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真假香修
躲在角落的不是别人,正是莫连。
这姑娘带着她家那把菜刀,满脸是血地跟过来,还藏不好刀刃的锋芒,一眼就能被看透。
屠留停下按揉蔺红叶的动作,微微歪头观察起莫连的动作来。
她丝毫没有收敛目光,只是莫连在极度紧张之中,也无法感知屠留的视线正在直直盯着自己。
她还在犹豫,明明距离屠留两人有一段距离,却迟迟没有继续上前的动作。
这又是在搞哪一出?
难道那个地方也有稻草人不成,一个两个的,都要发呆发愣?屠留不明白。
莫连望着靠在一起的屠留与蔺红叶,不愿回想自己这一早上究竟遭遇了什么。
她被明晃晃的阳光闪了一下眼,理智恢复了片刻的清明。
其实屠留和蔺红叶也只是路过的,谁又比谁倒霉呢?倒霉的是这座村子,到底为什么,莫家村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莫连脱力一般,往旁边一挪步,便被一股无形的绳索制住了脚步。
原来她脚下还有几株草叶子,正巧给屠留做附魂的着力点。
屠留还没有这么闲的心思去揣测莫连心理变化,她只能尽最大努力保护两人的安全。
莫连手上的刀还没放下,当然不能让她就这样直接靠近。
“啊啊啊——!”莫连反应很大,可能是因为她现在实在太害怕了,现在四周完全没有人的情况下,怎么会突然被抓住?
难道是鬼?!
她整个人被甩在地上,腿脚像是生根了一样,完全没有移动的可能性。
莫连两只手哆嗦着将刀柄牢牢握住,环顾四周,如同惊弓之鸟。
“你们村里还有人活着吗?”始作俑者屠留垂头看着她,她有点不理解莫连的反应为什么如此剧烈。
难道是自己的动作力道太大了?
屠留疑惑,但屠留没问。
她说的那句话没什么人气,仿佛秽香派来的使者,阴气森森。
“没有……没有一个活人了啊!”莫连被她的气势压迫,语速飞快,倒豆子一般和盘托出。
她也是刚刚才从门板后面醒来,费劲搬开那东西之后,从家中一路走来,没有一家不是曝尸于庭院,死状惨烈。
莫连一路飞奔,等拿着刀见到屠留和蔺红叶两个人,反而觉得好歹是活人,犹豫不决。
不过……现在屠留这个模样,也完全是鬼差一样的存在。
莫连绝望地闭上眼。
她在想,也许直接同家人共赴黄泉——所谓的“成熟”——她反而能少遭点罪。
说不定他们所言非虚呢?而且如今她只想闭眼,再也不要醒来。
星曜神呐。
如果醒来,莫连希望自己其实只是做了一个午后的噩梦。
莫连默默在心中呼唤着,耳边风声阵阵,带来的是稻田里恶臭的空气,并没有任何奇迹降临。
“血池旁边就是不吉利”——她现在才真正认同村里人一直念叨的这句话。
怪不得所有人都想挣足了灵香搬出去。
现在倒好,所有村民都难逃一死。
屠留扫了地上紧紧闭目的人一眼,心里知道,恐怕再怎么逼莫连也问不出什么来。
不过……蔺红叶看不出稻草人那边的内幕,能不能操纵莫连去做?
她在思考这一行动的可能性,毕竟不是自己的脑子,莫连很有可能为了报复而说谎。
“红叶,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屠留软下声音,重新问了一遍。
怀里的人还是摇头,眼神勉强坚定了些,“我看这里只是因为处于被血池影响的范围,才有投射的幻象。”
“真正要找到最终的证据,最好还是直接去血池,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蔺红叶努力组织自己的语言,说不出为什么如此希望隐瞒方才的所见所得。
总之,先离开这里。
或许那些宣家鬼魂所说的只是胡言乱语,和那无头鬼的“成熟”言论一样,不值一提。
但他没有任何证据反驳,只有到了当年的案发地,才可以……
“你害怕这里?”屠留听出蔺红叶话语中的颤抖,挑眉问。
“……”蔺红叶抿了抿唇,无法分辨她究竟是不是在怀疑自己。
毕竟他所采用的言论实在太临时、太蹩脚了,不是吗?
屠留没有理由完全相信他。
“那我们就速战速决。”屠留很理解地揉了揉他的脑袋,转向还倒在地上的莫连。
“你也听到了,我们想要查探真相。”
“昨夜你的纸条救了他,我要感谢你,不会恩将仇报的。”
屠留顿了顿,看清莫连发抖的频率,确认她情绪稳定一些之后,才继续补充:
“我是过路要去血池的香修,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查探当年宣家冤鬼的真相,把真正作恶的源头揪出来。”
“这里的情况复杂,恐怕需要继续向前才能解决。”
莫连懵然抬头望向屠留,没想到迎接她的不是死亡。
“你的意思是,在我们村作威作福的鬼魂,所有一切的源头,都要去血池找?”
莫连只觉得骨头缝隙一阵阵发凉,她很害怕,怕得即使屠留放开了对她的限制,失去支撑力气的双腿也完全无法移动。
莫家村世代相传的最恐怖的那些传说中,血池的故事永远是压轴的戏码,用来勉励年轻人走出村子。
“继续留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往年母亲训诫的话言犹在耳。
“你记住,要是死了,我们就是穷死的。”
莫连又陷入了泥沼一般的痛苦之中,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
屠留等得有些不耐,咳了一声:
“我不在乎你之前想杀人,只想说明一件事——你现在的选择不是到底去不去血池,而是要死还是要活。”
继续呆在全是死尸的村里,瘟疫、饥饿、恐惧,统统都能让莫连丧命,而且不费吹灰之力。
“想活,你得付出一点东西。”
莫连的眼睛倏然瞪大。
屠留没有任何停顿,将她直接推到了稻草人面前,“看看这里有没有你们村里说的宣家鬼。”
莫连战战兢兢,在眼前的断头假人面前强行支撑着,睁着眼。
她记得,一片田只有一个稻草人来着啊?
村里人躲起来闭门不出的这段时间,世界都变了,一切本来的规则全部被打破……为什么会有两个靠得这么近,形色还如此怪异的稻草人相对而立?
莫连在陡然间福至心灵,汗毛倒竖。
那个噩梦。
她在夜里饱受煎熬,那个场景——不就是两个模糊不清的人影相对吗?
莫连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再次跌入那个梦的结局中去。
她等了又等,想象中会遭受的痛苦,一个都没来。
两个稻草人真的只是稻草人,一点儿其他的事都没有发生。
难闻的风吹过,莫连被呛了一嗓子,眼中蓄满了泪水,也不敢阖上。
她愣是站在那里,等了足足一炷香。
“还是什么都没有?”屠留问她的时候,莫连才反应过来,原来时间还在流逝。
莫连的表情实在太茫然,依照她之前的表现来看,这姑娘不是个会演戏的。
所以,真的什么都看不到?
或许真像蔺红叶所说的,需要去血池、去这场癔症的发源地,才能找到真相。
三个人沉默无话,白日沉闷的空气本来已经十分难捱,现在更是挤在沉默的空气之中,无法呼吸。
屠留将瑟瑟发抖的莫连拉了回来,“哐当”一声,莫连手里的刀应声落地。
哦,小姑娘愣是这么久没把刀放下,手指关节恐怕都僵硬酸痛得不像话了。
屠留垂眸瞟了一眼莫连还没恢复原样的手势,心中暗忖。
“……你真的是香修?”
莫连想要确认一遍。
刚才不会是她听错了吧?
“当然,不然你以为,我怎么能带着他从沼泽赶到这里求药?”
按照星垂野北边沼泽带的地理位置,那段路程不仅是险况百出,而且有一段距离。
如果是正常人,蔺红叶早就在落地莫家村之前咽气了。
莫连的情绪好歹完全稳定下来,平民对于香修的基本敬畏和信任是刻在骨子里的,她不由得将自己的希望寄托在屠留身上。
“先前是冒犯大人……可我实在没办法了……”
莫连说着说着,掩面哭泣起来。
家人自相残杀,在路上翻开每家每户没有一个活口……一天下来,这些事情对莫连来说实在冲击太大。
现在她后知后觉,屠留似乎是可以依靠的人,香修大人,总不至于和那些秽香同流合污吧?
她还真想岔了,屠留根本不需要同流合污,本来就是其中的一员。
不只是秽香中的一个,甚至还是宣家的人。
不过屠留现在不想对她的这个错误认知说什么,她只是有些烦恼——方才为了重新查探一遍这里的稻草人,让她跟上,之后真要是到了血池,两个凡人,自己未必保护得过来。
还是先说清楚为妙。
“先说好了,如遇危急情况,我不会救你。”
“我知道……”没想到莫连对此接受良好,竟然不用屠留再让她看清楚现实。
唯一有些动摇的可能是蔺红叶,不过他也只是动了动唇,没有说什么。
很好。
离开之前,屠留又做了最后的尝试,想要将稻草人放进魂体领域一试。
很可惜,它和其他物品一样,没有方法融入其中。
“老大,你不要把什么垃圾都往我们这里扔嘛。”柳盖很嫌弃。
主要是这种人偶式的东西,连头都没有,很不吉利。
屠留没有回答的意思,又多了个跟屁虫的问题就是,说话都不太方便。
哪个正经香修会突然自言自语?
“啊,那户人家!”莫连惊呼一声,望向村尾推开门的动静。
这里她还没来得及查探,难道里面还有活人?!
莫连一下子兴奋起来,可惜定睛一看,却不是个熟悉的面孔。
反倒是屠留,似乎与来人相熟一般:“小帆?”
“你是怎么跟到这里来的。”
第52章 闪
从远处走来的是个小女孩,她目不斜视,隔了那么远的距离,都能看出她的眼神是直直朝着屠留的方向。
小帆。
她的衣裳破破烂烂,还是上次在连枝镇最后一面的装束。
从铜镜碎片中出来后,屠留与蔺红叶忙着躲避追杀逃跑,没有注意到小帆。
这孩子当时躲到哪里去了来着?她没在意,当然也不记得。
不过,她如今看起来倒有些许不同。
从前小帆的眼珠子可是如假包换的黑瞳,只是范围大了些,有点瘆人。
现在,那双眼睛依旧眼白很少,但却是泛着浅淡的金色。
不需要花费什么功夫,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旧蒲村里那只金瞳的怪物。
小帆就是从那里出来的,她与那怪物是什么关系?怎么几日不见,她都和百里家统一瞳色了?
这不太对吧。
如果小帆真是百里家的人,那屠留当初捣毁了她们的工厂……跟着她,难道是要来寻仇的?
故事与故事之间,怎会如此相似。
屠留瞥了一眼旁边的跟班莫连,一时间不知道说她俩同病相怜好,还是过分有缘了。
“姐姐,我就是你带着来的呀。”小帆即使改变了瞳色,眼神也是一样的呆滞奇怪,将屠留心中与她应该惺惺相惜的莫连,吓得重新一屁股坐回了地上。
这个比稻草人可怕。
莫连捂着心口,不禁感慨最近实在是流年不利。
屠留很快将注意力投注到自己的魂体领域当中,果然,一群人静悄悄的,就是干了些坏事。
跟着她来的?
小帆之前还是个毫无修为的小孩,不可能自己徒步跨越星垂野的沼泽。
唯一的方法,就是跟在屠留的魂体领域之中。
她的魂体领域自己清楚,没有任何一个角落是不在屠留的掌控之下的。
但是,那块铜镜碎片内部的情况,连屠留也无法控制。
“……那个,我们只是想要从铜镜碎片里面淘点东西……之前不是造了个观星镜嘛,感觉挺好用的,想要加大建设。”荆娘小声解释道,“挖着挖着,不小心把她放出来了。”
好一个不小心。
“对呀对呀,谁知道有活人能在里面呆这么久不出来。”王梁连忙补上。开采结束之后,她为了拿到魂体领域中的漂亮花草,又重新进去了一炷香。
不会是因为这样,才捅出这么大一个篓子来的吧。
如果屠留之后要把她们扔出去,可怎么是好?
王梁只觉得前途一片阴暗。
能在铜镜碎片里存留这么久,而且与屠留的魂体领域没有排斥反应……屠留上下打量向自己一步步走来的小帆,心里拿不定她到底是人还是鬼。
“姐姐,我可以在不同的空间里穿梭。”小帆眨眨眼,停下脚步。
下一瞬,她就站到了屠留身前来,昂着头,面无表情。
莫连已经开始控制不住惊叫了,蔺红叶也揽紧了屠留的手臂。
“我们之前在连枝镇救过你,你不能对她不利。”即使害怕,蔺红叶还是站上前,想要扬声喝止对方的下一步行动。
他怎么会不记得自己曾经因为这孩子的事单独离开过,当时铜镜碎片打开,直接导火索就是小帆。
现在她难道想对屠留做些什么来报复吗?!
屠留倒是淡定,伸出手,在小帆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她也当过这样的小孩,所以能在看似剑拔弩张的氛围中理解小帆的意思。
如果小帆真的要上来打架,早就出手了。
现在停在她面前,其实是想要被夸奖。
“我想跟着姐姐。”小帆表情不变,很严肃地宣布,“之前我一直被关在笼子里……是你把我放出来的。”
“你的意思是……你是被那个怪物关起来的?”蔺红叶将信将疑。
如果是这样,难道那扇门就是小帆的囚笼?
“我不会被一般的笼子关起来。”小帆解释道,穿梭空间本来就是她的香魂天赋,显然不合逻辑。
“我一直在那个……你们看起来是锅炉的东西下边压着。”
原来如此。
屠留一路上从裴家那里薅过许多灵香的羊毛,实在想不通旧蒲村那个制香厂的存在意义。
中原和北漠的财力差异难道真的很大,导致百里家需要开个血汗制香厂,来制造那些低劣的速香?
合着人家本来的目的不是灵香,而是那里关押的小帆呐。
这么想来……那金瞳怪物,是不是相当于看护兽的作用?
如此,长得不人不鬼,也是情理之中。
屠留还是错怪它了,本来就不是人,也不算丑。
“大人,这真是您之前救过的人?”莫连哆哆嗦嗦地站起身,探出头来问,心下稍定。
如果是屠留所认识的孩子,那还好办了。
不愧是行走江湖的香修,既然屠留能救小帆,她应该……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狠心吧。
莫连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毕竟……这要是不对,她的小命可就难保了!!
——
继续向血池前进之前,屠留不死心,又让小帆试了试眼前的稻草人。
小帆的反应和先前的莫连是一致的,结果依然是一无所获。
三人之中,只有蔺红叶的表现有些许出入。
屠留沉吟半刻,也许她们只是在这里有一部分投影,方才已经被消耗干净了。
要不然就是人家因为蔺红叶和屠留的关系,这才区别对待。
无论如何,此地除了溢满鼻腔的臭气,似乎没有别的东西可供利用了。
几人只好继续北行,希望能在血池内部得到更多信息。
不过,越是靠近血池,空气中那股若有似无的沸腾之感就越明显。
而且……以莫连从惊恐到绝望麻木的表情来看,她们遇到的一些荒地,原本应当是莫家村周边的村落。
到处都是灼烧和尸体腐烂的气味,实在不太好受。
“蔺家的地盘就这样任由它变成这个鬼样子?”屠留没有点明蔺红叶的身份,只是与他心照不宣地讨论。
像连枝镇的情况,裴家好歹很重视,派了本家的青年翘楚来处理异变秽香。
就算结果不是很妙吧,人家起码做出了努力。
可是这周边后来应当划给了蔺家,她们就这样管理自己的辖地?
“数年前血池争端爆发,虽然最后蔺家夺得了名义上的所有权……”蔺红叶解释道,“但是这片地基本上也就废了,不做常规的管控。”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莫家村的人说自己迟早会“穷死”。
被放弃的地方,搬不出去,就是已知死局,无法离开罢了。
而莫家村陷落得最晚,直到前几日才覆灭,只是因为距离血池最远而已。
它的影响力在逐渐扩大,如果不做抑制,迟早有一天会蚕食掉裴蔺两家大块的土地,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不过这不是屠留需要考虑的问题,人家晚一天派出人手,她就多一天探索的自由机会。
“小心些。”
蔺红叶再一次提醒小帆。
她的行动轨迹与众人不同,虽然整体而言是紧紧跟随屠留的,但总是会消失一段时间再出现。
就是这么不走寻常路。
“哗——”
就在小帆再次消失的当口,眼前泥泞一片的的地面,突然平地起波浪,好像大地是一张嘴,有什么东西急欲从里面呕吐出来。
屠留迅速揽起蔺红叶,两人一同往旁边的岩石上跃去。
“小帆!”屠留喊,“带她上来!”
这个“她”,指的就是完全无助的莫连。
事发突然,屠留的直觉反应就是只救蔺红叶,现在只好让莫连自求多福了。
那波浪就在一瞬之后,将屠留两人原本的站立位置抹平,只剩一片“咕噜噜”的声音。
泥沼的表面似乎很平静,只是轻微浮动了些许,连气泡都稀少。
莫连被突然出现的小帆一脚踹飞,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惊魂未定。
屠留皱了皱眉,“你还是去人类的聚居地吧。”
她跟在这里简直是添乱,蔺红叶也就罢了,她担待不起两个需要照看的人类。
“红叶,你还记得蔺家在这附近有什么势力吗?”
屠留将两个凡人一左一右拎了起来,往西连跃数百米,在风声中对蔺红叶说话。
“西边……有个小城。”
蔺红叶呛进了不少风沙,一边拼命抑制喉咙口的沙哑,一边尽量简洁地回答屠留的问题。
他现在知道屠留为什么一开始话少了。
任谁在能量缺失的情况下,都恨不得一个字掰成两个用。
“叫什么?”
“兰兴城。城如其名,是靠兰草灵香立城的,不过在边境,也不算很发达。”
“好。”屠留没有放任两人双脚点地,凭空抓住一处波动的空气。
她这一下不是胸有成竹,但抓出了十足的气势。
根据方才的能量波动经验,小帆大概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直到手边碰触到实在的身体,屠留才微微露出一个笑来。
还不错。
“小帆,你带着她。”
同时拎着两个人,对她现在来说,还是太超过了。
“姐姐,不去血池了吗?”小帆问。
她抓着莫连衣角的手不知道有意无意,松了一下,转瞬之间,那响彻云霄的惊叫声就传遍了整片泥沼地。
屠留原本平淡的表情崩裂了一秒,原因无它,她实在是没见过比魂体领域里那些人还要吵闹的。
“去。只是在这之前,先绕个路。”
“好。”
屠留有些奇怪,“你为什么这么想去血池?”
在场的所有人之中,就算是莫连的动机,都比小帆强吧。
为什么,仅仅是跟着她?
“姐姐去哪我也想去哪。”
屠留得到了一个不太乐意听到的模棱两可回答,只是点点头。
几人紧急调整方向,也就没有看见,在她们转身离开不远的地方,那冒着血气的入口处,竟然也有两个神像相对而立。
也许这才是莫连噩梦的根源。
一个断了头,一个浑身焦黑。
第53章 猪打擂台
人群、擂台、一头狮子。
屠留半蹲着向下瞧,这些,就是她目之所及最为突出的事物。
兰兴城内,街头一片喧哗,放眼望去摩肩接踵,如果是正常走路,肯定只能看见前边人的后脑勺。
幸好屠留为了提高速度、方便通行,并不走地上的寻常路,而是选择从屋檐上飞掠而过。
这样一来,城里的热闹就能轻易地尽收眼底了。
“就把你放这里了。”屠留说的是陈述句。
莫连一脸惊恐,“大人大人,我不要在这里啊啊啊啊——”
“……”屠留有些无奈,“没说要把你从楼上扔下去。”
“诶,下面那个站在狮子旁边的,是不是一个男人啊?”蔺红叶扒在屠留身上,一点儿也不担心自己被妻主甩出去,看得一旁的莫连心惊胆战。
有这么偏疼他的妻主,果然貌美的男子有福气。
不过……底下那个真的也是男人吗?
莫连听了蔺红叶的话,自己的半截求饶没说完,反倒是也好奇起来。
这种场合,一看就知道是在比武嘛,怎么可能会有男子参与呢?
莫连正在探头探脑暗中观察之际,底下忽而爆发了一阵极其热烈的掌声,吓得她脚下一滑。
屠留及时出手勾住了她,莫连拼命对屠留点头,在语言系统已经崩溃的情况下,尽量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是有人在往台上扔瓜子和果皮。
喝彩声连连,从上往下望去,倒像是一道波涛,排山倒海,直从擂台前方迅速传递向四面八方。
“他赢了。”屠留挑挑眉,难道说兰兴城最近比较流行这种乐子?她没死之前,这一片好像没有这种风俗啊。
真是时移世易,世道变了啊。
“什么什么?你是说,擂台上那个男的,还能赢了狮子?”柳盖最热衷凑这种鬼热闹,更何况,这在水沉县这种小镇子上,是不容易见到的新鲜场面。
要不说人家兰兴城的名头是“城”呢。
可是,从屠留魂体领域中一窥外界,怎么瞧,也只能看见一人一狮正在绕着圈对峙,哪里有什么胜负之分?
难道屠留的眼睛还有延迟,她们在魂体领域只能看到一炷香之前的画面?
柳盖不禁狐疑起来。
“她看到的和你一样,但又不一样。”槐姑意味深长地摇摇头,颇为欣慰,“看来之前的剑术练习卓有成效啊。”
场上争执未动,便已经能根据场上的细节推演接下来的局势发展,这就是剑修所需要具备的拆招能力之基础。
“什么意思,我说你们一天天不打哑谜——是会被虫子咬还是怎么的?”
柳盖抱怨的话音未落,那底下的擂台竟然瞬间被某种纱布笼住,宽大纤薄一张,从上面看像个烙饼摊开,这下更是完全看不见里边的情况。
“你要不要从这里跳下去?”屠留同莫连开玩笑似的打商量,“我看底下这件法器不错,估计还能让你弹跳起来几次,看遍兰兴城的景色。”
“不了不了不了!”莫连把头摇得像是拨浪鼓一般,她可不敢接屠留的玩笑。
眼前这位香修大人,为什么喜欢说这么恐怖的话啊?!
屠留也没说什么,再往下望去时,烙饼掀开,那狮子已经被纱布捆成一团,被扔到了角落当中。
“哇,这东西弹性这么好,哪里产的布料?”柳盖心动了。
“什么布料,那是他的法器。”鱼珠白她一眼,这都看不出来,简直白瞎了活那么多年。
不过,一个男子为什么会有法器,而且还能够操控它呢?
难道说他其实是男扮女装?
屠留收回目光,没有继续看这热闹。
她趁着万人空巷、周边好几个街区都在惊叹议论的好机会,一手一个拎起身边的蔺红叶和莫连这两个人类,双足一个倒挂,直接荡进了一栋酒楼当中。
包厢开着,没有人迹,屠留先前已经观察过了。
蔺红叶倒是没有喊叫,他相信屠留。
于是耳边只剩下莫连的单人嚎叫演唱声,倒也不算陌生。
不过……情况好像有变。
“啊啊啊——”一个绝望的女声加入莫连的喊声中来,有什么在急遽靠近屠留等人,“香灰,香灰,他吃了香灰!”
这喊的什么鬼东西。
屠留侧开身子,将两个人类迅速放下,自己抓住飞来的不速之客。
她受到冲击,一连后退数步。
“噌噌噌——”“哐!”
屠留堪堪在破碎的窗口前止住脚步。
“柿子!”蔺红叶刚刚站定,便往她这边冲过来,生怕屠留再一个不小心掉了出去。
“你是秽香?”屠留眨眨眼,任由蔺红叶攥住自己的手掌,同时将那名脸色惨白的女子一并拉了回来。
如果是凡人,她应该能感受到呼吸声。
至于香修……现在对方这个惊慌失措的模样,根本就不像,更别提她在危急时刻完全无法使出自己的香魂能量了。
她偏头瞥了一眼蔺红叶。
不错,力气还挺大的,估计是潜力爆发。
“你刚才说,谁吃了香灰?”屠留不紧不慢地拍了拍身上的尘灰,把莫连推出这间房让她自寻生路之后,才开口问道。
“就是……他!”女子指着窗外擂台的方向,拼命摇头,脸上青筋暴起,明显是过分惶急导致的。
“你认识那个打狮子的人?”
“他是我郎君!”
“这么说,底下那位,确实是男子喽?”屠留总结道,这倒是比她想象的要有趣。
“那个法器,本来也是我的,只是他家里人一直在喂他吃香灰,我怎么说都不听。”
“你先别急,我怎么称呼你?”屠留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她一颤,眼眶通红,差点连泪珠都掉下来。
“织月……我叫织月。”声音是哽咽而沙哑的,可能不吃不喝好几天了。
织月说话已经完全颠三倒四了,勉强回答了屠留一个问题,又说她在姓方的夫郎家中住。
“你入赘啊?还跑出来了?”
屠留捕捉到了不同寻常的信息。
“不是……只是我醒来就在兰兴城了。”织月眼神迷茫,仿佛刚刚失去记忆的新生儿一般。
“这样。”屠留敲了敲自己的掌心,说实话,她对那件法宝比较感兴趣。
按织月的意思,它是属于她的,但是又能为其夫郎所用——她可没听过能通过香契共享使用权的法器。
要是真有,屠留早就给蔺红叶弄一个防身了。
现在回想那擂台上的“纱布”,如果是可以完全包裹住狮子的大小,那么之后带着蔺红叶,她可以不用分身去保护。
而且……她的小郎君那么聪明。既然那个男人能用,说不定蔺红叶也可以呢。
“你先在这里等我。”屠留嘱咐道,“小帆保护你。”
“至于姑娘你嘛……现在我带你去地上。”
屠留说完,奋力跃出窗棂,在壁上凭借灵力攀岩。
织月“嗷嗷嗷”地手舞足蹈,显然还不习惯自己附身别人的感觉。
“你的法宝,怎么会被人抢走了?”还是个男子。
屠留实在疑惑,织月却摇头,她完全想不起自己在兰兴城之前究竟身在何方了。
“我醒来时就在方家,他们说那本来就是我的夫郎,可我一直见到他在吃香灰。”
“而且,直到今天我才发现,那纱布其实与我有感应。”
“那是我的!”
织月痛苦地捂住脑袋,歇斯底里地呐喊。
“小点儿声。”屠留又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跳了,因为她在自己的魂体领域呐喊。
如屠留所猜测,织月本身是秽香,可以被直接塞进她的魂体领域中,非常方便。
“这里是……?”
织月好不容易适应眼前的光线和环境,转眼又被气派的装潢震惊了,有些不可置信。
这里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居所吗?
织月只有在兰兴城的记忆,这座蔺家治下的边陲小城并没有多么繁荣,像荆娘她们建造的院落,比之城主府宏伟,自然是不用提的。
“你先在里面待一会儿,不用慌张,一会儿会放你出来的。”屠留跟着楼下人群的欢呼声,跃过几座房屋的屋檐。
“方家在哪个位置?”屠留一边快速移动,一边询问。
“你看见前面那座客栈了吗?再往前两个街角,最西边的楼就是。”
织月感慨地长吁一声,目不转睛地望着魂体领域外的景色。
好神奇,这是什么类型的法器啊?
屠留点点头,降低自己的重心高度,双足一蹬,踩上了这户人家的阁楼。
方家的那个在擂台上打狮子的男人还没回来,屠留依照织月的指引,在存放法宝的祠堂转角处埋伏,顺便把织月也放了出来。
看起来织月对方家的环境有习惯性的厌恶与恐惧,自从魂体领域中出来,就不住地打着摆子,靠着墙才能站稳。
屠留真要怀疑她究竟受了多少虐待了。
“你看,那里就是放纱衣和香灰的地方。”
到了方家儿子走进这间祠堂,织月已经说不出话了,双唇被她自己咬得出血,算是真正的咬牙切齿。
“老幺的妻主又去哪里了,没看好她?”
前厅有人在问,显然是对织月的下落非常关心。不过眼下,这不是屠留等人关注的重点。
“啊?”随着魂体领域中一声整齐划一的疑惑声音,这方家老小,确实是端起祠堂供奉的香灰缸,一口闷了。
“我出门前换了那里的东西,他没办法……”
织月话音未落,那身着青色衣裳的男子身形一顿,然后——
就地变成了一头……猪。
四肢着地,响鼻震天。
屠留嘴角抽了抽,这节目未免也太多了些。
血池边缘的这些城镇,已经疯癫成这个样子了吗?
第54章 吊棺
“你的意思是,只要他不吃香灰,就会变成猪?”屠留询问织月。
“我也不知道会这样……我只知道,喝了香灰,他就能用我的法器。他不吃的时候,就用不了。”织月也呆住了,她根本就没见过这种形态的所谓“夫郎”。
简直是恐怖故事的第十八层境界好吧!
屠留微微点头,原来是这么个用法,她差点以为这怪物有异食癖。
“他是猪妖吗?”荆娘拍了拍旁边的槐姑,很是不解。她的年纪比槐姑小多了,在自己有限的织星阁任务生涯中,从来没见过这种形态的……东西。
整片中原大陆,灵气供给香修都够呛,是以出现在人类视野中的妖精数量很少,更不用提这种明显是家猪的形态了。
要是换个老虎狐狸之类的躯体,也好接受一些啊。
“……不像。”槐姑左看右看,这头猪也很惊恐,动作之间非常狂野,就差没把供奉的案台给掀飞了,“能不能绕到它的旁边去,让我瞧瞧?”
屠留弯下腰,在门柱后找到了个合适的角度,拉着织月,先往梁上去。
这一套动作在织月眼中迅捷如雷,“唰”地一下,自己就改变了位置,居然站在了那猪的头顶上。
改换角度之后,屠留一时之间被一块大家伙吸引了视线,注意从底下那只团团转的猪身上移开——
原来,这间供奉方家先人的小型祠堂内部,比站在外面看起来还要大上不少。
就在这多出来的空余空间中,内部的房梁上,赫然吊着一副棺材。此时,那男子变的家猪就在这棺材投下的阴影之中活动,整个画面诡异无比。
屠留现在相信,兰兴城受污染的程度能与莫家村的相媲美了……她甚至开始怀疑,这座城里的人类占比究竟有多大。
到底是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东西啊?
“你在担心小郎君啊?”柳盖从微动的视野中看出屠留眉头紧锁,在这种事情上倒是比在场的其他秽香更敏锐。
“我在他身上放了自己的魂体,他没事。”
何况还有香契。如果蔺红叶状况不好,她会是第一个知道的。
屠留这么想着,却还是加快了动作。她屏住呼吸纵身一跃,从这根房梁跃到离棺材更近的一根上面。
好在猪的视线比人类要窄,基本不用担心被发现。
屠留将自己的视线投注到棺材内部,好在它的表面是特制的透明材质,不知道用了什么防止腐化的材料,棺中人体没有太大的损坏。
这是一具和织月一模一样的躯体。
屠留眯了眯眼,反复比对了一番身后的鬼魂,确认连额角的小痣都在同一位置。
如此,应当不是双生子。
“她的肉身还没毁?”这是荆娘在魂体领域中发出的声音。
织月在棺中的肉身如此完整,甚至看上去面色如常,比现在活跃着的魂体还要鲜活,唇上依旧是红润的,眉目也很柔和。
“诶,可以试试让她回去啊!”荆娘激动道,因为梨花的缘故,她对此道非常热衷。
不管这副棺材里面施加了什么样的法术,只要肉身依然存在,织月就有还魂的可能性。
屠留一路向北前往香杀岭的目的之一,就是重塑肉身。
不过塑完肉身之后的操作,也许真可以先在这里练个手。
“跟你打个商量?”屠留蹲在房梁上,分出心神试了试它的牢固程度,一边对慌慌张张的织月说话,“要是我让你活过来,你得把那法器给我。”
其实不是给她,而是给蔺红叶。不过如果从这里取走,之后如何处置,就完全看屠留自己了。
“我,我还能活?”织月哆哆嗦嗦地问,两只眼睛目光已经直了,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回答屠留。
这里的环境让她很不舒服,想起自己蹲在角落闻香灰,看着自己被肢解的窒息回忆。不仅如此,对她来说,吊在自己的尸体上方还要维持平衡,实在是有些过于残忍了。
“试试看吧,万一呢。”
“好,我答应你。”织月没用多少时间,很快地答应了屠留的建议。
这是她唯一的希望了。
“现在抓住我。”屠留大可以将织月直接扔进魂体领域去,然后再进行动作,但她没有。
她将自己的魂体分出一部分,在织月的手上牢牢打了个死结。
“你要吓唬人呐?”鱼珠摇摇头,只可惜自己没有抢到最好的观影位置。
“说错了,吓猪。”
屠留很是轻松地弯了弯唇角,那浅淡的笑意却让所有秽香都脊背发凉。
这种场景,当然是看起来已经死了的织月露脸,能达到最好的恐吓效果啦。
屠留很自信,她已经掌握了足够的人类心理知识,能做到一击必中,说不定能把这头猪当场直接昏过去,也省得她再浪费力气了。
做了亏心事的人最胆小,根本不用怎么诈,就会轻易露出破绽——
屠留一边给织月打结,一边注意着下方的动静。
方家老小看着不是很习惯自己当猪的身份,已经一连撞倒了一张桌子,碰翻了三只碗。
“确实不像是猪妖。”槐姑由此得出结论。
屠留心下了然,如果它原本就是一头猪的话,不至于无法驯服自己的四肢。
可是现在……前蹄后蹄各走各的,整个身体扭曲不已,连叫也不敢叫,估计是觉得丢人,怕方家的其他人听到动静。
从屠留跃至房梁之上,再到她给织月绑好安全的位置,这只猪在下边一无所成,只是多碰撒了一地的香灰和贡品,仅此而已。
他大概率是纯粹体验了一下当猪的感觉,而不是原本就是猪——要不然早就行动了。
屠留再次确认了纱衣的位置,方家这人在进入祠堂之前,是将纱衣法器折叠着掖在腰间的,现在那抹淡青色却不见了,应当是藏在了它肥厚的身下。
那猪长嚎一声,就地打了个不太熟练的滚,似乎在尝试用它的蹄子去够眼前的什么东西。
“好机会。”屠留出声,作为对织月的提醒。
她手握雷击木剑,从房梁上一跃而下,正正好踩在翻过身来的猪脑袋上。
“哇嗷嗷——”脚下的猪发出类似人的声音,叫得凄惨无比。
再用木剑花砍几刀,仿佛给肉进行上菜之前的工序一样,屠留使来是相当的顺手。
就是脚下有点滑溜,站得不稳。
织月在屠留背上东倒西歪,一不小心,头重脚轻地往下栽。
屠留也不急,任由织月的脸出现在猪形态的方家老幺眼前。
这么一来,脚下的猪连叫喊也停了,完全瘫在地上。
可能是伤得太重,同时还被冤鬼还魂吓毁了。
“这香灰是栀子味?”屠留还有空看了一眼地上翻倒的香灰盒,得出结论。
这盘假的香灰是栀子味,意味着真的也是。因为织月的伪装能不被发现,原本的气味应当与之一致。
“嗯嗯。”织月一脸茫然,浑然不知屠留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是什么。
既然是从织月身上拿走的法器,那么要使用这块纱布,一定要与和她香魂有关的事物做联系。
最容易想到的可能性,就是织月生前的香魂,是栀子味的。
至于天赋如何嘛……屠留看着脚下已经昏迷的猪,陷入沉思。
那块纱布已经被织月捡了起来,非常宝贝地捧在手中。
她完全不记得灵力招数,但却能在法器到手的第一时间,如臂使指,将它绕在指尖。
比方才在擂台上方家这个人的动作要自然得多。
“你还记得有什么能清洗这纱布的法决吗?”她看了一眼织月爱不释手的模样,无奈道。
虽然东西拿是拿到手了,但它刚才那段在猪旁边打滚的经历……要是最后送给蔺红叶,他不知道要多么膈应呢。
“抱歉……我不清楚。”织月很是可怜地摇摇头,生怕屠留对此感到不满,连忙补上,“我可以帮你去洗的——!”
“不用了。”虐待死人可不好,更别说屠留还要把织月安回肉身里去,暂时不考虑在这里浪费时间。
“跟上来。”屠留又给那昏死过去的猪补了一刀,将自己放在织月身上的魂体回收。
不然等下一不小心,把她自己的一小部分也放进织月身体里,那就糟了。
“有没有人知道怎么借尸还魂?”屠留直接提问,指望魂体领域中的众秽香能给出一些建议。
现在蔺红叶不在身边,屠留却也不像一开始那般狼狈,至少织星阁的人还是有些基础的香修世家知识的。
哦……对了,织星织月,总觉得还挺般配的。
屠留只是心念一转,已经等来了槐姑的解答:“那些香灰估计是方家人切下织月的肉身,做成的禁术药引。”
这很合理,要想将织月的能力据为己有,必须吃她。
屠留在那悬吊起来的棺材中望了一眼织月的肉身。
确实,左手的小指和无名指都不见了。
如果织月不是天生残疾,这就只能是方家的手笔——把她的尸体烧成香灰,用着她的法器。
“把棺材掀开,用星曜图的能量试试看,能不能弥合魂魄与肉身之间的偏离。”这是荆娘在跃跃欲试。
“就这么简单?”
“正常是要设阵的,现在不是没条件嘛。”
屠留举起短木剑,几下将吊着棺材的四角铜缆统统砍断,让棺木平稳落地。
“哐当”一声,本来应该沉闷的响声,被屠留有意控制,只是扬起了几缕尘灰。
哦,不过一不小心,把半只猪蹄也卡住了。
可能它的尸体也会缺几根手指吧。
第55章 鬼热闹
屠留没有分配多少眼神在这猪蹄上,只是将还在皱眉的织月一把拉到自己跟前来。
眼下织月的状态实在称不上好,但事情总是要进行下去的。
亲自和自己的尸体面对面交流,对于织月来说实在难以忍受,她瘪着嘴,纯靠意志力强捱过去,才没有呕吐出来。
“你躺进去?”屠留提醒浑身僵硬的织月。
“……哦哦哦,好的。”织月将自己手中珍贵的法器递给屠留,完全听从她的指示。
不过刚刚迈进去一只脚,她就因为太过紧张而无法保持平衡,惊叫着向下摔倒,差点磕上棺材板的边缘。
屠留一手捂住她的嘴让她噤声,另一手同时将织月提溜起来,阻止了一桩惨案的发生。
不过,如果只是魂魄离体的话,她估计也不会有事。
就是会眼睁睁看着棺材板穿透自己的身体,徒增惊吓而已。
“小心点。”屠留将她摆正位置,放到织月正身的上方。
方才棺材落地,再加上织月的喊声……这里的动静有点大了,不知道会不会有人闻声而来,需得加快速度。
虽然屠留对此并不犯怵,但也不想在此地逗留太久——要是人来了,浪费时间,麻烦。
“是这样吗?”织月小心翼翼地移动,梗着脖子,尽量让自己不去看那尸体的面孔,总觉得怪怪的。
她的尸体就在这里。
“嗯,闭上眼睛。”屠留将雷击木剑向上划出一道轨迹。
在外边看不出什么,但在星曜图之上,这正巧是太白与七杀之间,绕开其它星曜位置的路线。
魂体领域中,荆娘正在指挥大家将观星镜对准其中一处星曜,嘴里还在念叨着:“不行,之后一定要多造几个,要是星曜全部都找到了,同一时间可对不准这么多——”
她的话音未落,太白星所处的位置光圈急遽扩大,将周围的几颗未点亮的星曜光芒完全盖住。
观星镜周围,爆发出一阵强烈的动荡,几个秽香相互拉着扯着,牢牢踩住地面,才没有被星曜图给吸上天去。
荆娘在这地动中舒了一口气,这意味着她们的努力有了成效。
观星镜所对准的地方,正巧是屠留的木剑所指。她从七杀到太白,与几人的动作默契地重合。
“这样会不会反而让她死透了啊?”屠留看着手中木剑,罕见地有些迟疑。
她引动了魂体领域中星曜的能量,如果只是简单地指向织月……会不会不太对?
这是把她的魂体和尸体,一并当成敌人了啊。
荆娘等人尚未来得及回应,屠留已经想清楚,调转自己的剑尖,先把棺材劈了个稀碎。
是的,稀碎。
连大块的木段都没有剩下,所有的一切,完全是零零散散的粉末形态。
屠留的思路是,不管怎么样,这具棺材肯定有猫腻。她又没看出破阵的名堂,那就干脆直接暴力拆解了。
碎成渣之后,任它再怎样是强劲的阵法,也得报废。
织月的原身摔落在这尘埃中,肌肤上居然渗出血痕,是不小心被周围的能量波动流窜划伤的。
“我?我在……?”织月被痛得一激灵,整个人弹坐了起来,与屠留大眼瞪小眼。
屠留紧了紧自己握着剑柄的手。……不是,她还没作法呢,这是不是有点草率了。
她那半截枯骨手掌在空中顿了顿,最后还是收回了身侧。
罢了罢了,虽然过程有点粗暴,也总算是找到了最方便快捷的破解法门。
“封印破解,如果能这样直接回到肉身……好像也挺合理。”荆娘摸了摸下巴,刚从冲击的余波中回过神来,“她原本的修为境界就挺高吧,说不定其实没死,只是魂魄离体。”
“我看不出来。”屠留实话实说。
以她缠丝的境界,只能感觉到织月身周的气息转瞬间变得深不可测,无法判断她的具体实力。
祠堂门外,响起纷乱的脚步声。
“等回去安顿好了,再让你们出来看看吧。”屠留斩钉截铁下了结论,拽起还在发呆的织月,与她一同破窗而出。
远去的风里传来“嘭”的一声,祠堂的大门被推开,可能是有人腿软跪在地上了。
屠留与织月对视一眼。
“恩人,我还没问过你呢,你叫什么?”织月一边在屋顶上快速向前,一边尝试保持与屠留一致的速度,这样她们之间可以勉强听见对方的声音。
“屠留。”
“哦哦,阿留,可以这么称呼你吗?”织月依旧没改掉自己的说话习惯,听起来完全不像修为境界高深的香修。
屠留对这个称呼没有什么想法,她只是将自己的视线方向朝织月那边偏移了些许,确认此人还是没有任何恢复记忆的迹象。
那棺材上的封印,破除之后,对她的记忆找回没有助益。
难道是被关进棺材之前,织月就已经失忆了?
毕竟方家儿子那个实力水平,完全是靠织月的法器才勉强能打,如果织月先前是有记忆的香修,还是远高于缠丝期的实力,怎么也不至于被困才对。
“可以。不过,你为什么还要跟我走同一个方向?”
人都救回来了,法器她也拿了,总不至于是看屠留修为尚浅,要出尔反尔,把那纱布抢回去吧。
屠留默默地拉开一些与她的距离。
不过织月随后又靠近,完全甩不掉。
真是吃力不讨好。屠留皱起眉头,她本来只想来给蔺红叶换个防身之物的,没有考虑过织月原本的修为会高过自己。
这下好了,连抢都抢不过,织月就算理亏,也能直接拿去——
织月抿着唇暂时没有回答,两人同时降落在客栈的屋顶上,这里就是蔺红叶和小帆留下的位置。
“你想去哪里?我能不能跟你一起?”
屠留抬眼看织月,这人长得温温柔柔的,不像是无赖,兴许是真的迷茫而已。
“我先去血池,再去香杀岭。”屠留冷冷回答,希望织月能知难而退。
没想到人家一听到血池就来了劲,“我也去,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而且我可以保护你呀,阿留。”
啧。屠留对这个少见的称呼还不太习惯,表情复杂。
第一次听到有人说要保护她,像是她突然请得起保镖了一样。
织月不仅目前修为比屠留高,还胜在是活人,行事不会有秽香的躲藏和不便,还是可以考虑的。
屠留暂时没有回复,先转身要去寻找蔺红叶。
他和小帆两人,刚才是不是在这个房间来着?
屠留一脚踹开窗,对里面惊起的客人点了点头聊表礼仪,面无表情地去了下一扇窗前。
“哗”、“嘭。”
还是不对。
不可能是她记错了,先前屠留在这里放置了自己的魂体,最开始的那间房,蔺红叶就该在里面才对。
屠留静下心来感知香契,除了这间房,还能去哪儿?
“喂,不会真出事了吧,那个小孩也不知善恶……”柳盖小声嘟囔,她因为在旧蒲村制香厂里遭的罪,对小帆没什么好印象。
说什么自己只是被关押在锅炉底下的,谁知道真实情况是怎么样?
屠留没有回答柳盖,她已经感受自己魂体的另外一部分了——这栋客栈的最底下。
“等会儿再考虑这个问题,先去找他。”屠留回了柳盖一句,望向织月。
织月非常理解,点头如啄米。
……真是,本来修为就比她高,为什么看起来这么乖巧,不像某个秽香。
这念头在屠留脑海中一闪而过,没留下什么痕迹。
不出她意料,楼下确实很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