都被烧光了,到处是烧焦的尸体,可没处落脚。”
柳双双思索了片刻,留了一部分人在外头扎营,她带着人进去转了一圈,果然和守卫说的那样,房屋尽毁,但也没有满地尸体那样夸张。
府衙里也有被暴力闯入的痕迹,或许因为地处偏僻,倒是没怎么被火势牵连,但里边的东西也已被一扫而空。
尸体则是集中在靠近城门的民宅。
焦黑的尸体躺在床上,身边是被火熏黑的甲胄。看起来像是守城的营兵强征了附近的民房,在睡梦中被群愤而起的百姓给杀了。
路上有几具被踩踏的尸体,码头漂浮着肿胀的尸体,河岸边上还残留着凌乱的脚印手印,隐约可以窥见当时混乱的场景。
这两天下来,柳双双和营兵们也稍微熟悉了起来,大概知道他们大多来自贫瘠的山沟,只有季开来的副将,还有少数营兵来自苏州当地,因此对于水灾引发的骚乱,他们感触不深。
但提及家乡,众人却也是爱恨交织。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祂们终究会经过那里。
但看到这般人间惨状,众人不说心情沉重,也难免情绪不佳,早早就休息了。
安排好了巡夜的人手,柳双双巡逻了一圈,确定没有什么纰漏,才回到了自己的帐子。
瘦猴已经在那了。柳双双给了她一本兵书,让她翻着看。大眼睛女孩露出了有些郁闷的神色,却也是接过了书,翻开了书页,盯着那一个个字出了神,不到一会儿,眼睛就眯了起来,头一点一点的。
柳双双看在眼里,心想,狂战士用理智换战力还不够,难道还要献祭智慧吗?这不成了纯打手?
[精神-3]
瘦猴终于陷入了香甜的睡梦中,柳双双就听到了久违的提示音。
看个书还能带精神攻击。
但想想小孩的年纪,七八岁?换做现代才小学二三年级。
柳双双摇了摇头,抽出了瘦猴手里的书,将小孩扶着睡下,她脱下了外衫,披在了她的身上。
瘦猴嘟囔着,翻了个身,背对着女人,她睁开了眼睛,攒着尤带体温的外衫,她磨了磨牙齿,拉过衣袖,遮住了眼睛。
柳双双则是坐回原处,掏出了技能书,翻到[活点地图]。
代表苏州的区域已经亮了起来。她轻点标识,地图跳转到吴县。
红黄绿的圆点散落各处,以长洲的黄点,和吴县的红点最为引人注目,至于绿点,则是在郊区的位置。
而在苏州地图中,挂着几条历史记录。
[长洲世家进行了密谋,私下结为义盟。长洲县的防御力极大增强。]
[杭州巡使与苏州刺史、江南水师提督进行了密谋,达成了协议。昊城防御力有所减弱。]
[你与江南都督领兵离开昊城。昊城防御力急剧下降。]
柳双双转而看向靛青镇。
一墙之隔,红绿分明,但双方数量显然都有所减少。
[城楼上发生了骚乱,滞留的村民们回家心切。靛青镇防御力大幅度降低。]
[镇上空房被县令强征,以安置村民。靛青镇防御力有所增强。]
[县令命人施粥济民。靛青镇防御力大大增强。]
[饥饿的百姓意图闯进府衙,被官差击退。靛青镇防御力极速减弱。]
柳双双退出了两地的小地图,她看着山林之间的红点,陷入了沉思。
*
百姓和百姓,那能一样吗?
这是李且过时常挂在嘴边的话,城里人知道什么人间疾苦?住在坚固的城池里,没有赋税的压力,吃着他们种的粮食,还要鄙夷地骂他们泥腿子。
他从小就痛恨这些人,在私塾念书的时候,嘲笑他是走狗的也是这些人,还有那些富得流油的地主乡绅,明明已经有好几辈子都用不完的钱银,囤着整个县的人一起吃都吃不完的粮食,却还要不停地从村民们的手里,抢走他们为数不多的东西,他恨贪官污吏,他恨远在天边的狗屁天子……
寻常人或许就此认命了,但他始终相信,自己就该是做大事的人。
机会终于来了。
他成功了,他把那些仇恨压在心里,学着圣贤书里所说的礼贤下士,来者不拒,队伍越来越大,能为他出谋划策的人也越来越多。那是他最辉煌的时候,他意气风发,自封南皇,在张成事的劝说下,才改为了更低调的征南大将军。
想来也是可笑,明明他才是拉起队伍的人,后来加入的人倒是不知廉耻讨称为天王。他不甘被排挤,才拉了妹妹凑上四大天王。
他忍耐至此,某些人却是得寸进尺。
李且过能看出他们眼里不加掩饰的鄙夷,他们嫌弃他的出身,他需要他们的学识和财富,双方各取所需,维持表面的平和。
直到朝廷大军来袭,大难临头,队伍分崩离析,李且过恍然明悟,招来那么多人根本没用,狗屁礼贤下士,那些吸血的肥胖水蛭就该去死。
精瘦的男人趴在地上,头上顶着碗大的疤,贴着头皮划过一道痕,至今没长出头发来,可见当时的情形是有多么凶险,他盯着坡下的官道,眼神如同野狼般凶狠。
他胜了,也败了。
失去的一切,他要通通拿回来。
李且过心里憋着一团火,脸色越发紧绷,追随他的同乡们都不敢吭声,但这都几天了,天天窝在这地方,也没见有什么粮车经过,就这干耗着,也不是办法。
当时分兵带走的粮都吃得差不多了。
虽然做的都是掉脑袋的事情,但他们也一贯随遇而安,没粮就种呗,闲着没事,就在山头开垦出了土地,这还没开始种田,就被大将军喝止了,大骂他们没出息,只顾着一亩三分地。
众人呐呐不敢反驳,但他们能有什么出息,土生土长的庄稼人,不就是要种田吗?种好田就是最大的出息。这里差是差了点,但好歹没有官吏压迫,山上的土也肥,是种田的好地方啊。
可大将军说的也有道理,不打倒朝廷派来的人,回头他们找上门来,就把庄稼给毁了。想到此前种种,本还有些消极应战的村民们也认真起来,盯着官道的岔路。
“来了来了,他们来了!”
伴随着压低的声音落下,一支队伍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他们在这片林子藏了太久,脸上抹了泥巴,身上挂着枝桠,鸟儿也熟悉了他们的气息,依然自顾自地在树上小憩,时不时发出清脆的叫声。
这是队伍里的老猎户,教给他们林中伪装的方法。
之前,他们靠着这一招,在官道上设伏,把意图支援泗州的援军打得落荒而逃,抢了不少辎重,众人自信不会出什么纰漏。更别说,前方还设置了路障,有玄王坐镇,这招瓮中捉鳖,定叫这些人有来无回。
果然,疑似平叛的军队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李且过却隐约感觉不太对劲,这支军队的士兵,和先前遇到过的州县援兵不同,精神饱满,目光锐利,行走间步调一致,脚步声几近重叠,仿若一人。
骑兵在前,重甲在后……即便只出现了一段,也叫李且过暗暗心惊,之后定是步兵,最后是骑兵,排成纵队,在狭窄的小路上前行。
这是,一字长蛇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