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礼物
怪事还不止这一桩。
第二天早上出门时,屠留听见不止一个牧民在问“降灵柱那边出什么事了?”
仔细一打听,原来是闹鬼了。
“闹鬼啊,那就没什么。”屠留放下心来,还好不是发现追踪者留下的警告之类。
闹鬼就对了,这才最正常——她走到哪里,秽香跟到哪里,已经习惯了。
蔺红叶昨夜比较老实,自己找了个角落就团成一团不动了,一次也没有提起先前两人之间所谓的条约。
原本以为他要旧事重提,屠留还做了两手准备,没想到派不上用场了。
今天他有些恹恹的,任屠留将自己领到石头所住的营帐前,一路上一言不发。
“你想要见他吗?”屠留有点担心蔺红叶的状态。
“当然,我也想知道,男子到底如何驯服猛禽。”
蔺红叶抬起眼皮看她,语气有些别扭,还是在一旁观察的柳盖有所察觉,提醒道:
“你道侣吃醋了,老大!”
“是这样的。”荆娘点点头,表示赞同。
其实昨天屠留对蔺红叶说自己已经见过石头的时候,众人就已经看出端倪,只是没明说。
屠留噎了一下,她怎么感觉这种状态不算是人类的争风吃醋呢?
应该没那么简单吧。
算了,蔺红叶不说话,屠留就当作一切正常,等她能理解了,再做打算。
“里面有人吗?我来拜访石头。”屠留在帷帐外面喊话,先听到一声鹰的嚎叫,然后才是石头慌慌张张的回应。
“昨天的勇士吗?石头来了!来了!”
这声音有点过于紧张,而且屠留发现,它让蔺红叶本就不明朗的脸色更差了。
等到石头真正出现在两人面前时,屠留才发现他的眼角有一块不大不小的疤痕,似乎是被猛兽所伤。
驯鹰留下的伤口?
“这是……您的道侣?”石头问屠留,篝火盛会上两人是一起亮相的,蔺红叶的模样他也记得。
“嗯,昨天没有来得及再聊几句,所以今天特意来拜访,他想看看你的小春。”屠留点头,这是真话,她本来打算问问石头降灵柱那边的情况,但经不住人家跑得快,一溜烟就没影儿了。
说话间,石头的那只鹰倒是不见踪影,屠留为着蔺红叶想要看它的愿望,继续问:“小春在哪儿呢?”
“噢噢,它在屋里。”
石头在前面引路,将两人带进自己的围帐,角落特制的高架上立着那只雌鹰,警惕地盯着来人。
“小春,过来。”
蔺红叶一进入帷帐,全副心神都放在了那只鹰身上,屠留倒是在关心其他细节。
——为什么这里没有其他人?这么大的一顶帐篷,石头自己一个人居住吗?
按照先前在篝火大会上的人数,以及攀谈时了解到的部落人口情况……星垂野目之所及的地盘上,那几十顶帐篷,绝对不够每人都独居。
如果石头是青壮年女子也就罢了,可他只是个男孩,也能独享一屋吗?
还是说,这是驯鹰人的特殊待遇呢。
屠留的思绪被魂体领域中几人小声的惊叹打断,只见那鹰不再傲然挺立于架上,而是放松了绷紧的筋骨,飞过来立在主人臂上。
蔺红叶痴痴地望着那只苍鹰。
这是相当健壮的雌鹰,喙为深灰色,目光犀利,仿佛下一秒就要去捕食猎物。
他先前的别扭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好奇:“它是多大的时候来到这里的?”
可能是香契的影响,屠留对蔺红叶的情绪波动感知十分准确,虽然有时候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他现在满眼都是发现新事物的好奇,也许还有一些对石头驯鹰能力的欣赏。
就说嘛,柳盖她们的判断不准。
“就在一年前。”石头认真回答,“我们星垂野上的牧民,要么不驯鹰,要么只训练已经长大的苍鹰,不会欺负小鹰的。”
石头带着小春缓缓踱步,给两个客人全方位地展示小春的样貌。
主人虽然和善,但那猎鹰显然不太满意自己被当作展览的对象,望向屠留两人的目光,分外危险。
石头一边轻声安抚,一边熟练地从架上食物中割下一小块新鲜生肉,置于自己的皮手套上。
他的左手是常年佩戴皮质手套的,估计经年之后,会有与右手明显不同的印记。
鹰侧头凝视片刻,才低头啄食。
屠留看着它吃那块还没洗净血水的生肉,很自然地联想到自己帐中那块血淋淋的东西。
蔺红叶显然也和她想到一起去了。
他快速瞥了一眼架子上剩余的通红物件,似乎在考虑如何张口询问。
不过,两人都还没对那一块生肉发表什么疑问,石头自己先觉察到了一样,往架子上张望之后,提出自己要离开一会儿。
“你们可以先在这里等等我吗?”石头恳切问道,手一扬,放那只鹰冲出围帐,“给小春拿特制的绑线,等下你们可以第一个看到它的用法——”
“还是算了,我们可以……”蔺红叶的话音未落,石头就奔出去追小春了。
还是和前日见到屠留时一样,慌慌张张,很是奇怪。
蔺红叶还想跟在后面跑,被屠留一把拉住。
“先看看这里有什么。”
按石头这个拙劣的演法,肯定是有东西想让她们瞧,就在他的帐篷之中。
至于他有没有恶意,现在暂且无法得知。
“喂,床榻这里我来翻。”蔺红叶虽然同意了屠留的说法,但却抢先分配了两人的区域。
毕竟是一个男孩子的卧房。
石头本人的驯鹰功夫再厉害,也不能突破他的这一层原则——屠留不能乱翻别人的贴身衣物,不、可、以!
被强制规定行动范围的屠留本人毫无异议,她点了点头,去检查那饲养老鹰的高架。
那块剩余的生肉底下,架子是半镂空的,居然并不漏血水,看起来不符合常理。
屠留伸手将它往旁边推了推,露出下面藏着的一张纸条。
上面有一些字迹,原本就歪歪扭扭,被血水一浸,更是难以分辨。
“礼……物。”屠留念道,除了这两个字,剩下的内容不像可以辨识的文字,而是一处简笔画。
窄窄长长,像一根……柱子?
蔺红叶已经听见她念叨的声音,索性连自己的检查工作都搁置,凑到她身旁来看。
“这画的,是她们的降灵柱吗?”
“看起来是。”屠留想起今早那些奔走相告的牧民,那里最近在闹鬼,会和石头有关吗?
“我们屋里那块……不会就是石头给咱们的礼物吧?”蔺红叶也看到了那柱子涂鸦上方的字迹,不敢置信。
——谁家送礼送一整块生肉的?
简直不是感激,而是恐吓吧。
“你小声点说话。”屠留顿了顿,将自己碰过生肉血水的手放下,另一只手掐了一把他的脸,作出噤声的示意。
“喂……”
门外石头已经探进了半只手,看起来很快就要进来,蔺红叶只好作罢。
“是的,是礼物,石头。”石头满脸通红地重复道,看起来像是在外边绕着帐篷跑了十圈才能有的效果。
屠留总算知道他为什么前一天那么腼腆,连一句话都不敢说全,就跑开了。
按理说驯鹰的孩子不会这么害羞,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发出请求而已。
有求于人,而且必须是有修为的香修。
屠留几乎在瞬间完成了这些判断,微微眯起眼睛,看来事情比她刚到星垂野时要复杂一些。
还以为降灵柱里只是法力低微的游魂,没想过它们可能与这里的族人有关系。
“你想让我去降灵柱看看?”屠留开门见山,直白问道。
“不是你,是我们!”蔺红叶急忙纠正。
他想跟着屠留一起。平日里其他活动暂且不提,这种一听就有危险的事,怎么能放她一个人去呢?
“噢噢,石头会去,石头会去。”石头恭谨地点头如捣蒜,完全理解错了蔺红叶的意思。
那么凶地喊,石头还以为蔺红叶不满意他这个委托人不亲自赴险呢。
“我不是——”
“那就一起去吧。”屠留乐见其成,看好戏似的,对蔺红叶弯了弯唇角。
石头高兴地跳起来,把小春往架子上一搁,给她们行了个星垂野上的大礼。
——以手托额,口中念念有词,还拉过屠留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这种情况下,蔺红叶不好意思再回绝石头,只好把自己原本想说的解释往肚子里咽。
光是看他吃瘪的模样,屠留就觉得好玩。
“你不许笑了!”出发的路上,蔺红叶压低声音,恨不得伸出手来,把屠留的嘴角给按下去。
她难道是因为石头跟着才这么开心的吗?
蔺红叶越想越不是滋味,人家确实是个厉害的驯兽师,屠留要是喜欢,他也没有任何理由拦她。
算了,算了。
三人在降灵柱外埋伏的这段时间,屠留眼睁睁看着蔺红叶一会儿闭眼一会儿叹气的,实在忍不住问:“你在排演吗?”
石头已经在一旁给她们讲解完了降灵柱中的基本流程,里面就包含着进入之后,表演剧本、取悦神灵的部分。
蔺红叶一个字没听进去,现在看着却像是在尽职尽责进行演练。
“什么……”
“等下注意跟紧一些,里面真的在闹鬼。”
屠留再次提醒他,晃了晃蔺红叶不太清醒的脑袋瓜。
渴香期快到了,他最近真的不太正常。
天色在三人的等待中终于暗了下来,她们需要等到入夜,降灵柱中看守的人离开之后,再进入其中。
石头的诉求很简单,他就想进去见见里面的鬼。
请求屠留,也是因为他自己一个人进去没有见成,只好求助于香修。
“你不害怕吗?”屠留问石头。
“石头不怕,妈妈在。”石头一边比划一边说,他的母亲是这个部落上一任的驯鹰人,先前是在降灵柱附近,被雷击而亡的。
第42章 萤火
多年前的雷雨天,小春还没有到来。那时石头的母亲去降灵柱附近寻找自己的猎鹰,却永远没有再回来。
石头一家本来是三人一起居住,到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他爹爹是悲痛过度去世的,没有能够看到石头真正驯服一头鹰。
部落中人都知道他们的事,所以照样安排石头自己住,没有去抢他家的地盘。
石头一直觉得,母亲肯定会再返回降灵柱,所以很努力学习驯鹰捕猎,经常忘记吃饭睡觉,就是为了练成小春给部落立功——然后,在降灵柱开放的日子,可以有进入的名额。
是的,进入降灵柱祈福,需要特定的资格。
石头不是没攒过机会,但他上次带来一只羊,挤进去降灵柱,根本就什么都没看到。
这个月降灵柱闹鬼,他不觉得害怕,反而很高兴,因为那鬼有可能是母亲。
“你们走在后面。”屠留叮嘱两人,“小春是不是在里面没法飞?”
“可是我想把它带进去。”石头同意屠留的说法,但还是想让小春一同进入,说什么也不愿意丢开小春。
降灵柱降灵柱,其实它本身是一棵树。
只是在牧民眼中,它还是星穹神灵与星垂野相互交流的柱子。
“好像我在书里见过的大椿树。”蔺红叶小声道,旋即想到石头肩上的小春,也许它的命名正是由此而来的。
降灵柱既然本来生于原野,部落迁徙当然就搬不走它,每次南北迁移,她们都要在原野上找到最高的那一株树,依据它的位置来安排整个部落的落脚地。
一旦找到新的降灵柱,整个部落都会庆祝一番,然后为它安置最精美的布幡,将它的外圈围起来,成为一个可以朝圣的、有遮蔽的空间。
星垂野因为贴近天空,植物大部分都是低矮的草丛,最多也就是一人高,会出现高大树种,本来就是罕见之事。
而人呢,总是被这种稀罕事迷得神魂颠倒,心中笃定,相信神树确实是星曜降福。
每过数年,她们都会确定不同的降灵柱,将自己的迁移路径尽量安排在相对统一的范围内。
这些树种在十几年内,经过精心呵护,其实是不会消失的。
时候到了,它会自行在天地间忽而不见,牧民们就要自己重新去寻求庇护。
眼前这一根降灵柱,已经有了十年的历史,据石头说,他很害怕下一次重回这里,它就不见了。
他的母亲就是在这根降灵柱旁离开的,如果它消失,石头可能再也没办法找到母亲了。
这是她离开时的路,降灵柱一定会指引她回来看看他的——看看石头……让她知道,她的小石头已经会驯鹰了。
正是因为如此,石头才坚持要把小春也一起带进此地,不管这样会带来怎样的风险。
总之,这是他一切行为的初衷,不能让步。
星垂野的苍穹是蓝色的,傍晚时分,它会从浅淡的天蓝,慢慢变成醉人的靛蓝,这种蓝浓烈得好像要把一切都融化。
低垂的月亮比昨夜更圆,就挂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比降灵柱里的灯火还要明亮,盯着看一会儿,就会想要流泪。
不知道屠留会不会眼睛酸,反正蔺红叶是如此觉得的。
事实上,屠留没有像两人那样盯着月光的清晖,反而一直注意着稍显黯淡的降灵柱外层。她眼见着里面仅有的光亮熄灭,很快,白日在降灵柱中维护供奉的牧民也提灯离开。
夜晚是留给神灵的时间,留给生命的时间,她们不会去打扰。
现在就是机会。
屠留将从石头那里借来的弹弓拉满,瞄准那入口处的地面。
“嗖”地一下,精准射中,但那里没有任何反应。
“走。”
拉开降灵柱外围的彩幡,里面竟然是亮堂的。
屠留本来已经做好伸手不见五指的准备,现在倒好,迈每一步都不需要担心,因为脚下的路被照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因为牧民走时留了灯,而是由于这里还存有浅淡的一层光源。
非要形容的话,像平原地区的萤火虫群。
薄薄的一层,不是很刺眼,只够将前路照亮,不至于能够借以仔细研究书籍之类,如果要看书的话,这种程度会让眼睛很难受。
蔺红叶和石头跟在她身后,小春收敛翅膀,站在石头的肩膀上。
三人一鹰,在这漂亮得有些诡异的环境下,大气都不敢出。
刚才石头在外面的时候,可不是这么介绍降灵柱的。
之所以里面会有人白天就提灯在里面驻守,是因为降灵柱所用的彩幡极厚,阳光透不进去,无论白天黑夜,都是一片漆黑。
那些值守的人,就在白天点灯陪伴,供奉一些牧产品。特别是重大节日有人进入祈祷的时候,氛围就更到位了,黑暗中一盏孤灯,就是指引人走出迷茫的最佳象征。
现在这个可视程度,跟石头所知道的降灵柱截然不同,怪不得有牧民传闻,这里闹鬼了。
“哗——”一声,好像有风掀起了隔绝外界的彩幡,但回头一看,却是无事发生。
紧接着,是烛火爆破的噼啪声。
屠留的神经高度紧张,望着前方那椿树的树干,竟然恍惚在一片萤光中,看到影影绰绰的晃动。
那是什么?!
屠留心下一跳,整个人向后仰身,连着将蔺红叶和石头也压了下去。
“怎么——”
一道冷箭似的气流,从她们原本的脑袋高度砸了过去,最终落在彩幡上,消失无踪。
不欢迎她们?
这里确实有鬼,而且它们的气息被此地的大椿树放大了无数倍,因此屠留才能在刚刚来到星垂野的时候就感知到。
但它真的对来者有如此大的恶意吗?
“都受牧民们供奉这么久了,怎么还是养不熟?”屠留尝试出声与之沟通,张口就没有任何敬畏之意,吓得石头“嗯嗯啊啊”地喊了一气,也没有成功阻止她对神灵的大不敬。
什么神,明明是鬼。
屠留站直身体,顺手用弹弓往那树下的神台上崩了一颗碎石子。
“嗷!”
神台像是有灵一般,痛呼了一声。
……要不是怕放归之后会泄露星曜图的秘密,她直接就把这鬼请到魂体领域,由荆娘柳盖她们“招待”了。
“妈妈!”石头听见这声音,也跟着站了起来,方才还有些紧张恐惧的脸上,只剩下纯粹的激动。
她在哪里呢?
石头仗着自己来过降灵柱,知道去往神台的路线没有机关,一路跑到台子下边,正要再喊,脚下忽而一崴——
他噗通一下跪倒在神台之下。
屠留几乎是在这瞬间便到了石头身旁,试图定位作乱的秽香。
——或许是她高估了对方,这根本就不能称之为秽香,而是快要消散的鬼魂。
屠留盯着被扫落神台的陶制盘子,神色莫名。
“石头,你压着我了,你娘我快碎啦!”
那盘子开始显灵说话,声音里还带着丰富的情感,一听就是见鬼了。
奈何这里在场的三人全部没有害怕的意思,集体将目光投向那口吐人言的器具。
“妈妈妈……对不起。”石头在满怀诚意地道歉,慌忙把盘子捞出来,虔诚地捧着举着。不知道为什么,像叼着饭盆,等待一声令下才会吃的乖巧小狗。
“啊,我要是能炼出有器灵的法器就好了。”而蔺红叶呢,已经梦到自己成为顶级炼器师的样子了,笑得比见到真神了还发自内心。
屠留嘛,她在一个一个挨个观察旁边的其他陶制器具。
每一个,似乎都残存着一些游魂?
这里会不会有好多石头的亲戚长辈呢。
屠留思索着,怪不得牧民们闹鬼了也不着急,还照常派人来看守供奉。
人其实不傻,她们能分辨出庇佑还是威慑,尤其是小孩子们。
屠留看了一眼石头,他貌似要比蔺红叶小上几岁,总觉得驯鹰的能力放在他身上,有一种做梦一般的违和感。
他的母亲大人好像也是这么认为的。
“石头呀,我是老糊涂了吗?”
那陶盘哀哀地唤起来,声音都变得有些凄厉。
又是星垂野上的一轮月圆,潮汐更替,星辰改换之时,很多事情都要起变化。
这里之所以如此亮堂,其实是大家马上就要结伴,真正离开这里了。
降灵柱可以短暂留下已逝之人的魂魄,再让她们看一看所爱之人——这是星垂野和降灵柱给她们部落的馈赠。
她从前在神台上远远见过小石头一眼,今天再见,他又长大了。
“妈妈,这是小春。”石头连忙把被自己也压在地上的小春扒拉出来,被灭了威风的苍鹰很不高兴,但还是配合着点了点头,仿佛通人性一般,头朝着那陶盘的方向,很是听话。
“石头真厉害。”伴随这句感慨的,是整座降灵柱内部的萤光明灭一次,仿佛所有栖息于此的魂灵,同步鼓了一次掌。
“我就说吧,我们石头是世界上第一聪明的男孩子。”
石头母亲骄傲的宣告在这座帷帐之中掷地有声,蔺红叶没忍住微笑,往屠留身旁靠了靠。
他知道这里现在是安全的,只是有些感慨。
那盛大的萤光,从与外面苍穹一致的蓝色,逐渐转向淡绿,慢慢黯淡下去。
——
“要是我家也有降灵柱就好了。”蔺红叶拉着屠留,在月色下慢慢往回走。
他也有娘亲,如果她还在,也许她的孩子不会踏上出走的道路。
他的视野早就已经模糊到看不清路,所以才要紧紧攥着屠留,免得自己摔跤。
蔺红叶只把这归咎于潮汐影响,自己马上就要到渴香期了,虚弱一些也是正常的。
“……”屠留不知道这时候该说点什么,只是沉默着往回走。
她迟钝的感官似乎被降灵柱影响,竟然灵光了一瞬,下意识觉得蔺红叶应当很想家。
他是蔺家人,那在他看来,蔺家是一个怎样的所在呢?
暂时没有答案。
因为此时蔺红叶正在努力转移话题。
“你不是问我,香修怎么进阶吗?”
他的眼睛,在月色下像是蒙了一层雾。
“单独布阵要花很大功夫,但是有一条捷径。”
“刚好现在潮汐降临,最合适不过了。”
……屠留就这么被他扯进了帐篷,那块生肉留下的血渍还在,标志着她们没有走错地盘。
她被一头撞翻在不够柔软的席子上,还好屠留不是很在乎痛感。
现在的主要问题是,她居然发现,蔺红叶现在的状态,和初到星垂野的那一夜醉酒,实在很相像。
“所以你那天晚上的梦,是春——”屠留没问完,预料到蔺红叶要喊她闭嘴。
不过这次不是靠话语要求,而是靠动作,强行闭嘴。
第43章 缠丝
“等一下,你脑子里那些人呢,不许看。”
蔺红叶好歹清醒了一些,从昏昏沉沉的情.潮中抽离出片刻,急得咬了屠留一口。
“原来你还记得她们在呢。”屠留有些好笑,百忙之中抽空提醒她这件事,真是难为他了。
“快点……快点!”蔺红叶皱起好看的眉头,眼中朦胧的雾气很快转化为泪珠,好像在怪她。
又哭。
“可是你还没跟我说,究竟是什么法子,可以越过阵法进境呢。”
屠留在他眼角点了一下,濡湿的触感不是很真实,因为人家不是多么伤心的表情——人在什么情况下会掉眼泪呢?
“……”蔺红叶咬着自己的唇,迟迟不愿说话。
屠留转向自己魂体领域里的几位:“你们怎么样了?能控制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吗?”
“可以——”荆娘嘴快,率先回答。
“唉,哎哎哎!”柳盖阻拦不及,追在荆娘身旁想拦住她,最后只能在原地捶胸顿足。
“要是先跟她说还不行,咱们就有戏好看了呀!”柳盖抱怨道。
“可是她是这里的主人,其实她都知道的。”荆娘摊了摊手。
槐姑对此表示不屑:“小后生,你还想躲人家的床脚呢?”
“不是,怎么说话呢。”柳盖丝毫没有尊老爱幼的基本意识,开口就反驳。
反正屠留总是有法子,最多只是跟她们再闹一会儿。到最后一步,她们肯定是看不成的。
但是,但是!现在荆娘一声喊,柳盖就只能期待明天清晨的世界了,那她们在魂体领域中多无聊。
“你们就回屋去吧,别把人家气晕了。”屠留将手覆在蔺红叶不受控制流泪的双眼之上,稍微用力,感觉他都差点被整个人推开。
其实刚才力气那么大,都是虚张声势。
“好吧……”柳盖一步三回头,“你记得温柔一点啊,不要明天又吵架。”
“天天劝架操心可是很累的。”柳盖语重心长。
“可是我也没见她们两个什么时候真有事啊。”王梁挠了挠头,好不容易在这种辩论场合中抢到一次话头。
她是在连枝镇之后才认识的屠留等人,自然没见过之前蔺红叶独自出走的样子——如果没有这一出,她们还不一定能上屠留的身呢。
“好了没有啊……”蔺红叶在屠留的掌心下边,一点儿光亮都看不清,只能不停眨眼,但是这样,眼泪不知道为什么,越流越多。
“……她们听不见了,你说吧。”屠留目送着几位好端端地进了搭建的房中,将荆娘告诉她的法决一念——
世界都清净了。
屠留忍不住扶了扶自己的太阳穴,只觉得自己好久没享受过这样的好日子了。
饶是像她这样不在乎周围环境的秽香,这一路上也是被吵得够呛。
毕竟,这些人可不能算是在“周围环境”里出声,而是从里到外,声震整个魂体领域。
“就是……可以双.修啊。”
蔺红叶支支吾吾半天,见屠留再三给他保证,魂体领域里那些鬼已经听不见看不见了,这才豁出去,直接说出口。
他实在没办法继续讲解什么具体的方法和原理,任屠留怎么问,都只有这一个词。
“真的没有要求吗?”
屠留确实比较在乎操作上的问题,这个事情本身姿势和时间也不一定,谁知道什么样的效果好?
“没有,没有没有——!”蔺红叶被她问得烦了,睁开紧闭的双眼,两只手一起上,重叠着捂住她的嘴。
真是的,要是她不会说话就好了。
“之前不是从裴家那里拿了灵香吗?准备好就行。”蔺红叶盯住屠留的眼睛,最后还是妥协,提醒了一句。
他说完,屠留迟迟没有回答,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直勾勾地盯着他。
蔺红叶一个激灵,霍地拿开手,却没有力气从她身上爬开。
屠留略感遗憾。再晚一些,她就可以上牙咬了。
蔺红叶已经被星垂野的星曜能量潮汐催熟了,渴香期提前,本来也不算是她一个人占便宜。
屠留能理解他为什么这么主动,但既然是各取所需,为什么是这种表情。
蔺红叶垂下眼看她,专注得像是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一样,连方才的所有话语也都忘了,只看得见他瞳孔中倒映出来的那个人。
昏暗室内一点烛光,把他眼睫投下的阴影拖长,有一只小小的乌鸦栖息在那里。
屠留不知道他看起来如此认真。
还是说,无论如何,人类一旦到了这种境地,就会有这种反应,是要统一记下的规律,和对面是谁没多大关系?
其实有关系。
因为蔺红叶在喊她的名字,很轻,不仔细听,会被外面的风沙之声盖过去。
名字是让人回家的标记,其实也是给鬼的绳索。
真的忘记了自己是谁的冤魂,是会与尘沙一起模糊在世界上一道一道的风中,最终被星曜纳为己有的。
游魂游魂,其实还是有指望,指望有人通过自己的名字就能认出自己。
蔺红叶其实能认出她,在这种时候。
所以有关系。
“我怎么办……”他好像不是很喜欢喊屠留现在的名字,而是热衷她过往的乳名,喊完一声,马上无助地蹙起眉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哦,对了。屠留只理解了他现在字面上的意思——蔺红叶肯定不知道怎么办。
上次在树宫之上,她也只是随意安抚了一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招数。
而且他的渴香期只有短短一天,屠留本来都不太关心这件事了。
男子的渴香期由妻主而起,周期频率之类,完全受妻主的香魂以及当时当地的星曜规律影响,其实由不得自己。
既然上次结束得那么利落,现在呢,她也以为马上就会好的。
屠留环住蔺红叶的脖颈,一边动作一边分出心思去想之后的事。
她的魂体可以分离开去,一边死死缠住他的咽喉,将蔺红叶憋得满脸通红,一边去逗.弄他的身体。
反正能用魂体单独触碰、他能给出反应的地方,统统安排上。
“呜呜,呃……”蔺红叶倒是出乎她意料地顺从,只是在喘不上气来时才哼几声,屠留看心情给他松绑。
当然,他自己缠得也很紧,屠留能感受到自己的魂体末梢暖洋洋的,好像千年没有晒过太阳的冰块,突然被拖出来放在暖炉旁边。
要化掉了,虽然舒服,但感觉不是很乐观啊。
“你为什么不——”蔺红叶被她放开一些,哀哀地唤她一声。
“什么?”屠留疑惑地侧耳倾听,结果人家又不愿意再重复了,只是拼命想要动一动自己被牢牢束缚住的手脚,看起来颇为可怜。
屠留离他太远了。虽然她的一些部分离他太近,但还是太远了。
蔺红叶稀里糊涂地想着,在昏过去之前,都没有想清楚自己真正想要完成的动作是什么。
想要抱住她,蚌壳抱住珍珠那种抱法。
现在这样好冷啊,就像屠留平日里的躯壳一样冰凉。
屠留紧盯着软得融掉成一滩水的人,自己脑中也呆了半晌,等到荡漾的余波稍稍平息,才抓出那些上品的沉香,握在手中。
很神奇的感觉,不管是刚才还是现在……现在屠留觉得自己好像被分裂成了两半。
原因无它,她分出去充满蔺红叶的魂体被他死死留住,这一边手上也在被那块疯狂运转的灵香缠着。
屠留“啧”了一声,一时之间摸不明白蔺红叶究竟有没有谋杀她的意图。
毕竟人家要是真的告诉了她一个会导致五马分尸的方法,她现在也停不下来了呀。
屠留很平静地感受这种四分五裂,还是有点痛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阵痛才会过去。
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星垂野的天空形成了一个不小的漩涡,有流星被卷入其中,形成扭曲的盛景。
星垂野的牧民们都沉浸在睡梦中,也未曾目睹,这个小小的星空异变,就出现在她们客人所居住的帐篷上方。
……事实证明,星垂野的威力还是太大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蔺红叶第一个对上的是身旁屠留无奈的眼神。
“还没结束渴香期?”
这不对吧。
她都进阶到缠丝了,按昨晚那个程度,怎么也应该把他喂饱了呀。
“我……”蔺红叶差点没能发出声音,嗓子又干又哑,尝试一次就放弃了。
他现在整个人也很放弃,直接钻进了屠留身旁的空位。
又不是有别人在这里……她留着空隙,是给空气睡的吗?
蔺红叶理直气壮地想着,昨天没能伸出去的手,这下顺理成章地挂到了屠留身上,勉强哼了一声:“你给我挡挡太阳。”
不是别有用心,就是外面太亮了而已。
屠留倒是很上道,把旁边的水袋取来递给他。
蔺红叶接过来往喉咙里倒,飞快地瞥她一眼。
为什么她今天不怎么说话?
是不是不想理他了。
“这个帐篷质量不好。”蔺红叶开始讲些不着边际的话来掩耳盗铃,“昨天的降灵柱不就可以遮光吗,为什么这里不行。”
蔺红叶越说越抖,水袋的瓶口没有拧上,洒了一些水渍在衣襟上,倒像是他哭了。
“喝完了就继续,你有意见吗?”屠留把他手里的水袋收走,把人抱坐起来。
确实很舒服,既然人家需要,那玩一下也很愉快啊。
——
“啊,就快到收拾南迁的时候了。”
等到屠留软磨硬泡,拖着蔺红叶出来查探星垂野整体情况时,有人在说冬季之前迁徙的事,不过更多的,反而是降灵柱的奇谈。
“听说里面碎了好几只供奉的器皿,真的假的啊?”
“不会是神灵贪吃砸碎的吧。”
“哎呀,哪有你这么说话的。”
石头站在不远处,与她们相视一笑。
牧民们要离开这一片区域,她们也要离开星垂野了。
就此别过。
“勇士,勇士。”石头绕开人群来到她们两人身边,先是疑惑地看了一眼靠在屠留身上的蔺红叶,“他是不是要生小宝宝了?”
蔺红叶哪里想得到小男孩一上来就跟他说这个,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就差把自己的脸埋到屠留衣服里了。
只是渴香期结尾,没力气靠着她而已,哪里就到这种地步了?!
“为什么这么说?”屠留好奇。
“部落里的阿叔们,好像只有快生宝宝的时候才和姨姨们这样好呢,上次见到勇士你们,好像还分开两边,很远的。”
石头的话朴实无华,只是一些事实的简单罗列,但是足够蔺红叶的温度再上一个度了。
“他可能不是这个原因。”屠留耸耸肩膀,“你想跟我们说什么?”
“石头那天回去,妈妈托梦给我,说勇士在月缺的时候要出来看看,她们送你们一路。”
月缺,也就是今夜了吧。
刚好辞行。
第44章 白花雨
在夜晚降临之前,屠留和蔺红叶在帐篷里对坐着等天黑,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好。
屠留暂时还没有把魂体领域里的禁制解除,她想和蔺红叶再单独相处一会儿。
他现在好像也不烧了,就是人看起来还有有一点虚弱。
屠留站起来。
蔺红叶眼睛微微睁大,后仰一些看着她。
还是不说话,至少比以前要乖一点。
屠留伸手把他捞了起来,整个人。
悬空的那一秒,蔺红叶“喂”了半声,后半句卡在喉咙里。
缠丝境界的力气确实大了很多,和正常人类对比,显然有了不小的差距。
屠留满意地掂了掂怀里的人,后者本能地环住她的脖子,不满地嘟囔:“干什么。”
蔺红叶也没提要被放开,只是眼神飘到旁边的帷帐上,一直盯着,好像上面绣了什么花纹,要仔细观摩一样。
完了,他又觉得贴着的皮肤在发烫,可是屠留虚虚抱着的力度,已经足够让他不想挣开了。
跟鬼贴在一起居然是这么自然的事,蔺红叶挂在屠留身上,手脚随意地晃了晃,冷不防听见她问:
“之后不一定有帐篷……你是喜欢在外面呢,还是在屋子里?”
屠留一脸认真,她们两人还要继续往血池那边赶,中途不知道会经过多少次他的渴香期。
她现在很想咨询一下蔺红叶的感受,如果有非常的需要,最好提前规划好路线,方便一点。
“说什么呢……!”
蔺红叶当然听得懂她的意思,红着脸弓起身子,但还不愿意从她怀里离开。
“那就是没有偏好?”屠留已经学会结合他的行为动作和语言,大致推断蔺红叶的喜怒了。
“……还是说,更喜欢在野外?”
“谁跟你野外了!”蔺红叶底气不足地反驳,显然在他眼里,树宫那次是不算的。
人大概就是这样,有时候说不出来。
可是看在他缩成一团,拼命把脸藏起来的模样上,屠留还是决定迁就一下人类。
毕竟有些时候还是会说真话的,只不过需要她卖点力气。
屠留很稀罕地掐了一把他的脸颊,软软的,柔嫩的肌肤捏起来毫无阻力,有点想把他掐到呼吸不能。
到现在都还没喊她停手,那就是挺乐意的了。
屠留默默记住了这次拥抱的角度。
——
夜晚来得很快,她们所居住的帷帐上方很快从洒下星辉。
离天空太近就是这样的,星光有时候比烛火还要亮。
屠留牵着蔺红叶走出帷帐,为此她采取的话术是:“我们都说了是一对,应该给小石头良好的榜样,让他知道道侣是应该这样站在一起的。”
蔺红叶罕见地没有异议,只是右边手心里似乎攥了什么东西,一定要屠留牵他的左手。
原野上一片寂静,牧民们还在睡梦中休息。
遵从降灵柱那些灵魂们的意愿,屠留没有告诉其他牧民,两人离开的消息,只是与石头打了招呼。
今夜的繁星挂了满天,正当中的月亮反而不显眼,只有一牙浅浅的痕迹。
“她们人呢?”蔺红叶对石头的亲戚魂魄们还是很好奇的,之前在降灵柱那里他担心屠留,没怎么认真观察过,这次倒是好机会。
“那边,不是有一个影子吗。”屠留指了指对面,示意蔺红叶去看偷偷藏在帐篷后的小石头。
还想给她们一个惊喜不成?
“石头。”蔺红叶喊了一声,那团小小的影子就从后边转出来,手里捧着一块碎碗。
这是他千辛万苦从降灵柱的清扫中偷偷拿到手的陶盘碎片,上面附着石头娘亲和姨姨们最后的魂魄。
“小道士,谢谢你帮我们石头。”很微弱的声音,石头和蔺红叶都听不清,只有屠留才能勉强辨认。
不过,大家称呼香修的方式真是五花八门,屠留想,也许是星垂野远离人迹的缘故,她们的流传故事里,说不定有多个版本的香修形象呢。
“不客气,他也给我们回礼了。”屠留学着人类的礼貌回答,伸出手,从石头手中接过那块碎片。
石头看起来有些舍不得,迟疑了一会儿,但还是乖乖听话,把承载着母亲游魂的碎片交给她。
她的手接触到碎片的一瞬间,明显感觉到与游魂的联系增强了,甚至肉眼可以观察到,炸开了一道冰蓝色的灵光。
“好漂亮啊,当时你拿铜镜碎片的时候,应该也有类似的情况。”荆娘感叹道——是的,她们在出门之前,终于被屠留放了出来。
没办法,虽然魂体领域中的屋舍是她们建造的,但领域是屠留的领域,她在其中拥有说一不二的控制权。
“帮我告诉石头,石头长大了,妈妈放心他一个人了。”那位曾经御鹰的牧民,声音清晰地传入屠留的耳膜,嗓音微微有些沙哑,不是干渴导致的,而是高原风沙带来的特色。
屠留如实与石头转述。
“妈妈,石头会好好吃饭,也给小春吃东西的。”石头忙忙地作保证,小春在他肩头斜睨了一眼,很高傲的样子。
拿到碎片之后,石头第一次听到娘亲的声音,先前还怀疑是不是拿错了碎片,这下看到屠留手中炸开的光芒,才放下心来。
石头不知道的是,不管他拿走的是哪一块陶盘碎片,娘亲都会跟着他走的。
因为她们还没有做最后的告别。
那块屠留掌心的陶盘,回应一般,闪了闪萤光,与降灵柱中的光芒颜色如出一辙。
下一瞬,整块陶片像是再也承受不住魂魄的重量,倏然碎裂。
这次不是在降灵柱里那样,一块圆盘碎成几个小尖,尚且可以握住。
而是随着开裂,被粉碎为齑粉,夜风一吹,散得比什么都快。
“妈妈!”石头急得喊出声,他娘亲都说好了要送屠留她们一程,怎么比她们走得还要快?
蔺红叶抓紧了她的手臂,一声不吭。
“别着急。”屠留轻声道,没有像石头那样,想要把他的左邻右舍都喊出来观夜景。
缠丝境界,不再是游荡的孤魂,可以将魂体附着在草木花卉之上。
屠留弯腰接住风吹来的一朵小花,捻在手中。
她把剩下那一些零星的魂魄聚拢起来,轻轻放在花瓣中心。
小花点了点头,好像是石头的娘亲在和她打招呼。
“给你。”屠留把手中的花递给石头,“谢谢你们这些日子的招待。”
“谢谢勇士!”石头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朵细细的白花,在风中把它贴到自己的脸颊旁。
“我们告辞了。”
蔺红叶牵着她的手往前走,还记得看天上星辰的方向,来确认向北的大方向。
看着看着,苍穹之上的星曜,不知何时零落而至,扑面下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蔺红叶一个激灵,脸上落了一滴星曜的雨。
……这不是星星,而是白色花瓣,一片一片全都闪着微光,因此才会被错认为流星。
屠留送出去的那朵小花!
他猛地回头,整片牧民营地都被笼罩在白色的花雨之中,石头站在其中对她们挥手告别。
明明耳边风声阵阵,他却觉得好安静。
虽然潜意识里觉得石头可能没有在看她们,蔺红叶认认真真地紧紧握着屠留的手,怕她被吹散了一样。
风沙如雪粒一般拍在脸上,打得人脸生疼。
……眼睛里好像也进沙子了,蔺红叶抬起还空余的手揉了一下眼角,然后微微顿住。
“喏,这个是给你的。”他终于把紧握的右手打开来,一股脑塞进屠留的掌心。
屠留摸索一番,是一枚圆环形状的东西。
“指环?”
“之前我不是去找牧民们打器具了吗……那个时候顺手做的。”蔺红叶一边抬头看天上的星星和逐渐消散的花瓣,一边回答。
“什么材质?”屠留想那枚指环放到眼前看一眼,奈何蔺红叶的手还包裹着她的,看起来不是很想自己在他面前品鉴这个礼物。
“也是陶的。”蔺红叶快速地瞥她一眼,没有从屠留的眼神中看出什么不屑的神色,放下心来。
——不过,屠留好像一直都没有这种明显的感情吧。
她会特别看不起某种东西吗?
好像只会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事物。
不过,蔺红叶还是希望,自己的陶环,能在这平等的待遇中,稍微特殊一点儿。
一点点就好,她很想打开来看,尝试的力气还不小,应该算是还在意吧?
蔺红叶没有考虑到的是,缠丝境界相比燃烟,力量增加,屠留又还没完全熟悉,本来只想试探一下,并没有要让他死命抵挡才能握住的意思。
但蔺红叶就是这么理解的,于是屠留就看到他忍不住微笑起来,在渐渐衰微的白色花雨中,眼睛亮亮的,讨到了什么好处似的。
她的小郎君好像真的很漂亮。
屠留在这种时候突然想起柳盖最先对蔺红叶的评价,并且对此深表赞同。
“你要像我带着玉佩一样带着它。”蔺红叶理直气壮地提出自己的要求。
“嗯,有什么特别的规定吗?”屠留好笑地任他从右边绕到自己左边,为了不让她提前观察指环的模样,他简直浑身力气都用上了,两只手一起使劲,死死按住不让打开。
“比如我不能和它打照面,或者……碰你的时候一定也要戴在左手?”
很好,话音刚落,蔺红叶的力气马上就松懈了。
屠留为自己卓有成效的人类语言观察成果感到满意。
“不许说它不好。”蔺红叶红着脸,只有这一点需要补充。
现在屠留能把指环从他的魔掌中取出来了,在星光之下仔细端详。
弧线很光滑,这么小陶料容易烧破,不知道他弄废了多少次,才得到一个成品。
内里似乎还有刻纹。
不过鉴于蔺红叶的话,屠留将它放在左手的无名指上,暂时没问他上面的纹路是什么。
万一是烧裂了痕迹,他肯定要着急。
说不定还要重新折返回去住几天,扑进炼造的帷帐里,再捣鼓一枚出来。
可血池还有好些路程呢,最好不要回头。
“你知道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可以抵御毒瘴的药草吗?”屠留故意用那只戴有陶环的手去磨蹭他的脸,看到上面似乎出现红痕才满意。
“原野北边应该有村落……她们肯定有相关的治疗方法。”蔺红叶甚至向前贴了贴,感受两种不同的触感同时出现。
妻主是鬼就是不一样,送的戒指都比她温度高。
蔺红叶不着调地想着,倒是没花太大的功夫去忧心屠留所说的毒瘴。
星垂野北边是一片毒沼泽,距离血池最近的路线。
不过,应该能绕过去的吧?
第45章 无心成荫
“最好小心些,沼泽地阴气深重,多半与大宗冤案有所牵连。”这是魂体领域中的鱼珠说话,“里面秽香绝对不少,善恶难辨。”
魂体领域新近修缮,鱼珠新入住的小阁楼实在是太过舒适,位置也绝佳,这几天他光顾着整理屋内摆设了,还和几人商量着要架个观星的仪器,都没怎么出过声。
今日倒是破天荒头一遭。要不是觉得屠留有淹死的风险,鱼珠也懒得说话。
屠留不好说这是不是鱼珠对渡外沼泽的偏见,有些地貌是自古就有的,不见得是受冤魂影响而成。
比如说,星垂野边缘的这一块。
在屠留尚有记忆的儿时,这块地方就是人所共识的凶险之地——只是地形险,那是造化的事,与人祸无关。
“难道你活着的时候,星垂野北、血池南边没有沼泽吗?”屠留反问道。
鱼珠一噎。
屠留从他的停顿之中得到了答案——就算是当年的鱼珠,也应当听过血池周边这片沼泽的鼎鼎大名。
她当年甚至还来过此地边缘,只为了找个安静点的地方练习出窍呢。
……不过,沧海桑田,情况还真不是当年那样。
短短一天之后,屠留蔺红叶两人,便与前方那块冒着毒气的沼泽四目相对了。
她的剑法确实小有所成,以往多少也要走个十几天,现在速度提高不少,也提早直面了问题。
当初只在血池边缘扩散的小片沼泽,如今居然直接横在高原的北方,不是平原地区可以绕开的小块沼泽——而是一整条沼泽带。
要想往北,只能从中间横穿过去。
“为什么沼泽的位置还会变化?”屠留百思不得其解。
一旁的蔺红叶反而奇怪:“它不是就在这里吗?不过……变大了不少。”
前日两人讨论的时候,他还以为她们心中想的是一致的景象呢。
屠留与他对视,突然发现一件重要的事实:蔺红叶应该是在场的人鬼之中年岁最小的——他所知的世界,才是距今最近的新模样。
蔺红叶眨眨眼:“我离开长馥,路过这里的时候,它还只有一小块的。”
“我记得以前在书上看过,血池一案之后,那附近平原上的沼泽就消失了。”
“隔年,星垂野上出现了这一块沼泽,行路人等都要注意绕开。”
——这就是星垂野上没什么外来人的原因,大家都害怕一不小心掉进去。
但是现在,这片沼泽已经不是小心些就能避开的了,它向四面八方延伸着,充满了视野,恐怕避无可避。
“这要怎么绕过去,找村庄和药草?”屠留实在不能想象眼前这一块瘴气四溢的鬼地方,要怎么一鼓作气直接飞渡。
……就算她受得了,可是蔺红叶呢?别被憋死了才好。
“你说得对,近年的人祸肯定不少。”屠留对鱼珠道,他的担心还是有道理的。
只是……血池一案之后,到底哪里来的新秽香,会多到让这片鬼地方扩大成这样呢?
“血池的风水未免也太差了点。”柳盖评价道。
“未必是风水的问题。”屠留笑了笑,“两家分界之处,争得头破血流,自然什么怪事都能折腾出来。”
“那怎么办,我们从星垂野折返回去吗?”蔺红叶皱眉,他有些后悔之前没有多想,这下麻烦了,又得故地重游。
就像回应他的话音一样,面前墨色沼泽上的毒瘴一滞,随即幻化升空,像掀开的一张被子,直直朝两人头顶盖下来。
屠留迅速捂住蔺红叶的脸,免得他一时不察吸入过多气体,“不用想了。”
“现在,我们好像已经接到它的邀请了。”
怪不得香修绕着这里走。即使不用双脚踏进去,这片沼泽就已经知道外人的到来,没有拔腿离开的机会。
不过,如果能一举通过,倒是省了一段脚程。
身后旷野的长风远去,扑面而来的是一片腐烂一般的恶臭,屠留皱了皱眉。
蔺红叶也已经反应过来,抬手捂住自己的口鼻,轻轻推了推屠留。
他不能说话,只好用眼神示意她。
不要管他,这里的东西恐怕不止一点瘴气,她得空出手来——
然后屠留就分了一只手出来带着他。
这手不是正常的肢体,而是魂体交融时分裂出来的那种分身,直接把人裹起来了。
蔺红叶睁大双眼,他活了这么久,没见过有人把床上的东西带到这种场合的……!
“唔唔唔唔!”蔺红叶捂着脸,不停发出抗议的声音。
“没事,这里又没有别人。”
屠留当然知道他们正经的世族之人,上场的时候绝对不会有这么不体面的做法。香修分裂魂体,尤其是缠上道侣,跟脱衣裳没有什么区别。
但只要有用,她可不在乎是否符合礼仪。况且,从前修为不够,想这么放肆都没办法,可见这一招还是有点门槛的。
只是要委屈蔺红叶适应一下了,他可能会不太舒服,需要加快速度。
屠留足尖轻点,将木剑握在手中,破开铺天盖地而来的毒瘴。
这得死了多少人,实在太浓了。
很臭啊。
屠留将缠着蔺红叶的魂体收牢,同时将雷击木踩在脚下,身影极速飞驰,直向沼泽带的深处刺去。
“咕噜咕噜——”脚下的沼泽不停冒出绿色的气泡,煮粥一样,随时都有可能沸腾。
“这黑漆漆一整片盖住了,怎么知道往哪里走啊?”柳盖忧心忡忡。
“我们之前在血池附近出任务,这块区域还很小,也是直接绕过去的。”荆娘补充道,“你要不要试试,找一找里面有没有活着的草木?”
屠留现在已经可以附魂在花草之上,如果能找到生灵,也许可以有破局之法。
“我没发现,如果有的话——”屠留话音未落,眼前出现了一块突兀的石碑。
越往沼泽深处,周围的边界越模糊,几乎像是走在没有方向的黏液之中,分辨不清前路。
这种混沌的地界,突然出现一块碑,怎么想都不正常。
不说别的,它既然能在沼泽地里站得安安稳稳,那得有多高啊?
屠留屏息凝神,木剑现在踩在脚下,她的法术又太简单,最好是伺机而为。
“渡外——是这两个字吗?”鱼珠被那副碑上的字迹吸引了,怎么会在这里出现渡外沼泽的东西。
人们不是都传说,渡外沼泽在北漠与大海的交界之外吗?
“你不是说有沼泽的地方有冤案。”屠留随意猜测,“这里也是沼泽,说不定人家到处犯案,到一个地方留下一个纪念。”
说话之间,她试图快速绕过眼前这座诡异的石碑,却发现仿佛鬼打墙一般,一切试图脱离此地的移动,都只是围绕着这块界碑旋转。
又是什么空间障眼法?
屠留想到魂体领域里那群秽香的本业,毫不犹豫:“你们看得出来这是什么情况吗?”
反正她看不出来。
“这里的瘴气就是设阵的能量,非常分散……”荆娘回答,“太散了,抓不住规律。”
“类似于满天乱飘的灵香?”
“可以这么理解。”
屠留轻轻磨了磨后槽牙,看来事情比她想象的还要棘手。
她试图分裂魂体挥散眼前迷雾,结果瘴气的浓度不减反增,织成细密的网,有如实质,兜头而下。
“咳咳……”蔺红叶已经憋得将尽极限,他只是凡人之躯,再不呼吸空气,可能不是中毒而死,而是窒息而死了。
屠留牵动分魂,将他拉到身前,“暂且让她们看一眼,不要紧吧?”
然后,没有等蔺红叶回答——实际上他也不能回答——便覆上他的唇,渡气。
要是按蔺红叶本来的标准,这种时候肯定得喊着把魂体领域关灯闭门的,可惜他没办法喊了。
屠留的魂体还缠绕在他身上,蔺红叶连往旁边躲都不行,浑身热一阵凉一阵,若不是强撑着,恐怕马上就会昏过去。
不行,他要是晕了,屠留就更难办了,难道把他扔出去吗?
蔺红叶就靠着这点意念支撑着自己,强行从还羞赧的状态中回复过来,甚至主动从她那里汲取气息。
柿子就是柿子味的。
蔺红叶晕晕乎乎地想,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都转不动了。
“你给我起开一点。”柳盖对王梁在自己前面的脑袋指指点点,要不是外面的瘴气对她们这些秽香也有毒,她早就扑出去帮忙了。
现在在里面围观,还要被挡住!
真是一日不如一日,柳盖颇为怨念地想着,却听屠留“啧”了一声。
她已经放开蔺红叶的唇,一手捂住他的口鼻,一手捏住他已经青紫的掌心。
这里不仅有毒瘴,而且温度过低,毕竟是高原上的沼泽——
“啪嗒”、“啪嗒”。
屋漏偏逢连夜雨,蔺红叶浑身的温度骤降还没想出个解法,这就又开始下冰雹了。
屠留将蔺红叶整个人都用魂体缠住,把他暴露在外界的皮肤全部覆盖,尽量减少他与此处空气的接触。
尽管如此,屠留本身的温度也不高,只能避免他被冰雹和瘴气伤害,解决不了失温的问题。
到底怎么出去?
屠留罕见地有些急躁,眼前的石碑岿然不动,仿佛在嘲笑她的渺小一般,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办法绕开的空间阵法,周围所有可呼吸的瘴气都是供养它的能量,还有渡外沼泽的标志……
屠留正在思考自己是否应该尝试在石碑外圈设下一阵,却突然听得“哒”的一声,什么东西掉了下去。
是蔺红叶怀里的玉佩。
他很宝贝的那一块。现在刚刚接触沼泽的表面,屠留才刚扫了一眼,它就已经被完全吞噬。
……如果两人现在不是踩着雷击木站在这里,恐怕也和这块玉佩一个下场。
她又看了一眼被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蔺红叶,附身过去再渡了一次气。
然后向下潜,伸手去抓遗失的小物件。
他从蔺家逃出来,随身带的灵香早就被她阴差阳错花了个精光,这玉佩恐怕是他对过往的唯一念想了,还是保全为好。
“嘶。”
手下冒着泡的沼泽地,可不只是煮东西这么简单,屠留的魂体放进去,登时就掉了一层皮。
有腐蚀的危险。
不过屠留的第一反应不是把手抽出来,而是用分裂出去的魂体将蔺红叶往上抬高了一些。
看他的衣角,倒是只沾上了沼泽的泥,没什么被灼烧的痕迹。
为什么,这种伤害只针对魂体吗?
屠留心一横,将手迅速下沉,将将赶上那快沉下去的玉佩。
往上一提,连同泥水把东西甩了出来。
屠留定睛一看,嚯,这沼泽吃人还分层的。
不像她自己炼化魂体时候的整个消失,现在她的右手只剩一副骨头架子,比直接断了还吓人。
屠留不由得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上面的陶制指环还好端端地戴着,如果方才换了左手来追,恐怕是捡了一个又掉一个。
没办法,伸进去瘦得太快了,自然就戴不住。
屠留将玉佩抛起来,暂且保管在她自己怀里。
这种肉都保不住的环境,怎么可能长得出草木花朵,让她来附身呢?
屠留四下一瞧,墨绿色的环境当中只有一块石碑,看起来似乎完全没有出去的指望了。
不过……石碑?
屠留猛地从贴近沼泽的地方御剑而起,去仔细看那块石头。
她见过不少这种界线标志之类的东西,不过年久失修,总是会在缝隙中长出一丛又一丛的青草来。
春草的生命可比人的皮肉要顽强,给一个缺口,就能生长出一整季的绿色。
那么,如果这块石碑有缝呢?
很遗憾,屠留看了又看,没有在它上面发现任何的不妥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