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谨慎的行进方式,他只见过一次。
虎贲军!
想起给予他沉重打击的朝廷精锐,李且过头皮发麻,脑袋上的伤疤仿佛又痛了起来。
他握紧拳头,惊疑不定。
很快,粮车出现了,在步兵之后,由民夫打扮的人推着,其中甚至还有几个半大的小孩。
众人盯着那一车车的粮草,只待大将军一声令下,弓箭手也抓紧了弓弩,蓄势待发,他们多是猎户出身,也有几分准头,目光在队伍中逡巡,试图寻找主帅的位置,却始终没找到显眼的身影。
让人着急的是,大将军也迟迟没有动静,眼见着殿后的骑兵都快出现了,若是让他们过去,这埋伏就白设了啊!
不对,不对,李且过额头冒出了冷汗,但是,就这样放过到嘴的肥肉,回家种田吗?!
面容黝黑的男人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他手下一挥。
“嗖嗖嗖。”
蓄势待发的箭矢疾驰而出,直把营兵打了个措手不及。
“敌袭,敌袭,举盾!”
坡下的队伍有些骚乱起来,还没来得及进来的骑兵迅速往来时的路撤去,前方的骑兵听到动静,仿若蛇头回绞,向坡上冲来,步兵则是举起了盾牌,除了开头的短暂慌乱,竟然迅速组织起了反击。
更令人惊骇的是,他仿佛听到身后传来了马蹄声。
战术单一的淮安军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一时之间,弓箭手都不知道要往哪边放箭了,李且过见势不妙,扬声大喊,“向我靠拢!”
话音刚落,寒芒先至,锋利的刀光劈下,李且过就地一滚,却见一人一骑提刀冲来,他绕树而跑,额头冷汗直冒。
“冲啊!”
坡下步兵转守为攻,向坡上冲来,眨眼间,便就冲到了跟前,李且过挥舞着大刀,一边躲闪,一边勉力支撑,他一脚踢飞挥刀而上的步兵,大喊一声,“撤退,快撤退!”
林间一片混乱,双方交战,互有损伤。
枝繁叶茂的枝叶阻挡了视线,男人滑不溜手,左右腾挪,人虽形容狼狈,破烂的轻甲摇摇欲坠,身上也多了几处伤痕,但他就是顽强地躲过去了,柳双双眼神微凝,翻身下马,她脚下一蹬,手臂绷紧。
“嗖”的一声,凌厉的破空声响起。
铮亮的刀光晃过李且过的眼睛,看不清脸面的将帅陡然变得清晰,突出的颧骨,眉头上挑,幽深的眼睛像两枚寒星,直击灵魂,冷彻心扉。
李且过身体僵硬,浑身都像是被冻住了。
[恐惧值+10]
[恐惧值+20]
[恐惧值……]
那一瞬间,李且过的脑海里浮现出诸多画面,周围的一切仿若都消失了,唯有那把渗着寒光的刀越来越近,他能感觉到死亡的气息,结束了吗?
不!
黑瘦的男人咬紧牙槽,两侧的下颌骨绷紧,满嘴血腥味的喉咙,发出破音的嘶吼,“玄王何在?!”
一切都在须臾之间,锋利的大刀去势不减,划破了男人的喉咙,一瞬间鲜血淋漓,却听侧边传来一声怒吼,“哥哥,我来助你!”
风声疾驰而出,柳双双偏头,枪头一绕,迎着门面,挑刺而来,你来我往之间,她余光一瞥,却见黑瘦的男人已然不知所踪,唯有蜿蜒的血迹指明了方向。
伺机而动的矮小身影,却是极快地追了上去。
柳双双欲要追上,来势汹汹的长.枪却是拦住了她的去路,身披虎皮的女人手握长.枪,骑着矮脚红马,健硕的肌肉,绷紧了不够合身的衣裳,她浓眉一扬,厉声道,“我来做你的对手!”
一寸长一寸强,长.枪对大刀。
两人激战,五十招内胜负难料。
刀光枪影之中,两人攻守几经易转,欲要助阵的营兵却也无从下手,只能干瞪眼,脸上却也越发惊愕。
两人出招的速度越来越快,乒乒乓乓之间,似有火光迸溅,李弯刀额头冒出了冷汗,原是单手,到后来,不得不用上了双手。
百招之内,虎皮女人初显颓势,柳双双抓住时机,飞身上前,呆头呆脑的矮脚马却是突然扬蹄,向柳双双的胸前踏来。
“主帅小心!”
柳双双就地一滚,虎皮女人却是拉马,往林子里一钻,眨眼间没了踪迹,只余嚣张的话语在林间回荡。
“今日且绕你一条小命!”
第186章
“安寨扎营!”
副将传达了柳双双的命令, 令行禁止的营兵们开始搭建营地,砍树、立栅、挖沟、筑垒……在野外露宿,想要保障队伍的安全, 扎营是重中之重。
一行人已经穿过了被敌人设伏的山路, 到达了地势较高的平坦之地,天色渐晚, 众人卸下轻甲,总算能稍微松口气, 想到山林之间的遭遇战,还有一路排除的路障, 众人难免心有余悸。
那削尖的竹子坑,满地铁蒺藜, 还有绊马索, 再加上山坡上的伏击!若是毫无察觉踏入此中, 又冷不丁遭遇当头一棒, 他们指不定就慌不择路, 蒙头往前,便就踏入了敌人的圈套, 轻则损失惨重,重则全军覆没。
此番多亏了司马大人料敌于先, 将计就计,方才打了次胜仗,纵然有些伤亡,见了血的营兵们却也亢奋不已,生出了几分豪情壮志,砍树挖沟的劲头都更足了。
老兵们看着新兵蛋子这般喜形于色,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们看着陆续归来的斥候,心想,这仗才刚刚开始呢。
空地中心,一顶帐篷已经搭建了起来,双色军旗伫立在军帐外,迎风飘扬,一面是绣着“柳”字的主帅旗,另一面是绣着“督”字的官职旗,红黑相间,格外显眼。
柳双双目前的职位是别步司马,是季开来给她安排的武职,也算是个平乱督,临时派遣,特事特办,至于合不合规矩,朝廷都没人能用了,天高地远的,就随便吧。季开来还是江南都督呢,明面上就几百号人,说出去都招人笑话。
将军属于高级武官,她如今就领着两百号人,勉强算是个尉级,叫将军就过了,但这年头,将军通货膨胀,老百姓不懂,营兵们也没见过几个正经的武官,也就随便叫了。
改叫司马,还是副将的主意,说严抓军纪,从称谓开始。
柳双双觉得也挺有道理的,就随他去了。听起来倒是更风光了,别部司马,脱离于主力部队,由她单独指挥的平乱队伍,军队事宜皆由她统领,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实际上……别说处理文书的军吏了,连亲卫队都还没有,压根不成建制。
就上路这两天,柳双双也就来得及选拔出了斥候,拉了个架子,至于更细致的编队,什么弓兵,长矛兵,盾兵,就等今晚之后再说吧,要是可以,她还想组个特种队,专攻夜战。
初战虽然告捷,但也暴露出了不少毛病,譬如武器单一,缺乏长兵器和钝兵器……临急临忙的,能凑齐那么多大刀都算可以了,质量也还不错,对砍没卷边豁口,不是废铜烂铁。先凑活吧,看路上能不能再薅点羊毛。
除此之外,营兵们之间配合不足,应变能力有限,攻防阵型转换迟滞,单兵作战能力差。
这些以后再说吧,大部分是经验问题。
短时间内,大仗难说,小仗估计是足够了,想来,营兵们的实力会得到一定程度的提高。
军帐里,柳双双听完了斥候的情报,对比摆在眼前的地图,脑海里进行的模拟军演,也越发清晰起来,她双眼微眯,低声嘱咐了几句,又道,“再探,再报。”
“是。”
当副将走进中帐,便就撞上了形色匆匆的斥候们,他侧身避过,弯头走进了军帐中,看着主帅年轻的脸,他罕见有些犹豫,本来,作为副将,不应该质疑主帅的命令,但是……
军帐门帘微动,光影交错,柳双双知道又有人进来了,正打算听听汇报,来人却半天不吱声,她抬头一看,发现是季开来给她安排的副将。
此人名叫季戊,季府门卫,真要说来,两人之间还有些渊源。柳双双带着孩子们,投奔都督府的时候,那天值班的正是季戊。
除此之外,季戊还是季开来的奶兄弟,曾经和季开来征战沙场,未免柳双双对季戊心有芥蒂,季开来特意交代了对方的身份。
戎族是历史悠久的民族,主要活动的区域在西北,也就是“蛮夷狄戎”中的戎,对于少数民族,朝廷的政策,向来是刚柔并济,这些年来,国力衰弱,逐渐变成了怀柔为主,谁弱扶持谁,谁强就打谁,加上经典的远交近攻的方略。
与衍国有些渊源,又没有与衍国接壤的戎族,就成了拉拢的对象。
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即便是戎族这样类似部落群聚的民族,里边也是分了三六九等。季家在其中,也算是一个大族。
真要算来,季开来还应当是少族长,跟随他的人也不少,不知怎的,他看起来反而像个孤家寡人。所以,他在衍国从军,多少带着点政治因素,这也是他当年能全身而退的原因之一。
如此一来,季开来特意安排来的副将也不会太差。
季戊的能力确实可圈可点,就是这身份,换做是心思重的人,怕不是会觉得,都督在自己身边设下眼线,意图操控战局、拿捏把柄之类的,但柳双双更看中的是个人能力给她带来的帮助。
柳双双自认为,除了技能书,无不可对人言之事,自然不怕身边有上官安排的人,反过来想,往后她要讨要后勤辎重还方便点呢。这就叫朝中有人好办事。
说回她副将。
这一路上,季戊虽沉默寡言,但也有问必答,从细枝末节中,能看得出来,此人行军经验丰富,心思缜密,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过保守,有时会错过机会。
不过,作为副将,保守并不是什么坏事。
经验丰富的副将,搭配初出茅庐的新帅。
这样的安排是合理的,甚至一定程度上,还表现了对柳双双的器重,毕竟,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她到底是个毫无战绩的新手,还是跨专业的那种。难以让人信服。
但要说知名度,柳双双和季戊如今都是籍籍无名,在士兵眼里,两人怕是半斤八两,纯粹沾了季开来这大衍战神的光,不过,以季开来的角度,大概是想派个稳打稳扎的副将来兜底,以免她把为数不多的精锐都给带沟里。
季戊自然也是知道自己的作用的,因此才会迟疑,不知该不该讲,他握拳行了一礼,僵着脸问道,“戊愚钝,有一事不明。”
“司马大人为何在此处扎营?就这样放过敌军残部,万一祂们重新聚集起来,扰乱后方,届时与余党前后夹击,我等身处其中,岂不危险? ”
说着,他眉头微皱,“万一叛军残部转而再次攻打昊城,此番营兵尽出,昊城空虚,若是队伍中途折返,容易顾此失彼,疲于奔命。”
“后方不稳,何以向前方推进?”
季戊是担心柳双双经验不足,以为打了胜仗,暂时打跑了敌军,就没有后顾之忧了,如今不乘胜追击,一举歼灭敌军,无异于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柳双双心想,这确实是把人给急坏了,都把人逼得说出那么长一段话了,她将地图塞进怀里,率先走出了军帐。
季戊不明所以,紧随其后。
仅仅是两人说话的功夫,营地周围就空了一圈,士兵们齐心协力,将砍下的木头拖走,这是防止敌人火攻,危及营地。砍下的树也不浪费,正好做柴火,也能竖起栅栏和鹿角。
还有些士兵在挖战壕,在北边多是为了防止骑兵夜袭,在南边也有这方面的考虑,但更多是考虑到排水问题,尤其是,如今夏秋雨季,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下暴雨,出于这点,营地也要考虑到承重的问题,像是太松软的土地就不适合。
柳双双带着季戊到了陡坡一面,这里几乎呈垂直的角度,徒手攀爬是很难上来的,所以,在这里设置少量兵力,就能防止敌人从这面峭壁突围,同时,两侧坡面却是平缓,能够从侧翼迂回包抄。
此处登高望远,官道和小径尽收眼底,还有一大片象征森林的绿色。
“若是大张旗鼓地搜山,敌人狡猾,望风而逃,我等兵力有限,难以一网打尽。”柳双双大致说了一下自己的计划,其实也并不复杂。
“戊兄是戎族人,应当参加过围猎吧。”
人打人跑,人抢人来。
行军打仗的道理也一样,虽然耗时久一点,也能通过水源,找到敌方大本营,只要切断水源,围而不攻,一群人自然就受不了投了,但柳双双可没时间在这耗着,她看向鸟儿惊飞的方向,说出了此番行动的精髓。
“欲擒故纵,守株待兔。”
季戊恍然大悟,他在心中暗暗推算了一番,觉得成功的几率很大,可是,其中又涉及一个问题,人与被追捕的猎物不同,即便是猎物,遇到紧急情况,也会四散逃窜,猎人一个不留神,让猎物逃脱了,也不无可能。
司马又如何确定,敌人定会跟着“猎人”驱逐的方向跑?从而一网打尽?
但这次,他没有提出异议,毕竟,如今,占据有利地形的是祂们,即便围剿失败,部队也不会有太大的损失。因此,沉默寡言的男人继续保持着一贯的静默。
吃完饭后,柳双双做出了新的部署。
昊军以逸待劳,重新披甲上阵,他们依旧精力充沛,斗志昂扬,柳双双从中挑选出一部分视力优秀的士兵,埋伏在侧翼,只待目标出现。
“大哥,坚持住,我们很快就能逃出去了!”
丛林间,一行人仓皇逃窜。
矮脚红马驮着个人,周遭一圈形容狼狈的男女,隐隐簇拥着这一人一马,身披虎皮的强壮女人抓着长.枪,拉着马,护卫在右前方,她是右撇子,走这边更方便出手。
后有追兵,但大哥伤重,没法走得太快,残存的十几人意志消沉,神色萎靡,天知道祂们从埋伏失败到现在,已经逃了几个时辰了?!
一路上,祂们滴水未沾,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但身后的追兵如同附骨之疽,紧追不舍,祂们一刻也不敢放松,只能不停地跑,为了甩开朝廷兵,祂们像之前那样,分开逃跑,约定若是侥幸逃过,回头在沁江上游重聚,那些朝廷兵一定想不到祂们约定的地方,并非固定的州县,而是水源!
真的想不到吗?
众人拒绝去想这个可能,至少,现在祂们去的不是那地方。
这边山路十八弯,若是不熟悉地形的人,定会迷路,这也是祂们敢盘踞在此的缘故。
但情况不一样了。
安静的山林间,又响起了鬼魅般的马蹄声,惊起一片飞鸟。
“跑!”
月光倾泻而下,照亮了前方的小路。
众人本能地朝着植被稀疏的方向跑去,嘈杂声渐渐远去,精疲力竭的残兵几乎想要一屁股坐下,但是,还不行,必须要跑,跑得足够远才行!
李弯刀的心情越发暴躁,那群人就光追不打,若不是担心远离了大哥,会被偷家,她都恨不得骑上小红马,回头杀她个痛快。
怀着这样煎熬的心情,直到月上枝头,一行人才看到了一丝曙光,叮咚的溪流声响起,众人双眼爆发出了光亮,李弯刀也松了一口气,正要拨开树枝,刹那间,她却感觉到了不对。
不对,太安静了。
浓眉大眼的女人侧耳倾听,不过一瞬,她脸色大变,“小心,有埋……”
话音未落,喧闹的声音,似从四面八方传来,“冲啊!”
不好,中计了!
第187章
“呼呼。”
李且过是被一口气憋醒的, 窒息,惊惧,无法逃离, 仿若一脚踩空, 重重砸进了河里,被汹涌的河水卷进恐怖的漩涡。
濒死的阴影萦绕在他的心头, 李且过只能听到剧烈的心跳声,喉咙像被灼烧了一样, 四肢沉重,浑身发烫, 他迷茫地睁开眼睛,却只能捕捉到团团金星黑影。
……他死了吗?
时刻关注着大哥伤势的李弯刀, 第一时间就发现他醒了, 她忙不迭地点燃了蜡烛, 将温着的草药端了过去, 小拇指粗细的竹筒插在碗里, 她调整了一下方向,好让大哥方便喝上。
“哥, 快喝吧,你连续烧了好几天, 柳……”提及某个名字,她神情复杂,含糊地掠了过去。
“喝了药才能快点好起来。”
李弯刀嘴唇微动,还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放弃了,她本是不爱多想的人,现在深陷囫囵, 双拳难敌四手,哥哥又……唉,李弯刀的肩膀塌了下来,心里愧疚又难掩焦躁,因哥哥醒来的喜悦都淡了许多。
她只扶住了竹管,将一头抵在男人有些干燥的嘴边,低声道,“这是退热的草药,大哥你伤重如此,如今尚且凶险。”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学着当初哥哥安慰她那样,笨拙地安慰着。
妹妹的神色变化,自然瞒不过李且过,蜡烛摇曳,照亮了陌生的帐子,他心里一沉,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他没死,但比死了更让人难以接受。
巨大的落差,如潮水般翻涌拍来,人死如灯灭,活着却还要遭罪,他想问问是什么情况,刚想发声,喉咙却是传来剧烈的疼痛,呼吸都带着股灼烧感。
唉,时也命也。
李且过沉默着,充满了失败者的失意颓然,明明,他曾经离割据称雄是那样近,如今看来,不过是井底之蛙的妄想,他没死,还被救回来了,接下来,迎接他的,又会是怎样的命运?
靛青镇,县令私宅,往日闭门不出的宅院,如今却是宾客盈门,灯火通明。
原本,按照规定,在当地任职的地方官不允许置办私产,然而,对于家属名下的财产,朝廷却是管不着的,因而,名义上是官不与民争利,实则,背地里,官商勾结,都是时有发生的事情,尤其是江南一带,天高地远,官商关系就更加紧密了。
从前,靛青镇县令是自诩清高,不愿与商贾为伍,如今尝到了甜头,便也勉强放下身段来经营。如今,他倒是忘了先前谋划的那些个龌龊事,也庆幸没有撕破脸皮,尚且有回旋的余地,他便就装傻充愣,仿若本来就是官民一家亲,从不曾有什么摩擦隔阂。
柳双双领兵赶到,将城外围城的叛兵一网打尽,靛青镇之围迎刃而解,县令自然心情舒畅,因此,他设宴款待与他并肩作战多时的富商乡绅,其中,自然少不了神兵天降的大功臣。
“敬柳司马!”
众人纷纷举杯,柳双双意思一下,举杯共饮,气氛逐渐热络起来。
旁人也并不关心柳双双到底喝没喝,喝多少,她愿意只身赴宴,本就释放了友好的信号,这叫本还有些忐忑的众人放宽了心,恭维的话,止不住地冒了出来。
一时间,气氛十分热烈,柳双双成了众人吹捧的对象,她却也没把这些话当一回事,真正的挑战,可还在后头。
宴席上,觥筹交错,美酒佳酿络绎不绝,酒过三巡,众人的心思开始活络起来,猜测柳双双究竟用了什么手段,摇身一变,竟和江南都督扯上了关系,成了别步司马。
众人受邀而来。纵然只是因着消息滞后,被围困在此,回想起被困时的各种遭遇,众人五味杂陈,原先还能置身事外,但面对暴乱的村民,他们平日里养的那点家丁,一个个都懒散惯了,白长了一身的肥肉,竟然挡不住干农活的庄稼汉!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无奈,他们也被迫同意了募捐,如今情况尚安,他们就琢磨着翻旧账来了,可又担心周围还有叛军余孽,听说这柳司马只是短暂经过此地,之后还要南下平乱,并不会长期驻守。
算来算去,还得靠那些个泥腿子,可那些个一根筋的暴民们,一门心思只想着要回家,等人都散去了,靛青镇岂不又无人看守?一击即破?
扎根于此的商贾士绅们,可不想又经历一遍被围困的感觉,但要怎么做,他们心里已经有了想法,可又顾及朝廷,如今消息迟滞,唯一的消息来源,便就只有眼前这手持凭证,从昊城而来的别部司马。
众人面上越发热烈地敬着酒,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提及这件事。县令自然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却也绝口不提,只一味敬酒,柳双双坐在上首,将一切尽收眼里,她喝了一口酒,酒液清澈,口感天然醇厚,和现代的酒比起来,各有千秋,但她也不是第一次喝古代的酒了,因此,并没有什么稀奇的。
这般宠辱不惊的姿态,却也让暗中观察她的人,暗暗拔高了心中评价,心想,她莫不是哪个大族出身,家道中落,方才流落至此,否则,又如何能结识昊城的大人物?想到这,众人不由得坐直了身体,言辞也谨慎了些,像被无形的规则束缚着。
什么阶级配用什么东西,这是礼法。
纵然南边的富商大贾,腰缠万贯,私下逾矩享受,都是心照不宣的事情了,面上依然得遵守这样的规则。真正的奢侈品,是不会在市面上流通,而仅仅作为打点的礼物,在各家之间转手。
因而,人们相信,一个人的出身,能从言谈举止中看出来,更别说,这还是最会察言观色的商贾了。
世间如此,只要一个人手上有些权利,人们就猜测那人的出身,若是出身不尽如人意,又开始探究那人的能力,若是能力无法服众,就开始猜测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私下怕不是付出了些什么。
人不畏惧近在咫尺的威胁,而害怕她身后不知是否存在的靠山。
归根结底,当人掌握的消息越多,就越会失去敬畏之心。
柳双双有一下没一下地喝着酒,聊着天,众人便也就赔着脸,明里暗里地试探着,酒桌上的刀光剑影,不比战场上的真刀真枪来得轻松。
南方天气闷热粘稠,像藕断丝连的粘液,又像被堵住了气孔的蒸锅,今晚的空气格外沉闷,即便是已经习惯了南方天气的众人,也感觉有些喘不上气来,心情越发烦躁。
或许也有眼前人滑不溜手,真假参半,没让他们试探出半分底细的缘故。终于,一生追求权衡利弊的商人们忍不住了。
热络的气氛逐渐消退了些,酒气上头的众人,彼此交换了个眼神,观察着上首之人的神色,被推举出来的代表,正准备斟酌着语气发话。
一直很给面子的柳司马,却是放下了酒杯,“砰”的一声轻响,只是寻常的音量,却叫言笑晏晏的商贾士绅浑身一僵,虽不明所以,嘈杂的声音却不由得变小,直到噤声。
县令脸色却是不快,觉得被抢了风头,有些挂不住脸,正要开口,长相奇特的女子却是不紧不慢地伸出了三根手指,她扫视众人,眼里满是淡漠,声音没多大起伏,却是洪亮得叫所有人都能听见。
“今我领兵归来,只为三件事。”
天空划过一处闪电,照亮了女人棱角分明的脸。
“轰隆”一声炸响,电闪雷鸣。
众人冒出了阵阵冷汗。
与此同时,朝廷的诏书终于抵达了各州。
各州刺史府油灯未熄,亮了一夜。
与江南一江之隔的荆州、徐州,正紧锣密鼓地谋划着挥师南下,忍耐了许久的长州义盟,也收到了消息,欲要召集人马,拉起平叛的号角。
因各种原因蛰伏起来的各家势力磨掌擦拳,如同豺狼虎豹,欲要在这场底层人掀起的混乱中,争夺有利地位。
本还在观望中的水匪、海盗,亦是陷入了狂欢,意图浑水摸鱼。
江南,要彻底变天了。
第188章
“打仗不如种番薯!”
江南下了一场雨, 湿冷的空气席卷而来,宣告秋日的到来,这叫无家可归、藏匿于山中的淮军残部们更加难捱, 听闻征南大将军、玄王被俘虏, 黄王被杀,数百人被收编, 朝廷大军来势汹汹,不日将继续南下, 直指淮安!
被裹挟着东躲西藏的百姓们人心惶惶,心思浮动。
与大部队失散多日, 众人焦急等待,得来的却是这般噩耗, 这让心存幻想的人们, 越发茫然焦躁。
恐慌在众人之间蔓延。
征南大将军智勇双全, 玄王勇猛善战, 黄王富甲一方, 三人都败了,还败于同一人手下……
击败祂们的, 甚至不是传说中的朝廷精锐,而是此前从没听说过的无名之辈。随着将星柳司马之名传来的, 还有那样一句大白话。
“我早就说了,李且过那小子不过是运气好。早把他妹妹嫁给我,把领头的位置让出来,咱两一家亲,即便朝廷的人打来了,我也能庇护一二,又怎么会落得如此田地?”
身材魁梧的男人哈哈大笑, 颇有些幸灾乐祸,他仰头喝着抢来的美酒,周围有不少美貌女子簇拥着他,他左拥右抱,吃着美人投喂的水果,好不快活。
此人正是如今淮军仅存的两大头目之一,天王胡骠。
“这消息来的蹊跷,大王还是早做打算为妙。”
汇报的人是个白面书生,他屡试不中,又得罪了地方势力,不得不举家搬迁,逃亡途中,一家人失散了,他不得已加入了起义军,被胡骠看中,抢了过去当军师。
实际上,他压根瞧不上这头脑简单、为人暴戾的土匪头子,可谁让这年头,手里有兵,腰杆子才硬,谁拳头大谁做主,他也只好认了,想着借助此人的力量,寻找失散的家人。
奈何这人就把他当做出谋划策的锦囊,压根没想着给他分派人手,再这样下去,只不过是蹉跎岁月,时间长了,他便就生出了别的心思。
然而,想要改换门庭,却也是处处碰壁。
背靠世家的地王张成事同样看不上他。一开始,约莫是误以为他是琅琊王氏,还给了他几分好脸色,后来知道了他的出身,便就不再搭理了。
呵,世家子弟。
有可能看上他的李且过,又对他百般不信任,但在他不懈努力之下,隐隐有了些松动,就在他谋划着借胡骠项上人头一用时,虎贲军来了。
此后种种,颠沛流离,不足为外人道也。
胡骠说李且过是运气好,在王凌汛眼里,胡骠又何尝不是运气好?若不是虎贲军整军而来,胡骠早就性命不保,成了他的投名状了。
如今,两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王凌汛也不得不为这从前看不起的山大王谋划一二,“如今入了秋,山中猎物难寻,又传来了这样的消息,保不齐就是朝廷的计谋。”
在王凌汛看来,三个头目中,被俘虏了两人,死了一人,又打出了种番薯的口号,这是个危险信号,最得民心的两人疑似被招安,怀柔人选已经足够了,接下来,怕就要彰显朝廷的雷霆之威了。
匪终究是匪。
张成事有世家做靠山,从中斡旋,说不得还能脱身,扶摇直上,商贾巨富黄万金就这样死了,下一个会被杀鸡儆猴的人选,用头发丝想都知道!
如今投降怕也是来不及了,逃到更南的百越,或者投靠西边的羌族,亦或是加入海盗水匪之流,不能再窝在什么都没有的深山里,坐吃山空了。
想到这,王凌汛也生出了几分危机感,极力劝说道,“如今人心浮动,大王应该安抚众人,开仓放粮,以振军心……”
不管去哪,吃饱喝足赶紧上路吧。
胡骠何尝不知道读书人的玲珑心思?心里一直提防着呢。对于王凌汛的建议,他向来只是听听,压根没放在心里,报着烂在锅里,也不便宜别人的想法,他把淮军里少有的读书人紧紧抓在手心。
和朝廷大军那一战之后,淮军四分五裂,他带着抢来的物资,干脆又回到了自己的地盘,舒舒服服地做起了自己的土霸王,哪管外头洪水滔天?
一直以来,两人都面和心不和地合作着,直到现在。
一听到王凌汛竟然敢动自己粮仓的主意,胡骠就像被摸了屁股的老虎,他怒目而视,大喝一声,“王凌汛,我给你脸了?竟然敢动这样的歪脑筋?!”
“你敢动我粮仓里一粒米试试?老子把你剁了喂狗!”
魁梧的男人腾地站起来,南方罕见的高大身躯,仿若金刚怒目,给人带来极大的震慑力,然而,王凌汛早就看透了此人外强中干的本性,在那场混战中,就属胡骠跑得最快,当初顺势加入淮军也不过是想要分一杯羹。
这样左右摇摆、欺软怕硬的懦夫,怕是指望不上了!
王凌汛强压着怒火,拱手作揖,换了个说法,“是,大王,某失言了,但是,公库里的粮食也不多了……”
自认为看透了读书人的歪心思,胡骠颇有些自得,怒气来的快,去的也快,他一屁股坐下,抄起酒壶继续喝了起来,满不在乎地说道,“之前不是从粮仓里清理出来一批青苗吗?就拿那批粮煮了,多放点水。”
“那群没用的废物,也不配吃干的。”
这话一出,不仅是王凌汛,就连为了家人委曲求全的美人们都惊了。
那可是发霉发芽的青苗啊!
另一边。
天稍晴,土半干。
一群俘虏在郊外和山上的荒地抢墑整地。
雨后是种番薯的好时机,但能不能种活,众人却也不敢打包票,种田看天吃饭,旱了不行,涝了不行,冷了不行,热了不行。
番薯虽然不怎么挑地,但刚开始种下去,却也是要精心伺候着,之后就不用怎么看顾了,希望天公作美,这几天消停一些,别又下大雨,把薯苗给泡烂了,若是顺利,三四个月后正好收成,就能熬过冬天。
除此之外,还有速生的荞麦、萝卜、蔓菁,这些一到两个月就能收成了,耐涝的芋头、高粱……
按照寻常的应对措施,受灾及周围州县,要着手抢收粮食,同时补种、抢种高产速生的“救灾粮”,以应对灾年冬日粮食短缺和粮价上涨的困境,朝廷派人赈灾,修筑堤坝抗灾,以工代赈,周围没受灾的州县调粮支援受灾区,平粮价,以免奸商坐地起价,扰乱市场,引起动乱。
以防万一,驻扎在此的军屯,也该迅速调动到受灾区,进行抢险救灾、维持秩序的行动。
然而,地方官吏腐败,地主压榨,只想着大发灾难财,压根没管过底层人的死活,老百姓们早就看透了大人物的嘴脸,如今来了个柳司马,看着是个好的,但也不知道能待多久,事到如今,反也反了,败也败了,看似活下来了,好像也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世事无常,只有种出来的东西,吃进肚子里才是自己的。
抓着锄头起垄的百姓们越发起劲,仿佛要将心中的抑郁都投注在这片土地上,心里却也有了些盼头。
看到此情此景,随行而来的商贾士绅们都有些心有余悸,他们可是听说过淮军的厉害,即便如今祂们成了俘虏,就像拔了牙齿的老虎,可谁知道,若是让祂们吃饱喝足了,会不会第一时间就拿他们开刀。
至于俘虏们耕的是吴员外的地,住着吴员外的房,众人却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人都跑没影了,没把他铺子充公就算是仅有的良心了,不过,里头值钱的东西,早就被刁民们“不小心”搬空了,回头他要回来算账,那就叫他向柳司马讨去吧!
当然,有吴员外这般前车之鉴,众人也越发渴望拥有自己的武装力量,虽说见势不妙,逃跑为上,但也不能随便什么人来打,都丢城弃地啊,日子还过不过了。
柳双双顺势提出了组织乡勇卫队,以护卫乡里,她可以帮忙操练一番,提高战斗力,此话正中商贾士绅下怀。双方一拍即合,临时队伍也拉起来了。
柳双双会在靛青镇待上一段时日,一是筹备粮食,二是训练新兵,接下来,深入南边,可不能草率马虎,当然,北边的动静……她也收到了陌无归的飞鸽传书。从地图上看,等她到了淮南,前来摘桃子的援军怕不是就要渡江而来。
如果不是同个阵型的,这波还真是极限换家。
如今,她的名声也打出去了,地图接连亮起,等到时机成熟,打下宣州,那里矿石资源丰富,也是营兵们的故乡,回头她再研究一下武器,猥琐发育几年,说不定实力上来了,真能绕海掏了徐州老底,直插司州。不过这兵还是得补充。
柳双双转而看向随行的县令,“不知这新兵,可都备齐了?”
县令罕见露出了笑脸,连连道,“齐了,都齐了。”
府衙牢房,狱卒奉命打开了一间间牢房,直到最后一间,他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等死的女人,她因杀夫被捕入狱。
狱卒半是同情,半是嘲弄地说道,“你说你,再忍忍不好吗?十几年都这样过来了,这下好了,白白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面容清秀的女人没有吭声,只是背靠着墙发呆,好像她的心已经死了,什么都没法引起她的关注。
直到狱卒敲了敲栏杆,一声吆喝,“出来,都出来,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从今日起,你们被强征入伍了!”
第189章
真正的强者之师, 应当要做到处变不惊,战斗时拼尽全力,闲时也能不骄不躁, 等待下一次战斗的来临, 如何在变化的节奏中保持冷静清醒,调整自身, 是从新兵到老兵的转变。
胜不骄,败不馁, 这才是理想状态。
只能打顺风局,逆风甚至小劣就崩盘的军队, 充其量就是用人数堆砌的伪强军。但大多数时候,人数战优, 武器相当, 就能取得大部分的胜利了。
然而, 柳双双带领的营兵们, 显然还做不到这点, 从日常训练,和营兵们不经意间的埋怨中就能得知, 众人对枯燥乏味的训练有些不满,首胜告捷, 显然增强了众人的信心,他们迫切渴望着下一场战斗的到来,一时间心思浮动,压根没办法静下心来。
这显然是很危险的心态。
两百多人的队伍里,由新兵和部分老兵组成,这些年来,南方几乎没有战乱, 也就沿海和沿湖的地方,有悍匪扰乱,为保障漕运安全,才有了常驻的水师。
但这些都和步兵无关。
营兵们唯一的实战,也就在剿匪的时候。
苏州刺史最大的功绩,就是在职期间,经常令营兵出城剿匪,护一方安宁,为此,百姓们对他感恩戴德,即便后来,他以营兵频繁剿匪,消耗军械太多为由,巧立名目,向百姓收税。
为保平安,百姓们也只能同意了。
论迹不论心,如果匪患是真的,即便那苏州刺史贪生怕死、临阵脱逃,搞不好还背地里敛财,但为百姓做了点实在事,相比于别的不干人事的蛀虫,竟然也能算是个好官了。
但如果说,这匪就是刺史自己养的呢?
“那些山匪消息灵通,不少是附近的村民落草为寇,因此,在村里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这些,便就化作了山匪们的耳目。”说起剿匪的事情,副将严肃的神情也多了几分复杂。
“因而,我等数次剿匪都扑了个空,无功而返。”
像剿匪这样的事情,自然用不着季开来这江南都督出马,而是由他的副将带领,虽然彼时季戊还是明面上的守门卫,但知道的情报,却也不比寻常人少。
这样算来,营兵迄今为止,真刀真枪打过的战,也就只有先前那次遭遇战,规模也就比村口械斗强一点,依托地形,再多的兵马,在这地方也施展不开,所以,主要以小规模战斗为主,这也算是柳双双的强项了。
在忽悠着乡绅土豪们捐钱捐粮之后,队伍里的军械也翻新了,柳双双又物色了些技术人才,打造了有些特别的武器,事实这类武器原先也不是没有,只是用的少,久而久之就不造了,重新再造耗费了点时间。
“依你之见,士兵们之间配合得如何?”
柳双双看着有了些雏形的沙盘,想的却是昨天翻看的地图,随着她的名声传扬,[活点地图]几乎给她开了上帝视角,附近一带的情况,在她看来是无所遁形,毫不夸张的说,但凡她名声传得更远一点,手头上的兵再多一点,她搞不好真能从淮北打到长江南。
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也是将帅需要自我调节的事情了,谁不知道手握几十万大军,能直接逼宫?关键是,那么厚的家底要怎么攒,即便是世家积攒的财富,也换不来同等价值的兵马。
无论是乱世还是盛世,人都是重要资源。
听到柳双双的问话,季戊没有着急着回答,他沉思了片刻,方才回道,“初见成效了,但变阵时还是有些不太顺畅,容易漏人。”
“是骡是马,都得拉上场试试。”虽然柳双双如今底子薄,经不起消耗,但一昧护着,任由士兵们膨胀的心理蔓延,短时间内倒是没什么事,真要遇上事,那就是大事了,与其等到那时候再追悔莫及,不若在尚且可以控制之时,引爆这颗不定时炸.弹。
“他们不是盼着打仗吗?叛军余党都躲起来了,一时半会儿没个影子,我令人查过,附近一带,有山匪和盐帮流窜作案,后方不稳,前方难行,也是时候让他们再次出战了。”
柳双双捏着小小的旗帜,她双眼微眯,如同猎豹般,在丘陵和水田间,寻找这次的猎物,以及,“把李弯刀叫来。”
“这……”
季戊有些迟疑,他隐约猜到了主帅的用意,且不说底下的士兵们服不服气,就此人的身份,还是逆贼,若是重用了她,会不会给都督带来什么麻烦?
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本还垂眸凝视着沙盘的女人投来一瞥,漆黑的双眼沉沉,脸上没什么起伏,高耸的颧骨,几乎成了她的标志,冷硬的轮廓,带着某种肃杀之气,她没有对季戊的迟疑多加指责,反问道,“你可知,衍狼之役是怎么败的?”
你不该为此感到羞愧吗?!
纵然主帅没有说这句话,声音也并不严厉,季戊的耳边仿若出现这样的声音,他下颌绷紧,严肃的脸上忍耐地抽了抽,脸上似火辣辣得疼,作为亲历者,他自然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是将士们不够勇猛,还是在衍国的土地上,一群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为衍国而战,本就是注定要败的?
后方心怀鬼胎,各行其事……曾经,季戊如此痛恨口腹蜜剑的文臣们,如今,面对相似的境地,他也做出了类似的考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呵呵,其心必异。
易地而处,季戊终于意识到,身为戎族,想要得到衍国人的认可,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情,但既然参与其中,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该成为扯后腿的那个。
军队应该是更加纯粹的存在。
季戊深深地看了柳双双一眼,仿若从女人身上,看到了某道令人折服的影子,他抱拳行了一礼,眼里再无迟疑,“季戊,得令。”
然而,主帅的安危也是需要考虑的事情,尤其是,他一个副将,像传令兵一样跑来跑去,到底有些寒碜,因此,在执行主帅命令之前,季戊忍不住又问出了前几天就问过的问题。
“亲卫队选拔,司马可是有了想法?”
季戊抛下一个难题,就转身离开了,独留柳双双在那头疼,作为一支人数有限的队伍,组织架构不适宜太臃肿,越扁平高效越好,虽然柳双双觉得,有限的兵力还要分出来保护她,着实没太大必要。
但兵源总是能得到补充的,架子也要先搭起来,之前就经过了一轮选拔,简单分出了弓兵,斥候,剩下的就是步兵主力,关于最小单位的划分,柳双双也思考过。
原先,营兵的最小单位是队,11到12人的编制,适用于鸳鸯阵,长短武器结合,攻守兼备,本就是为抵抗倭寇,在江南这样复杂的地形施展的,相比之下,三三队列,人数就有些太少了,虽然能化整为零,但要是配合不够默契,变阵之际,容易被敌人逃脱,或者反过来逐个击破。
因此,折中一下,柳双双在一队的基础上,拆分为两个伍。一伍6人,形成大三角,采用盾枪结合的方式,总体上看,一个个最小单位散落各处,就像一个个孔洞,但联合起来,就能组成一张大网,将猎物吞噬。
无论怎么变,核心打法都一样,那就是形成局部的人数优势,以多打少。训练归训练,实战效果如何,还有待验证。
“你找我?”
思索间,高大健壮的身影,毫不客气地撩起了布帘,大着嗓门说道,紧随其后的季戊眉头一皱,像护卫一样杵在了柳双双的身边,冷呵一声,“注意你的身份!”
李弯刀撇嘴,看着男人扶着刀的动作,掂量了一下自己的能耐,还有外头驻扎的大头兵,有些遗憾地放弃了“擒贼先擒王”的想法,她转而看向真正的主事人。
“我不都交代了?胡骠应当是回淮北当土霸王去了,张成事大概去了湖州,有本事,你们把他们也抓来,别在咱面前耍威风。”现如今,李弯刀也从战败被俘的挫败中恢复了些许,哥哥的身子也逐渐康复了。
纵然留下了疤痕,声音沙哑破碎,但命到底是保住了,放下了心中大石,李弯刀也琢磨着怎么逃跑了。
柳双双哪能看不出李弯刀的想法,脸上都写着呢,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数值平衡定律?武力值高的人,一般脑子就没那么好使,或者说,少有的智慧,都点在战斗上了。
但柳双双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想要收服这猛将,光是靠熬鹰和人质威胁是行不通的,于是,她开门见山地说道,“你哥降了,你如今也算是我手下的兵了,有件事要你去办。”
“明日,我军有重要的剿匪任务,你作为先锋队正,领一队人手,配合斥候探探山寨虚实。可能做到?”
她哥降了?!
什么时候?李弯刀先是一惊,又是疑惑,半信半疑之间,乍然听到让她领兵探路的话语,好机会!她欣喜若狂,却又故作不屑地说道,“一队是多少人?我平常都是领的几百上千人。”
“你这位置让我来坐还差不多!”
话语间,浓眉大眼的女人暗中观察着柳双双的神色,一旦发现有动怒的迹象,她就“勉强”退而求其次,把同样深陷囫囵的乡亲们讨要回来。
虽然李弯刀的脑子没她哥那么灵光,但她也隐约知道了自己的价值,就算不成,试试又不会死,面子算个毬?
“放肆!”副将眉头一皱,半截刀出鞘,“你一个俘虏,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你着急什么?我又不是在跟你商量!”李弯刀嘴上顶了回去,余光依旧暗暗观察着柳双双的神色,心里颇有些紧张。
这阴险狡诈的女人却也在看她,眼里似笑非笑,像是看透了她的想法,这反而让李弯刀有些毛毛的,像被什么盯上了一样。
“稍安勿躁。”身着常服的女人按下了副将拔出的刀,笑眯眯地说道,“这主意不是挺好的吗?”
什么?!
第190章
“来了?”
布帘被掀起又落下, 光线亮了又暗,柳双双扭头,就看到了被晒黑了些许的女人, 她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乱世用囚犯充作兵源, 也是时有发生的事情,柳双双提出要原地征兵, 县令答应得爽快,回头就把府衙监狱里的囚犯, 都通通打包送给柳双双了,不仅明面上过得去, 还省了口粮,何乐而不为呢?
关于县衙的潜规则, 柳双双也是知晓的, 普通人想要办点事, 都得层层打点, 才能得到尚且公正的判决, 在如今有些崩坏的年代,有钱能使鬼推磨, 一县之长,能决定的事情其实还挺多。至少在这一县之内, 放走个把人都不算事。
如今能被提出来的囚犯,几乎都是没钱打点的人,至于眼前人,两人也算是有些渊源,正是柳双双初来乍到时,来慈幼坊闹事那恶汉的妻子,罪名是毒害丈夫和夜间穿窬(yu)。
穿窬, 也就是翻墙挖洞的盗窃行为,相当于入室盗窃,按照律法,已行,不得财,杖一百,流放三千里。得财斩首。
至于杀夫,无论在哪个朝代,基本都是死罪起步,是否要处以极刑,视情况而定。按照当今律法,理应判斩首,犯人要押送到京城,秋后问斩。
两罪并罚,绝没有活下去的可能。
但据柳双双了解,这些年来,被判处死刑的案子很少,这样的刑事案件,一旦送到京城,若是刑部审核,觉得有问题,就有理由派人来查案,到时候究竟是查案,还是连带着查出什么别的东西,那就不好说了。
一来,照地方腐败的情况,肯定是经不住查的,搞不好还要费心打点,与其冒这个风险,不如一开始就将其扼杀在摇篮里,只要没人追究,案子就不存在了。
二来,管辖范围内,发生这样恶劣的案子,县令至少要担一个教化不力的罪责,轻的考功扣分,严重的革职查办。
每一件算起来,都跟知情不报没什么区别。更别说,此人还是自首的,那会儿叛军还在围城,人心惶惶,那边才把闹事的暴民镇压了,县令哪里管得上命不命案的,未免女人出去乱说,把事情闹大,县令这才把人给扣下了,还给安排了最里头的单间。
柳双双从县令送来的原始记录中,看出了几分小心思,这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把柄了,她若是收了此人,即便先前不知情,也少不了一个包庇之罪,两人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如此,也算是有了合作的基础了。
这也是县令后来又和颜悦色的原因。
有些时候,这人和人的关系,也是奇怪,一起捞功劳的,还能因着分配不均反目成仇,一起犯过事的反倒是成同谋了。
这样的关系都是不牢靠的。
但要指望什么关系能吃上一辈子,那才叫异想天开,只要这段时间配合就行,柳双双也不介意用什么手段达成这目的。
“我这边还缺个文吏。之前的炊饼铺子的账也是你在做吧,记录每日的进项和开销,你应该也很熟悉。”
农户有农户的税,商户自然也有商户的税,即便是县城的小买卖,除非是摆摊走贩,有固定的店面就得做账,方便日后县衙查账收商税。
与此同时,商户一般还需要加入当地的商行,虽然说是自愿原则,但多少有点民间势力的性质,加入了之后,短时间内可能没见着有什么好处,不加入就一定会有什么麻烦。
也算是交保护费。
有些商行,行规严格,未免同行恶性竞争,平衡市价,有时候会要求查账。
所以,账本是必不可少的。
军队后勤,尤其是军需这块,事实上跟经营店铺也差不多,有这样的基础,应当也比较好上手,柳双双在这支由囚犯临时组建的队伍中,看到了熟悉的面容,在调查过来龙去脉,又观察了一阵之后,觉得这人,或许也能拉进她的班子。
因此才有了这么一通面试。
除此之外,还要有个记录功过、撰写文书的文吏,这件事,暂且就由副将代劳了,回头找到合适的人选再说,至于传令兵,有之前的选拔在先,她也面试了几个人,选了个跑得快、人比较机灵的。
亲卫队,柳双双暂且没有决定,还是看明天那场战打得怎样。
亲卫一般是挑选忠心或者信得过的精兵,悍不畏死是基本要求,真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围绕在身边的亲兵们,或许就是最后的救命稻草,也是将来东山再起的机会。虽然柳双双不觉得自己会落到那样的地步,但不管如何,总还是要慎重的。
柳双双扭了扭有些酸痛的手腕,这就是初创团队的弊端了,什么都要懂,什么都要干,各种零碎的事情堆在一起,倒是让人头疼。尤其是没打仗的时候。
面对柳双双的招揽,女人却是无动于衷,她本就是抱着寻死之心去自首的,因而,即便这差事,对于死囚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她也觉得无甚意义。
她自然也认出了有几面之缘的慈幼坊坊主……如今,对方的身边也没了孩子。
对于有些人而言,孩子是累赘,就像那下了地府的畜生,对于她而言,孩子不仅仅是血脉相连的后代,更是她唯一的希冀,有了孩子,她才感觉自己有了家,但如今,一切都毁了。
柳双双沉吟,“那孩子,也叫雀儿吧。”
说的是被卖到牙行的孩子。慈幼坊有个孩子也叫雀儿,或许因着这层关系,当时的女人才生了恻隐之心,阻止了丈夫暴戾的行径。
柳双双打破了沉默,换了个话题,她打量着女人的神色,提到雀儿的时候,对方没什么波动的眼睛,似有微光浮现,很快却又恢复了死寂。
看来,这就是症结所在了。
所谓的入室盗窃,其实是女人趁着城中内乱,想要偷偷到牙行偷走女儿,却找不到女儿的踪影,反而被看门狗发现了,慌乱逃窜之后,觉得女儿十有八.九遭遇了不测,女人心灰意冷,给丈夫的早食里下了老鼠药,把他给毒死了。之后,女人投案自首。
之所以没有用名字来称呼女人,对方的名字有点……或许今天的一番谈话之后,对方会想着改名也说不定,说起这个,柳双双也想到了慈幼坊的孩子们,不能因为所谓贱名好养活,就忽略了小孩的自尊心吧,或许,祂们也迫切想要换个名字。
至于在牙行失踪的孩子……
柳双双回忆着出逃前的场景,变故来得突然,一群人都被围在镇里。按理说,即便是牙行,也来不及转移孩子,如果孩子自己逃出来了,想来也会想办法回家,即便害怕再次被卖,靛青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孤身流浪的女孩……如果是真的逃出来,又不想回家,只是躲起来还好,就怕遇上采生折割。
相比于五六岁的小孩从牙行逃跑,结合种种迹象来看,确实是身亡的可能性更大。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柳双双看着神色有了些许变化的女人。
“你就不想回去看看吗?”
女人拿着手令离开了。柳双双处理完堆积的事情之后,就出了帐子,嘱咐左右道,“你们在这守着,若是有人来寻我,就让祂去校场。”
“是!”新上岗的门卫们腰杆一挺,声音洪亮。
校场上,士兵们挥汗如雨,未免影响到明天的战斗,今天酌情减少了一点训练量,但听说明天又有仗打,营兵们都格外兴奋,把手里的木制武器耍得杀气腾腾,威喝声都特别响亮,训练起来也很是卖力,只有少数几个年纪偏大点的老兵,脸上满是淡然的神情。年轻人,还得练呢。
“司马你怎么来了?都选好人了吗?”
季戊一开口,就把柳双双搞沉默了,未免被时时刻刻提醒,她不得不给出了明确的答复,“亲兵的事情先不急,等到明天之后,我再做打算。”
“我心里有数,信我。”
季戊张了张嘴,又无奈闭上了,既然主帅没有心仪的人选,那他也只好临时安排些人了。
柳双双适时转移了话题,“我来看看练兵成效。”
快到天黑的时候,伙夫将做好的大锅饭抬了上来,柳双双和士兵们一道吃了顿饭,聊了会儿天,众人七嘴八舌地说起话来,气氛高涨,心中更增添了几分对军队的归属感。
直到天色渐晚,柳双双才在众人依依不舍的目光中洒然离去。
未免冷场,柳双双讲了个故事,通俗易懂的大白话,却是比任何文绉绉的话语,更能拉近与士兵们之间的距离。寓教于乐嘛。
柳双双思索着,要是之后还没能找到其它残部的消息,在日常训练之余,也能抽点时间开个扫盲班。
听得有些入迷的副将,都差点没忍住追问后面的内容,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然而,“司马可还要巡视营地?”
季戊看着错过的岔路,不由得问出声来,这不是回中帐的路。
打发了操心过度的季戊,柳双双绕着营地巡视,这让在寒风中守卫营地的哨兵们,都挺直了背脊,打起了精神,越发有荣与焉。
“司马!”
途中,柳双双遇到了一队巡逻兵,身披皮甲的士兵们站定,向她行了一礼,柳双双颔首,嘴上鼓励了几句,纵然一行人绷紧了脸,还是能看见眉宇间的兴奋。
就这样,柳双双一路到了营门,木质栅栏围着营地,外面是翻新的泥土,还有防御性的沟壕,值夜的哨兵们披甲持械,目光炯炯,见到柳双双来了,众人正要行礼。
柳双双抬手,提前制止了礼节性的问候,“我来看看。”然而,说完,她就站那不动了,双眼眺望着远方,似在沉思,又像在发呆。
营门哨兵们面面相觑,只能将疑问吞进肚子里,也跟着默默站岗,渐渐的,月上枝头,众人都快忘记身边还站着个主帅了,突然,远方似有黑影浮现。
“来者何人?!”
队正高喊,“军事重地,闲人免进!”
然而,来人却是来势不减,分明就是冲着营地来的。
众人神色凝重,迅速变了阵型。后方的弩手蹲身,上弦架弩,手指轻搭在板机上,目光如炬,左右盾兵一手举着藤盾,一手按住腰间的刀,余者抓住了戟,站在侧前方,呈扇面展开。
眨眼间,一个精瘦的身影从暗处走来,营门旁烧着的火堆照亮了她的脸,只见来人身着灰扑扑的短褐,头上却绑着赭色头巾,瞧着不像是误入的村民,也不像是营兵。
咱们营地里哪里有……
“是戴罪营的人!”有人倒是想起来了,有那么一支由囚犯组成的队伍,因着主帅没有起名,他们私底下就那么喊了,其实一开始还没那么文雅,都喊着什么死囚营,犯人营,还是路过的副将听了,随口给起了这么个名字。
大家伙都觉得不错,戴罪立功,祂们是“戴罪”营,他们不就是“立功”营了吗?
柳双双将哨兵们反应看在眼里,虽然有些瑕疵,但也算是可圈可点了,她几步上前,“这是我的人。现执行军令归来,不是敌人。”
“把武器都放下吧。”
“是!”众人这才解除了戒备。
柳双双又勉励了众人几句,方才带着女人回到了中帐,一路上,女人依旧一言不发,就着火光,她却也看清了女人衣角的点点血迹。柳双双心中了然。
“司马!”
帐子外的门卫已经进行了轮换,却也依旧精神饱满,尽职尽责。
柳双双微微颔首,将女人带进了中帐,她径直走到桌边,用火折子点燃了蜡烛,一阵闷声响起,扭头却见紧随其后的女人单膝下跪,说出了见面后的第一句话。
“有男,愿为司马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