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是现在有毒的气体。
屠留说完,迎着裴萦思的怒火,闪身至她身前。
“你还敢过来?”裴萦思眼波一横,本来她只是想简单过些招,看看屠留在第一层的铜镜碎片中的功夫是不是也是同那群秽香串通好的——想想也是,不光是能带她们出来这件事,屠留又是怎么断的案呢?
那场跨越不知道多少年的闹剧,为什么一眼就认出来是两段不同时间的故事,没有事先透露,屠留又是如何得知真相的?
但现在,裴萦思是真的想动真格了。
伤了她心爱的法器灵扇不说,屠留看起来身法确实不错,但只是莽撞的一味贪快而已,根本看不出任何一点训练的痕迹。
那不就是野路子吗!
偏偏这时候,裴萦思还在思考如何让她输得“好看点”,打眼一瞧屠留,人家居然还在盯着地上沙砾看!
根本就没把她裴萦思放在眼里。
裴萦思哼了一声,足下轻点,迅速绕至屠留左侧。
今日吹的是东南风,刚好是这个方位,她就不客气了。
还在看沙子的屠留一偏头,正正好对上裴萦思胸有成竹的目光。
其实这种作战方式确实挺优雅的,但一旦遇到个不出气的,你说这算怎么个事儿呢——?
裴萦思在扇风。
裴萦思扇了两下扇子,三下扇子。
屠留盯着她发笑,似乎还在感激裴萦思,这么剑拔弩张的场景下,居然还考虑到她是否出汗。
真是太有礼貌了。
“你怎么……?”
裴萦思神色一变,这倒是从来没出现过的情况,哪有出了招,对方无动于衷的道理?
就算面对秽香,她的招数也是有效的——
因为秽香虽然不按正常人的呼吸方式生活,却是全身都有气孔,需要长时间同时从身体的每个部位周围交换灵香,才能存活。
是以,裴萦思面对秽香时反而更占上风,她的攻击手段常常是相当奏效,扇子扇到哪儿秽香就会倒成一片。
难道是某种特殊的秽香?
裴萦思不信邪,往地上一瞧,试图确认自己的猜测。
但如今夕阳西斜,城东的瓦砾之上,长长地拖了个影子,明晃晃就是属于屠留的。
怎么回事?
“能不能重一点啊,裴道友,你是不是不忍心对我下狠手?”屠留强调,在自己口鼻之前用手扇了扇风,完全没有一点儿不适的模样。
还是说,裴萦思刚刚醒来,自己的法器有些失灵?
裴萦思一时没有想明白,竟然直接冲向外围那圈看热闹的城东贫民,想要试一试自己手中的法器是否失灵。
屠留的魂体领域中,一片愤怒的喊声。
这是因为,裴萦思的灵扇,正常的剂量对香修也是极大的考验,如果用在凡人身上,必死无疑。
她如此自然地想要用那些活生生的人当实验,甚至只是战斗过程中一次简单的验证,没有什么所谓长远考虑。
屠留继续盯着地面,看起来对那些沙子很感兴趣的样子。
“喂,你倒是动一动呀!”这之中,荆娘最着急,声音大得快要穿透屠留的耳膜。
真是的,到时候必须让她们建个隔音墙。
屠留终于挑中了最得意的一块砂石,以及……它旁边的一块不起眼的闪光碎片。
那碎片很小,只有不到半个指甲盖的大小,在本就会不同程度下反射阳光的沙砾之中,更是不显眼。
但屠留是经手过两块铜镜碎片拼图的人,她能认出来。
这就是她在魂体领域拼凑两片之时,缝隙之间那一小块缺角。
于是,形状完美的砂石,加上那块尚未洗脱鬼气的碎片,被屠留一同掷出,追着裴萦思掠过去的身影——
“咔。”
一个人在决斗的过程中,再如何轻敌,也不应该把后脑勺留给对手。
屠留遗憾地拍了拍手,把自己指尖的流沙清理干净。
在她整理自己的当下,裴萦思还保持着自己准备使用灵扇的姿势,动作却完全迟钝,根本看不出来在移动。
城东的贫民早就吓得不敢说话,一下呆滞之后见到贵人仍然在眼前,连忙扑通扑通跪了一地,头紧紧贴靠在地面上,生怕被诟病不敬。
其实她们敬与不敬,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那就是这里除了荆娘那一波织星阁的,没有人真把她们的死活放在眼里。
不只是张扬跋扈的裴萦思这样——屠留转头看了一眼裴家那些人,她们在看见裴萦思冲向那些人的时候,没有任何触动,到现在裴萦思不动了,反而着急。
裴萦思一个人的安危比那乌压压一群人的性命要更重,这是常识,是香修世界的真理。
连方才对屠留表现善意的裴听漪也是如此认为,这与个人的性格无关,是凌驾一切的基本认知。
“咚”的一声,裴萦思勉强维持的站姿终于崩塌,她手一松,手中折扇落在地面上,不知有没有磕出什么伤。
裴京在她本人也倒地之前赶上来扶住裴萦思,转身对屠留怒目而视。
“过来扶着少君。”裴京沉声下了命令,同时一步步靠近屠留。
她走得其实很慢,但是并不担心屠留逃离,因为高阶修士的威压足以让所有人腿软跪地。
周围跪着的人越来越多,屠留倒是继续站着,平视着裴京。
这倒不是她多有骨气,只是却是带着魂体领域,屠留的密度比旁人要大,想跪,织星阁那群人也不允许啊。
“喂喂喂,你别硬撑呀!”这其中,真正关心她死活的,其实只有被用了一次姓氏的柳盖。
毕竟人家不像铜镜里的那群人,还有碎片可以住。
屠留就是柳盖的住房保障,她要是毁了,哪里来的屋檐给柳盖躲雨呢?
柳盖真的很着急。
但是屠留也是真无所谓,盯着裴京的眼珠,毫无悔改之意。
“裴家长老,你是什么意思?”屠留就事论事,“我是不是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可以放我走了?”
裴京闭口不言,只是冷笑一声,似乎是被屠留给气的。
“好,确实有本事。”裴京忍着自己的火气,在众人面前,从外表看来,无论如何也是绿瞳的香修,不是那群蝼蚁,不能随意处置。
“既然是青年翘楚,你愿不愿来我们裴家?”
裴京怒极反笑,说出口的话反而像是恩赐一般,须臾之间,表情似乎变得祥和慈爱了不少,想要让屠留认祖归宗一样。
屠留不管魂体领域中已经乱成一团的争论——她们当然不愿屠留投靠仇敌——倒是先从身后一声突兀的碎石落地声,听出了蔺红叶的慌乱。
他当然不能接受屠留去裴家。
“多谢长老厚爱。”屠留笑了起来,蔺红叶发出的声音反而给了她新的思路,也许并不需要一直隐瞒他的存在,“我不能去。”
“为什么?”裴京眯了眯眼,仿佛屠留一着答错,就会撕碎脸上面具。
“因为我现在与情人正巧感情甚笃,不想辜负他。”
第37章 向北
“……”这个回答似乎让裴京非常无语,缓了半天。
单从字面上来看,屠留的意思是,加入裴家一定需要与有裴家血统的男子结契,所以可能会辜负情人。
但是这完全是小事,有情人,让人家改成做小的不就得了?
哪有女子会放弃这种获得大世族承认身份的机会呢?一听就是搪塞推脱用的,实质还是她不愿意来裴家。
“你确定?”裴京咧了咧嘴角,实在很难将自己的微笑装点成真心的祝福感情,转头去问县令,“你上次说的,这位姑娘是孤身一人来到县衙,有人陪同吗?”
连枝镇县令面露难色,陪同当然有人陪同,可那是裴家的两位少君,不能算是屠留的陪同……吧?
“她来时身旁没有人,但在铜镜碎片里,我们见到了柳道友的……呃,朋友?”裴听漪帮忙解围,她是记得当时那个蒙眼的小郎君的,本来想说道侣,想想屠留一贯以来的“情人”说法,她还是临到嘴边改了口。
“哎,对了!”裴听漪突然像是有了什么重大发现一样,目光炯炯,望向屠留,“我们赶到城东时,他已经落入碎片之中,你是不是为了救他出来,才一路找到这里的?”
这下屠留的动机就有了,可以解释为“为了救情郎以身犯险”,而不是心怀叵测地跟着她们两人一同进入碎片。
屠留本来也没打算人家真的相信自己的所谓情种话术,没想到裴听漪硬是给她想好了一个逻辑通顺的借口。
不用白不用啊。
“我只是希望他不要因为我伤心。”屠留没有从正面回答,也没有激动地表示正是如此,反而继续方才的腔调,不咸不淡,一副对方爱信不信的模样。
反正这边的论证有裴听漪帮她做,用力过猛,会像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一样,可信度不高。
“那他现在何处?”裴京挥退医官,知道裴萦思没有大碍之后,总算平心静气一些,只是对屠留的行为还是无法理解。
要真按裴听漪的无罪推理,屠留就是从某家逃出来的私生女,为了救情郎卷进裴家两人的任务之中,误打误撞解开了谜团。
要说合理吧,也还说得过去。但是,唯一的问题就出在屠留这人身上。这世界上难道真有这种傻子,为一个没有身份的男人就放弃更好的前途?
蔺红叶现在还乖乖躲在断墙旁边,努力保持稳定,以免像刚才一样搞出动静。
屠留已经大概知道他的方位,没有回头,只是平视着裴京,“裴家长老可以保证放我们走吗?”
裴京有些好笑,搞得她像是个棒打鸳鸯的恶人似的,“我哪有扣留你们的道理,就算我想,我这侄女也不能同意啊?”
她转头看了一眼裴听漪,本来这次救援的唯一目的就是将两人平安带回去,她在族内也有其他要务需要处理,应当速战速决,早日回到本家。
如今在此停留,只是因为眼前这位的一番行为实在太过蹊跷——动机可疑,实力更可疑。
“那好,我也给他介绍一下大人们,见见世面。”
屠留仿佛很放心似的,转头将不远处的蔺红叶牵了过来。
“干嘛让我过去?”蔺红叶小声问。
“方便等下直接跑啊。”
屠留与蔺红叶站到裴京面前,对方稍微能够理解这人的坚持了。
虽然拿布缠着眼睛,但从身量和脸部轮廓看来,确实是个美人。
但即使如此,屠留这种小辈,如果放在她手下,也是要挨批,不务正业,满脑子只想着情情爱爱,怎么能成大事呢?
“他的眼睛不能受光,会非常痛苦。”屠留补充了一句,“如果不是落到那碎片之中,不会加重到这种程度。”
蔺红叶突然被屠留扯了过来,心脏怦怦乱跳,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对面说话的声音他也熟悉,是裴家的长老。
苍天保佑,他不想被抓回去啊!
“你们真是一对?”裴京状似无意道。
怎么蔺红叶只是虚虚扶着屠留,看起来不像热恋,倒是相敬如宾的样子?
“只是见到贵人,害怕失礼而已。”
屠留随口解释了一句,转头温柔地注视着站在她左边的蔺红叶,看起来确实是脉脉含情,只是蔺红叶本人如果睁开眼睛一瞧,恐怕要吓得心疾突发。
鬼装人,就是越像越可怕呀!
屠留揽过蔺红叶的腰,微微收紧一些,用手勾住他的左手,十指相扣,分外亲昵。
蔺红叶好像变烫了一些,右手推着屠留,不知道到底是紧张还是什么,看起来摇摇欲坠,只有借力才站得稳。
“必须要证明一下关系才行吗?”屠留见裴京上句话没了下文,坦然抬头,疑惑道。
此时裴萦思已经清醒过来,看了一眼屠留怀里只露出下半张脸的人,莫名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不过她见过的人数量难以计数,每张脸要是都记住,早就累死了。
于是裴萦思选择直接发问,一点儿也没有思考的挣扎:“我觉得这……”
这人好像有点熟悉。
她话没说完,可供参考的那下半张脸已经完全被挡住,是屠留凑过去,碰了碰蔺红叶的唇。
其实这一下没有多少感情意味,只是冰凉凉的蜻蜓点水。
蔺红叶即使蒙着眼睛,也知道这是屠留。
所以他没有躲,但浑身血液都往脸上涌,像被扔进温水里煮,整个人咕噜噜地似乎在冒泡泡,感觉相当之怪异。
偏偏这又是在众人面前、在他曾经逃婚的裴家人面前,蔺红叶不能出声,也不能做任何抗拒的动作,要表现得浓情蜜意。
可是,如果没有这些人,他会躲吗?
蔺红叶大脑一片空白,他想不出答案,空出来的一只手死死攥着屠留身上的衣料,还在微微颤抖。
她们两人应该都有些生气。在裴听漪看来,即使是正常情侣被迫当街拥吻,也是某种程度上的羞辱。
“……姨母,还是算了吧。”裴听漪在外时一般都公事公办,称呼裴京等人为长老,只是此次实在想替屠留求情,才不自觉换上了更亲近些的叫法。
“在碎片当中时,我和萦思都亲眼目睹,她也是拼死要护住那人的,没必要这么怀疑她们。”
裴京摸了摸下巴,不置可否。
此时破空传来一声鸣镝的啸声,那凌空而来的传信物件,正正好落在裴京的肩膀上。
裴京面色不改,只是将视线从屠留身上挪开,从肩上拿下信件拆开阅读。
“族中有事?”裴萦思问。
裴京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点一点头,将县令唤了过来,吩咐她接下来在连枝镇的安排。
然后挥挥袖,似乎要就这么直接离开。
从道义上来说,屠留救了她们族中弟子,被一通怀疑之后,她们倒是要直接拂袖而去,简直倒打一耙,不知所谓。
不过,既然是裴家人,都不打算与屠留清算了,怎么不算是一种“不再追究”的恩赐呢?
裴听漪见此,知道她们不会再难为屠留,从裴家随从手上接了个锦囊,走上前,对屠留道:“柳道友,我们还是要多谢你,否则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破获这一案。”
“萦思不懂事,我替她给你赔个不是。”裴听漪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她,“这是一些灵香,你之后行走江湖,也会用得上。”
“多谢。”屠留笑了笑,把还在僵硬的蔺红叶揽得更紧了些,轻轻摩挲他腕侧的皮肤,教他平静下来。
蔺红叶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比方才被裴京审视时更快,发麻的触觉从屠留触碰的地方蔓延扩散开来,烧得厉害。
“漪儿,你在做什么?”
裴京皱眉,见到裴听漪还要给屠留东西,眉头皱得更紧了,出现能把苍蝇夹死的川字纹路。
她怀疑裴听漪在这外面行走多了,兴许被平民蛊惑了心志,总是想做这些无意义的事,简直可笑。
“姨母,柳道友无论如何也是救了我与萦思,至少应当感谢一番。”
裴京脸色不豫,却没有反驳她的话,反而提议道:“不如我这里取一些上品沉香来。”
“去,从后面补给中取我的东西来。”
裴京特地强调了“我的东西”,怎么听起来不怀好意啊。
屠留挑了挑眉,她已经能听见脑中大家吵得不可开交了,六成都是骂裴京目中无人,鼻孔朝天的。
人家确实觉得给点东西到屠留手上,就该感恩戴德,跪地高呼万岁了。
这次送到屠留手上的,同样是一包锦囊,但表面灵光四射,上面飞线金光耀眼,不知是多么名贵的材料。
当然,也有可能暗藏什么心思。
屠留接过这包品阶更高的灵香,还是真情实感地感谢了一句:“真不愧是裴家长老,出手如此阔绰。”
阔绰到,对她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也能专门送出定位的法器,用于监视她的行踪。
——
托了裴家人的福,屠留这次居然有了闲钱,雇了一辆马车,与蔺红叶同乘。
这人一上车便扯掉了蒙在眼上的布条,躲得离屠留远远的,像窒息多时的人终于呼吸到空气一样,缩成一团,使劲地吸了几口气。
“生气了?”屠留将那锦囊拿在手里掂了掂,其中是分量不小的沉香,还有几块人间的碎银,其他的东西倒是一件也没有。
至于为什么她认为这里有定位用的法器……
因为脑子里织星阁那群人在大喊大叫,显然是深受其害的前任受害者们。
屠留抚摸着锦囊的布料,饶有兴致地去探上面突起的纹路。
裴京要她的踪迹做什么?
不会是没有探出个所以然,为了避免放过可疑之人,宁愿错杀也不想留下后患吧?
那有点太不留情面了,而且……如果是这样的话,眼前这个闹脾气的人,也只能再休息片刻了。
追兵也许就在身后。
蔺红叶自己在那里憋了一会儿,发现屠留还没跟他说下一句话,反而慌起来,从柔软的车中软垫上爬了过来,半跪坐在屠留身前。
他像一只尚未能战胜自己好奇心的小动物,犹犹豫豫地伸出手来,想要碰一碰屠留。
“哦,你刚才……没受伤吧?”蔺红叶问完这句便抿唇,无意识地咬了一下自己发干的唇角。
都出血了。
屠留一手按住他的后脑勺固定,免得人受惊逃跑,一手轻轻地印了印那血痕。
等她抬起手来仔细瞧,这一点点血迹还真的能拓在她手指的皮肤上。
出于对人类血液的好奇心,屠留尝了一下它的味道。
可惜她的味觉还没有品出个所以然,率先落在她身上的,是蔺红叶气急败坏的巴掌。
其实说巴掌也不能算是巴掌,蔺红叶还没确认她的情况,不敢下手太重,手劲一松,推在她肩上,看起来实在像调/情。
“咦——”蔺红叶这么一下,屠留倒是没什么反应,反而是魂体领域里跟油锅里落了一滴沸水一样,乱哄哄嚷嚷一片。
“修你们的房子去。”屠留笑了一声,放蔺红叶溜开去,等到隔了一步距离,又重新把人拎回来。
看他好像真想揍人的愤怒眼神,屠留反而心旷神怡。
没办法,鬼和人的乐趣当然是不同的。
“不要太生气了,你好好休息一会儿。”屠留直视着眼前这双与自己完全相同的绿色眼瞳,为了小夫郎的身心健康着想,又添了一句,“你知道,当时只是为了演给她们看。”
她可没有冒犯的意思呀。
可是这话不知又踩到了蔺红叶哪根神经,他神色恹恹,仿佛被戳破了的气球,情绪从方才的高涨激动变得有些丧气。
人类还是太复杂了。
屠留摸了摸蔺红叶的发尾,问:“我帮你把头发梳起来?”
已经有些太长了,直接披散着,等下逃亡的时候,必然遮挡视线。屠留自己的头发是直接扎成一束的,他的头发自从上次离开旧蒲村,还没来得及打理。
蔺红叶没回答,但也没拒绝,扭过头去,只是誓死不看屠留。
不过一动不动很方便身后人动作,屠留给他编了个复杂些的发型。在耳后各编一绺细辫,汇集起来再收束在脑后,就差给人家挑个漂亮繁复的束发戴上去。
可惜现在手头什么也没有,屠留只能换成蔺红叶先前用的布条,看起来朴素些。
不知道蔺红叶在这短暂又漫长的编发过程中想了什么,屠留抬他的下巴示意已经可以的时候,人家眼一闭心一横,就以这个姿势贴着屠留,赖着不走了。
也许是只有这样才不用看着她?
屠留心下疑惑,就听蔺红叶小声道:“我忘记了,有没有跟你说过?”
“什么?”
“短木剑!短木剑!”车外有人在喊。
屠留神色自若,这声音听起来并不像所谓的追兵——如果来追杀,哪有大喊大叫的道理?
她掀开帘子,撇下欲言又止的蔺红叶,向外望去。
“短木剑,您要往哪去?”
是城东的那群百姓。
马车刚启程时走得慢,但她们能追上来,恐怕也是连跑带爬的,用上了牛车驴板,才能在此时与屠留等人碰面。
“往北去。”屠留咧了咧嘴,她们给自己都取上名号了,虽然听起来不太威风。
“祝您一路顺利!”
很嘹亮但又沙哑的喊声飘散在风里,真就是专程赶来说上这么一句祝福的。
屠留歪了歪头,想着毕竟人家空手而来,干脆将自己没什么用处的碎银往窗外扔去。
有法子跟来的人只有几个,估计不会发生踩踏哄抢的事故。
马车没有停留,扬长而去,留下一道烟尘,仿佛梦中登仙的遗踪。
车后几人呆望着那车辙痕迹,连天上掉下来的金子都来不及捡,生怕这是一场幻梦。
有个腰佩短木剑的捉鬼师,往北边去了。
她最终的目的地,是哪里?
——
屠留此时真正在担心的,不是自己的目的地,而是耳边飞掠而过的暗器。
还真的追上来了。
“跳车。”她命令前面驱车的马夫,那拿了数两银子正在窃喜的人,此时被屠留一脚踹下去,还没发觉自己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嗷嗷啊——!”马夫的痛呼声留在身后,数息之后便远去,说明现在屠留的车速极快,将近前面两匹乡间骏马的极限。
既然能下狠手,屠留不认为自己需要给她们留活口。
活着回去报信,还是死了音讯全无,既然已经发生冲突,她和裴家的梁子都已经结下——至少是与裴京的梁子。
如果不考虑对方死活的话……
似乎,放出铜镜碎片里几位精力过剩的秽香,是比较合适的。
“暂停一下,出来。”屠留扬声喝道,身后那名死士愣了一瞬,这荒郊野外的,她在喊谁呢?
下一秒,便被甩出来的碎片直愣愣砸在了天灵盖上,眼冒金星。
屠留制住马车,抱着蔺红叶从车框边跳了下来,打眼一看,对方居然如此不堪一击,也是不太敢置信。
屠留将那片锦囊的布料甩在对方身上,扬手阻止了荆娘等人将其魂魄吸纳入内的动作。
太弱了,她在裴京眼里就是这么个水平?
屠留仔细瞧了一眼对方的伤势,才发现原来不全是人家的问题。
……而是那片铜镜碎片实在扔得太准,正正好在太阳穴穴位上,再加上马车飞驰的速度过快,导致碎片真的把人给砸得晕头转向,半点还手之力都无。
“还杀吗?”槐姑问。
“屠留!”蔺红叶扯了扯她的衣袖,好像屠留再怎么人家,他又要离群出走一样。
“你又心软了?”屠留好整以暇,踹了两脚地上挺尸的人,看样子不到明天日上三竿,是不会醒了。
“不是,是你,没有必要的杀孽,不要背在身上……”蔺红叶咬咬牙,将自己方才还没说完的话补全,“我是想说,之前也是这样,你以后可能会后悔的。”
“哦,原来是关心我啊。”屠留非常之简洁地把他的话歪曲了一番,“等下这一路上,我说话你都得回,作为交换?”
蔺红叶还不吭声,直到屠留揪了一下他的耳垂,才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捏一捏揉一揉掐一掐,人会发出声音,挺好玩的。
“那你现在……?”蔺红叶皱着脸问她。
“走吧,让她多修炼几年,再来找短木剑吧。”屠留耸耸肩膀,她对还能活下来的人,没有太大的虐杀欲望。
之前制香厂门口那个,只是顺手的事,谁知道蔺红叶放在心里梗了这么久。
碎片重新放回魂体领域,屠留督促他们好好赶工,最好做个与外界隔音的阵法,顺便让屠留可以不出声交流。
不然遇到突发情况,实在太麻烦了。
这里的突发情况,包括她偶尔想玩一玩蔺红叶,以及躲在暗处想要突袭敌人的时候。
至于还在外面的两个人呢,回到马车位置时,只能看到空荡荡的辕与轭,人家小马早就逃之夭夭,放生大自然了。
“我们继续徒步?”屠留征求蔺红叶的意见,本来乘车就是考虑他的身体,不然光是为了逃命起见,她只会要一匹好马上路。
“嗯。”为了方才那个约定,蔺红叶被迫回答了一个字,两人一起往北继续走。
“通往血池的路上,有一整片高原,如果要走捷径,就不能绕开那里。”
屠留向蔺红叶抛了一颗果子,边走边说。
现在蔺红叶倒是不会刻意离她太远,一步之遥的距离,屠留说话也方便。
“你要从血池走?”蔺红叶没有马上附和屠留的想法,而是从这个打算的出发点入手,“那里不太平。”
“我知道。”可是屠留想去的就是血池,她需要和铜镜里那些冤鬼一起,去一探当年的真相。
“那里有一块中原的星曜图。”她想了想,还是没将自己的恩怨说与蔺红叶知道。
他不需要知道这个。
“好吧,那就从最近的路走。”意外的,蔺红叶对这个提议没有过多的抗拒,知道屠留的目的之后便爽快答应。
“你不怕高原上气候适应不了?”
屠留之所以有此一问,不是没有理由的,丹流的裴家也就罢了,世族子弟也许有些高原出任务的经历,可是长馥境内没有这种极端的地形,作为蔺家的小公子,屠留很是怀疑他的承受能力。
越靠近星空的地方,香魂波动越剧烈——换句话说,他可能会在渴香时期更离不开屠留。
“我会做高原上牦牛的特制鞍轡。”蔺红叶试图面不改色,但很显然,他也和屠留想到一处去了,耳尖被夜风吹得通红,“还有其他器具,我能在那里赚钱的。”
“这样啊。”屠留凑到他跟前,无比真诚道,“那还要多仰仗红叶师傅了,你可别让我饿肚子。”
第38章 相亲大会
十天之后,两人终于摸到了星垂高原的边角。
就这速度,还是屠留学了御剑才达成的。她让铜镜碎片里那些人,在魂体领域建房子赶工之余给她传授御剑方法,空中对谈,练了不少次,才真正上道。
屠留的木剑实在太小,她又不太熟练,站上去摇摇晃晃,于是干脆抱着蔺红叶坐在上面。
两人双腿垂下,一天天贴地飞行,也算是有了代步工具,腿脚刚巧离地几毫几厘,好歹不用鞋底沾泥。
“喂,你确定没有问题吗?”蔺红叶从屠留肩膀上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地下的草皮,不止一次感到怀疑。
他怎么记得御剑都是冯虚御风、轻松一日千里呢?
现在屠留带着他,像是还在马车上一样。
……不同的是,根本连车帘和座椅都没有!而且,他只能坐她身上!
蔺红叶已经在她怀里不知道换了多少个姿势了,老想跳出去。
“那你想走路?”屠留真心发问。
蔺红叶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咽了下去:“等到了星垂野再说吧。”
走快些,才能最大程度地避开先前的追杀事件,降低在野外露宿然后被一剑攘死的风险。
“我再将就将就,但是你不许动手动脚。”
屠留简直冤枉,“我只在你离掉下去不远的时候才动。”
“但是现在你靠太近了,之前不是说好不许碰的嘛!”蔺红叶现在脑子已经基本不转了,口不择言。
换任何一个人靠在妻主怀里这么久,估计只会比他更狼狈。
屠留无辜地眨眨眼,松开手。
“哇啊啊啊啊——”蔺红叶重心一偏,眼见着就要掉下去滚得一身草屑——是的,主要是为了清洁考虑,这么一点儿高的距离,摔下去连肉痛都不会。
屠留在蔺红叶栽倒之前重新把他拎起来,放好。
“你怎么说?”
“我说什么,不说了!”
于是这次谈判就在柳盖的嘿嘿傻笑声之中过去,屠留为此特地叮嘱荆娘,要她们给柳盖和鱼珠留两间房,单独住进去,加点禁止往外看的门口禁制。
——
爬坡,尤其是高原的山坡,不是件容易的事。
蔺红叶承认自己一开始错估了这条路的艰险程度。
到了星垂野脚下,好不容易和屠留分开,他自己衣袖一卷就想往上爬,结果最后是喘着气被拎着后衣领,一步一步手脚并用上来的。
从早爬到晚,本来想要抱怨,可是看到眼前的景象,蔺红叶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星空好像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夜风使劲地往他脸上扑,放眼望去一片辽阔,不见人烟。
这里的星辰不是缀在天上,倒像是刚从冰河里捞出来,冷冰冰地钉满了四野。太近了,近得晃眼,难怪丹流的那群老古董会给这片高原起名“星垂”。
“呜——呜——”风声灌满了天地。
但是这里好冷啊。
蔺红叶缩了缩脖子,感觉高原夜风比屠留的身体还要冰凉。风像刀一样割在脸上,钻进衣领、袖口,直往骨头缝里钻。
“你看那里。”屠留指了指眼前这片原野的尽头,那里风浪翻动,居然漏出零星的火色。
一定是星垂野上的住民,蔺红叶仿佛想到什么,问屠留:“今天是什么日子?”
“你问我?”屠留一摊手,“不知道。”
她当秽香年深日久,不记得人间的年历计时。
“你看,距离这么远也能看到的亮光,肯定是大阵仗。有可能是她们的节日,正在庆祝。”蔺红叶思索道。
“现在是人间的秋季,有没有可能是丰收节之类的?”屠留回想起路上她给蔺红叶摘的果子,大致推理了一番。
“秋季?”蔺红叶扁了扁嘴,“大概是吧,路上的树木都是南方常绿的种类,没什么特别的印象。”
可是现在的气温,却像是已经进入冬季一般。蔺红叶站在风中,衣袂被风扯得笔直,猎猎作响。
他只觉得自己变得渺小再渺小,在广袤无垠的星空下,仿佛一个刚刚出生的孩子。
回头看一眼屠留,她倒好,一脸疑惑地盯着蔺红叶突然变得很感慨的表情,好像在想人类今天又在犯什么病。
蔺红叶气不打一处来,满腔意气被戳破了一个小洞,全部泄出来,变成暖洋洋的河流包裹周身。
其实也不讨厌。没办法,最后只能瞪了她一眼。
屠留本来还想邀请他再坐一回木剑,也许半柱香的时间,就能到达那处发亮的人迹了。
见到蔺红叶突然好像对她来气,屠留只能陪着继续步行了一会儿,然后再问:“你上不上来?”
“嗯。”
没想到人家居然这么快领情,还催了一句:“你快点,她们不一定会持续到天亮。”
“你想去看这个节日庆典?”
“当然了!你见过星垂野上的牧民围着篝火庆祝节日吗?”
“没有。”屠留答道,敢情蔺红叶是来这里看风景的。
不过说得也对,一路往北走,顺带可以把整块大陆上的地方都看过一遍。
而且,有人的地方就可以交换东西,就像他之前说的一样,不是还能做鞍轡挣银两吗?
这一次御剑,屠留飞得比先前在平原地区要稳当不少。
不知是因为熟能生巧呢,还是头顶上过近的星空给了她一些指引。
又或者……因为怀里的人眼巴巴地盼着赶上前面的热闹,乖巧了不少。
蔺红叶攥着屠留的衣领,扭头往外看。
头顶低垂的星河,与脚下亘古如斯的大地,永恒地、沉默地对峙着。
在这里生活的人,应该和中原人不一样吧?她们会更沉默,还是更开朗?
眼前的火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已经能听见悠扬的歌声,甚至是足尖踩在地上的节奏。
屠留牵住蔺红叶的手落地急停的时候,不巧听到一声长嘶。
这是马的声音,而且是惊马。
屠留听到蔺红叶“咦”了一声,看来,这里没有远远望过去那么岁月静好啊。
两人几步便踏上了正在举行篝火庆典的土地,很不幸,屠留正巧在那匹发狂的马奔来的路线上。
她没有躲,从袖中抛出一块灵香,对它打了个响指。
高原烈马速度不减,直愣愣地扬蹄而来,似乎要把屠留撞得四分五裂。
屠留很仔细地品味了一番耳边的声音,除了星垂野原住民的惊呼,以及魂体领域里停工尖叫的那群人之外,最最吵的还是她的小郎君,一边喊一边拉着她要往旁边躲。
感觉刚见面的时候,他没有这么不稳重啊。
屠留腹诽着,将手中的灵香捏碎一小块,散成粉末,在不停喷气的马面前撒了一小圈,手势看起来复杂,其实只是随便一划。
这马打了个响鼻,竟然乖乖跟从屠留的手势,停下了冲撞的步伐,追着嗅空中上品沉香的气味。
“你也是个财迷。”屠留笑了笑,将视线挪向蔺红叶心心念念的篝火大会上。
眼前所见的,应该只是星垂野上的一个小部落,人不多,数十个围坐在火堆旁取暖,原本正斟酒欢唱的人群,随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人群静了一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屠留与蔺红叶一路上见的鬼多了,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热情的人群,蔺红叶瞪大了双眼,有些不知所措。
“阿赞,你又输了,这次不是你先把马制服!”
屠留右手边一个红脸庞戴兽牙额饰的姑娘站起来,说完便举杯朝屠留敬酒。
仿佛这两个衣着格格不入的外乡人,是她们远道而来的亲朋好友一样。
“哎呀,这次我心服口服,但可不是输给你的!”这时从马高大的身躯后露出一张圆溜溜的脸,她微微喘气回应身后那女孩,想必就是对方话里所称呼的“阿赞”了。
“勇士,你来参加我们的盛会?”阿赞的脸蛋也红红的,眼睛亮晶晶,和方才的另一个牧民一样自来熟,张口就是一排漂亮的白牙。
“算是吧。”屠留入乡随俗,反正她的适应能力也超群,无所谓对方如何称呼。
喊短木剑也好,勇士也好,听起来像是对她学了功夫的称赞,没有什么不高兴的。
屠留将蔺红叶往身旁一带,阿赞立时便心领神会,往旁边跑出数十步,一把溜进篝火丛中,回来时手中捧着一块绚烂的布匹。
五彩斑斓,周围一圈是淡淡的粉。是星垂野的天空上也能见到彩虹,还是星星本来就有这么多颜色?
“这个,勇士可以送给自己的情郎。”
阿赞非常热情,想让屠留借花献佛。
可能这真是此地的风俗,周围围坐了一圈的人,对此举也完全持赞同态度,甚至吹了几声口哨,想看篝火边的情人送礼环节。
蔺红叶在原地没有动——他本来是想来看节目的,怎么自己和屠留反而变成表演的一环了?
不过屠留捧着彩色的布匹凑到他眼前的时候,蔺红叶还是伸出了手,自己都没意识到压不住唇边笑意,大概是火光照得人心情舒畅,仅此而已。
(′з(′ω`*)轻(灬ε灬)吻(ω)最(* ̄3 ̄)╭甜(ε)∫羽(-_-)ε`*)毛(*≧з)(ε≦*)整(* ̄3)(ε ̄*)理(ˊˋ*) 牧民们开始鼓掌,高呼“火神照看,天长地久”,等到蔺红叶红着脸坐下,才知道人家这场宴会就是给青年男女牵线搭桥的,所以礼物才这么齐全。
站起来围着大家起舞的有男有女,有些能看出来一早就有了心属之人,光顾着绕心上人踱步,差点左脚绊右脚的。
蔺红叶戳了戳屠留,要她看营地正中的酒罐子。
“想尝尝?”
屠留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足有半人高的酒坛,笑道:“我们一无所有,拿什么跟她们换酒呢?”
“你上去跳个舞也行呀。”蔺红叶眼珠一转,尽出馊主意。
没想到屠留居然还真站起来,她一往前迈步,蔺红叶就开始后悔了。
因为她一走,视线移动,就能看到不止一个族群中的男孩仰慕的目光,连在他的妻主身上。
刚刚阿赞的行为,不是明明在众人面前证实过两人是伴侣了吗,他们为什么还这样啊?
第39章 梦
“诶,你听见外面的声音了吗?”蔺红叶从自己的被子里探出头来,小声问屠留。
“是风声。”屠留坐在另一边,正在监工荆娘她们的进程。
嗯,房子耗材都是她们从铜镜碎片里直接取的——或者说,那巴掌大的镜片里,布阵的材料应有尽有,现在已经修出了三栋连着的草房,还没有给鱼珠和柳盖位置。
屠留提醒她们:“你们也不用搞得跟点卯的衙门一样,建得舒适些。”
现在这一排排草房,看起来很像她强征民兵,所有人挤在一处,苦哈哈的。
屠留说完转过头来,正对上蔺红叶的目光。
星垂野的牧民住的是帐篷,屠留方才在那盛会上,把荆娘口述的剑招舞了一通,不仅换来蔺红叶想要的美酒,还求得了帐篷一顶安身。
蔺红叶喝多了酒,现在变得有些缠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好一会儿,终于磨蹭到屠留身边。
“你不睡吗?”蔺红叶捧起她的脸左瞧右瞧,“我明天就去挣钱给你。”
“以前说的不是自己养自己吗?”屠留哭笑不得,现在柳盖还没住上房子,她都可以想象对方现在应该是什么表情了。
“是……吗?”蔺红叶迷迷糊糊地回想,想着想着,不知道他被什么给打败了,垂下脑袋,一个头槌砸向屠留。
睡着了。
也不知道是睡呢,还是直接醉晕过去了。屠留定了一会儿没有动作,等到蔺红叶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就这么半跪坐着也能睡着,真是奇了。
她想将蔺红叶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奈何此人手上握得太紧,又哼哼着皱眉头,屠留只好作罢。
看在他走了这么大老远路,还狂饮半坛酒的份上,屠留暂时先让他靠着,蔺红叶安定的呼吸声就在她耳边。
感觉还行。
不过,真是无法预料明天早上起来蔺红叶又要怎样生气——一般没什么攻击力,按屠留的经验总结,他就是爱光打雷不下雨,起码在她身上是这样。
“这个叫小两口之间的小把戏!”柳盖撇撇嘴,踢了一脚凭空出现的石子,都是荆娘她们施工动土带来的。
屠留不置可否,她空出一只手,正在拨弄自己的木剑。
今天从那篝火盛会上下来,她发现整个营地的东边有些许同类气息,问了人,说那边是族群的火神所居。
那里有根柱子,用于举行祭拜仪式。
又是柱子。
雷击木的原身,也是一块木头,难道这种形态就如此邪乎吗?
屠留将手中木剑翻了个个,回想着它原本的形态。
不过,所谓同类气息在星穹的映衬下不甚明显,估计是个孤魂野鬼,能量微弱,没什么太大的能耐。
她们两人要在此地好好休整一番,还是可以做到的。
屠留低下头,用指尖量了量蔺红叶的脸颊肉,没有什么可参照的记录,不知道他是不是瘦了。
这一路上担惊受怕的,作为人类,很有可能被吓得少了二两肉。
她作为结契的道侣,应该好好养养自己的人类吧?这个人似乎也想养她,不确定是不是喝醉酒说胡话,明天再确认一下。
可惜没等到第二天。
半夜蔺红叶就开始不舒服,辗转反侧,稀里糊涂地说梦话。
屠留本来无眠,听见他的动静便附耳过去——
结果就是差点被人给咬掉了一边耳朵。
这么说可能有点夸张,因为蔺红叶只是轻轻咬了一下,没有很大力气。
“柿子,不行……不许!”
这是在说什么呢?
屠留借着帐顶的一丝缝隙透下来的月光,仔细地观察他的表情。蔺红叶没有醒过来的意思,不是在报复她。
那是在做梦?
连梦中也在反驳,真是很看不惯她了。
屠留把他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一些,试图让人类睡得安稳一些。
但是他好像不冷,是热。
刚刚盖好,马上往下踹,蔺红叶本来睡眠浅,平时按这种程度肯定自己就醒了,但现在依然昏睡,很难办。
屠留心想,以后不能让他轻易醉酒。
正想着呢,旁边躺着的人挪啊挪,两手死死夹住她不放,明明抱得这么紧,却还在颤抖,屠留一时半会儿没敢确认他是怎么了。
以前也没有这个症状啊。
屠留皱眉盯着蔺红叶,对方的眼睫颤巍巍地,让出一滴泪来,在月光下更显得惊心。
她艰难地将自己的手抽出来一只,按了按他脸上的皮肤。
换算过来,应该是很烫。
哦,她想起来了,这看着像渴香的症状。
星垂野的天象影响这么大,他的渴香期提前了?还是说那酒有特殊的功效?
屠留说不好,毕竟是给青年情侣们牵红线的盛典,如果有加点料的习俗,听来似乎也挺合理。
她仰面躺在地上开始思考鬼生,身上毯子都被人类给嫌热蹬掉了。
蔺红叶现在虽然整体情况像是渴香,但力气不是一般的大,和当初那一次虚弱的渴香期判若两人。
屠留本来想要变幻魂体安抚一下他,又怕判断失误,所以暂时以逸待劳,转而有点无聊地数数。
对,数数。在数蔺红叶究竟往她身上啄了多少下。
他难道是属小鸡的吗?
屠留伸出一只手,钳住蔺红叶还在乱动的脑袋,用了一点力气,迫使他张口。
她歪了歪头,这都醒不了?
“不要再动了。”屠留警告他。
“呜呜呜……”蔺红叶奋力挣扎了几下,没挣脱,竟然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碧色的闪光在夜里相当夺目,任谁都会觉得他已然清醒了。
屠留与他对视。
蔺红叶也同她瞪了一会儿眼,但是下一瞬,眼泪泉水一样冒出来,一颗颗砸到屠留的锁骨上,很烫。
被她控制着一直合不上的唇,此时也含住了屠留的指尖。
他还在咕哝着什么,没听清。
哦,男人是水做的。
蔺红叶泪眼汪汪扑下来差点把她压断气的时候,屠留只有这一点感想。
好歹人家接下来不动了,就这么躺到天亮吧。
第二天早上,理所应当是一场暴风雨一样的战争。
屠留在默背剑诀,等着蔺红叶醒过来发难。
其实这是很好玩的项目,所以并不是很煎熬。
但是今天呢,不知道是不是躺得太近的缘故,屠留观察到一个之前不了解的人类起床流程。
明明已经醒了,马上却会浑身僵硬,继续装睡。
屠留很想掂一掂身上这块从舒服软垫变成的小板砖,看看会不会发出什么声音。
“你不醒,那我就先起了。”她问候了一声,说干就干,立即就上手把他掂了起来。
蔺红叶很明显地抖了一抖,但愣是没发出一点儿动静,继续装。
真是小瞧他了。
屠留没等来气急败坏的指责,只是眼见着蔺红叶一边装睡一边莫名其妙又开始发烫,感觉有些失望。
她把人放在一旁,自己起身掀开帘帐,瞧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星垂野的苍穹依然压得很低,但今天是个好天气,云层不厚,恰好遮住一部分的阳光。
身后是兵荒马乱的收拾声音,屠留也不拆穿,等他打理好自己再转头。
“出门去?”屠留问。
“嗯?嗯嗯嗯。”蔺红叶靠在帐篷的一角,抓着毯子,慌乱中回答道。
奇怪,难道星垂野的高原红会传染吗。
——
屠留找到了一个练剑的好地方。
之前在路上,屠留之所以对剑招不甚了了,是因为两人正在赶路,没有能歇下来的空余,只能边走边光用脑子过剑诀,到了一处开阔地方马上就要实践,根本没有多少时间和空间给她练习。
但星垂野不一样,这里最不缺的就是空间。辽阔的原野一望无际,也不用担心砍到什么树丛,被当做行踪的标记。
唯一的考虑,就是要离蔺红叶的位置近些,方便照看。
大清早的,蔺红叶一醒就溜走往旁边围帐四处找活去了,愣是没和屠留多说半句话。
屠留独自站在帐篷外,远远见到牧民们在梳理骏马的毛发,还有一些人正在收拾风干的食物,牛羊在远处埋头吃草,偶尔风吹过才能看清它们的身影。
这块地方还算水草丰茂,因此人的日常生活并不急躁,分工明确,井然有序。
魂体领域内,荆娘她们已经竣工,这施工速度比真人团队,可快上不止一点儿。
按照只有一进①的直通原则,她们在正门修了个大堂,两排四间屋,各自分给荆娘、槐姑、王梁和柳盖。
后院居然有一座赏景观星的亭子,鱼珠就住在亭后的阁楼。
女男有别,做得还真细致。
不过,按屠留的要求,通话传讯和能否视物的阵法,暂时还没加上,需要继续努力。
现在荆娘她们还不想将精力放在此处,而是急着指点屠留的剑法。
“这边,你试着在那里定一个目标。”
屠留依言将自己的木剑举起,在远处瞄准了一只遗落的鞋子。
不知道是谁的,刚好给她练练手。
先前屠留用的招数全部都是举刀照砍的纯粹动作,现在荆娘不仅想要教她御剑飞行,还要让她学一学如何使出剑气,以此来扩展攻击的范围。
在这件事上,荆娘是最最上心的,好似屠留会的招数越多,她越开心一样。
屠留没有深究其中的原因,只是一味地挥剑凝神,尝试将自己的香魂能量凝聚在这短木剑之上。
也许荆娘很清楚当初是屠留在梨花的身体里,她只是想梨花多会些防身的功夫。
习武是很枯燥的,屠留一个上午都在重复同一个动作,还好本身感官迟钝,觉察不到手臂的酸胀。
她的剑术师傅荆娘,经过这数个时辰的指点,终于允许屠留挥剑斩向那只鞋子的位置。
其实她们的本意不是要把那东西弄坏,因为第一次尝试,总归会有准头的偏差的。
无奈屠留真的一剑将剑气送准了地方,只听“刺啦”一声,随着淡褐色剑光的消散,被风声送了过来。
“哎呀!我的鞋——”一声熟悉的男声从不远处传来,可是屠留视线中,率先出现的居然是一片鹰隼的羽翅——
作者有话说:注①:一进,就是院落中从大门入口开始,由一组主要建筑围合形成的一个独立单元。从建筑的俯视图来看,“口”字形是一进,“日”字形是二进,“目”字形是三进。
第40章 生肉
随着那苍鹰出现的男孩,屠留没有印象。
若是蔺红叶在场,他倒是能认出来——这就是昨夜篝火盛会上盯着屠留看的其中一位。
“你是它的主人?”屠留指指盘旋的苍鹰,又抬起下颌示意那已经被绿草掩埋的、用动物皮革扎起来的鞋子。
“是呀!”男孩点点头,又将食指与大拇指搭在一起,吹了一声口哨。
那大型猛禽听话地远离屠留,不再盘旋,而是直接落到男孩肩上。
“你是驯鹰的……驯兽师吗?”屠留好奇道,因为她知道修士中有那种以御兽为主业的驯兽师,不过从来没在现实中碰到过,是以有些好奇。
“不算的。”男孩腼腆地笑了笑,空出没有落着老鹰的那只手,挠了挠头。
这动作和他肩上一直紧盯屠留的生物完全不是一个风格,憨态可掬,“我没有法力,只是有一点点祖上的诀窍而已,很容易的。”
老鹰同步收起自己的翅膀,乖顺地点点头,好像赞同一样。
这么通人性……真的很容易吗?屠留表示怀疑。
“你的鞋子怎么样?”屠留问,“我可以赔给你。”
“哦哦,您说这个。”男孩很爽快地摆摆手,“是我丢了,没事的。”
“谢谢勇士把它弄断,正好熬给小春吃。”
“吃?”屠留将目光移到那只老鹰身上,疑心这就是所谓的“小春”。
“兽皮鞋子,穿烂煮着吃。”石头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希望自己的意思没有被屠留误解。
还真是物尽其用。
屠留让他请便,没想到人家将鞋子捡起来之后还不走,想要多说几句话。
“勇士,香修吗?”男孩仰起脸才能与屠留目光相接,语气中充满了好奇。
他们世代生活在星垂野上,随着季节更替,就从星垂野南边迁到北边,头顶的这片天就是行为的准则。
听说香修就是受星穹祝福的人,她们鲜少踏足星垂野,简直比降灵柱上的神灵光顾的频率还要低。
如今真的见到一位活生生的香修,还在昨夜的庆典上一鸣惊人,说实在话,整个部落都对屠留印象深刻。
“是,我只是最弱的那一类。”屠留笑了笑,举起自己饱受诟病的短木剑,“你看看,它还不如你的小春威风。”
“哪有……”男孩被恭维得有些不好意思,本来想继续挠头,结果不小心挠到了苍鹰的尾巴根上。
“啾——”老大一只老鹰,很委屈地啼了一声,好像在控诉主人在别人面前掀它老底。
“啊,啊。”男孩慌忙放下手,急急对屠留说了一句,“石头是我,左边数过来第三个营帐!”
前言不搭后语,可能是与外人沟通不多,他的语序也是颠倒的,大概能听出他的名字和住处。
屠留还想问点关于降灵柱的事,小石头已经转身就跑,似乎怕留下来与她继续攀谈一样。
“感觉老大快成精了。”柳盖在新搭出来的桌子旁晃脚,感慨万千,“居然连人间的恭维话都会说。”
“……她本来就是人吧?”荆娘表示不解。屠留在铜镜碎片里时,和她交流顺畅,也没有非人的感觉啊?
“那是你没见过她刚从地下爬出来的样子——”柳盖神神叨叨,向周围几个求知若渴的秽香挥了挥手,开始以“屠留的进化”为题,展开长篇大论。
这议题的主角摇摇头,不知道把她们放在一起究竟是对是错,一天天热闹得跟菜市场一样。
屠留将视线投向现实世界,目送石头回到自己的帐篷,听他“噗”一声冲进去,差点把帷帐的帘子扯碎。
……星垂野上能量充沛,她的听力也变好了,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那些帐篷不是长期居住的建筑,牧民们有自己用土泥搭建的更为坚实的房子,在冬春之际居住,弄坏了也没关系。
不知道下一次迁徙在何时。
屠留继续练她的剑。
这会儿她心里有了另一个打算,那就是如何提升修为。
就像刚才说的,她一直是最底层的燃烟,这一路走来,全靠不怕死,又有秽香的加成,才勉强存活。
但是之后的血池……屠留不敢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那里毕竟是裴蔺两家的势力交界,情况不明,藏着不少秘密。
还是要把她的小郎君从赚钱大业中借出来一段时间,好好教教她怎么进境。
按屠留的理解,跨大境界应该是要摆阵的,除此之外,会不会有什么捷径呢?
——
时至傍晚,星垂野的天空火烧一样,目之所及霞光蔓延,犹如神灵的火种泼洒倾泻,随意写就。
因为天色暗得很晚,屠留不觉时间的流逝,等到蔺红叶的声音从围帐里传出来时,她才停下手中的动作。
“今天你做什么去了,都没来找我。”蔺红叶掀开帘子,只露出绿莹莹的双眼。
整整一天!
屠留真是拿不准蔺红叶的心思,不是他自己一起床就要躲着她的吗?
“就在外面等你。”她如实回答。
“整整一天?”蔺红叶从围帐里蹦出来,好像屠留那短短几个字的回答有什么魔力一样,为此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她身边。
她很怀疑蔺红叶之前对自己的体力有所保留——现在倒是身轻如燕,爬山的时候他可不是这样的。
“喏,这是我今天的成果。”蔺红叶几步便来到屠留跟前,一边把手中的铜钱倒到她掌心,一边把她往帐篷后面带,忙着给她指眼前地上的物件。
地上是一整块石质的弧形器具,看起来花费了不少人力进行打磨。
“这是马鞍?”屠留根据蔺红叶之前说过的话,随口胡诌。
“不是!你再看看,这个形状,怎么可能是马鞍?”
果然着急了,满脸写着“我妻主年纪轻轻就瞎了怎么办”,忧心忡忡。
屠留演戏没演完全套,半途笑出声来,收获蔺红叶一个结结实实的白眼。
“这是钻孔器,用来加工其他玉器的,比如玉佩的穿孔,就要用上它。我给她们改造了一下,可以用来处理兽骨制品的孔隙。”蔺红叶认真介绍道,眼神亮晶晶。
屠留很给面子:“你怎么知道玉佩的工艺?”
“这是我自己打磨出来的,当然有经验了。”蔺红叶往怀里指了指,示意屠留自己玉佩的所在位置。
屠留了然——怪不得那么宝贝,从蔺家逃出来也要贴身带着。
原来不是什么人送给他的信物,而是蔺红叶自己动手修玉的纪念品。
屠留默了默,看来她对人类的认知需要更新一下。
起码在蔺红叶心中,不是只有人与人之间的牵绊值得铭记,他与自己的相处,也可以怀念。
“我不止做了这些——”蔺红叶见她不说话,以为屠留对着那块石头看得腻了,着急忙慌地要把她拉到其他地方。
感觉在参观小少爷的炼器成果展览。
屠留在看过真正的马鞍、褡裢,甚至是骨锥之后,得出了以上结论。
“这么多东西,你赚了多少?”屠留实在很好奇,感觉他的施工速度和魂体领域里那几个秽香不相上下。
“我不是从头开始做的,那些器具本来都有在使用,只是做了一些改良而已。”蔺红叶抿了抿唇,最后小声道,“她们本来也没多少铜钱可付……就……都给你了。”
屠留低头看他开始无意识绞紧的手,后知后觉地明白,蔺红叶是有点羞窘——
小少爷之前恐怕只见过金银,觉得挣来的铜板太少,又害怕她认为他还有保留,现在正在后悔,方才的喜悦和骄傲都丢到脑后了,也不知道给自己说点辩驳的话。
屠留用手背探了一下蔺红叶额头的温度。
原因无它,看看蔺红叶到底是不是被昨天那一坛酒烧坏了头脑,从那时候开始,整个人都懵懵的。
“我……我再去看看。”蔺红叶借口想要溜走再去揽点活,被屠留单手拎住。
“天色都这么晚了,你还想去哪里?”屠留挑眉。
“白天听说这里有个驯鹰人很厉害,想去看看。”蔺红叶想到什么说什么,只求现在从屠留面前挖个洞消失。
“我已经见过他了,明天带你去拜访。”
屠留尝试让自己嘴角的弧度自然一些,没想到蔺红叶的表情在这之后反而僵住,不知是哭是笑。
难道是她笑得太假,吓到他了?
不对啊,蔺红叶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妻主是秽香。
“今天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很厉害,我都不知道我的夫郎还有这些本事。”
屠留尝试从夸奖入手,一边说好话,一边把人往回带。怀里的人还是在神游,魂魄都飘到九霄云外了。
“你有没有听说降灵柱的传说?”屠留眼见着蔺红叶神色短短数息之间风云变幻,只当他是在高原上渴香时间紊乱造成的神思不属,于是问起这里自己唯一感兴趣的地点。
“嗯,她们迁移之前都会让大巫师去降灵柱跳舞,这一季的降灵应该马上就开始了。”蔺红叶晃了晃头,将自己脑中纷乱的思绪暂时甩开,回答屠留。
“到时候你也别自己在外面,记得跟在我身边。”
“好……”
“还有,你知道香修要怎么才能跨越修为的大境界吗?”
“有专门的阵法。”蔺红叶好歹提起了一点兴致,“可是,秽香和人不一定能通用的。”
他微微垂下头陷入苦苦思索,过了一阵子,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泛红。
屠留由着他思考,脚步没有停顿,很快便掀开了她们两人所住帐篷的门帘。
率先跃入视野的,是一块血淋淋的生肉,大喇喇地搁置在篷内空地的正中间。
这是有人送礼?
未免也太血腥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