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就是修缮完全,没有经历过风吹雨打的新碑。
屠留试图踩在它上方,居然轻易立住了身躯,没有栽倒的风险。
原来这座石碑反而是整个沼泽最安全的地方。屠留将原本用于保持自己漂浮在沼泽之上的木剑拔了出来,狠狠砍在石碑最上沿。
“咔哒”。
“还真裂了啊?!”
“缠丝的战力就是这样——”荆娘对惊呼的柳盖解释道。
不知道这一声砸石头的响动把蔺红叶吵醒了还是怎样,总之他睁开了眼睛,只看见屠留变成枯骨的右手。
蔺红叶想要伸手去牵她,有什么纯白的东西向下掉,正落进屠留劈开的缝隙。
“这是什么?”屠留抬眼看他。
真的一点儿都不疼,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蔺红叶抿唇没有说话,他还是记得在这里不能呼吸的。
手下的石碑缝隙之中,很快绽出一朵小白花。
他离开星垂野的时候,抓了一片花雨中的花瓣。
撒下去,居然能在石碑旁生根发芽,无视此地可怖的瘴气,很快开满了一整片,包围着那块石碑。
好机会。
屠留静下心来,将自己的一部分魂魄出窍,尝试附在花丛之上——
作者有话说:没存稿了,写得有点卡卡的[可怜]但是好多营养液,努努力多更了!我写写写写写。下次加更我将拿出更多(握拳)
第46章 求药
蔺红叶从星垂野上带来的花瓣很小,但一丛花的数量繁多,星星点点,坠在石碑之间。
屠留是第一次尝试将魂体同时附着在如此多的草木之上,有些吃力。
缠丝期练习附魂时,不过选择一花一木,或者干脆就只是自己的一种法器,潜心练习几年之后,才能适应同时附在不同的叶片或者花瓣上。
不过屠留没有更多的时间来练习了。
她强行将自己的魂体分开,并且还要保留蔺红叶身上的那些将他保全,几乎将剩余的魂体整个崩裂了。
最先发出惨叫的是魂体领域中的秽香们。
魂体领域是依托屠留而存在,现在她将自己强行碎为粉末,对于她们来说,无异于一场地动山摇的大分裂。
蔺红叶能看到的是她的身体刹那间一振,而后整个人都像扬沙一般,曾经那种透明的程度还不够,甚至变成了恐怖的细碎砂砾,散开落进石碑之中,再也找寻不见。
可是,缠在他身上的那部分魂体依然实实在在,没有让蔺红叶受到一点儿外界毒瘴的威胁。
他想喊,想往石碑缝隙中伸手,但是感觉到身上冰冷温度的缠绕,还是停下了动作。
屠留还在,他要等。
蔺红叶不是对香修的法门一窍不通,他知道眼前这一片迅速生长出的花丛,是她们取胜离开的关键。
可是她知不知道,才缠丝期就这样乱用,可能会拼不回来?!
很显然,屠留即使是知道,她也不在乎。
但蔺红叶是知道几例过早散魂导致失忆甚至痴呆的例子的,蔺家家大业大,什么幺蛾子都见过,他忍不住担心起屠留之后的状态来。
她以后不要忘了他吧?
蔺红叶胡思乱想着,但这思考显然过分消耗了他仅有的可呼吸的空气,开始变得有些晕乎。
不能呼吸……蔺红叶咬紧牙关,两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连怀里玉佩消失了都完全感觉不到,只是一味地闭气,眼中红血丝由线连成片,疯狂地扩散,直至占满全部的眼球。
那块让屠留消失的石碑并没有变化,但或许是蔺红叶头昏眼花,他发现那丛小花忽明忽暗,好像在闪动。
是她吗?
蔺红叶已经快要陷入混沌之中了,仿佛做梦一样,听见耳边传来十分难听的声音:
“哟,这里还有一个小孩,没成熟的。”
这是什么说法?
蔺红叶强行将自己的眼皮撑开,映入眼帘的东西让他怀疑自己根本就是已经昏厥过去了。
一具没有头颅的怪东西?身体好像是人的,这是什么啊……
蔺红叶本能地想要后退,远离这诡异无比的无头人,只是他身体一栽,被迫从石碑上滑落下去。
“今天恰好巡逻到这里,让你成熟好了。”
对方仿佛大发善心一样,对着缓慢下落的蔺红叶说道。
之所以他的下降速度是缓慢的,是因为屠留绑在他身上的魂体分身还没有消解,支撑着蔺红叶的身体。
她还在的,他不能离开这里。
那不知道从哪里说话的无头者伸手要来抓蔺红叶,他下意识地往旁边躲闪,呛咳到了外面的空气。
“咳咳咳……”
好难受,蔺红叶掐住自己的脖子,总觉得他自己的脑袋马上也要落地。
还有,什么叫“小孩”、“没成熟”?他明明早就已经成年了啊。
蔺红叶还想再躲开,与此同时,那无头的鬼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卡在原地。
它的胸腔里发出一些奇怪的动静,轰轰隆隆,就像打雷了一样。
“你倒是挺有意思……之后咱们有缘再见。”
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下一瞬,无头鬼从内部炸开,它的身体如同烟花一样散落,和四周的毒瘴融为一体。
蔺红叶的心跳都快停了,他实在不能呼吸。
屠留就在这时候,重新回到他的视野中。
那丛白色的花迅速枯萎,连成一片枯死在石碑之上,而屠留从那缝隙之间离开,重新组合成他熟悉的模样。
蔺红叶放下心来,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勉强放松了一些。
“醒了没?看看这颗星曜是什么。”屠留好像在和她魂体领域中的秽香对话。
星曜?她得到了新的星曜吗?
蔺红叶最后的想法就是这个,他因为见到屠留而放松的状态让自己眼前一黑,最后看到屠留冲了过来。
现在她安全了吧。
此地的毒瘴太过强劲,蔺红叶只是吸入一口就变成了如此地步,屠留揽着已经昏过去的人,一剑斩开正在消散的浓雾。
——
星垂野北边的村落人烟稀少,已近黄昏,却看不见几家有炊烟。
屠留抱着蔺红叶御剑飞往眼前的人迹,魂体领域中几只秽香还在继续方才的讨论:
“这颗星曜,是属于渡外沼泽的吧?”鱼珠问。
荆娘等人对星曜的研究显然多于鱼珠,她们表示认同。
“这是七杀星,血肉香魂的星曜主星,不知道为何会出现在中原大陆的……沼泽地里。”
“你们说,那里有没有可能其实就是渡外沼泽?”柳盖说完,众人无话。
因为这听起来完全就是无稽之谈。
星垂野自古以来就属于中原大陆,虽然那块沼泽的移动不是很符合常理,但最多也就是沼泽内部有什么冤魂附着……吧?
屠留没有理会她们的讨论,她只顾着快一些,再快一些。
那块沼泽的蹊跷可以稍后再讨论,现在蔺红叶的情况实在很不妙,连她碰着,竟然都觉得有点凉。而且脸色发青,几乎和她有得一拼。
——人要是看起来像鬼,那就是快死了。
她需要尽早找到药草。
屠留已经用了最快的速度,才在太阳下山之前赶到一户人家的门口。
先前观察过了,这户人家的烟囱里面有炊烟,估摸着成功应门的几率会高一些。
“笃笃”,她伸手敲门。
里面的人显然一开始就听见了这敲门声,忙乱了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叮叮咚咚响。
屠留耐着性子等,然而并没有等来对方开门。
她们在害怕什么?
无奈另一家有炊烟的位置离这村头还有二里地,屠留只得扬声问:“有人在吗?外面有中瘴气的,想来求一求药草——”
里面这次传来了人声,屠留听觉敏锐,捕捉到了房子主人的谈话:
“别去,外面现在闹成什么样子你还不知道吗?”
“可是有人中了毒瘴……那肯定是外来人,她们撑不过去的!”
“谁让她非要来血池!”阻拦的声音较为年迈,听着是一家之主,可能是年轻声音的母亲,“谁不知道这里早就被宣家的鬼缠上了?!要不是没有银两搬出去……”
宣家的鬼。
屠留现在就站在她们门外呢,其实对方歪打正着,倒是说了句真真切切的大实话。
“村子里那些疯了的人都是做过亏心事的,哪来那么多鬼魂啊?”
年轻姑娘反驳道:“而且现在不救人,外面的死在咱们门口,做了地缚灵,你就满意了?”
“你这孩子!”
户主显然被气得不轻,但也没了下文,她们似乎各自回屋了。
屠留不死心,人类最见不得什么来着?
“我郎君快没命了,求求里面的恩人,给他一条生路吧——要不然,同我说一声药草哪里采也好啊!”
屠留想也没想,换了柳盖平时求饶会用的语调,哭天抢地,只是脸上表情还是不太丰富。
没关系,人家又不开门,这点问题不是问题。
她听见窸窸窣窣的一阵奔跑声,耐心等待着。
蔺红叶的手几乎僵硬到无法好好地被她牵在手里了,屠留屏住呼吸,竟然也能感受到一点儿方才装腔作势的无措。
他不能现在死。
如果里面的再不出来,她就直接踹门进去,反正除了怀里这个要死了的人之外,没有任何人会指责屠留这么做没有道德。
就算是蔺红叶,也得有命活下来,醒了才能维护他所谓的原则。
时间只过去了短短数息,屠留心中却已经思量了好几轮,甚至已经做好决定,先从这扇门的哪一部分入手了。
但那户柴扉的门缝底下,却递出来一张枯黄的劣质纸片。
这张纸片保全了此门的寿命,不用想也知道,是里面那个姑娘递出来的。
“外乡人,你记得去远离血池的地方,采十株这种折叶的药草,加上三朵黄花,直接嚼碎了喂就行,病人很快就会醒了。”
“抱歉,我们实在不敢开门,现在村里闹癔症,我娘怕招惹不干净的东西。”
“多谢。”
屠留抓起那纸条,抄起雷击木就要跑,临走前不忘补上:“我把他救回来,就来报答你。”
……就算屠留不说,按照她对自己夫郎的了解,蔺红叶一醒,应该也要催着她来道谢的。
算了,反正她也必须将所谓的“宣家鬼魂”调查清楚。
远离血池的方向,那就是靠近星垂野的地方,村子南边。
屠留当鬼之前也是这一带的住民,从未听说过什么瘴气需要药草的事。
她小时候,这片沼泽属于安眠药的类型,靠近吸多了瘴气,多睡一会儿就好了。
哪里来的如此剧毒,还需要用特定的药草来解?
她摇摇头,尽管想不通,但手上动作却快,迅速在那姑娘指出的区域找到了七八株相应的药草。
“怎么没了。”屠留皱眉,这里的人既然如此了解,说摘就摘,药草不应该很多才对吗?
可是如今放眼望去,整块地就像被野火烧秃了一样,除了零星几根草,什么也没有。
屠留又看了一眼旁边还昏迷着不知生死的蔺红叶,索性不管剩下的药草了。
她还有最后几颗从裴家那儿薅来的灵香,不信不能胜任这几根草——
屠留将药草一把扔进自己口中,依着那人所说咬碎,然后将蔺红叶冰冷的身躯扶了起来。
手中灵香被捏碎,也被牵引至两人相接触的地方。
屠留睁着眼,一瞬不瞬地观察蔺红叶的情况。
他的眼睫颤了颤,看来有效果。
继续。
屠留掐碎下一块灵香,顾不上自己右手还是骨头架子的模样,只听得一声尖锐的摩擦声。
她的骨头不会把灵香蹭掉一层皮了吧。
屠留的第一反应是这个,浪费灵香,还是上品的沉香,还挺奢侈的。
“柿子……”蔺红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屠留依然在身边,下意识要来检查她的手。
之前那副模样,白骨森森的,一定是他看错了吧?
屠留也没有藏,见他翻来覆去,想要把自己的两只手都扒拉到眼前,便也随他。
“我们到血池南边了。”屠留语气平平,“这村子里有我们好忙的了。”
她用蔺红叶没攥住的那只手,从衣襟里把玉佩拿出来,重新给他塞回去。
“这个,以后自己记得藏好。”
“我……”
“不要告诉我,你是为了捡它,才……才。”蔺红叶很生气似的,只是现在面如纸色没有任何威慑力,“你不疼,我疼行不行!”——
作者有话说:红叶:我会一直憋气直到你找到我
第47章 疯魔
屠留虽然有这一路上积累的哄人类经验,却还是无法完全精准地拿捏蔺红叶究竟何时会生气。
她还以为自己要是不给他捡上来玉佩,蔺红叶才会小小发怒呢。
“那我不去捡它,你会生气吗?”屠留虚心求教。
“怎么可能,你都把我人救出来了。”蔺红叶按着她的手喘了一口气,才继续说话,“你是笨蛋吗?”
天天仗着自己断了还能长回来,就为所欲为。
但人类即使磕到了桌椅边角都会痛的,屠留至少也会保留一些做人时的感知。
而且魂体领域里面收留的那些秽香,遇到攻击的时候早就喊得震耳欲聋了,由此可见,其实秽香也有痛觉。
那屠留再怎么分类,也是秽香的一员,一只好好的手现在只剩骨头了,怎么可能不痛。
“死的东西哪里有你重要?”
“哦,可是我也是死的啊。”屠留认真回答他的问题,表示对蔺红叶的逻辑不是很理解。
“你——!”
眼看着小郎君差点又要被她气晕过去了,屠留这才收敛,不再反驳他。
“我们先休息,带你去你睡一觉。”
蔺红叶小心翼翼握住她还没长回来的手,没说话。
荒郊野外的,这村里的人连见死都可以不救,更别提让人住宿了。
屠留把人重新抱起来,在村外寻找可以暂时栖息的地盘。
“明天……你还记得那个给药方的人家吗?”蔺红叶扒拉着她的衣角,小声问。
“记得。”
果然要回去道谢,屠留在心中默默点点头,其实她还是可以猜中一些东西的。
……找了又找,发现只有几棵快要枯死的老树符合标准。
这地里还不知道有什么奇奇怪怪的猛兽鱼虫,直接上树比搭个巢穴要快多了。
屠留默默走向那树,后知后觉自己的灵香能量耗竭,恐怕没有办法直接抱人飞上去。
不说先前送出去的那朵附着石头娘亲魂魄的白花,也不提劈砍石碑化为尘埃的散魂之法,就是穿越毒瘴、后来从沼泽一路赶到这村口,再给蔺红叶疗伤,她也废了不少力气。
要不是害怕蔺红叶在路上断气了,她本来不必如此。
现在倒好了,上树都成问题。
屠留没有贸然提气尝试,而是绕着这伤痕累累的树干观察了一圈。
她搂紧了还不愿与她说话的蔺红叶,最终决定,一步一步爬上去。
虽然不太雅观,但比起冒险还是好多了——要是飞到一半不小心从半空中掉下来,那可就惨了。
屠留戳了一下窝在自己怀中的脑袋,提醒他:“上去了。”
“我自己也会爬树。”没想到蔺红叶给她回了这句,屠留差点就笑出声了。
“你现在是能走呢,还是能跳啊?”
刚刚从毒瘴中醒过来,现在都快倒下了,还要自己上树呢。
“不用你管,我才不会每次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蔺红叶拧着眉头。
“那你先上去。”屠留展开手臂,让他跌跌撞撞地从自己身上离开,结果蔺红叶差点连站都站不稳,脚迈出去两步,被地上一丁点儿凹凸不平给弄得差点平地摔。
就这还要自己上树,简直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屠留无法理解,魂体领域里的众秽香也无法理解。
“你说你跟病患吵什么架啊?”柳盖的声音,很熟悉。
“这不是挺好的,年轻人就是该这样闹一闹,你管那么多呢。”槐姑飞了柳盖一眼。
蔺红叶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向树干,咬牙撩起衣袖,寻了处地方蹬上去。
屠留在下面看着他动作,上前几步,离蔺红叶的正下方近了一些——
“咔”。
他一脚踏空,眼看着就要跌落下来。
屠留早有准备,伸出手,垫在他落空的位置。
蔺红叶只觉得脚下踩中了什么,借力之后,勉强挂在了最低的一处枝丫,就累得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
屠留跟着爬上去,在他身旁找了位置坐下,拍了拍自己手上的尘土。
男人心海底针,真是捉摸不透。
——
蔺红叶本来在他自己的那处枝头挂得好好的,翻了几次身,就完全自动自发地在屠留怀里找好了位置。
屠留没什么睡意,她只是需要修整一番,试图从星曜图里新点亮的那颗星里汲取能量。
可惜的是,七杀星煞气深重,和那沼泽里窜出来的无头鬼一个调性,除了那一下爆发之外,目前似乎不是很听话。
再试太白星呢,好像也是一样。
用荆娘的话来说,这些星曜也有它们运转的最佳时间,随着潮汐的涌动而更改,不是每次都能派得上用场。
屠留只好闭目假寐,试图让自己快要透支的能量回复一些。
再怎么样,她也是秽香,暂时不会有什么大事。
如果能在血池找到剩余的一块中原星曜图,说不定能补充上她这时时紧缺的灵香能量呢。
“从前我们刚进织星阁的时候,都听过一个传说,就是整块星曜图一旦合并,能够源源不断地生产最高品级的灵香。”
槐姑回忆道:“不过,当时我们找来找去,也只是在中原这一块上打转。”
“谁能想到北漠与渡外沼泽的两块,统统都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娃娃手上?”
“槐姑,她也不算小娃娃了吧。”王梁不同意,屠留也死得有些时候了,怎么就把她当小孩呢?
“我是按名气来的,不是死了多久活了多久。”
槐姑摇摇头,“我这样的老古董,放在裴家蔺家如今的家主一代面前,也是小娃娃。”
“咦——”柳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您就不要装乖扮嫩了,怪瘆人的。”
屠留听完重要的信息就把她们的声音屏蔽了,按照经验,这群人凑在一起,又没有什么要紧事,能吵一宿。
她还是集中精神,盯好蔺红叶,尽量别让他掉下去吧。
要不是她牢牢圈着这人的腰,他早就和大地亲密接触了。
屠留默默叹了口气,将自己麻了的手臂悄悄换成另一只,第一次觉得养人类有些困难。
后半夜其实睡得很安稳,蔺红叶都不怎么翻动身子,如果没有听见村里惨叫声的话,这几乎可以算是完美的一觉。
远远传来的惊恐人声十分刺耳,不是被吓得肝胆俱裂,喊不出这种效果。
蔺红叶皱起眉,从屠留的怀抱里移出去一点儿。
枝头仅有的叶片都被他的动作簌簌抖落,直到这棵老树完完全全秃了头,蔺红叶才勉强抓住自己身前的枝条,没有掉下去摔个脑袋开花。
是的,为了避免道侣之间的冲突,屠留提前将自己的手移开去,只在还能伸手够到他的位置以防不备。
现在看来,她的决策似乎是明智的。
因为蔺红叶现在稍微有些起床气,盯着前方发愣的时候,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屠留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声音发出的位置。
好巧不巧,和她们准备要登门感谢的那家人在同一个方向。
“还累吗?”屠留问。
“我没事了。”蔺红叶扭过头来,自己的肩颈骨头还在吱呀作响,泛着酸意,倒是先来关心屠留的情况。
她的手还是昨夜睡前的老样子,没有一点儿恢复的迹象。
蔺红叶垂下眼,顿了好一会儿,似乎还在等待自己混沌的思维清醒过来。
昨日的药量,加上屠留的灵香能量,其实已经足够他缓过来。
可是为什么还是觉得整根气管连到肚腹里,都是一阵火辣辣的疼?
疼得他当时什么也没想,又仗着屠留不会丢下他,乱发脾气。
“对不起。”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蔺红叶居然会毫无征兆地道歉。
屠留挑了挑眉,等他继续说些什么。
“我以后不先着急,先想办法。”蔺红叶飞快抬眼观察屠留的表情,又把眼神重新垂下去。
“找到办法了再生气?”屠留重复道,是这个意思吗?
看来人还是没变。
——不过小猫就是要炸毛才可爱,屠留不是很介意。她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眼皮,作为它今天一直没有掀起来的惩罚。
天边已经露出一点儿亮光,不再是完全漆黑的黎明之前。
然而诡异的是,这村子里居然没有一只鸡打鸣。
癔症癔症,波及范围有这么广,搞得整个村子连活鸡也没有了吗?
“没事了,那就去看看?”
晨曦初现的清早,两人在一片荒凉的露气中行走。
屠留已经跟蔺红叶说明了昨夜药方的来源,现在他也知道了惨案也许就发生在那户人家。
为什么这群人会觉得到处都是疯子呢,她们口中的癔症又是什么意思,难道有传染性的疾病?
一切都需要等待眼前这扇门的开启。
屠留在昨日的柴扉上叩了几声,还是一如昨夜,没有人应声。
“好吧,你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里了。”她对着已经掉皮的木门轻轻说了一句,随即手起刀落,劈开眼前的屏障。
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爹,你不要过来——!”
是昨天那个隔着门给屠留递纸条的女孩。
屠留将蔺红叶按在门边,自己冲向那声源的所在地。
一个中年男子举着菜刀,正满眼通红地对着倒地的女儿,口中念念有词:
“爹爹不是要害你,是帮你呀!”
他“嘿嘿”笑了两声,虔诚无比。
在这个显然疯魔了的父亲脚边,屠留看到一団染血的襁褓,恐怕是他的孩子。
“你还没有成熟,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活着!”
远远看着的蔺红叶头皮发麻,这是他在短短一天多的时间里,第二次在如此令人作呕的场景下,听见“成熟”这个词了。
星垂野沼泽里的那个无头鬼,怎么跟这人一样的话术啊?!
第48章 随她
眼前这名拿着刀的中年男子,好像意识不到自己在威胁别人生命一样,摆出一副循循善诱的表情,将女孩逼得连连后退。
“咚咚咚”好几下,昨日还在反驳没有癔症的姑娘,几乎整个人撞在了门柱上,退无可退,她的父亲依然在叫嚣。
“乖孩子,你看妈妈和弟弟不是已经好了吗?爹爹帮你!”
“你这么想吃刀子,怎么不先给自己来一下?”屠留一边问,一边张开手,把蔺红叶护在身后,免得出什么意外。
那疯魔的男人对此闭口不答,简直就像看不见屠留一样。
“喂,你能听见我说话吗?能看见我吗?”
屠留把短木剑拿起来晃了一晃,对方倒是被吸引了目光,但是眼神……根本不聚焦。
真是完蛋。
屠留观察周围,没有发现昨天在门后阻止女孩出来给她药草的中年女子。
这个女孩现在在这里,那她的娘亲又上哪里去了?
屠留没有继续想这个问题,而是冲到那姑娘身旁,用雷击木剑挡住了菜刀的致命一击。
发狂的父亲愣了一瞬,喉头抽动,拼命地想要继续补刀。
“你早就成熟了,对不对?你自己已经好了,要来阻拦我家孩子的前程?没门!”
现在倒是不再装聋作哑了,就是说出来的话一个字也听不懂,不是人话。
屠留咬牙,抵住对方的刀刃。
这人怎么像是变异了一样,人类哪里会有这种蛮力?
她将自己藏在袖里的白骨样右手抽出来,事已至此,也顾不上什么伪装正常人类了。
……对方现在比她还不像好吧!
屠留右手挥动,几道泛着淡橙色光芒的法术打在对方身上,好歹缓下了这个疯子的动作。
他变得有些迟疑,呆立在原地,仿佛畏光一般,惊恐地捂住自己半边眼睛。
屠留有些力竭,见此,后退数步,把没什么攻击力的两人挡在自己身后。
“老大,从昨夜到现在,你是不是还用不了星曜?”
柳盖在魂体领域中大喊,拉着鱼珠的手臂使劲挥动,给屠留出主意:
“他新做了观星镜!荆娘说,可以试试看,对准七杀星——”
屠留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在这种情况下,她并没有说话。
东方的第一缕晨光已经透过院落的边墙降临,将院中地下的一片狼藉血迹照得发亮,血腥味也随之更为浓郁。
阳光落在疯癫的父亲身上,似乎唤醒了他,对方又开始了机械的动作。
屠留将两人尽量往后推,推到刚才被她暴力破开的门边。
荆娘她们还在魂体领域里,手忙脚乱地调整所谓的观星镜。
“快点快点——”“你别碰这里!”
“这个角度,这个角度!七杀星在更东边。”
屠留将腿微曲,握紧手中的短木剑,集中注意盯着移动的刀具。
寒光一闪,这种程度,是很锋利的刃。
砍了人还不钝,他不会中途又去磨了一次刀吧?
屠留看准了对方的移动位置,蓄足力气,纵身一跃,剑尖甩了一个大弯。
面对动作迟钝的对手,她用了在星垂野上练的这一招——
虚晃一枪,然后迅速将木剑重归其位,把对方瞬间砍倒在地。
“嘭”的一声,此人躯体下陷,一时之间砖石飞溅。
本来不会有如此大的动静。
是荆娘她们,终于对准了魂体领域中的七杀星位置,汹汹能量动地惊天,屠留很轻易便能借力。
她皱了皱眉,收回手时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
蔺红叶连忙拉住屠留,将她网自己身旁带。
“还好吗?”
蔺红叶看不出屠留有什么外伤,只当她是受了什么看不见的攻击。
屠留方才那一击是按最差的打算来的,即使荆娘她们几人动作跟不上,至少也能拖延对方片刻。
为了确保安全,她没有任何保留,因此力竭暂时还缓不过来。
魂体领域中的星曜居然可以这么用,亏她们想得出。
屠留咳了几声,蔺红叶便捂住她的唇,颤巍巍拿到眼前一看,还好没有咳血。
“我没事。”屠留拍拍他揽得过紧的手臂,试图把自己从即将被亲夫勒晕过去的境地下,拯救出来。
有事的应该是地上现在躺着的那位。
现场好不容易恢复安全,再去分神观察躺着的男人,他似乎已经断气了。
整个院落一片狼藉,蔺红叶知道屠留状态之后便也闭了嘴,刚刚还噼里啪啦充斥巨响的世界,一瞬间安静下来。
万籁俱寂,只剩下身后女孩的哭声。
她甚至不敢上前查看自己的父亲究竟还有没有气息,整个人瘫软在原地,连移动都没办法做到。
“为什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女孩捂住自己的脸,仿佛要把心肺都嚎啕出来一般,哭到最后连声音都没有了,只剩下干呕状的动作。
“……这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屠留等她在原地干呕了数次,终于冷静下来之后,才问。
“没有了……全都没有了……”
女孩失魂落魄,眼泪已经流干,剩下血一样颜色的眼球,茫茫然没有聚焦,和她那个爹刚才的形象一样。
都像是被掏空了心智。
“娘在屋里……晚上睡着就……”
“爹爹清晨出来砍死了弟弟,只剩下莫连一个了……”
“哈哈哈,只剩下莫连一个了!”
她一遍遍地重复最后一句话,以头抢地,连自己的脑袋上也撞出血痕。
屠留方才的疑惑被解开了,原来她的娘亲是在屋子里。
那么,夜里她和蔺红叶听见的那声惨叫,应该是莫连的母亲发出的。
清晨屋里的骚乱,是两个孩子在自己父亲刀下的慌乱逃亡。
“明明没有的……”莫连通红的眼睛像死鱼般转动,转了一圈,无神地注视着天空。
她们家是整个莫家村仅有的没受癔症侵袭的人家,没想到昨夜还是遭罪了。
莫连无神的眼睛突然定格在屠留的右手上,那截枯骨分外骇人,刚才破门求救时根本就没有!
“如果我没跟你说话,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她的表情扭曲起来,屠留一脚把莫连她爹手边的刀踹开数米,免得这姑娘一时起意。
蔺红叶被屠留护得严严实实,紧紧攥着她的手,就覆在白骨之上,没有放开。
对方是在迁怒她们,能说出这种话,多半离精神完全崩溃也不远了。
“给我走,从我家离开!”莫连就像一只被惹怒了的动物,拱起脊背,充满敌意地盯着两人。
她现在还尚存一些理智,屠留的身手,自己肯定打不过。
但莫连受不了跟这两个带来霉运的家伙距离如此之近,她怕自己忍不住要疯掉。
屠留不为所动,站定问她:“到底是什么癔症,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第一例在哪里?”
“你同我说了,我才能帮你们去找真正的源头。”她伸出完好的左手,凭空往下按了按,尝试安抚莫连急躁的情绪。
莫连深吸了一口气,正打算扭头手脚并用爬到自己父亲身旁,突然整个人像是卡住了一样,完全呆滞。
屠留举起她的短木剑,轻轻地在她面前挥了一道。
这次不是她一路上用得熟练的太白星曜,而是七杀星,好像用力过猛了一些。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催眠一般,莫连的眼珠跟着屠留的剑尖一起移动,没有任何可以自己思考的空间。
这一招也就是对情绪崩溃的凡人有作用,其原理和屠留在星垂野上第一次出现,控制那匹烈马一样。
都只是用星曜能量的移动轨迹,占据生灵的注意力而已。
“癔症……开始……”莫连跟着屠留的言语暗示,开始一顿一顿地说话,“两个人站在一起!两个人站在一起!”
接下来,任由屠留怎样加强星曜能量,都只有这么一句话。
哪里来的两个人相对站着?难道是说她和蔺红叶吗?
荒谬至极。
莫连不断重复着诡异的一句回答,虹膜上翻,像是池塘里马上快翘辫子的鱼一样,同时口中溢出白沫,看着就要命不久矣。
屠留皱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无它,是蔺红叶拉着她摇头。
“问不出来了,我们再想想办法。”他解释道,“而且她救了我一命,人是不会恩将仇报的。”
屠留又学到了人类的一种说法。
恩将仇报?怎么感觉这个词,他们裴蔺两家的人用得最熟呢。
“按照她所描述的情况,意外从晚上开始发生。”蔺红叶分析,“去屋里看看?”
屠留点头,让蔺红叶走在自己前面。
小小的院子占地并不大,起码比魂体领域里那几位给自己建造的屋子要小了几圈。
屠留在卧房发现了仰躺着的莫连母亲,还在另一间房门上看到许多道刀划的痕迹。
莫连没有说谎,她夜里应当是睡在另一间房里,清晨这扇门给她挡了许多致命伤,这才撑得到屠留二人到来。
“既然开始时间在晚上,她方才的那句话,你不觉得很像梦话吗?”蔺红叶从大敞着的房门前回过身,寻找屠留的意见。
“两个人?”屠留重复了一遍所谓的“梦话”,“站在一起?”
这得是多么无聊的噩梦。
不过,她小时候倒是玩过一种根据只言片语,或者一笔一划提示,寻找地点的游戏。
“我们可以去村里找一找。屠留伸手碰了一下蔺红叶的额头,全是吓出来的冷汗。
亏他看起来还这么冷静。
屠留不知道的是,此人已经打定主意尽量不给她添麻烦,当然要做出点努力。
这种心里咬咬牙就过去的小事……屠留能随便忍,他为什么不行?
夫郎就该随妻主啊。
第49章 两人相对
房子内部乱七八糟,但走来走去,翻箱倒柜地探寻,也只发现了活人扰乱的踪迹,并没有什么秽香的遗留。
屠留蹲下身,在灶台边缘沿着灰线检查了一圈,没有什么异常。
不过她们家的馒头上沾着血。
“就靠她那两句话,能找到什么?”蔺红叶表示怀疑。
“去转一转就知道了。”屠留在他额角按了按,能摸到一些血管的痕迹,看来休息得还是太少,“无论如何,在这里干站着,都解决不了问题。”
“这么有信心?”
“当然,如果你以前也用这种活动来消磨时光的话,很容易理解的。”
蔺红叶颇为不信地瞥她一眼,一句话连一个完整的信息点都没有,这叫“很容易理解”?
算了,那就跟着她——屠留看起来似乎已经对这句莫名其妙的梦话有了想法。
门外的莫连缓过劲儿来,膝行到她那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小弟弟身旁,恸哭起来。
按照现在的情况,莫连就是在一夜之间,甚至不到一夜,便失去了一家四口中的另外三位亲人,她会有如此反应,也属寻常。
屠留在廊下犹豫了一会儿,是否应该同莫连打个招呼再走。
她对外来的两人并不友好,这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
“她家的门都坏了,如果真的有你跟我说的,昨夜她和她母亲讨论的癔症传染,很难抵挡得住。”蔺红叶偏过头看屠留,微微垂下视线,才能和她对上目光。
屠留恍然发现,这人居然还能在路上长个子,顿觉自己方才的担忧纯属毫无必要。
如果真的被吓得神经紧张,都这个年龄了,怎么还会好好地换发第二春,长第二茬身体呢?
还是说,这是她把蔺红叶养得不错的意思?
心里想是这么想,但屠留很快拿出了自己衣襟中的最后半块灵香,“留个保命的东西?”
是这个意思吗。
蔺红叶没料到屠留如此慷慨,盯着她手里的灵香发了愣。
她的右手还没长好,存着这块灵香是应急用的……
谁知道这一愣的时间,已经足够屠留理解他的意思了,她毫无犹豫地将东西在手中一掂,轻松道:“我知道,这样才不是恩将仇报,对吧?”
她还是很好学的,人类的东西,虽然整个秽香流浪生涯她都没有正眼瞧过,奈何小郎君如此看重。
那学一学也没有什么损失,反正魂体领域里的星曜使用方式,已经被她随身的秽香研究了个透,再引一次也不困难。
还是要安慰一下莫连的。
“姑娘,这是灵香。”屠留有模有样地走到莫连身旁,眼底敏锐地捕捉到一闪而过的光芒。
“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用这个去交换财物。”
是的,灵香不仅是香修的流通货币,实际上在凡人世界中,也是硬通货。
这是因为,灵香是传宗接代的必备用品。凡人女子没法自行幻化出魂体分支,要让男子怀孕,就必须使用灵香来加以辅助。
同时,灵香本身是圣洁之物,燃烧灵香,可以保护神志,在此过程中保护新生儿的智力澄明,也算是很多小康甚至富裕人家会囤积的宝物。
不过屠留对此保持怀疑,非香修无法感应天赋星曜带来的能量,这种神志上的增益,究竟是真实的,还是仅限于心理安慰,不得而知。
这有可能就是裴家蔺家等龙头世族有意搞出来的信念链条。
毕竟,香修所使用的香料资源其实就散布在人间,如果能与平民们达成统一的交易认知,非常方便。
不过无论如何,它应该能让莫连现在的情况得以好转,如果她还有一丝理智尚存的话。
屠留说完,将灵香塞进莫连的手中,留下一句“如果有进展,我们会回来告知的”,见她还是呆滞的眼神,只好放任自流。
她与蔺红叶并肩而行,去寻找莫连所说的“两个人站在一起”,无论如何,都要会一会当地捣乱的秽香。
总不能让人家顶着宣家的名号到处作恶行凶,屠留想。
两人将要跨出莫家的大门,屠留若有若觉,把雷击木牢牢捉在手里。
蔺红叶被她推出门外,完全被排除在这场意外的反扑攻击范围之外。
“咚”的一声,是莫连拿着她父亲那把菜刀,撞在了屠留顺手扯过来的木板上。
啧。屠留微不可察地摇摇头。
人类真是白费功夫,规矩既然是有些人守着,有些人不要,那它的意义在哪里?
不排除莫连是也突然发疯的情况,不过蔺红叶现在只是沉默,攥紧他的拳头,生怕那刀刃能透过厚厚的木板,伤害屠留。
事实证明,蔺红叶的担心是多余的。
屠留直接把那门板扛了起来,倒把莫连砸晕过去,直接盖在门板之下。
蔺红叶看到屠留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冲他耸耸肩。
都到了这地步,她还是没有出手杀了对方,甚至都没有把灵香拿回来的意思。
“……为什么?”走出几步远后,蔺红叶忍不住问。
“能为什么,我其实无所谓。”屠留盯住他的眼睛,“怕小郎君生气,又自己一个人跑掉了。”
虽然以蔺红叶最近的行为来看,此行为的概率较小。
但前车之鉴,不可不防。
屠留可不想在血池附近再把蔺红叶弄丢了,这一路上的危险只多不少,要好好看住才行。
“哦。”蔺红叶偏过头。
“那个噩梦中所说的两个人相对而立,可能是两棵树。”屠留将自己在这个村落里的记忆捋了一遍,只想起那几棵秃掉的老树。
再想想莫连所说的意思,会不会是靠得很近的两株树木呢?
两人顺着屠留的思路,回到黎明之前休憩的地方。
“一,二……这里也没有靠得很近的两棵树啊。”蔺红叶抿唇,况且她们夜里在这里休息了那么久,如果有事,早应该跳出来了。
屠留不语,抽出雷击木,在四方的范围内扫荡一圈。
没有任何动静。
唯一的变化就是树木开始变得焦黑,留下了一道明显的划痕。
“有没有可能,是村中小庙里,相对的两尊神像?”槐姑在魂体领域中与众秽香讨论一番之后,作为代表与屠留交流。
至于她们为什么会想到庙宇……实在是铜镜碎片里造出来的祭祀场景太过深入鬼心。
“她们建议去看看祠堂庙宇,找找神像。”屠留指着自己的头,对蔺红叶说。
其实方才她在莫连家中就注意过了,她们在家中并没有摆放任何可以表明信仰的物件。
是莫家村没有这个传统,还是单单莫连一家不做这事,就不得而知了。
无论如何,她们暂时先用这个思路,踏足这座村庄的内部。
一路上死气沉沉,就连清晨那种惨叫都没有听见,整个莫家村都像是腐烂着一样,只在阳光下吐纳肮脏的空气。
和沼泽有异曲同工之妙。
屠留和蔺红叶走了一圈,从村头探到村尾,只有住户人家,并没有修建成小庙样式的建筑。
屠留心下了然,既然在莫连家没有发现神像崇拜的影子,现在村里很大可能,并不信奉什么具体的神灵。
她们好像更相信“成不成熟”的那一套?
不会是什么农作物的成熟信仰吧。
“好臭。”蔺红叶捂住自己的口鼻,警惕地望向那处臭味的来源。
这臭气熏天的地方,居然立着几个稻草人。
这是农田?
“这种地方种出来的东西恐怕是供给牢狱的。”屠留回想起水沉县监狱中堪称精神虐待的伙食,庆幸自己不用口腹饱食来保证生命体征。
本来就没有生命这一说。
不过,她这种没有生命的,刚刚在莫连的父亲看来,反而是“成熟”的?
槐姑虽然不用像蔺红叶那样捂住鼻子,但也直摇头,“这难道不比当初铜镜碎片里搞出来的场景还要瘆人?”
她们当时也就放了荆娘回忆中最恐惧的梨花尸体在农田旁边,这里可好,看上去整块田地里都被血浸透了,不知道埋葬了多少冤魂。
果然,真实的世界才是最荒谬的。
“你看,那是不是两个‘人’站在一起?”屠留对这番品评不为所动,侧过头去问蔺红叶。
那些稻草人形状有些扭曲,三三两两散布在“农田”的四周,其中有两个距离特别近。
农田里放置稻草人,是为了驱赶飞鸟,一定的范围内放一个就足够使用了,为什么要把它们靠得这么近?
再想一想莫连所说的句子,恐怕这里才是最符合她所说的地方。
屠留走近几步,稻草人没有脸,只有一副骨架,一个左手被砍断,一个头部被烧得焦黑。
真是哪儿哪儿都一片狼藉。
屠留将方才在树林里的举动故技重施,在稻草人本就焦黑的脑袋上更添了一笔浓墨重彩。
“呜——”
明显有非人的生物嚎哭的声音,然而并没有现身。
屠留侧耳倾听,总觉得……这声音在绕着她走?
一定是有鬼的,只不过什么也看不见。
她想到莫连的母亲,那个一直未曾谋面的女人所说的——“宣家的鬼”。
难道因为屠留她也是宣家的鬼,所以不躲着她?
蔺红叶见她犹豫,也听见方才秽香的声音,自告奋勇:
“我来,你本来就是秽香,还有缠丝的修为,她们不敢出来也是正常。”
屠留剑尖朝下,再一次回头对准那两位稻草人。
她可从来没见过这种诡异的设置,宣家什么时候有这么装神弄鬼的环节了?
“你小心一些,有事就喊我。”
奈何此地实在没有其他突破,屠留同意在不远处看着蔺红叶,免得他有什么闪失。
蔺红叶点头。
他凝神放松,在屠留远去的同时,听见鬼嚎声越来越响亮。
恍惚间,他居然看见了小柿子。
第50章 内讧
就是那个蔺红叶在树宫里见过的小柿子。一脸骄傲,会高高扬起脑袋,要他夸赞。
当时蔺红叶还只当屠留和柿子从小到大不是一个人,或者至少是换魂移体了,变化巨大。
孩子小时候挺亲人,看到素未谋面的蔺红叶,还会凑过来喊哥哥。
那么小一个,根本就看不出以后会把自己的手切下来,变成连秽香看着都害怕的存在。
不过一路走来,与屠留相处时间长了,蔺红叶居然觉得,她小时候有可能确实这么可爱。
别的不说,单单说这不可一世的劲儿,就是一脉相承的。
“哥哥,你能看得到我?”她伸出一只手,在蔺红叶眼前晃了晃。
身后的其他鬼魂暂时被小柿子挡在后面,蔺红叶警惕地后退几步,没有马上回答对方的话。
万一这和之前一样,是个障眼法呢?
“喂,不要害怕,我根本就碰不到你呀。”小柿子把自己的手在稻草人的焦黑脑袋上一戳,完全穿透了过去,根本没有让上面的黑灰掉落半点。
蔺红叶想起屠留还没有凝成实体的从前,她也是这么穿过自己,不过,屠留倒是对所有死物都保持着接触的能力。
现在这个小孩子,她能看得见吗?
蔺红叶下意识往屠留所在的位置看去,她对两人之间的互动一无所觉,只是用口型问了句“怎么了”。
看来屠留还是看不见眼前的情况。
蔺红叶定了定神,正打算问眼前这个小姑娘其他问题,人家反而先发制人:
“哥哥,让我猜猜,你是不是喜欢长大之后的柿子?”
“啊?”蔺红叶噎了一下,本来准备好的问话完全被打散。
眼前小小一个的女孩子似乎很得意,摇头晃脑道:
“我说得没错吧?”
蔺红叶盯着眼前这个和屠留眉眼相似的虚魂,有点儿恍惚。
“是又怎样,小孩子管这么多不好哦。”他下意识地用自己和屠留说话的语气来和小姑娘交流,说完才开始后悔,决定再也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我知道,刚才那个人,就是长大之后的柿子。”她神神秘秘地补充,“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要藏起来的。”
“要是换做别人,我们早就跳出来了!”
“如果你们都是屠留的亲人,为什么要躲着她?”
“屠留是谁,谁是屠留?”眼前的女孩显然没有先前树宫之中幻象的记忆,始终如一地对这个名字表示出了坚定的嫌弃。
蔺红叶这次不是怀疑她的本来身份,而是开始想,屠留用了这个名字的那个当下,她还记不记得自己小时候不喜欢……这一类的名字?
无从得知。
“别跟他废话了。”后头被拦住的鬼魂终于冒头,一半身体还挂在稻草人的躯干之外,他阴森森地转向蔺红叶,开始发表自己的看法,内容和早上莫连的父亲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看你是中原绿瞳,柿子与你结契了?”
蔺红叶下意识眨了眨眼睛,当下他没有隐藏自己的瞳色,在这些鬼魂面前,他和屠留的关系简直是毫无遮拦。
“好孩子,都是咱们家的夫郎了,想不想变成成熟的鬼魂呐?”
得了,原来他们一直念叨的“成熟”,指的是变成鬼啊。
这些仁兄,把去死说得这么委婉,到底是从哪里统一学来的口径?
“我还没疯。”蔺红叶倒退一步,随时准备提醒屠留这里的情况。
“诶,哪有什么疯不疯的。”对方扯出一个很大的笑脸。
这笑容逐渐扩大,整张脸上完全被那张嘴占据,连眼睛都快被挤没了,裂口长至耳根,恐怖至极。
蔺红叶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震了一下,显然对方是个死状惨烈的秽香,笑着笑着头就快掉到地上了。
他转头想要喊屠留,但好不容易对上屠留的眼睛,却发现她看着的方向不对。
蔺红叶明明在稻草人的左边,她看的不是他的方向。
难道是这里的障眼法把他也包括进去了?
蔺红叶拔腿就跑,两步没迈出去,背上反而一沉。
预料之中的痛感并没有传来,是小柿子。
她一下蹿到了蔺红叶身上,两只手挂在他脸前,颇为嚣张地晃了晃。
“哥哥,你跑什么呀?”
蔺红叶皱眉,他和屠留在一起这么久,哪怕是靠在一起睡觉,也没有鬼上身的感觉……居然在今天,在小时候的小柿子身上感受到了。
小柿子仿佛也能感受到他的僵硬,把脑袋凑到蔺红叶耳边,悄悄说话:“我会帮你的,他们都是傻瓜。”
啊?什么意思?她们一拨人还内讧呢?
蔺红叶是小瞧了屠留从小到大叛逆的程度。
小柿子继续和他说悄悄话,语速很快,身后那嘴角开裂的鬼魂似乎也完全听不见:“既然我长大以后跟你结契了,那肯定是先保护你啦。”
“柿子,别闹了。”身后有鬼在劝她,语气无奈。
这不是对待小孩子的态度,作为家族里最弱小的孩子,平日里再怎么百依百顺,到这种要“处理正事”的场合,大人绝对不会以孩子的意愿为主。
当然,力量越大,权力越大。
可是小柿子仿佛在她们面前很有权威似的,她不放开蔺红叶,剩下的人就迟迟不敢动手。
是因为她已经有能够与其他族人抗衡的能力了吗?
蔺红叶的脑中一晃而过,当初小柿子在树宫幻境里给他展示了魂魄离体,那就是出窍期香修才能使出来的招数。
他的妻主好像从小就是大人。
“以后见,小心点,绕开这块田,她们就拿你们没办法。”
蔺红叶一个趔趄,摔出了那两个稻草人所建立起的幻阵范围。
柿子小大人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以一己之力将所有人共同捕猎的活人排斥出去,那些凶神恶煞的魂魄——事实上都是他妻家的亲戚——被迫收回了自己的獠牙,叫喊着,眼睁睁看猎物离场。
这个瞬间是有时差的,蔺红叶眼睁睁看着她们的嘴唇一张一合,而自己的动作却极为缓慢。
最后他以自己眼中的慢动作摔倒在地,整个人还是懵的。
不是因为方才见到的古怪景象,也不是再次见到小柿子的冲击,而是他最后听到的那些——
“怎么从这个地方出来了。”屠留将他接住,好歹最后没有磕到后脑勺。
要是她的小郎君摔傻了,那可补不回来。
蔺红叶愣愣地抬头,看见她的脸,仿佛要哭出来一样,“嗖”地一下伸手环住了屠留的脖子,整个人贴上来。
柿子总会保护他的,不管是大还是小的。
“……你这样,我会怀疑你也被她们同化了,现在打算让我成熟成熟。”屠留幽幽道。
但凡她还需要呼吸,蔺红叶都可以算是谋杀亲妻了。
“刚才在那里看到了什么?”屠留反制住蔺红叶的手腕,将他托起来,整个人扛住,往远离农田的矮墙下走。
“嗯?”
走了两步,屠留还没听到蔺红叶的回答,不禁开始认真思考,自己方才那句话是不是一语成谶了。
从她的视角来看,蔺红叶就是站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唯一在表面上能看出问题的,就是他的眼神老是虚焦,对不上屠留的目光。
不至于这样就把蔺红叶弄废了吧?
“啊,你说里面的事啊哈哈。”蔺红叶有些心虚地打了个哈哈。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方才所听到的句子。
那个嘴巴裂开的男人,或者是别人,总之是小柿子之外的恶鬼,她们之间的争论——
“这个绿瞳的,不是裴家就是蔺家,不是主家,就是旁支的,总归有关系。”
“蔺家当年拿我们当替罪羊沉了血池,杀了他,难道不解气?”
“可他看起来是小柿子的道侣。”
“这孩子从小就离经叛道,谁知道她心里想的什么……”
最后的最后,这些句子重复连贯在一起,组成一个怪圈,把蔺红叶整个人都塞进去,掉进无底的黑洞之中。
在他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出了满头的冷汗,屠留正在疑惑地探蔺红叶的额头。
不对吧,他刚刚一定是在做梦吧?
怎么可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听到这么多像梦话一样的东西。
而且,蔺家为什么会和血池、和宣家冤鬼……有关系呢?
“魇着了?”屠留神色莫名,看在蔺红叶眼中,竟然像是失望,“她们对你这么不讲情面?”
不管怎么说,除非是瞎子,基本上都能一眼就能看出蔺红叶是她的人,屠留才放心让他暂时探一探虚实的。
现在她有些后悔。
即使宣家的魂魄,游荡了这么些年,性情与记忆未必不变,说不定其中又遭遇了什么变故。
看着蔺红叶现在失魂落魄的模样,屠留更坚定了自己的猜想,或许他是被不留情面地恐吓了。
小柿子没有之后的记忆,以她的性格,连天都要掀开去,知道自己今后的道侣有了定数,说不定反而更加讨厌蔺红叶。
“还能想起来什么吗?”她尝试引导蔺红叶。
要是换在平日,屠留倒还有可能达到目的。
可现在,蔺红叶对上自己妻主关切的眼神,下意识含糊其辞。
“我不记得了,这里可能只是她们的一块分魂,看不清……”
“对,应该就是分魂!”蔺红叶咬定这一句,期盼着屠留能快点从这里离开。
万一那些鬼魂突然想通了,要来面对面和她说那些话呢?
或者是小柿子想来会会她。
再或者……屠留根本就知道蔺家和她的世仇吗?
蔺红叶不禁想到这个可能性极低的猜测,不知道该拿什么样的表情面对她。
即使那些话不一定是真的,他也不愿去赌。
屠留沉默着揉按他的太阳穴,正要开口,余光瞥见一点寒芒。
又有人要来找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