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节课开始前,戚述午休醒来状态好了一星半点,主动找贺之仰聊天。
贺之仰惊得差点下巴合不上,因为戚述小声问他:“之仰,你会愿意和一个盲人谈恋爱吗?”
贺之仰摸了摸鼻子,又忍不住伸手去贴戚述额头:“好端端的大白天就开始说梦话。”
“啊?”戚述一脸茫然。
“我……”贺之仰斟酌说,“我家有钱,对我来说照顾盲人不是难事。但是……唉!”重重叹了口气。
戚述一头雾水:“但是什么?”
“愿意和照顾是不一样的,愿意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完事了,照顾需要付出一辈子的精力。”沉默须臾,贺之仰笑笑说,“不明白你问这个问题是为什么,我其实还是很……”
戚述没耐心听他叨叨,打断他又问:“再假设一下,你暗恋的男生不喜欢男生,你选择对他袒露心意,还是宁愿继续无疾而终的暗恋?”
贺之仰咬牙没忍住掐了一把戚述的脸颊:“你今天中邪了?”专挑他窝藏的秘密问,不知道还以为是他肚里的蛔虫。
戚述被掐疼“唔”了一声,拍开他手,捂脸让他赶紧回答。
贺之仰说:“应该表白吧。不表白难道留着遗憾带进骨灰盒一起埋土里?”
戚述:“话糙理不糙,但你这话也太糙了。”
之后戚述揉着脸没再搭理他,贺之仰一瞬之间就想明白了戚述的问题不是在针对他,另有其人。
书包里的日记像即将如约而至的梅雨季,青灰延绵的雨水和潮湿不断的气候,无形压在戚述心头。
教室一如既往鼎沸喧闹,戚述趴在桌面,极好看的眉眼阑珊地失去所有意气,仿佛周遭的热闹并没有将他包容在内。
贺之仰不忍他露出这种神情,碰了碰他肩头:“你碰上什么事了?”仅仅请了一天假,回来心事重重的。
“我想我哥了。”戚述焉了吧唧说。
“……”死哥控!贺之仰差点没绷住想给自己一巴掌,他就多余这一问。
……
戚述想趁早归还日记,于是在下午最后一节课去找班主任签了假条,苏梣随口关心了几句他学习、高考方面的话题,少年言笑晏晏回答说压力不大。
苏梣笑了笑,眼神很温柔:“那就好,你内核很强大。我从高一带你到现在即将毕业,从没有操心过你,你真的很棒。”
苏梣一开始知道自己班上转来一个盲学生时心里是不乐意的,一个盲人不在盲校好好待着跑到重高完全是添乱,因此对戚述的印象打了大大折扣,直到她见过戚述的成绩,见到戚述本人,她才惊觉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优秀的人不会因为失去一双眼睛而失去原本就属于他的光环,戚述简直是好学生的楷模,从不会因为妈妈的身份、自己的特殊搞特权,也不仗着好成绩恃宠而骄,对老师谦恭,对同学友好。
这样的学生,放哪都是珍贵的存在。
苏梣签了假条后,一路送他到校门口,来接的人是夏天,戚述坐进车里和苏梣道别,苏梣弯了弯唇角,目送车子远去。
戚述安安静静坐在副驾驶,拽着安全带垂头不说话,夏天瞅了一眼又一眼,本来收到他请假的消息夏天还小小惊讶了一下,他儿子对待学习的态度端正的要命,除非生病严重住院,请假这种事在他身上发生的概率微乎其微。
“儿子,心情不好?”夏天打了半圈方向盘,掉头直行,提议说,“上游乐场玩去,还是……带你去找你哥去?”
戚述脑袋仰了一点点弧度,犹豫了几秒说:“我要回家。”他还没将日记本偷偷归还呢,虽然去找薄敛的冲动几乎盖过回家归还东西的理智。
夏天戏谑说:“好,那就回家。”
前方本该继续直行,夏天打了右转向灯拐上另一条道。
回家的路戚述熟悉,感觉夏天今天多开了一段,他侧着脸扭头瞪夏天:“你是要把你儿子送去卖掉么?”
夏天闷笑:“宝贝啊,快到了,这不是有点堵我就换了条路开嘛。快到了,还有五分钟。”
戚述将信将疑,闭上眼睛安静靠回椅背,五分钟后,夏天果然停下车,车门一开,迫不及待牵他下车:“到了到了,赶紧下车。”
汽车与小电驴喇叭声交织在耳侧,周遭人潮如织,空气中咖啡、尾气、甜点各式气味混杂,戚述懵了:“你把我卖哪来了?”
“嗨,小敛,弟弟交给你啦。”夏天朝从办公楼里快步走出的薄敛招手,压根没顾得上回应戚述的话,只是松开戚述的手,摸了摸他茫然的脸,“以前是我当甩手掌柜,欠的迟早要还,你张叔叔又又又又度蜜月去了,我加班简直加吐了,让你独自在家待着我哪放心,只好给你送到你哥这来了。”
“可是……我十八岁了,有什么不放心的。”戚述反驳。
“宝贝啊,你就算九十八,也是我儿子。”转头朝着西装的薄敛吹了一记口哨,“哥哥今天很帅气嘛,还是第一次见你穿西装,像……”夏天笑笑,没把话说完。
下一秒,夏天的气息消失了,伴随而来的是薄敛身上淡淡的薄荷香,夏天降下车窗,对薄敛叮嘱:“弟弟肚子可能会饿,你给他买份可颂。”戚述昨天一口气在蛋糕店吃了三个可颂。
有时候家长就是这样,你多吃了某样东西一口,他便认为你爱吃,惦念不忘。
说罢,夏天驱车走了。
下午四点钟,夕阳欲坠不坠垂挂在高楼半腰,柑橘色遍染街道每一块地砖,薄敛拉着弟弟的手一步一脚印踩灭了昏黄,抬脚刹那,昏黄再度落回地砖,就好似薄敛每次因为戚述倏然出现而失控的心跳在握住他手腕时回归平静。
“哥,你下班了吗?”
“没有。”
“不是我要来的,是夏天把我丢你这来的。我本来是要回家的。”戚述为自己辩解,有薄敛牵着他从不规规矩矩走路,跳跃枝头的鸟雀似的活泼得不行,连带蓬松发丝也跟着轻轻飞舞。
“嗯。”
一个字,简洁果断,显得他屁话很多,戚述心说,不会还气着吧,我都没气了,我早上有说错话吗?没有啊!
办公楼下有一间蛋糕坊,商务活动或者下午茶一般都从这订,不缺生意,薄敛紧扣弟弟手腕,立在收银台点单,将夏天说的可颂点了两个,又给戚述点了一杯杨枝甘露,戚述闻着香甜的奶油味空气晃了晃薄敛手腕:“哥哥,我想吃奶油的。”
店员立刻给薄敛推荐上新款——蓝莓雪融蛋糕。
寸土寸金的地段,所有东西的价值都在攀升,五寸的蓝莓雪融蛋糕可以标价388,两个可颂也可以标价73,薄敛递出现金。
“好的,收您五百元,找您十九。”
摸钱夹的空隙薄敛不得不松手,戚述扯着薄敛衣摆小声嘀咕说:“哥,有点贵,我也不是非吃不可。奶油蛋糕和可颂都不要了,我喝杨枝甘露。”
薄敛刚上班,工资肯定不高,夏家给他的钱他不肯花,自己这些年吃的牛肉米线和零食都是他付的钱,听夏天说薄敛毕业时说过不让他们支付薄樱上大学的钱,那就是还要攒钱承担小樱未来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
薄敛计较起来,谁也拿他没办法。
金钱无法偿还的恩情,只能全力弥补在他们的盲人儿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