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诊所的位置离学校很近,早上两人刚走过一趟,路线还很熟悉。
一路上应早说个不停,起初周安耕还搭腔,后来听他声音越来越微弱,便闷不吭声地跑。
诊所照常开着,一进去里面带着股消毒水味儿,有几个小孩在开口玩着体重秤。
“大夫!大夫!”
周安耕进来就喊。
他个子高,冲进来跟炮筒一样,给小孩们吓得退后。
“谁呀?”
“是傻子!是那个傻子!”
“傻子怎么来这啦,吓我一跳!”
“看他怀里!”
一个小女孩突然瞪圆眼睛,指着周安耕怀里喊:“有人生病了!”
这里面是两个女孩三个男孩,几个人围在傻子身边打量,怀里那人脑袋抵着傻子的肩,脸色惨白,偏偏唇又红得显目。
“哥哥嘴上怎么有血……”
“哥哥是不是生病了?”一个小孩带着哭腔说,“我害怕。”
“他是不是要死了啊……”另个小男孩小声说。
“不死,不看!”周安耕生气了,捂住应早的脸,“叫大夫,叫大夫!”
大夫不在诊所,不知道跑到了哪去。
周安耕急得语无伦次,应早说话说累了,闭着眼睛,一副听天由命的表情。
好在这里有大孩子,大孩子帅气挥手,几个小孩默契地冲出去,没过多久,一个老头儿被孩子们连拖带拽地拉了进来。
“快走!”
“快点走!有哥哥吐血了!”小孩拽着老头胳膊,憋得满脸通红。
“走着呢!”老头唉声叹气,“轻点拽!轻点拽行不行,我都半截入土的人了!”
走进屋,老头“哎呦”一声。
“这不小神童吗?你这……”老头拍了拍周安耕胳膊,“还傻抱着干嘛呢?给人放下!”
应早躺在病床上,胳膊有气无力的垂着,“老头儿,我是不是快死了?”
“别当我面说些难听话,我这么大岁数还没死呢。”老头不满道,“看你生病我不跟你计较……你!就你!你在那干站着干啥,傻啊?赶紧给他擦擦脸啊,这脸怪吓人的!”
老头把桌上的毛巾甩给他。
周安耕接过毛巾,小心地给擦着应早的脸。
粗糙的毛巾擦在脸上有些疼,应早闭眼忍了几秒,却突然笑出声:“哈哈哈哈不行了,老头你真不认识他还是假不认识啊?他可不就是傻子,你骂一个傻子是傻子,逗死我了。”
“还有精力笑,还行,看来没事。”老头冷笑,“喂,那傻子,你把他衣服掀起来。”
周安耕照做。
老头看了看,又拿手摁了摁,应早“呃”了声,下意识想躲开。
“别动!”老头指着傻子说,“傻子,摁住他!”
应早被周安耕摁住,觉得自己像过年要被宰杀的猪,而且周安耕不知道怎么回事,手劲这么大!
应早疼得嘶了声:“操你大爷的周安耕,你跟谁一伙的!”
“早早乖。”周安耕说。
“乖你个——”应早说到一半,肚子被凉得一激灵,“靠,什么东西?”
“闭嘴。”老头拿着听诊器继续在他身上划拉着。
应早张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不过说实在的,老头这种处理正常患者的平常态度让他有些安心,仿佛吐血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应早放松身体,靠着旁边兢兢业业摁他的胳膊的周安耕。
早上那会儿周安耕身上没味了,现在又有了,酸甜苦辣咸……风味可以说特别丰富。
他爱干净,班里那些不爱洗澡的人他从不靠近,代写作业也从来不包括那些人。但现在他躺在周安耕身上,觉得这种味也能接受了。
天呐。
人的下限真可怕。
老头拿着听诊器扒拉一会儿就走了,过了会儿又回来,扔给他几盒药,“把这几个吃了,每个两片,一天三次,大的是中药,会熬中药不?”
“我会学。”周安耕说。
“很简单的,就把药扔里面熬一熬,熬到差不多了就可以拿出来了……呦,忘记你是傻子了,这么说你能听懂不?”
“能。”
“那也不算傻嘛,行,一共一百二,只收现金。”
周安耕从兜里掏钱。漆伶就4刘伞妻3伶
应早拽下衣服,撑起来问:“大夫,我这是什么病?我会死么?”
“这回又叫大夫了。”老头啧了声,“这才哪到哪啊,我年轻时候治过真绝症的,我过去的时候眼瞅着就剩最后一口气了,被我救活了。”
“假的吧?”应早不太相信,“那你现在怎么天天只会打牌……”
老头瞪眼:“嘿?”
应早丝滑改口,指了指自己一个人眼睛,“那大夫,你看我……”
“这个白搭,想都别想。”老头打断道,“我说的是那种病,你这眼睛瞎了我怎么治,我要都能治是不是傻子也能成天才了?”
“啊,行吧。”应早猜到了,却还是忍不住失望。
周安耕在后面默默算钱,笨拙地念着钱数,老头看着他手里皱皱巴巴的纸币,嫌弃地伸手:“都拿来吧,我给你算。”
周安耕有些犹豫。
应早说:“你给他吧,等他算完我再算一遍。”
周安耕把钱给了老头,老头算完一遍,塞给了应早。
“你现在能数?”
“怎么不能。”应早说,“这是我神技好不好。”
应早的“神技”是用食指和大拇指捏着纸币,靠触觉分析。
他感受着纸币的磨损程度和数量,数了几张,顿时有些心酸。一百二十块对于别人家来说是小钱,对这傻子来说,得捡好几天瓶子。
把身体都探进酸臭的垃圾桶里,还要忍着让人的眼光和嫌弃,最后捡一天也就二三十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