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数不多还有点理智的似乎是那个叫查尔斯的男人,在意识到阿二的怪异后就尽量地不与他接触,只是还是控制不住地将目光放在他的身上,目睹其他倒霉蛋被阿二反复精神折磨。
他们将他关起来的地方是个身处偏僻地带的废弃工厂,厂里似乎还没有停止供水,有些生锈的管道缝里滴答滴答地滴着水。
这种黑暗的环境和无休止的滴水声显然是让人精神更加压抑的原因之一,那连续不断、不太规律的滴水声仿佛滴到了阿二以外的每个人的神经末梢上,滴得人精神崩溃。
但阿二并不为此感到困扰,他只是平静地等待着。
这个月来,无论阿二躲藏到哪里,黑泽阵总能找到他。他知道即使自己被人打晕带走,黑泽阵也一定会找过来的。
毕竟他在追杀找人的方面总是做得很好。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身体不太好的阿二又开始昏昏欲睡起来,等他再次醒来时又听到了液体滴答滴答落到地面的声音,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经过生锈管道而略到锈味的水,而是真正的、铁锈味的血。
被抢走所有物的死神踏着血前来。
戴着黑帽的银发少年身上和脸上都被溅到了鲜红的血迹,他的衣服有些皱,似乎是急匆匆风尘仆仆赶来的,明明还是个小孩,却站在无数尸体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带有惊恐的神情,仿佛看到了此生最为恐怖的事物。
无意识模仿父亲的他此刻也穿着黑色的大衣,那些恶徒的血液融入他乌鸦羽翼般的衣服上,让他看起来更像是死神了。
他那双冰冷的、看所有事物仿佛都在看死物般残酷的深绿色眼睛倒映进阿二的身影,他伸出手,用一如既往有些不耐烦的语气喊道:“快过来。”
阿二回过神来,握住那只伸过来的手。
兄弟俩牵着彼此的手,踩过无数尸体和血液染成的路,踏上了回家的旅途——
作者有话说:哥哥真的不停地在收拾烂摊子(?)从小到大都很忙(喂)
第66章
黑泽阵很生气,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在家面对阿二时,他也时常一副紧皱着眉很不耐烦的模样,但这一次不同于以往, 阿二能感觉到他真的快气疯了。
最明显的证据就在于——本应该像往常那样训斥阿二,骂他不该乱跑的黑泽阵此刻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冷着脸,紧紧地抓着他的手往前走。
他用的力气有些大,几乎要将阿二的手腕折断了。走的速度也很快,阿二跟不上他,差点摔倒在地,又在中途被哥哥硬生生拖起来。
种种行为都在告诉阿二, 哥哥非常生气。如果不是因为阿二是他血脉相连的弟弟, 是他的任务, 是他亲手养大的小孩,他恐怕真的打算杀了阿二泄愤,且绝不是轻松的、仁慈的死亡。
阿二并不害怕酷刑也不害怕自己的死亡。但他不想哥哥讨厌他。
他也有点愧疚。
毕竟在家一向衣着得体、整洁干净的哥哥此时满身都是血,精心保养的长发也变得黯淡无光, 眼底下的黑眼圈也很重。
多半是在发现熊孩子弟弟失踪后就马不停蹄地寻找, 这三天连觉都没怎么睡,风尘仆仆赶来还要先处理高大凶恶的绑架犯们才能把弟弟带回家。
听起来就很命苦。
如果不是阿二, 此时的黑泽阵恐怕还舒舒服服地坐在家里一边听音乐一边看书吧。
如果有重来的机会……好吧, 阿二还是会试探着出门, 只是会避开这些阻碍他探索新世界的绑架犯。
知道错了,但下次还敢.jpg
黑泽阵拉着他到一辆黑色的保时捷旁,车旁的黑泽士郎抽着烟,烟雾袅袅,模糊了他的面容。看着他们过来时他掐灭了烟头, 上下打量了一番阿二,目光落到他身上的伤时狠狠地沉了下去,那双一向带着平静的疯狂的眼睛罕见地出现了海啸般的动荡,但很快海啸又退去,回归狂暴后的死寂。
“我先带你们回去,之后我会处理。”
黑泽阵没回他,带着阿二一起坐到后座。父亲则在前面开车。
阿二觉得他俩之间不愧是父子,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阿二这具身体虽然也是白毛,但白得更纯粹,不像他们那样是带着点灰的银白。阿二与他们的长相也不太相似,没有提前知晓信息,不一定猜得出他们有血缘关系。
黑泽父子也有种无言的默契,好像不用过多言语就能明白彼此的想法。刚刚那句话与其说是对兄弟二人说的,不如说是跟阿二说的。
阿二不太在意那些绑架犯以及他们身后组织的下场,他比较在意的是——黑泽阵也受伤了,且明显他身上的血迹比阿二多一倍,但父亲刚刚的目光一直落在阿二身上,黑泽阵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们父子的关系到底是好还是差啊?难道是他们都觉得阿二太菜了,很容易就死掉,所以需要更多的关注?
觉得后者可能性更大的阿二忍不住又想和系统吐槽。
可看见黑泽阵满身的血迹,阿二还是伸手擦拭了一下他脸上的血,小心翼翼问道:“你受伤了吗?”
“没你伤得重。如果我今天没赶来,你是不是打算直接死在那里?”黑泽阵冷笑道。
哦豁,还生着气呢。
“抱歉。”阿二笨拙地喃喃。
黑泽阵嗤笑一声,眼不见心不烦地闭上眼,他的伤势其实挺重的,虽然紧急处理了,但还是需要休息。毕竟他一个小孩要面对那么多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恶徒,即使那些恶徒在阿二这几天的玩弄下已然精神崩溃意识模糊,但终究还是有生存本能,黑泽阵杀他们也废了好大的功夫。
他没带父亲一起进去,因为阿二只能由他救出来,他无法容忍他人插入他和阿二之间有些病态的寄生关系,即使那个人是他们的父亲也不行。
父亲显然看出了他的扭曲控制欲,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任了,只是在他进去工厂前叮嘱他一些杀.人心得和注意事项。
当然,这些事阿二都不知道。他只是看见黑泽阵面色有些苍白,闭着眼睡了过去。阿二悄悄地把头枕在哥哥的肩膀上——他没醒,也可能是默认了。
阿二看了一眼前方的后视镜,猝不及防地与同样透过后视镜看着后方的黑泽士郎黑沉沉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阿二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闭上眼,车子始终在平稳地前行,渐渐地,他也昏睡了过去。
途中他们又换了几次交通工具,最终抵达岛屿时,阿二累得恨不得立刻躺在家里的床上。
他们回来的途中,父亲还是给他们找了医生,原本面色有些苍白的黑泽阵很快就恢复了大半精神,这让阿二再次感慨起两人的体质差距。
黑泽士郎跟他们也不是什么温情的父子关系,确认两人都不会当场去世后就离开了,也许是处理那群绑架犯的相关事情了吧。
阿二希望查理斯已经逃出去了。
黑泽阵太生气了只顾着抓着阿二离开,没有检查是否有人幸存。阿二倒是发现了那个查尔斯没死,但他没提醒黑泽阵,既然人幸运地从“死神”手里逃生,他就不添堵了。希望能蹭一下对方的幸运值吧。
黑泽阵虽然精神好了些,但也还是蛮累的,两人都各自回自己房间休息去了。
到了第二天,阿二醒得很早,他下楼时就看见黑泽阵又在厨房里忙活。
他坐在桌前,黑泽阵就将煎好的三明治放在他面前。
吃完后,黑泽阵带他去后院晒太阳。
太阳晒得阿二迷迷糊糊的,差点就要躺在树下睡着了,直到黑泽阵平静地问:“你一直以来都不会离开屋子,为什么那天会突然离开?”
昨天黑泽阵回来后一直没提,他还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呢!没想到是放到今天精神充沛时再说。
阿二眼神游移,他总不能直接说因为解锁了新区域吧。就算说了,黑泽阵也听不懂。
他游移的目光无意识地放在了飞到身旁的白色小鸟身上。
这真的只是一种无意识行为。
但琴酒前几天就已经看到遥望着鸟的阿二。
一向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犹如瓷娃娃一般的弟弟开始拥有了好奇心,对“生命”产生了兴趣。
他开始对外界产生兴趣,他想要独自离开这个家,离开他的控制了。
且只是离开的一会儿功夫就被人绑走,弄得浑身都是伤回来。
蠢货。
吹一会儿冷风就会感冒,下场大雨就会发烧,需要他整夜整夜照看的废物。
为什么不乖乖听从他的指令呢?为什么要独自从家里跑出去呢?
光是想到自己杀死那些绑架犯,闯进工厂时,看见的奄奄一息躺在沙发上,浑身都有折磨痕迹的弟弟,黑泽阵就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
但没关系,只要好好教导就好了。只要让你明白世界到底有多么残酷就好了。
作为一直以来抚养着他,把他从婴儿养到现在的兄长,黑泽阵明白自己的弟弟其实是个好孩子,他也有责任教导弟弟。
黑泽阵抓住了那只漂亮的、柔软的、幼小的鸟,放到了阿二的手心里,
阿二有些困惑,但还是手痒,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触碰小鸟。
小鸟本来在黑泽阵的手中疯狂鸣叫,来到了阿二的手上却乖巧地睁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注视着他。
他那种奇妙的受关注的力量放到动物身上也有一定的效果。
毛茸茸~
阿二开心得不得了,恨不得狠狠rua一把,但怕把小鸟折腾坏,只能等会用系统狠狠代替了。反正系统能往死里rua。
这个游戏有宠物系统,能够绑定宠物后使用道具。
因为一直在洋房里出不去,再加上自己这个身体年纪也还小,未来还有多种可能,宠物栏只有一个,多的绑定了要氪金,阿二也就一直没有绑定了。
此时摸到毛茸茸,阿二的心蠢蠢欲动。
反正宠物系统也没什么用,只是增添游戏乐趣而已。干脆绑定这只小鸟好了。玩游戏最重要的是开心嘛。
看着阿二情不自禁地露出柔和的神情,黑泽阵从身后抱住了他。
“喜欢它吗?”
“嗯?喜欢吧……”
“那就好。”
阿二更加困惑了,但黑泽阵没为他解释,只是从身后伸出手握住了阿二的手,然后……用力。
阿二吓得要死,“哥哥!!!”
“这是今天要教给你的课程,”黑泽阵依旧用那种平静的,仿佛真的只是老师教导学生那样循循善诱的声音说,“昨天你没有好好看那些被我杀死的人吧,那么今天让你好好体会一下,这就是——死亡。”
阿二心里狂喊卧槽,被这疯子吓到了,他连忙喊系统,我要用积分兑换替身玩偶(抵消宠物的一次致命性死亡),现在,马上,立刻!
他一边喊一边不停地挣扎着。可惜本身就年长他好几岁的黑泽阵块头比他大,力量也比他大了一倍。
当他像现在这样用仿佛要将阿二融入体内的亲密姿势紧紧环住他,用力地握住他的手时,阿二根本无法反抗。
“影。”琴酒喊他。
阿二恍惚了一下才想起这是这个号的名字黑泽影。
这个名字是黑泽阵取的。
因为黑泽士郎的甩手掌柜,一直以来都是黑泽阵在养阿二。但他绝不是一个称职的家长(虽然他自己都还是小孩),他给阿二取名只是为了方便叫他,甚至取的还是这样的名字。
不管是阿二第一次会说话,第一次站起来又摔倒,黑泽阵都是冷眼旁观的态度。
索性阿二是个如名字般安静的孩子,不会轻易大哭大闹,所以没被不耐烦的黑泽阵关起来。
但给他做饭的是黑泽阵,在阿二生病的时候顶着黑眼圈照顾他的是黑泽阵,单枪匹马过来救他的是黑泽阵,而现在要亲自教给他“死”的也是黑泽阵。
随着系统冰冷的道具已生效的声音落下,黑泽阵双手抓着他僵硬的手,一起掐死了那只鸟,鲜血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流淌下来,滴落到地面,如同他们交织在一起的血脉和命运。
鲜血的味道太过刺鼻,无辜生命的重量过于沉重,阿二止不住地喘息,下意识地呼唤一直以来依赖的人:“哥哥……”
仍旧从后拥抱他的黑泽阵难得地用温和的声音说:“嗯,你做得好,我为你感到骄傲。”
哪怕用了替身玩偶,那时的触感和掐死生命的感觉也让阿二无法忘记。
流淌下来的血液仿佛代表着他们二人共同的罪孽。
黑泽阵冰冷的拥抱更是让他在往后的日子里感到寒冷时都模糊地以为有人在抱着自己。
恍惚间,仿佛有人在喃喃:“你逃不了的。”——
作者有话说:哥哥气疯了,一直以来养得很好的小孩就一会儿没注意的功夫就被绑架了还差点死在外面。
阿二也快吓晕了,虽然能游刃有余地玩弄恶人,但他接受不了自己亲手残害无辜的生命。
ps:无鸟受伤,已使用道具,等哥哥离开就被阿二放出来,活蹦乱跳地飞走。
第67章
黑泽阵还太年轻, 哪怕他已经远远超于同龄人甚至比很多成.年人都成熟,那时的他也还没有明白一个道理:计划总赶不上变化。
特别是像他这样掌控欲很强又有点完美主义的家伙,命运总会很恶劣地跟他们开玩笑。
——阿二被送进去的是实验室。
黑泽阵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这个结果。在他看来, 比一般小孩都脆弱的阿二要被父亲送进组织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他原先设想的阿二作为普通人成长的未来碎裂,变为阿二跟他一起进组织进行杀手培训的未来。
但黑泽阵想,没关系,总归有他在。
在过去跟在父亲身边的时间里,黑泽阵也多多少少从他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组织的杀手培训,其中最困难的就是最后互相猎杀的关卡。
只要阿二能练好躲藏的能力,老老实实藏起来,等他把其他人都杀死就好, 非常简单。
组织也不是要养蛊, 不会只要求一个人活下来。无论用什么方法活下去都可以, 拥有特殊天赋的孩童也会被优待——拥有能帮忙解决问题的哥哥怎么不算一种天赋呢?
更何况父亲并非无情,只有阿二这个傻子看不出他很在意他。以父亲在组织里的地位,想要庇护自己的小孩再简单不过。
种种理由都让黑泽阵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阿二被送进的竟然是人体实验室, 死亡率比杀手培训还要高的地方。
杀手培训平均一年能活下来十个, 但人体实验室一年能活下来的只有一个,那一个还是“常驻选手”。
通过高超的木仓术, 杀人不眨眼的狠厉果断, 直到最后一刻都不放松警惕的多疑和理智, 黑泽阵成功在众多培训者中脱颖而出,获得特权。
他获得特权的第一天就是质问父亲为什么让阿二进实验室。
黑泽士郎坐在椅子上擦拭着自己的木仓支,房间里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转动着,他漫不经心地问道:“我已经告诉过你,你的任务完成了吧?你是以什么样的身份来问我?”
他转头看向黑泽阵, 跟对方相似的墨绿色眼睛更加深邃,仿佛淤泥和某种更深层腐烂物的混合,光是被注视着就让人如坠深渊,“组织的新人?琴酒(我)的儿子?他的哥哥兼看管者?你有资格问责我吗?”
他这种若有若无的威胁态度仿佛暴风雨前的平静,换个人早就瑟瑟发抖了。但黑泽阵从这些字句中敏锐地捕捉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他皱着眉问:“影的身份有问题?”必须一定地位才能知晓?
他不明白只是个脆弱小孩的阿二哪里有问题,他是自己的弟弟,毋庸置疑,即使不询问,黑泽阵也能在他身上感受到血脉相连的牵引。
父亲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不反驳本身就是一种回答,黑泽阵又肯定地说:“他是你的孩子。”
“虽然很让人震惊……但确实是我的孩子。”
——那么就是母亲的身份有问题了。
黑泽阵立刻想明白这一点,再深入了的他却因为缺少信息,无论如何也分析不出了。
他确实很聪明——黑泽士郎心中赞叹,他将目光收回来,继续漫不经心地擦拭着手中的木仓,“如果你想拥有将那孩子带回来的权利就尽快证明自己的能力吧。想要的东西必须牢牢抓在手边。”
“等失去时一切都来不及了。”
那声轻叹像是一个父亲对孩子最后的忠告。
等黑泽阵一言不发离开时,紧握着木仓的黑泽士郎神情恍惚地想着那个在火焰中逝去的男人,他又想到前几天看到的那个瘦小的、雪白的孩子,用一种全然陌生的目光看着自己的那孩子,那目光深深地刺痛了他,令他本就干涸破碎的灵魂几乎流下血泪来。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放到旁边已经染上尘埃的书柜。
“老师……”
……
对于阿二来说,跟黑泽阵分开其实是一件好事。
他需要空间好好地冷静一下,哪怕这个空间是人体实验室也好。
由于他提前使用了道具,游戏内对动物相关也比较宽容,那只小鸟并没有真的死去,黑泽阵离开后,阿二将活蹦乱跳的小鸟偷偷放走了。
但这件事确实给阿二留下了一定的心理阴影。
他能若无其事地操控玩弄恶徒,却无法对无辜之人下手。无辜洁白的生命过于沉重,紧紧掐住时,恍惚间让阿二觉得掐住的是自己现实中的兄弟姐妹。
他明白自己不能再吃代餐了。
他必须得承认,他其实是个兄弟姐妹控。为了现实的那群圣人兄弟姐妹们,他愿意付出一切。哪怕是表面伪装成和他们一样的圣人,背地里实际是屠戮不怀好意之人的黑骑士。
这也是为什么在现实世界里,他被一些知晓实情的人暗地里称呼为【圣人中的异类】【圣人们的狂犬】【披着圣人皮的黑骑士】。
这个世界里,黑泽阵是他的哥哥,是将他从婴儿时期抚养到现在的人,他总是情不自禁地依赖他,将情感投射到他的身上。
可他们终究是不同的,黑泽阵毋庸置疑是天生的恶徒,他是残害圣人的那一方,也是身为保护圣人的黑骑士的阿二的敌人。
复杂的情感让阿二下意识地选择逃避。
但黑泽阵因为被那位先生很是看好,应许了他隔一段时间就过来看望阿二的特权。
每次来到实验室,看见躺在床上休息的阿二,黑泽阵的脸总是阴沉得可怕。
阿二只是忍痛能力强,不是体力好。几次实验后,他只能虚弱地躺在床上,也没办法跟黑泽阵说什么。
黑泽阵那双年幼却布满厚茧,冰冷而苍白的手就会抚摸他的脸,掠过他身上的伤疤,如蛇一般蔓延,轻声地和他保证:“等我拿到代号就能带你出来。”
那声音听在阿二的耳朵里,和“你逃不了的”差不多。
阿二忍不住思考——必须要逃跑才行,继续下去的话,他和黑泽阵都会踏进无尽的深渊。
他并不怀疑黑泽阵的保证,可他也清楚,等到黑泽阵拿到代号,把他从实验室里捞出来后,他们会继续在组织中生活。
他们终究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必须得想想办法才行。
阿二不记得实验室的研究人员的名字,对他来说这些人都是面容模糊的背景板NPC。
至于其他实验品——为了方便管理,孩子们被分为不同的批次放在一起。自己没有实验时,阿二会试着去和其他孩子搭话。
可惜大部分【实验品】都无精打采,满脸绝望,根本没心情和阿二这个怪人闲聊。为数不多有精神还有心情跟阿二闲聊的是一个叫做贝尔摩德的少女。
据说她是最初的实验品之一,已经保持少女的模样好多年了,或许也是因为她的成功,那位先生很是宠爱她。一般特别危险的实验都不会用在她身上,也会给予她一些特权,免得丧失这个珍贵的实验品。
她的实际年龄估计比黑泽阵还要大,看阿二的眼神和看一个婴儿差不多。
不知道为什么,阿二对她有种本能的亲近,这种亲近几乎只存在于他对兄弟姐妹的感应之中。真奇怪,她总不能是他姐姐吧哈哈。
贝尔摩德对他的感情似乎也有点复杂。最开始她接触阿二是因为黑泽阵。
黑泽阵不要命的狠劲和远超常人的才能,即使是在实验室中也有研究人员在讨论。可惜黑泽阵是不可能被他们拿来研究的。
贝尔摩德因为黑泽阵而对阿二产生好奇心,这种浅薄的好奇心在之后就转变了。
阿二因为几次实验生病,蜷缩在床上奄奄一息时,她总会带着点同病相怜般的爱怜照看他。恍惚间阿二觉得自己真的像是在被一个姐姐照顾一样。
但在之后的实验中,阿二的体质莫名其妙地疯狂上升,贝尔摩德的眼神又转变了。
阿二看不太懂她的眼神,只觉得那里面似乎夹杂着一种憎恨。
但那种憎恨其实不像是在针对他,而像是透过他针对其他有关联的人一样。
话虽如此,她对阿二还是不错的,时不时会照料他,只是偶尔会和阿二说一些听不懂的话。
像是“你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吗”“来实验室之前你是怎么生活的?”“有没有某个喜欢乌鸦的男人见过你”之类的。
阿二茫然地看着她。
贝尔摩德就会深深地叹气,用一种算了,和孩子说这些干什么的无奈摇头,转而问他身体怎么样了,还有没有发烧。
她照顾阿二的手法越发娴熟了,有时候黑泽阵过来看阿二,两人还会交流讨论一下阿二的身体情况,让阿二幻视现实的兄弟姐妹们围着他的画面,这让他心情更复杂了。
日子一天天地过下去,阿二在心中谋划着从实验室中逃脱的计划。这个计划还没成型,组织里突然加入了新的研究人员。
他们准备停止组织的人体实验。
阿二知道,他逃跑的时机来了——
作者有话说:一些正文不会直说的设定:士郎对阵是有父子之情的,但不多,不能奢求如同行尸走肉般的疯子太多。对他来说,人生最重要的就是挚友和老师两人,除此之外的任何事物任何人都是可牺牲的,包括自己。阵已经是这些可牺牲之物中最重要的那个了。
至于阵,他对士郎的感情比对方的还要少,对他来说,士郎跟游戏的第一个引导npc差不多,但孩子会本能地模仿父母。(也仅仅只是模仿而已)
↓
贝姐最开始转变态度是因为知晓自己和阿二都是用五条静创造出来的实验品,自己跟他有血缘关系,再之后转变态度是因为恨实验和BOSS,又分析出阿二跟五条静有特殊的关联(她不知道这是同一个人,只分析出他两有特殊的关联)
第68章
趁着实验室混乱之际, 阿二独自逃了出去。
贝尔摩德发现了他的出逃,但她蓝宝石般的眼睛闪了闪,什么都没有说, 甚至帮他拖住了差点发现的主任。
阿二在心中感谢她,头也不抬地跑了出去。
他并非不感到茫然,甚至现在也还下意识地想去找黑泽阵,他几乎从出生起就没跟黑泽阵分开过,此时一想到要与他分离,阿二就变得像是初生的羊羔一样瑟瑟发抖,茫然无措,不知路在何方。
现在回想起来, 在与世隔绝的岛屿上的洋房里的日子宛若身处乌托邦, 不用思考要做什么, 要怎么做。
世界只有他和黑泽阵二人,黑泽阵会做早饭喊他醒来,吃完后按照黑泽阵的吩咐去晒个太阳,散步, 锻炼一下, 回来后洗碗做家务,之后可以看一下自己喜欢的电视节目, 但也要完成黑泽阵的读书任务。大半天就这么过去了。
真是惬意而无忧无虑的日子。想想这一切的转变好像都是从父亲到来的那一天开始。
只有兄弟二人的孤岛破碎, 开始加入其他人和事物, 也产生了越来越多的变化,以至于阿二不得不与黑泽阵分离,寻找自己的新岛屿。
他不禁问道:“到底要去哪里?”
过于自由的开放性游戏就是这点不好。让选择困难症左顾右盼,总担心自己做出不好的选择。不如从一开始就标明做什么会加什么属性,选择什么会增加谁的好感度。
系统嫌弃地看着他, “你也太偷懒了吧,干脆我让你直接通关好了。”
“可以吗?!”
“想得美。”
“小气鬼。”阿二鼓着脸嘟囔道。
此时二人已经已经跑到实验室外,或许是这个号真被哥哥养废了,变成无法自己做出决定的人,犹豫不决的阿二干脆让自动代理来玩。自己则是以上帝视角观看,观看的过程中难免和系统拌嘴,等阿二回过神时,人工智障操控的这个号已经被拐卖了。
阿二:???
他都忘记这个号的美貌值很高了!
这么漂亮的一个小孩独自在偏僻的地方乱跑,不被拐卖才怪。
经过实验,原先身体很脆弱的这个号体质变得极高。虽然初始很低,但成长进度快得吓人这点也很“玩家”,阿二此刻庆幸着自己经过实验才能拥有强悍的体质,此时正准备用这份体质逃脱这个拐卖窝点。
还没等他做什么,有人踹开了紧闭的房门,阿二几乎以为那是哥哥来找他了,等他定眼一看才有些失望地发现是不认识的警察。
等拐卖的小孩都被联系完父母带走,唯有他还没有父母过来,那位警察过来询问他时,阿二才知道他姓荒明,这次的拐卖案是他带领小组一起侦查并破获的,是个了不起的人。
当他询问阿二还记不记得父母和曾经所住的地方时,因为长期的实验,太久没能好好和人说话的阿二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没能及时注意到,周围的人的目光变得同情起来,游戏的面板上悄悄地浮现一张卡牌【PTSD】。
被动效果:失去先前的记忆。
没能好好理解游戏恶趣味的阿二在那一刻丧失了先前的包括黑泽阵在内的记忆,他的眼神比以前更加空洞无神,茫然地看着面前担忧地手足无措的荒明先生。
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去往何处?
好空虚,好痛苦,好寂寞。
丧失记忆竟然是这样痛苦的事情吗?
他只隐约记得自己一直和一个绿眼睛的人待在一起。
绿眼睛,绿眼睛……
无论他怎么找,身边都没有那双绿眼睛的人。哪怕因为找不到父母被送到儿童福利院时也依旧找不到。
在儿童福利院中,有不少孩童因为他的外表和引人注目的特质而向他搭话,但阿二懒得理这些NPC,只是独自地在角落发呆,和系统拌嘴。
那天将他带出拐卖窝点的警察荒明先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试图接触他,后面甚至带上了他的妻子来到他的面前,轻声地问介意成为他们家的孩子吗?
没兴趣——虽然想这么说,但他的目光放到二人身旁的那个绿眼睛小女孩时,无论如何也无法移开目光了。
终于找到了,一直陪伴在身边的绿眼睛的人。
……
已经无法再忍耐了,黑泽阵如此想到。
在那栋洋房时,黑泽阵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弟弟身上有种奇妙的吸引力。
那种吸引力不是普通的、肤浅的气质、外貌、性格之类的东西,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不受控制的吸引。
他是没有资格观看实验报告的,能被允许前往实验室看望弟弟已经是一种特权。但黑泽阵还是通过一些小手段翻阅了阿二的实验报告。
他得知了阿二天生有种令人移不开眼的吸引力,表现出的吸引力因人而异,大部分人都只是会觉得他比较耀眼而多看两眼,但对内心阴暗的人却仿佛黑暗中的夜明珠一样。对意志极为坚定和完全失去理智的疯子则没有效果。
能做人体实验的家伙们毫无疑问都是疯子,却也不像父亲那样是完全失去理智的疯子,他们会被阿二吸引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哪怕处理了胆敢对阿二动手,被欲.望所支配,真心想要杀死他的前主任,黑泽阵也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除掉这一个还有下一个,下下个,黑泽阵总不可能时时刻刻待在实验室中。阿二很可能会在此期间被杀死。
他必须想办法把阿二从实验室中带出来,带回他的身边。
最好的办法就是获得代号,向那位先生索要“奖励”。
——到底要怎样才能快速地获得代号呢?
“杀死代号成员也能证明自己的能力。”过来给他单独做额外训练的父亲轻飘飘地扔下了一个炸.弹。
放组织其他人身上早吓得跳起来了,但黑泽阵只是皱着眉说:“这样不会被那位大人视作挑衅吗?”
“不会的,那个人……”黑泽士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喃喃般说出来,“那个人不会妨碍我的愿望。”
他的话语透露出对那位隐藏在最深处,屹立在跨国犯.罪组织的男人的熟悉,黑泽阵曾问过他们之间的关系,父亲也是像现在这样,仿佛每个字句都嚼碎了一遍才恍恍惚惚地说:“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面了,有什么事也只是通过邮件联系。”
“我们都不想见到对方,就算见面,看见对方疯狂的面容也只会更加痛苦。见到对方就会想起什么都还不知道,愚蠢又快乐的时光,想起还未离开的那个人……”
那时候还年幼的黑泽阵听不懂他什么意思,只知道这是父亲难得的跟他对话,便将这件事记了下来。
而现如今这些事终于串联起来。
父亲在暗示黑泽阵杀死他。
他从很久以前就陷入了疯狂的绝望之中,他的愿望是死亡。
黑泽阵终于看穿了看似无所不能、永远游刃有余的杀手父亲的内里——竟然只是一个迫切的,渴望结束一切的小孩。
父亲一直以来对他的杀手培训,甚至故意告诉他自己的弱点,这一切都有了解释。
那并不是一个父亲的拳拳爱子之心,而是一个犯人希望能够免受折磨,干净利落地死亡而对自己的刽子手的话语。
“这就是你的愿望?”
这让黑泽阵感到不可置信,甚至是鄙夷。
他难以想象自己一直以来仰望着,渴望达到的顶点竟然是这样一个男人。
父亲并没有在意他的反应,只是平静地说:“就算到了这个地步,我也不想被随便的哪个人杀死,我也不想给朋友增添负担,所以血脉亲人的你是最好的选择。”
这是只有疯子才说得出的话。
但黑泽阵认可他的话。
如果有一天走向死亡,那么宁愿是血脉亲人结束生命。
两人展开了厮杀,虽然渴求着一切的结束,但黑泽士郎并没有手下留情。黑泽阵也拼尽一切,他知道此刻在这里不竭尽全力真的会被名为父亲的杀手杀死,他的计划,他的目的都会粉碎。
他必须在这里杀死父亲才能真正地成长,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一切结束时,父亲满身是血地躺在地上,鲜血糊了整张脸,让他看不清面前的事物,他奄奄一息地问:“接下来你打算将那孩子带出来吗?”
“别问无聊的问题。”
“呵呵呵呵——”父亲低低地笑了起来,那声音像生锈的齿轮的转动,极为沙哑刺耳,仿佛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在彻底崩坏前发出的、最后一阵不协调的机械摩擦声。
“你果然流着我的血,所以会不顾一切地想要将他留下。”
“阵,不,应该喊你琴酒了,按照那份记忆,你就会是下一任的琴酒吧。”
“如果有一天,你能见到不会再对我投以陌生目光的那个人,帮我说一声吧——好想见你啊。”
“嗯,我知道了。”
虽然不清楚父亲口中的“那个人”是谁,黑泽阵还是答应了下来。他总会知道的。
父亲跟他相似的墨绿色眼睛变得灰暗,在彻底合上眼前,他微笑道:“希望你能得到想要的。”
那声音像是燃尽的灰烬,最终归于一片平静。
那份祝福几乎像是一个诅咒。
黑泽阵不停地喘着气,他竭力睁开眼,与父亲的血战也耗费了他的大部分力气,但他不敢闭眼,他知道一旦闭了眼就会彻底断气,变为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不能停在这里,他必须——
黑泽阵的脑海中闪过躺在实验室床上,雪白的孩子的脸庞,还有他那几乎融入空气般的声音。
“哥哥……”
黑泽阵的身体沾染上父亲的血,他看见父亲的血滴落下来,与他自己的血融为一体。
从此,父亲的责任也落在他的身上。
他不能放下阿二不管。
黑泽阵跌跌撞撞地从房间里走出去,他脚下的地面被染红,地面仿佛因此有了生命,贪婪地吸收他的鲜血。
意识模糊的黑泽阵倒了下去。
没过多久,组织内配备的医疗人员发现了他,把他送去抢救。
等黑泽阵醒来时已经是两天后,他果然获得了琴酒的代号,那位先生发邮件过来时,黑泽阵问了一句:“您不生气吗?”
他以为那位先生不会回复他,大约十分钟后他却收到了回信。
“我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
黑泽阵望着这封回信,久久回不过神。
能从床上下来时,黑泽阵急匆匆地跑去实验室,他要去带走弟弟。
可当他说明来意时,实验室的主任苍白着脸,好似天塌下来一样颤抖着。
“……非常抱歉,2222号失踪了。”
那一刻,父亲临死前那句祝福犹如诅咒般从身后缠了上来。
……
……
……
鲜血滴落到地面,二十年后的如今,看着面前雪白色长发的男人,过去的记忆历历在目。
黑泽阵——琴酒露出了微笑。
“好想见你啊,伊卡洛斯。”
这一次永远地留在我身边吧,哪怕是以骸骨的形式。
第69章
杀死血脉相连的人是什么感受呢?
阿二并非不知晓, 他曾在五条静的号里杀死了自己的弟弟羂索。
但或许是因为羂索和自己都是咒灵的成分更加强烈,他没有那种斩杀血脉相连之人的感觉,更像是让自己遗失的咒力回归体内, 羂索好像一直没有离开,只是沉睡在自己身体里。
先前在梦境时虽然跟琴酒同归于尽了,但双方都是死于失血过多,而且那时候意识也很模糊了,并没有亲手杀死的感觉。
现如今重获童年的记忆又正式与琴酒开战,亲手杀死了他,阿二沉默着说不出话来。
这次他没像一周目一样下不了手,两个人都往死里打。最开始阿二还因为一秒钟之内接受了大量的记忆而恍惚了一下, 琴酒也没有留情, 折断了他的手, 差一点就能扭断他的脖子。
鲜红染红了理性,过去的伤感很快被疯狂所淹没,阿二专心沉浸在这场仿佛要将他的身心都撕裂成碎片的互相残杀之中。
在鲜血、骨骼碎裂的脆响与要杀死对方的肢体碰撞中,他们比以往都要更深地触碰到彼此的灵魂。
天空下着雨, 两个人都淋湿了。他们虽然是兄弟但长得一点都不像, 为数不多的相似点可能只有异于常人跟白色的头发,不, 应该说那点相似的白色长发仔细去分辨其实也不同, 毕竟琴酒是偏银灰色的白, 阿二是雪白色的。
作为兄长琴酒也不怎么称职——至少跟五条静那种哥哥相比就真的是“死不了就好”的那种。
但无法否认的是,在这个号年幼时关在洋房里的那段时间,琴酒即是兄长也是父亲、母亲、玩伴。喂养他让他活下来又在一周目杀死他。即教给他生又教给他死。
“哥哥……”阿二上前握住了琴酒的手贴在自己脖子处,琴酒有那么一瞬间愣神了,没有第一时间下手。
一直以来, 琴酒都做着杀死阿二的梦。之前他如愿以偿后却依旧在继续做梦。但或许是因为他清晰地记得一周目杀死阿二的触感,所以梦境慢慢变成了被杀死的阿二浑身鲜血淋漓地喊他哥哥的场景。
直至现在琴酒才意识到,那些弟弟呼唤他的记忆竟然如此清晰。
第一次开口说话时喊的哥哥,生病了感到难受时来到他的房间扯他的衣角喊的哥哥,虽然面无表情但其实在撒娇想吃点心而喊的哥哥,在实验室中奄奄一息喊着的哥哥……
那些呼唤最终变成带着血腥味的梦境。
——就像现在这样。
阿二趁琴酒一瞬间的愣神时反杀了对方。
一周目结尾时,阿二也是一瞬间愣神下不了手没能杀死琴酒,这次二人的结局调转了。
琴酒死死地看着他,脸上没有常人被杀死时的痛苦和恐惧,反倒显得很平静。
他轻声感叹了一句:“那句话确实是诅咒啊……”
阿二茫然地看着他,但黑泽阵只是轻笑出声,说:“就算杀死了我,你也摆脱不了我的。”
就像一周目他杀死了阿二却时不时做起阿二鲜血淋漓地喊他哥哥的梦。
血脉连同着二人,即使死亡也无法分离。
阿二无法否定他,最终他只是像小时候一样抓住琴酒的衣摆,对他说再见哥哥。
之后如果还有时间的话把黑泽阵埋在他们小时候居住的洋房底下吧,就像黑泽阵曾经做的那样。
阿二一边神情恍惚地想着,一边试图寻找乌丸莲耶。
唉,不过他知道自己现在这个状况也不太适合找人或跟乌丸莲耶对峙。
跟乌丸莲耶对峙是五条静的事情——虽然三个号本质都是自己,且乌丸莲耶也知晓这件事,但阿二还是认定这件事。
乌丸莲耶也更想见到五条静的他吧。
身处荒明和真号里的阿二虽然在黑泽阵的训练下变得很擅长躲藏,却始终不擅长找人,甚至因为从小到大都习惯身边有人带着自己走所以惨兮兮地迷路了。
就在阿二陷入混乱之际,他突然看见一个面色凝重的男人。那个男人有着相当端正的面容,和周围那些陷入混乱到处逃窜的人群不同,他显得相当冷静。
阿二同步了卡米拉的部分记忆(没有完全同步是因为卡米拉太混沌了,完全同步可能使另外两个号崩坏),知道那个人是太宰治。
太宰治在看到荒明和真版阿二的第一眼就看出他就是卡米拉口中无论如何都想得到的那个人,同时前面卡米拉也对太宰治说过荒明和真或许会给他不同的答案。所以太宰治开口问他:“你觉得在这样的世界里活下去有什么意义吗?”
世界在崩塌,人群陷入混乱之中,到处都是尖叫声和哭嚎声,但这个小角落里仿佛陷入了真空之中一片寂静。
阿二本来想吐槽都什么时候了还问这个,但看见太宰治鸢色的眼睛中溢满的茫然和痛苦,他还是被震撼到了。
太宰治是个过于聪明的人,哪怕因为系统的设置,游戏里的人们一般情况下不会意识到真相,但看到现在满天飞的雨水和游戏代码,是个有理智的人都清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太宰治没有继续往下深思,可能是他察觉到了继续想下去就会陷入失去理智的疯狂之中。
但他内心深处那种对自身存在意义的困惑和痛苦更加强烈地蔓延开来。
“……就算我跟你说了我的答案,也没办法用到你身上吧?”见太宰治罕见地说不出话来,阿二继续说:“毕竟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答案又或者说根本没有正确答案。但是我想,大概只有活下来的人才能思考这种问题。”
太宰治显然对他这种话没什么兴趣,阿二看不出他的表情,只见他目光突然放到阿二沾满鲜血的衣服上,问:“你刚刚杀了什么重要的人吗?”
“嗯,我杀死了我的哥哥。”
太宰治挑挑眉,“那是什么感觉?”
“……我也说不清,”他看向太宰治,玫红色的眼珠溢满了可怕的光彩,“但我想,必须由我亲自杀死他才行。如果是被其他人夺走了,我估计会很生气,气到我自己都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吧。”
太宰治怔愣一下,随后笑出声来,“怪不得卡米拉那么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很短私密马赛orz,大概还有三四章就能完结了,实在是卡得不得了。
一些正文没扩散写的会塞到番外
目前打算写的有1.假如五条静去安慰生气离开的直哉(直哉线)2.假如荒明和真没有离开实验室,而是一直待在Gin的身边(真酒线)3.假如卡米拉留在27身边(修罗场线?)
第70章
视角转换到卡米拉这边。
正常人是没办法把自己的意识切成三片并自由操控的。阿二之所以能这么做, 很大程度上是有游戏和系统的辅助。
“你自己也有了不起的才能啊,一般人哪怕有辅助也很容易陷入精神混乱之中。”系统漂浮到他的眼前说。
身处卡米拉的阿二无视了他,现在的他虽然不至于被欲.望完全吞噬, 还能保有理智却也还是懒得理系统。
他在群聊里问五条静(自己):“你为什么执意要去找乌丸莲耶呢,就算没有系统的那番话,你也想去找他吧。”
冒着游戏失败的风险也要去找乌丸莲耶,这不像是一向理智的五条静能做出来的事情。简直像是被情感支配了一样。
五条静犹豫了一下,说:“抱歉,这只是……我个人的私心。”
吼吼,身为神性面的你(我)也会有这种时候吗?被自己所厌恶的欲.望所支配,做出如此愚蠢的行为。
似乎是看出自己另一部分意识在想什么, 五条静叹了口气, “我只是扩大的神性面, 又不是真的完全没有私心,全是理智的神明。”
不如说,从出生点是咒灵残骸开始,他的神性面就被玷污了吧。
卡米拉笑了一声:“我突然不是很讨厌你了。不过也是, 说到底你就是我, 我就是你。”
五条静:怎么跟绕口令一样。
卡米拉的意识更开心了,“你还会吐槽我了呀, 很好很好, 继续下去。”
五条静:好恶心……
卡米拉当没听见, 让自己的神性面堕落真的好开心好幸福,如果不是还保有一点理智,他真想现在就融合。让荒明和真跟五条静都彻底被属于兽性的卡米拉支配。
就在阿二这么想的一刹那,因为扮演难度大,同步率一直很低的卡米拉同步率终于到达了一百。
原本还想捣乱一下的兽性意识立刻收敛了, 阿二发邮件给武装侦探社,他知道太宰治正跟另外的那个自己聊天就不去打扰他了。
他直接委托武装侦探社帮忙把他的小孩玩伴们安全送到家,顺带问了江户川乱步乌丸莲耶的所在地。
他自己是找不到乌丸莲耶在哪,但可以拜托其他聪明人嘛。
江户川乱步也没辜负他的期待,仅凭阿二发过去的一点消息就判断出乌丸莲耶跑哪去了。
阿二立刻将这段记忆同步给五条静的意识,那边马不停蹄地跑去找乌丸莲耶进行最后的争斗了。
阿二则是待在原地等待武装侦探社的人过来,到来的人是中岛敦和泉镜花。
中岛敦一直记得太宰治和江户川乱步先前的嘱咐——不要和卡米拉靠太近,最好连脸都不要看,特别注意不要注视他的眼睛,意志不够坚定的人很容易陷入混乱之中。
心惊胆战的中岛敦一直微低着头,不敢将目光放到阿二身上,只跟他确认了小孩的人数。
看他那么紧张,恨不得跟鸵鸟一样将头埋起来,阿二反而有种想捉弄他的恶趣味,死命往他面前凑,几乎整张脸都要贴上去了。温热柔软的触感从交织的手臂间传来。
本质上不是人类的卡米拉根本不用呼吸,只是化作人类时会模拟呼吸。他的呼吸几乎没什么气味,硬要说的话有股青草的芳香,让人仿佛置身于草原之中,整个人趴在草堆里,风带着泥土混合着青草的香气吹拂过肌肤。
那股气息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中岛敦下意识地睁开了眼。
就见那个被太宰治和江户川乱步共同评价为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生物微笑着,祂金色的眼睛融化成一滩粘稠的、甜蜜的蜂蜜糖浆,滴落到中岛敦的脸上,带来强烈的灼烧感,祂微笑着,嘴角撕裂成一个怪异的弧度,和令人疯狂的弯月一模一样,他的肌肤被烫穿融化,露出鲜红的肌理,他的血肉也变得粘稠起来……
“敦!”泉镜花一把抓住了中岛敦,她的那只手一下子将他拉回了现实。
中岛敦如同破损的老旧风箱一样剧烈地呼吸起来,空气却怎么都进不到身体里,仿佛喉咙被胶水粘住,他疯狂抓挠着自己的脖颈,留下几道鲜红狰狞的抓痕,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灵魂,他像是要渴死的鱼一样拼命挣扎,直到泉镜花用力拍了几下他的胸腔,他才正常呼吸起来。
清醒过来的中岛敦震惊又惊恐地看着卡米拉,泉镜花的反应更加激烈,她几乎要上手掐死阿二了。
这也难怪,毕竟阿二又突然发疯,一不小心做得太过分了。
中岛敦虽然已然成.年,但泉镜花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女孩,在卡米拉的小孩玩伴范围内,所以阿二对她初始好感度蛮高的——这也是江户川乱步让泉镜花一起过来的原因。万一恶趣味又小孩子心性的神明大人一时兴起想要做什么,有个年龄小又冷静理智的泉镜花在,总能阻止他。
此时还是自己做错在先,阿二挠了挠自己的脑袋,道歉:“抱歉,我玩过头了。”
都怪五条静让他太兴奋了,把平时的恶作剧玩得太过火了。
非常没有良心地把锅甩给另外的自己,阿二知晓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来干嘛,他想了想,觉得自己需要给出补偿。
他绕开警惕地想要保护中岛敦的泉镜花,咬开自己的手腕,鲜血顺着手腕滴落到中岛敦的脸上。
中岛敦想要挣扎,在那双金色的、野兽般的眼睛下却无法动弹。
阿二伸手晕开那血,在男孩的唇边留下艳丽的痕迹,他在中岛敦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这是神明的祝福,它可以保你一次生命。”
当然,神明的血不是谁都能承受的,它能让普通人的肉.体崩溃,变成一滩烂肉,但中岛敦有着超乎寻常的坚韧肉.体,阿二给的血也不算多。
“带着我的印记,放心做任何事吧,”
看着微笑着的阿二,中岛敦顿感脸颊发烫,他很想说你这个人怎么回事,上一秒还故意吓他,下一秒又莫名其妙笑起来!这算是吊桥效应吗,为什么他心跳得那么快?
神明的血还有让人无意识地亲近阿二的冲动,中岛敦不知道这件事,只以为是自己被阿二迷倒了。阿二也不点破,反正这点亲近等人恢复理智后就会消散。
就在中岛敦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十几道难以忽视、带着沉重分量的视线刺得他浑身疼痛。
中岛敦颤巍巍地转过头去,就见身披斗篷,犹如幽灵一般的安德烈·纪德等人阴森森地盯着这边,那副嫉妒憎恨羡慕的模样犹如鬼神,看起来恨不得将中岛敦千刀万剐。
中岛敦:好可怕!
野兽的本能让他知道自己继续待下去会被这群狂信徒们拖入黑暗之中,在确定好任务和小孩的人数后,他赶紧离开了。
“路上注意安全哦~”
卡米拉笑嘻嘻地挥手,叮嘱他们路上记得避开那些“乱码”后就转头看向默默等待的安德烈等人。
虽然在中岛敦面前露出堪称恶鬼的表情,但在阿二回过头时,他们脸上的表情又变得温和明媚起来。
如果中岛敦还在原地,肯定会吐槽他们变脸速度之快吧。
阿二倒也不是完全没注意到,只是懒得理。现在重要的也不是这个。
“嗯……”阿二思考了几秒也思考不出个什么来,干脆直接了断地发问:“是你们跟乌丸莲耶联系并且给他提供了秘密住址吗?”
为首的安德烈眨了眨眼,他那双鲜红的眼睛似乎也随着阿二的话语沸腾起来,他满含期待地点点头。
果然……
阿二也没多惊讶。
毕竟乌丸莲耶不可能一来到新片场世界就如鱼得水般躲起来,而且还抱着一个昏迷不醒又无比美貌的女人,会引起骚动是很正常的。
但除了最开始的女仆店的人之外,阿二也没听见什么骚乱。这只能是有人帮了他,可能是提前给了他一张地图,还提供了一个隐秘的去处。
从前面系统说游戏内每个人其实都是玩家阿二就确定了,其实他们也能够通过“角色扮演”去其他片场。只是大部分人不会注意到,乌丸莲耶则是个特例——触碰到阿二的灵魂得到了他的部分记忆后,他就成为一个特殊的NPC了。
黑衣组织只是他用来实现自己目的的手段,他从以前开始就一直通过扩张黑衣组织,将信息网遍布世界,通过这种“扮演”来了解和接触这个世界。
当然,他不能直接过来。毕竟他被标注成特殊NPC,而且万一过来这边被卡米拉察觉到也挺糟糕的。所以乌丸莲耶与这边的人之前大概一直书信交流。
安德烈这边的愿望也很简单,就是希望能够卡米拉吞噬。
卡米拉不像他们最开始盯上的织田作之助,只要把他的孩子们杀了就能摧毁他,使得他来杀他们。恐怕就算安德烈把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杀了,卡米拉也不会因此崩溃要杀了他们。
所以,必须要有什么大变动。也许就是此刻这种世界毁灭的危机。
世界依旧在崩坏着,周围都是人们尖叫的声音,雨水混杂着游戏代码不断降落,隐约中还有仿佛收音机接触不良时断断续续又诡异的声响。
阿二垂下头,灰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散落,他用那双在最黑暗的深处都极为璀璨的金色眼睛满含笑意地看着他们。
他绝不是被威胁到了,反而是被娱乐到了所以决定满足他们的愿望。
他们真是给他上了一出有趣的好戏。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明,那么卡米拉一定是最为恶劣可怖的那种神明。
但安德烈等人依旧犹如飞蛾扑火般沉迷在那双野兽般的金色眼睛中。
与此同时,阿二也清楚,他们其实爱着的是“神明”这个概念的卡米拉,绝非卡米拉或者阿二本人。倘若阿二真的将他们当做平等的存在,他们反而会慌乱厌恶吧。
自杀者无法上天堂,自杀对于战士而言更是耻辱与逃避的象征。所以他们渴望一种至高无上的、纯洁神圣的力量杀死他们,让他们能够得到永恒的幸福与安宁。
为此承受的苦痛和绝望都能化作幸福,是去往神明身边的必要“仪式”。
也许会有人说这种生活方式极为扭曲,但作为他们认定的神明,阿二微笑道:“我允许了。”
在倾盆大雨和乱码中,流淌在脸上的雨水也像是泪水一样,安德烈等人露出了夙愿被实现的狂喜。
“啊啊,卡米拉大人……”
阿二伸出了左手——
另一边的五条静在感受到这边传来的情绪时,一向克制守礼的他忍不住在心里大骂起来,我擦,另一边的“我”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在超度狂信徒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