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事实是,这里认出他的也并非亲眼见过小少爷,只是久闻其名,见过有名的美人画像而已。
——哦,这个还是当初蔺红叶出逃后才流出来的,用于满世界追查他的下落。
“红叶公子,您真是从血池里面出来的么?”皎然在这群人中由于修为最高,作为代表询问蔺红叶,好歹在一片喧闹中理出了半点头绪。
“……是的。”蔺红叶忍住不去看屠留,稳住心神回答。
反正他现在这幅模样,要说是从其他地方平平安安走过来的,估计谁也不会相信吧。
可他没明白屠留接下来要怎么做。承认了,不跑了,难道之后要回去重新与裴萦思成亲吗?
他绝对不要回去,去香杀岭的路才走了一半不到呢。
“哪几位要回去禀报家主啊?”屠留跃跃欲试,“我记得先前说过,不论多少人,都可以去请赏吧?”
其实她记得什么,没有记忆,全是瞎编。
屠留就是通过这些个人居然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认出蔺红叶,而蔺红叶对她们完全没有印象,就这么两点信息推断出的,肯定有关于她们红叶公子的悬赏。
——无利不起早,谁闲得没事去记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脸,虽然她这小郎君长得还不错,但也不至于如此吧。
人群瞬间沸腾了起来,众人刚才沉浸在见到传说中的红叶公子的兴奋中,一听屠留如此说,才想起本家发布的命令。
每个人都想自己揽功劳,也不管眼前的功劳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哪有那么容易塞进腰包里。
只是大家四下看了几眼,屠留与皎然功力深不可测,暂时还没有人敢造次。
至于刚才血池里发生了什么,反而无人再去理睬了。
反正红叶公子都是从里面出来的,他知道的事,让他自己和家主说去呗。
众人潜意识里都觉得里面的蹊跷肯定轮不上自己来报告,只有皎然还记着这一茬,在确认蔺红叶身上没有伤口之后,恭敬问道:“您还记得里面出了什么事吗?”
“你是哪位,我为什么要说与你听。”蔺红叶皱起眉,他在这些人面前拿架子还是很容易的,一句话便将皎然剩余的盘问噎回了喉咙里。
无名之辈,能护送本家的公子就已经是莫大的荣幸了,再冒犯蔺红叶,恐怕回去之后功劳反而成了罪过,皎然也只好闭嘴。
“那请红叶公子随我们回去?”皎然的语气有些拿不准,毕竟她也知道蔺红叶是出逃的,还是逃婚,恐怕对被发现这件事不是很情愿。
不过,既然在血池地下经历过这种……看起来十分狼狈的事,应当还是会想念家族的庇护吧?
皎然试探道:“公子,您之后的打算是?”
蔺红叶翻了个白眼,都说了不想和她们说话,怎么还是叽叽喳喳的,烦死了。
屠留强行插话进来:“那咱们就直接走吧,派点人手先去前面清理一下路面?”
她的目的很明确,分散人群,最后需要对付的,越少越好。
不是屠留对自己现在的能力没有把握,而是此地都是蔺红叶家族下挂名的小辈,动起手来没轻没重,谁知道他又要和自己闹多久的脾气。
还不如全部遣散了。
“这……”皎然主意未定,蔺红叶已经与屠留心有灵犀,张口继续给拦路琐事添砖加瓦,“我要新衣服,快点,难道你们要让我这样去见姨母她们?”
包括皎然在内的人均是面露难色,不敢回嘴,只敢在心里反驳——
这荒郊野外的,又不是本家的府邸,到哪里给小公子找绫罗绸缎去?
“还是我说的,几个先去前边打点,哪怕是周边镇里的成衣呢,这样真是不行,对吧红叶公子?”
蔺红叶本来还很紧张的神经被屠留这么一模仿,反而放松了许多,甚至想笑她,哪里见过屠留这么狗腿子的样子,真是难得。
“咳,你们到底是哪里的巡回者,我要记下来。”蔺红叶继续摆出他那副不耐烦的样子,他是从家里逃出来了,但若论惩罚,这些人当然不够格,想使唤就使唤了。
屠留眼看着血池这里集结的数十人,有一半都散去了北边的隘口,舒了一口气。
还好,剩下这里几个人。
屠留回首望了一眼呆立着的宣乐,她只是一味地想要姐姐多叫点人来打架。
“姐姐,我没有别的可帮你了,她们都是仇人。”
宣乐半边焦黑的脸好似疼痛到快抽搐的模样,屠留伸出手,想要触碰她。
没有人知道她在干什么,皎然甚至充满警惕地看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伸手的屠留。
……神神叨叨,自从她远远看到此人在血池正中,怪事就一桩接着一桩,实在很难让人不怀疑她。
可是屠留的态度又那么自然,看不出来什么问题——
“就是那里!”
现在问题来了。
屠留在心中为自己勉强维持的平衡默哀了一秒。
刚才那小山包后面的人来了,她们是唯一看见屠留出现的目击者。
怎么来得如此之快,真扫兴。
“我们刚才看到她从里面出来了!还控制了我们的武器——”
屠留只好收起自己的所有伪装,在几人刚刚将矛头指向自己之时,就用分神御剑,将几人的武器全卸,而后震晕。
到了这时候,她还在想用刀背蔺红叶才不会生气,真是没救了。
宣乐说的如果是真的,那现在她岂不是很好笑。
屠留如此想着,手上动作却不停,面无表情地处理了身旁除了皎然之外的所有人。
“咚咚咚——”倒地的声音此起彼伏,没有停顿,如同骨牌机关,自然又连贯。
“你——!”皎然下意识将蔺红叶挡在自己身后,避免他被这个丧心病狂的魔头伤到。
屠留扯了扯嘴角,也就是幸亏她没让对面赶来的人报出下一句指认,蔺红叶才好站在对方的身后,否则早就被当作同伙处理了。
这样也挺好,起码不用分心再护着他,第一次打这种配置的战斗呢。
她也用不着带上宣乐所谓的血池鬼兵,只是将短木剑拿回了手里,歪了下头,“你确定要跟我抢人?”
“你是裴家派来的?”皎然连连后退,用商量的语气问:“如果有事办事,蔺家可以给你更多的报酬。”
屠留方才手下留情了,她看得清楚,应该不是有血海深仇的恐怖分子。
而且这标志性的绿瞳,不太可能是落魄平民,既然如此,在血池又对蔺家人有如此敌意的,只能想到她是裴家手下。
哟,居然还会替主子谈判。
屠留有点意外,眼前这人看气息和能力,应当与她同为分神,打起来不一定有十足的把握。
血池的水盖过了蔺红叶身上的气味,否则现在皎然就不会有此一问,她应该能感受到前后两人之间的微妙联系。
谁家收钱干事的会与人家小公子有染呢,肯定是以把人拐走为目的的呀。
屠留举起手,恢复了方才那副市侩的模样,“你把条件说具体点。”
她装起人来像模像样,甚至比活人还逼真。
毕竟一张白纸,当然比已经着墨的画面要容易改变。
“……你原本是要把他带走的吗?”皎然心思电转,在这诡异的对峙中,勉强得出一个过程全错,但是结果歪打正着的结论。
裴家派来抓联姻对象的手下?
第67章 血魂
“随你怎么想,我会带走他。”屠留知道皎然是误会了,不过这种误会对她来说没有什么影响。
她扫视一眼前方,七七八八倒下的人群,看上去睡得很香的样子。
天边闪过隐约可疑的流光,屠留无法确认是否为蔺家的增援,打算速战速决。
“就是单纯想要你们红叶公子的人而已。”
开始动手前,她还不忘撂下一句轻佻的话,顺便在皎然发愣的时候在她耳边来了一剑。
对方没有防备,捂住脸往后连退几步。
屠留说得光明正大,皎然却听得皱起眉,这叫什么话?
她可是知道蔺红叶与裴家有婚约的,这位又不是裴家的少君,来掺和什么、难道?
“你休要觊觎我们公子!”
“什么你们我们的。”屠留轻轻嗤笑一声。
星曜图完整带给她的情绪体验倒是十分逼真,对方简单的一句话都能让她按直觉品出一丝隐秘的尴尬,和先前完全依靠逻辑推断相比,自然流畅得多。
“你看看他认你们,还是认我呀。”
她弯起唇,皎然已经将原本用于身后御风的云气凝在手中,变成了一柄看起来虚无缥缈的长剑。
很好,就这样,打完走人。
“红叶,过来。”屠留喊了蔺红叶一句,用的是寻常的语气,没有恐吓,听起来威力不足。
皎然没有多想,以为小公子会继续安分地在身后观战。
男子不都是要这样被保护的嘛!
结果蔺红叶一点停顿也没有,腿一迈,直直跑向屠留,好像被她下过什么迷魂咒。
“等等!”
皎然心中一跳一跳又一跳,空出手来拉住蔺红叶,结果被屠留一剑横在尚未有严密防护的空缺处。
“你想带走他,既不问他也不问我,连我手中剑也不问,在场有谁同意了?”
皎然最后能看清楚的,就是屠留眼底里恶劣的光芒。
接下来,皎然眼前光芒大盛,几乎有数息感到时空悬置,茫茫一片,无法视物。
同为分神期,怎么会有如此强烈的能量灵光,难道是屠留有什么特殊的法器?
她心中骇然,只能收了与屠留继续谈判的心思,正视这场比试。
皎然在这明显是属于屠留的场子中挥剑,极力想要破开眼前迷障。
“她这招数倒是挺扎实的。”槐姑在魂体领域中老神在在地评价道,对比一旁忙着操作观星镜的几人,她没抢到位置,干脆在外面观战,也落得个清闲自在。
方才血池一役,屠留可不仅是捡了一块星曜图上来。
那中原的分支不仅有草木香魂的拼图,还携带着天机主星,威力非比寻常。
这三块分野都有至少一颗主星,那还不得大家忙碌,把所有的能量都集中起来?
考虑到反射的路径,以及观星镜的可用距离,荆娘甚至指挥着大家把几座观星镜前后排列叠加使用,以此来达成最佳的效果。
“哎呀,上次加做了那么多,现在看来还是不够!”
她们已经完全沉浸在观星镜的建设中了,总觉得不久还得研究点机关统摄所有的器具,做成军旅的规模。
屠留一面想着,一面只顾将众人合力聚集的能量引到剑上,对准了皎然。
即使是相同的修为,能量的供给和法器的品阶不同,可是会相当影响攻击效果的。
皎然刚才跑得那么快,作为一个地方上的巡回者,又能有多少力气剩余呢?
屠留不知道,但她可以直接出手试试深浅。
她的第一剑就落在皎然身前聚集云气上。
皎然动作一顿,让蔺红叶逃开去。
手上动作一错,蔺红叶就像滑不留手的鱼儿一样流向屠留那边,似乎是天然的洋流的方向,无法违抗。
皎然剩了个手上空空,那云气一般的法器也直接消失,本人略步上来。
屠留将腰向下一仰,绕去皎然身后。
她身后一片空空如也,看不出什么东西,然而屠留能够感受到强烈的香魂波动。
这就是星曜图除了能量供给之外的另一个好处,作为图的主人,她对香魂能量的感应尤其敏锐,包括刚刚在血池中央感应到周围的香修,都是远超同阶层修士的能力。
现在屠留只对着皎然的身后打,好像根本没有什么用处。
不过,看着皎然这个速度减缓的样子来看,还算是赌对了。
这就是她的本命法器,为了暂避锋芒,重新收回了身后。
此物变换莫测属于炼化认主的类型,比一般趁手的法器要更知晓主人意思,用起来得心应手,只不过与主人共享能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你!”皎然被屠留连续的攻击弄得乱了阵脚,她在血池附近执勤这些日子,完全没遇见过需要自己如此勉力支撑来应付的对手,手上讨不到好处,有些恼怒起来。
“你到底是哪里来的?”皎然心中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屠留不会就是蔺红叶的那个倒霉未婚妻吧,从裴家追过来的正主。
否则,怎么解释蔺红叶对她如此亲近,而且屠留还有如此境界的能力?
“你是裴家那个少君?”
“哈。”屠留是真觉得好玩,“那请问,我放着人不过门,是要享受私奔的乐趣吗?”
蔺红叶在一旁,听了这话嗔她一眼,怎么这种时候还在讲些有的没的。
感觉妻主不是很靠谱的样子。
“这个……”
很遗憾,皎然又一次猜错了过程,但是结果正确。
不过这正确的结果她是没有福气享受了,因为屠留已经看准她的愣神瞬间,使唤自己的分神在对方的脑后颈间穴位,轻轻一按。
皎然一下子变得睡眠质量上佳,“咚”的一声,倒地倒得毫不犹豫。
屠留没有任何停顿,揽过蔺红叶就往织月所在的方向奔去。
“走罢。”
事已至此,蔺家应当已经得了消息,一时半会之间,直接往北边走反而不太妙,可能会受到盘查。
现在重要的是几人重新集结,至于还要不要从大路走,走哪个方向,都要再做打算。
毕竟人家地盘上的小少爷,走失了又再次出现,还将屠留的样貌和招式都暴露了,她们此行恐怕不会好走。
宣乐在身后喊了屠留一声,她也只好暂且忽略。
小妹妹能与屠留说的,就是地下的血魂能够为她所用,但这不是屠留想要的真相。
何况再站在血池中央,就是众矢之的,没必要如此上赶着等人来打。
眼前人的安危,此刻在屠留心里,到底是压过了从前的血恨。
她不知道这种变化是星曜图完整带给自己的影响,还是单纯的自然变化。
“她不是到分神期了吗,为什么还是这么呆?”屠留在和魂体领域中的荆娘等人对话。
蔺红叶闻言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屠留好像变了些,从前她会主动问这种话吗?
“什么意思,你觉得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分神期就直接指挥自己的分魂共同作战吗?”
“那还了得!”
织星阁的几个人齐齐反驳道,“打起来了谁还能分心控制那么多啊?”
分神期只是能够简单控制魂体分出一部分控制法器,根本不是屠留这么用的。
也许是她当宣虞的时候就对魂体的掌握远远超过当下的修为,以至于如此天赋异禀。
“诶,我们还去香杀岭吗?”蔺红叶在她怀里有些不自在,自己身上还是那些血水,脏得很,屠留倒是一点也不在意,手上力气大得他根本挣脱不开。
“当然。”屠留往他本来白皙的脸上抹了一把,把血拂开,“现在难受?”
“不。”蔺红叶偏过脸嘴硬,如今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屠留的精力不该放在他究竟要不要沐浴这件事上……吧。
“哦,那就先往南边绕?”屠留敲了敲前方山隘的一块碎石,招呼躲藏的织月,“出来吧。”
“还是说,你有什么逃脱的路线推荐?”
蔺红叶本来就是从蔺家逃出来的,在此之前,对这一带的地形和路线规划,应该有相当的储备才对。
“从东海走,可以绕过几座香料群岛,直达北漠。但是我们需要……”
蔺红叶的介绍还没完,屠留盯着他的眼睛,却用余光发现了一大片阴影降临。
天上来人了,而且阵势还不小。
一片黑暗遮天盖地,一望而知,并非一般的香修。
“红叶!”那舟上的人大喊一声。
“这是?”屠留按了按他的手心,示意蔺红叶不要惊惶,她还没使出所有的手段呢。
“家里的长老。”蔺红叶的表情精彩非常,脸色又青又白的,想要钻进屠留怀中,又怕连累她,拼命想要挣开她的怀抱。
真是倒霉到家了,如果只是他被发现,应该也不会牵连到——
“跑什么。”屠留将蔺红叶护在身后,“你觉得她们会看不出我们的香契?”
……蔺红叶放弃挣扎。
“什么境界?”屠留问他。
“我走的时候,蔺溪长老是聚形……第五境。”
“往回走点。”屠留暂时不寄希望于自己单打独斗,她又想起宣乐所说的法子。
“你是何人,把他放开。”
不过在她转移的过程中,倒是切实体验到了头上飞舟的庞大。
屠留如今的瞬移速度可算是相当迅速,但即便如此,依然没有办法逃出这巨大的阴影。
她带着蔺红叶落到宣乐身边,转身面对从上走下的人。
“他不想回,你们就别强求了罢。”屠留随口说了几句拖延时间。
来人看着有些年岁,鬓边白了些许,身形瘦高,不过目光凌厉,看起来性子很急。
屠留刚刚得出这个推论,下一秒便被证实了。
“嗖”的一声,她手上的攻击真是不要命地直接往她身上砸,没有任何废话,与先前犹豫的皎然形成鲜明对比。
蔺溪一眼看出屠留和蔺红叶之间的香契,直接痛下杀手。
第68章 混战
蔺溪手中并无刀剑,只在挥动的手指上有什么装饰,看不真切。
这一掌过来,凌厉罡风如同切瓜砍菜的利刃,带动强烈的气流波动,竟然逼退屠留数步。
她下意识用分魂将蔺红叶严严实实护在身后,尽力躲闪,却还是受到冲击,且被削去了半边手掌。
真是不留一丝余地,连蔺红叶的死活都不顾。
屠留刚刚站稳,依然有心情追加一句:“难怪你千里迢迢,非得跑出来。”
如此毫无顾忌的打法……看来在蔺溪等人眼中,蔺红叶逃婚之后与其落在旁人手中,还不如死了。
蔺红叶不是没听出她语气中隐约的调侃,但他现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没有心思调笑。
“再布……再布一个防护阵。”屠留看见蔺红叶在她眼前,双唇张张合合,努力在给她想办法。
不过方才那一招的后遗症很严重,她有点耳鸣。
从眼前这人慌忙去擦她耳边的动作来看,应该是流血了。
对于屠留来说,这只是暂时的,但她若是刚才动作再慢一点儿,蔺红叶可能就要终身耳聋了。
一片嗡鸣之中,她又想起了宣乐方才的话语。
那血池地下的魂魄,可以是打架的帮手。
“怎么做?”
屠留问宣乐,小妹的魂魄自从她奔来,一直在她的身边盘旋,就如同有了小帆那种穿梭空间的能力一样。
“姐姐,你就是这里的主神,只需要同我接触,用星曜图链接就行。”
屠留依言,抓住漂浮着的宣乐的手腕。
伶仃细瘦得如枯枝一般的腕子,再加上斑驳焦黑的痕迹。
屠留垂下眼睫,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回应她的是脚底地面,一阵撼动。
那仿佛在梦里才见过的巨大的人饼装置拔地而起,凭空将屠留和蔺红叶送了上去。
脚下轰动喧闹不止,蔺红叶紧紧拉住屠留的衣裳,随时准备着把皮皮召唤出来。
等到稍稍稳定之后,她们倒与蔺家的飞舟平齐,不再受居高临下的压迫。
蔺溪此时正视着蔺红叶的样子,面色不善。失踪许久的家族后辈居然站在这种人的身后,究竟是被绑架了,还是……
她命令手下弟子:“向后些,打起精神来!”
随即是接连的出掌。
“她会把你切碎的!”蔺红叶显然知道蔺溪的法宝利害,扬声提醒。
“这不是有帮手嘛。”
屠留抬手,眼前的视野浮上来一群奇形怪状的脑袋,如同雨后春笋一般,齐齐挡在两人身前。
蔺溪的招数并不能到达。
“去通知本家,这里情况远远不如预计——”蔺溪头也未回,脸色已然变青,使唤身旁弟子。
那些在蔺溪身旁的弟子,有法器灵剑的,已经飞临着拔地而起的装置旁,逼近屠留。
屠留紧咬牙关,方才蔺溪的攻击并非没有效果,她现在还能站着,全靠星曜图的能量在给自己续命。
她维持着对血魂的控制,表面看起来不动如山,依旧牢牢踩在着平台的正中,分魂将蔺红叶包裹得像个小粽子。
织月与屠留背靠背,警惕地面对那些要涌上来的敌人。
那些地底下爬出来的魂魄,正在不断如同气泡一样矛头,张牙舞爪地对外圈的蔺家弟子进行无差别的攻击。
莫连的那个小弟弟,明显的小矮个,居然也挤到了最前面,尖叫着,炮弹一样被甩出去,在其中一个弟子身上炸开血雾。
爆破与血肉交锋的声音,层出不穷。
这几个前来围攻的弟子看起来修为极高,但是也连连后退,难以靠近。
屠留依旧站在原地,她的分魂,除了在蔺红叶身上的那些之外,全部用来控制这些血魂,一息之间能看见数十种不同的画面。
星曜图碎片之间的缝隙在被强行拉开,她的情绪在被抽离,魂魄中的疼痛逐渐木然。
魂体领域中的几人最先察觉到变化,星曜图底下又是一阵乱石飞降。
“老大,你还好吗?”柳盖挣扎着高喊,她已经被外面的那些混乱的场景弄得晕头转向。
天地相连,上下倒置,残肢与血块乱飞,所有一切都蒙上了血雾,分辨不清。
与此同时,飞舟上方居然召唤出一头巨蟒。
巨大的蟒蛇在空中盘旋,光是蛇信都能站上一个人,看起来尤为可怖。
奈何那些血魂根本不怕死,仿佛一串黄蜂,一拥而上,抱住巨蟒的身体,让它的行动完全受阻,无法发挥出本应有的威力。
“走。”
屠留想带着蔺红叶先离开,但是这里的所有血魂都离不开她的控制,只能让他先走。
“这次不要再不小心,又重新跑到我身边回来了。”屠留在令人晕厥的混乱视野中,还是找到了蔺红叶的眼睛。
按照小妹的说法,再结合蔺家的反应,她们十有八九与当初的事相关。
至于她和蔺红叶是不是仇家……这事好像没有给她足够的时间来思考,只是下意识要保护他而已。
屠留感受自己魂魄中的情绪感知稀薄到一定程度,继续驱使那些高声嚎叫的冤魂。
她根本无法控制自己魂体与能量的流失,不能在对方的全力攻击下全身而退。
望着前方的混乱,屠留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游离于此情此景之外。
织月的动作很快,她在得到屠留的点头后,伸手将蔺红叶拉开。
屠留牢牢踩在那高层中央,俯瞰地下,血池的水离她们已有百丈之遥,靠织月现在的能力,是没有办法全须全尾地落地的。
如果要一层一层往下爬,又不知道要花费多少时间。
这距离,要通天的高塔才能弥合。
屠留皱眉:“你们有把握一层一层下去吗?”
织月面露难色,蔺红叶更是已经在拼命摇头,他不想屠留一个人。
“我回去……我回去,你别这样了。”他试图对着蔺溪说话,但眼下的场景之下,似乎没有任何人能听得进去蔺红叶的呼喊。
“不是你的问题。”屠留用完好的那只手碰了碰他,“我出现在这里,就决定了你们长老不会放过我。”
“更何况,还拐了你们家的宝贝呢。”
她将蔺红叶先前给自己的那枚指环褪下来,物归原主。
“你要是想纪念呢,这个留给你。”
屠留话音刚落,她身侧的雷击木剑已经升到齐肩的位置,正待差遣。
她要用这个送他们俩一程。
“你们先消停一下,把观星镜对上太白星。”屠留提醒已经七荤八素的魂体领域中秽香,她们已经是汗如雨下,自己身在其中没有感觉,倒是屠留提了一嘴,“擦擦汗,别把东西弄坏了。”
雷击木原先在那旧蒲村的制香厂中就是顶天立地的模样,说明它是可以自如放大缩小的,只不过屠留将它带在身边以来,没有什么功夫让其变换。
看准当初与它同脉相生的星曜,也许能派上用场。
“你小心一点!”柳盖提醒道,太白星的星曜亮度已经因为屠留的过度透支而有些微弱,不过若是要再次使用,也可以一试。
屠留将自己的随身短木剑向下一指,对面飞舟上的人神色骇然,都严阵以待。
在蔺溪看来,这次行动的主要任务早就不是带回蔺红叶了。
一个如此不受控制的人物,在血池可以统领上千冤魂……将屠留击杀才是她必须要做的事。
现在,对面那个从前名不见经传的怪物居然无声地扯了扯嘴角,一个相当挑衅的表情。
“你们没有听说过南边的短木剑吗?”屠留随口说了一句,竟然见到对面的蔺家弟子有所动容。
“连枝镇的……?”
就是那次追马车的百姓所说的称号,看来连枝镇的镇民流动性还真够大的。
趁着对面都在思索屠留言外之意时,她一定神,将手中剑尖向下一掷,引动风雷阵阵。
“轰隆——!”
天色骤变,蔺家众人在飞舟之上难以站定,惊呼之声此起彼伏。
雷击木不愧是金石香魂的代表法器,向下坠的同时,周身缭绕着闪动的雷光,将苍穹之上的风雷全部引到身上,形态瞬间壮大数倍,下端重重砸在血池的地面,如同地裂山崩。
“我就不送了。”屠留将织月与蔺红叶两人推向那雷击木的顶端,意在让她们沿此而下。
当然,普通人这么一推就直接摔没了,织月好歹还有修为傍身,而蔺红叶身上的皮皮,虽然控制方向有一些问题,但应付这种行动,应当轻松不少。
蔺红叶抿唇,他也知道现在事情无法转圜,只能寄希望于双方不要再有什么过大的冲突……这不太可能。
他做不了什么,只能让她减轻点负担。
由于金石镇煞的缘故,这一下对血魂的影响不小,脚下哀嚎不绝。
屠留一路上听不少鬼魂说过所谓成熟之法,现在居然成了它们口中的主神,站在离天顶不远的地方炙烤那些魂魄。
何尝不是一种烤熟——难道主神其实是厨子?
“你到底是什么!”蔺溪眼见着屠留身躯被割裂,还是岿然不动,“裴家派个秽香来作乱,是何居心?”
“不要给人随便认祖归宗啊。”
屠留眼见着蔺红叶和织月经过雷击木安然下落,也不再收敛,只是歪了歪头,对蔺溪的语气很是不满。
“那你是什么,游荡的秽香?”
“嗯,而且姓宣。”既然小妹说了,当年的事与蔺家有关,屠留干脆利用这大动干戈的好机会确认一次。
蔺溪的脸色居然能从黑的变成更黑,实在好玩。
屠留脸上的笑更灿烂了,不过笑意未达眼底。
她可能真找到了仇人的儿子搭伙上路,这何尝不是一种缘分。
她将雷击木收回手中,对准对面的飞舟。
就在这肃容的一瞬间,有一张熟悉的面孔在她面前一晃而过。
是小帆?
“主神!”
原本一团乱麻的血魂们忽而高呼起来,齐声震天,也不知道在喊谁。
“快,沉长老来了!”
那边飞舟上又落下了一人,似乎修为不低于蔺溪,是她们叫的外援?
屠留并没有多大的波动,已经做好与她们同归于尽的准备。
她不欠蔺红叶的了。
如果妻主身死,她们蔺家应该有办法消去死鬼消散后残余的香契。
那两人配合一气,在空间中聚集起一个如山岳般巨大的阵眼。
能将秽香撕裂的能量海啸一般袭来,不仅是屠留的视野完全模糊,脚下的人饼空间也开始塌陷。
屠留连闪躲的力气都没有,两个蔺家长老联手的境界压制,本来已经够她这样的小小秽香魂飞魄散几百遍了。
但她居然还存在,还能聚集魂体领域中所有的星曜能量,试图反击。
方才已经雷声不断的天空,现在整个都变了颜色,血红一片,星曜开始反常流转。
“小心些。”蔺沉皱眉,提前反应,将飞舟后撤了数米。
一声巨响,眼前的人饼装置,和踩在最上面的屠留,全部都消散不见了。
“那是禁地的入口?”蔺溪看着那块已经完全干涸的血池原址,并没有任何放松的迹象。
“去找红叶。”蔺溪将自己的血擦干,指示身旁的弟子。
那一片烟尘散去之后,有两个身影孤零零地在地面上现身。
织月和蔺红叶跑开没几步,就被巨大的冲击震得不省人事,现在只能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神志不清。
“你不觉得那人有点熟悉吗?”蔺溪缓缓落在地上,依旧保持着双手紧握,担心屠留突然从哪个地方再钻出来。
蔺沉点点头,“织月?”
“当初提供信息给蔺家,现在却重投旧主,混成这样了吗?”
第69章 禁闭
“滴、哒——滴、哒——”
织月翻了个身,她在发呆,却被落下来的冰凉水滴打扰,不得不挪开点位置。
严格来说,也不能算是发呆发愣,全是因为她现在的脑子一团浆糊,没法思考也没法做出动作,才表现得如此呆滞。
织月原有的记忆胡乱交织,四处奔逸,誓要将她的意识给踏出一个窟窿来。
简而言之,她终于想起来了。
正如屠留听见她名字时的猜测——织月和织星阁不仅有关,而且关系匪浅。
她是裴家当初组建织星阁时的一把手,“织月”这个名与织星阁绑定,原本的姓名早就流散,只留下这一个代号。
太多寻找星曜图的过程渐次出现在她脑海里。
屠留魂体领域中的那些秽香……织月没有直接接触过,但也看过荆娘和王梁她们的档案。
原来当初的那些人,都已经成了孤魂野鬼了吗。
不仅是遥远的织星阁,甚至连最近一次,在血池并肩作战的人都消失了。
屠留不见了,她的两个小跟班——小帆和蔺红叶——也是无影无踪。
不过……按照织月的直觉,这三个人估计不会落在同一个地方,是全部走散了。
别的不说,蔺家那个小公子就不至于和她们这些卖命的归在一处。
织月抬头瞅了一眼,隐约有些不满。
昏暗的空间里,唯一发出声音的就是漏水的墙角。也就是她是个外来的背叛者,被关在这种地方,暂时也没人理。
换做世家贵族,应该能有个条件好点的看管方式吧?
事实可能与织月的设想有些许出入。
蔺红叶现在正被关在本家的执事堂中,一样不见天日。
这房里没有任何锐器尖角,下了禁制,是特制的看守之处。
和织月所处的环境相比,也就是不漏水,阴暗逼仄,更胜一筹。
他离开这许久的日子,有朝一日被抓了回来,还要履行相应的责任,这是躲不过去的。
但蔺红叶首先考虑的不是自己之后究竟何去何从,自从清醒以来,满脑子都是屠留的安危。(′з(′ω`*)轻(灬ε灬)吻(ω)最(* ̄3 ̄)╭甜(ε)∫羽(-_-)ε`*)毛(*≧з)(ε≦*)整(* ̄3)(ε ̄*)理(ˊˋ*)
“你们到底把她怎么了?!”
他晕过去之前,整个血池周边地动山摇,必然是出了大事。
蔺红叶和织月一样,没有看清刹那间发生的变故,只知道自己昏迷过后,便被关押了起来。
两方对峙,没有一边主动退让……现在蔺溪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那就意味着屠留凶多吉少。
他没有盼着蔺家这些人出事的心,只是害怕,怕到浑身发抖,一时半会儿没法冷静思考。
蔺溪站在他身前,不语。
其实蔺溪的状态没有好到哪里去,如果蔺红叶能感应到香魂能量的话,会发现她的修为跌落了小境界,受伤不轻。
“你们也找不到她,对不对?”蔺红叶窒息般急促呼吸了几次,终于将思路强行疏通。
关于屠留的消息,所有人都对他三缄其口,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如果屠留真的死在了当场……以蔺红叶所知的家族行事作风,他根本就不可能保存和她之间的记忆。
“你好好想想,她是如何哄骗你的。”蔺溪听着他声嘶力竭的控诉,不为所动。
“她没有骗我。”蔺红叶蜷缩起身子,他甚至站都站不起来,当时的地动余波还在通过腰腹以下的剧痛提醒他,那不是梦。
“我们留你的记忆,是让你好好想想那人的不妥之处的。”蔺溪压着声提醒他。
“靠我?”蔺红叶冷静下来,收了收自己的力气,“我有什么好处?”
“红叶,你是蔺家的人。”蔺溪重申了一遍,“你说了,之前的事可以不计前嫌。”
蔺红叶瞪大了双眼,“意思是我先供出她的事,然后你们要让我去裴家,还要再骗骗裴家那个冤大头?”
“还好,还不算完全昏了头。”蔺溪颔首,算是认可他的猜想。
她知道蔺红叶从小就倔点,再加上没有亲生母亲管教,虽然聪明,但当时若不是看在年齿合适的份上,怎么也不该选他联姻。
麻烦简直无穷无尽。
如果不是她们现在也找不到屠留,不知道究竟流窜到哪里去了,想从蔺红叶这里套点话出来,早就抹除他在外的记忆了。
“我做不到。”蔺红叶拔高声音,竟然一鼓作气,强撑着扶墙站了起来,“我们是结了契的道侣。”
让他把妻主供出来,然后再转头改换门庭,怎么可能?!
“她不是活人,对吗?”蔺溪锁住蔺红叶的表情变化,试图从中得到佐证。
能操控血池的冤魂,还是当年宣家的……要是活物,反而耸人听闻。
“既然是阴亲,过几日给你解开便好。”
蔺红叶别过头去,似乎已经无话可说。
蔺溪叹了口气,她这个小侄儿一点儿也不知变通,只好先让他冷静冷静。
“你再好好想想。”
蔺红叶望着离去的背影,颓然倒下。
他实在是没有力气了,只好先环抱住自己的膝头。
“柿子……”她在就好了。
蔺溪拂袖离开,穿过回廊。
有青衫弟子上前回禀:“带回来的另一人,也醒了。”
说的是织月。
蔺溪点点头,织月的身份特殊,在这里也没有几个人认识,对外只说是现场相关的可疑人员。
事实上,织月是她们蔺家的老熟人了。十余年前潜伏而来,透露了织星阁与星曜图之事,只是不知带来的究竟是福是祸。
当时血池中央,一片混乱中,也只有两名长老参与其中,才能认出织月的脸。
——
织月在等待自己的记忆拼凑完整,当时的情景越清晰,她内心的荒诞便越扩大。
原来她当年是裴家的叛徒啊。
织月苦笑一声,前尘旧事简直是一摊浑水,毫无出路。
她突然有点后悔了,后悔那天在楼上喊了那么一句,非得把屠留几人牵扯进来。
织月无法克制自己去想……其实她当时要是有记忆,应该更想自我了结,顶多和那不长眼的夺宝者同归于尽。
她百无聊赖地磨着自己的牙,“咯吱咯吱”,不知道香修咬舌自尽会怎么样——
不过她最终还是没有付诸实践。
在一片尘土飞扬中,织月迎来了清醒后的第一次拷问。
她左右打量一圈,发现人到得还挺齐,比当初她倒戈时交接的蔺家长老还要多,看起来蔺家高层对此事十分重视。
只是这些人现在最心焦的应该不是星曜图了——她们应该最担心屠留现在究竟在哪里。
织月自然地往后一靠,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毕竟是多少年的老油条,蔺家此行虽然人多阵仗大,说到底还不是处于劣势。
……不过织月没有考虑到,这只是蔺溪等人相对于屠留行踪的劣势,与她相比,可是绝对的压制。
“回来了,就再看一眼熟悉的地方。”
“送去处死,你想要什么样的死法?”
织月垂死病中惊坐起,连方才的姿势都不再继续摆了。
怎么上来就要拉她去下地狱啊?
“我记得她的模样,你们确定不让我继续找?”织月眼珠一转,虚张声势道。
“呵,无良之辈。”
反复无常,为了利益谁都能出卖的东西。
“你现在倒是不装作什么都不记得了。”蔺沉幽幽地补了一句,在看清织月的脸之前,她的种种出手招数,全不像是有记忆的样子,完全胡打一气。
估摸着是在蒙骗屠留和蔺红叶呢。
织月没有反驳,其实究竟是不是这时候才恢复的记忆,对于蔺家这群人来说,并没有分别。
她们的目的反正就是再次控制她,去探路,当猎犬罢了。
“什么时候来药啊?我渴了。”织月摆摆手,自觉地伸手。
作为一个坑蒙拐骗是常态的老派没良心,她当然知道这时候需要有人给自己灌药,以便进一步控制。
果真有人上前来,捏住织月的下巴,味道古怪的药液顺着喉咙流下去,一阵火烧火燎。
蔺沉见她完全不反抗的破罐子破摔模样,冷冷地啐了一口。
似乎和织月待在同一处,呼吸同一片空气,都会让她自降身份一样,眼见众人达成一致,蔺沉很快马不停蹄地转身离开。
“你自由了。”
织月重新换上了锦纹的云裳,摸了一把,倒是很想念屠留随手给自己添的那套成衣。
不知道屠留的命够不够大。
织月走到廊外,和分配来的手下打了个照面。
“她们刚找到的小公子呢?”织月状似随意地打听。
“拼命反抗,誓死不从。”对方向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现在还关着呢。”
对蔺红叶的关押明显比织月这种有隐患的香修要宽松得多,不止长老,连手下的这些小弟子,都知道他的位置。
也是,没有修为,能翻出多少风浪。
织月想到屠留最后的那一眼。
把她们俩送下去之前,屠留想的是什么呢?
蔺红叶先不说了,光看织月……其实根本不值得,应该就是附带的吧。
正在思量之间,方才那尖锐下巴所指的方向,声音嘈杂了起来。
“快去喊医师!”
在一片杯盘相撞的声音中,织月提取出了这一句关键的信息。她也没管身后那名为下属实则监视自己的弟子,大步向前。
“那里面不是没有可以自伤的东西吗?”
回答的人面如土色,一个劲地摇头:“红叶公子他……他往墙上撞啊!”
“这请了医师来还没事,等下走了,不会还要再来一趟吧?”
“我可以过去劝劝。”织月摊了摊手,解释道,“你知道我们是一起来的,让我试试?”
这么大动静,他总不会是真的要死——
作者有话说:本章是织月视角处理一下线索,下章回到柿子这边,我们柿子宝宝不会被压成柿饼了吧[可怜]
第70章 吃什么
屠留差点以为自己又进了一次铜镜碎片,眼前山水缭绕,岁月静好。
……前提是,不去细想自己的境遇。
事实是,她身上散了架,手和腿各论各的,根本动不了。
屠留盯着身边层出不穷的水波,半截腿脚沉下去泛起一圈一圈涟漪,她有点恍惚。
这又是到哪了哪儿?宣乐不见了,那些血魂更是没有一丝踪迹。
不知道蔺红叶逃出去没有。
屠留眼前仿佛浮现出最后一面他脏兮兮的漂亮脸蛋,想笑也连不成声。
原来她们有仇啊。
无论是多年前的那一桩,还是这次……真是不走运。
屠留对他偶然言语间维护家族的模样印象深刻,两边冲突已经爆发无法回转,他应该也后悔遇见的是她吧。
可惜,靠他自己解不开香契。
屠留有点恶劣地想,她的魂体一天没有完全消散,蔺红叶就要膈应一天,再讨厌也没法摆脱。
何尝不是一种报复呢。
“哇,我们在你的哪一块里面啊。”柳盖稀奇地跟着屠留看,饶是见过许多风浪,像这次这么碎的,也算是罕见了。
要不是魂体领域中那些人还有动静,她都要怀疑自己被织星阁几个秽香暗算了。
“应该主要是头,头比较完整。”屠留回过神随意答了一句,竟然开始庆幸之前控制血魂导致的感知情绪流失。
一截一截,渗着血的缺口……这要是还有正常人的痛觉,不得刚醒又痛昏过去。
不过此地风景不错,和先前见过的血池内部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象。
……难道说蔺红叶和小帆她们走的是这条路?
她只记得整个装置崩溃之后,自己被砸进了某个缝隙中。
“诶,那边是不是有人?”得益于屠留的四分五裂,荆娘与柳盖看见的就是不同的视角,在她的视野里,对面湖心小岛上有个人影,“好像在垂钓。”
“居然还能有人,不容易。”屠留没想到这里居然还有生物存在,按照那几下爆破的动静,就是有活物,也该安息了。
不知道会不会是与她一样的冤魂呢。
屠留用自己唯一能支撑的四肢末端,一只断手的力量,把自己“划”向湖心。
也没考虑会不会淹死的事,一头撞进去,连犹豫都没有。
虽然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但正常人也不会知道她是哪一块呀。
——
另一边,织月被带到将蔺红叶锁起来的屋子前面,侧身让医师先行。
“啧。”
低头看看这些端出来的血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里面生孩子呢。
“人怎么样了?”织月凑热闹,在自己脖子上抹了一把,“还能喘气吗?”
路过的下人奇怪地看她一眼,对这种和蔺家风格格格不入的人敬而远之,连忙端着铜盆离开,连停留都不敢。
谁知道又是何方奇人,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织月对自己说的话无人理睬这事颇为遗憾,上次来蔺家,好歹也是上宾礼遇,果然没了重要筹码,她这种街头老鼠混上来的人,一打眼就让人想逃了。
当初屠留在客栈看到她的时候,怎么就不这样呢?
冲着这点,还是稍微看一眼蔺红叶吧。人真死了,阿留最后托付给她的任务可就不算完成了。
织月绕开人群,遇到前方的医师阻拦,只是晃晃脑袋,露出自己身后的跟班。
蔺溪派来的,虽然现在还不知道姓甚名谁,但应该在这里能说得上话。
果不其然,堵门的一看她身后跟着的弟子,都毕恭毕敬道一句“清师姐”,就退开了。
“你叫清啊?”织月扭头问,回答她的只有沉默。
世家中的这种下属弟子角色,是没有自己的本姓的,因此双字名更常见,孤零零一个单字,就显得很可怜。
不过眼前这个抿唇不屑一顾的清,看起来更像是在可怜织月。
哎呀,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么装呢。
织月不管了,大踏步迈进这特制的屋子,刚一进门,就和悠悠醒转的蔺红叶打了个照面。
“早?”织月试探着打了个招呼。
看起来人也没什么事,方才的血水都是换洗的他衣服上沾染的血池赤水,伤口倒是没有。
“你?”
蔺红叶的头还受到一些震荡的影响,勉强能分辨出来眼前是熟悉的面孔,迫不及待问道:“你见到她了吗?”
“诶,我和你是一起被抓来的,你看到什么,我也一样。”
织月自然地帮忙将医师手中的工具往外递,答非所问:“你还想吃什么不?”
蔺红叶奇怪地看她一眼,沉默半晌。
“……柿子?”
“可以帮你买点。”
身后众人对此谈话内容的怪异程度有些哑然,但想想方才织月在门外的形象,也就理解了。
上不得台面的平民,红叶公子这些日子流落在外,都被带坏了。
“有什么其他想吃的,随时找我。”
织月点点头,示意蔺红叶可以暂时放心,“你还是好好养养身子,不要一直呆在这里,出去才能吃好的嘛。”
这是在提醒他适当妥协,起码行动要在明面上自由,要去找屠留,只能先这样。
“谢谢。”
蔺红叶接受了她的策略,只是将自己抱得更紧了一些。
感觉在冒冷汗。
以前这种时候,屠留会抱着他的。
“不过你这个……”织月说了半句,最后还是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蔺红叶就算从这里好好出去了,也不可能干等着她找屠留的。
他和裴家联姻的事连她这个两边掺和的下属都知道,这次回来,说不准还要重新再来一次呢。
她摇摇头,在旁人看来就是劝不动疯疯癫癫的蔺红叶,甩开门就走了。
织月走得有点急,医师回头望了望,没看出此人着急去办事的心思,只能以己度人,看出一股逃离繁琐事务的心情。
医师在心里叹了口气——要不是为了蔺红叶的安全她必须待命,自己早就跑了。
等下长老找过来问罪,第一个顶在前面的还是医师,她早就习惯了这种专业的负担,哎。
那边蔺红叶已经扶着墙慢慢自己站起来了,小公子听完刚才那番柿子梨子的论调,整个人居然平静了不少。
等医师再端来药物的时候,也乖乖一饮而尽,完全和之前躺在这里的判若两人。
医师看着眼前乖巧异常、不闹也不反抗的蔺红叶,陷入沉思。
——难道真的是饿了,连听个口头上的保证都能安静下来……小公子被虐待成这样了?
织月带着清在整个长馥主家晃了一圈,美其名曰了解情况。
“我们是要你查看那个怪物的下落,你在这里能探查出什么来。”清在旁边看不下去,冷冷提醒道。
“终于肯说话了。”织月笑眯眯地抬起头,“我想找几个当时在场的人。”
“……你要找的,都在灵枢阁。”
“全被人家揍趴下了?”织月尽力将自己幸灾乐祸的笑容压下去,屠留还是太能打了,一个人……不对,一只鬼把这群装备精良的家伙整成这样,实在是吾辈楷模。
要不是她打不过,织月也想这么干。
“我劝你最好明确自己的身份。”清皱起眉,没有继续说什么,而是在前面领路。
织月跟在后面,参观一般,如愿以偿又走了一圈。
在清看不见的地方,织月逐渐有些烦躁。
蔺家的禁地究竟在哪里?找到禁地的入口,也许可以有屠留的些许消息。
——
灵枢阁是蔺家专司诊疗医治的地方,此时很热闹。虽然不至于人满为患的程度,但也算是相对拥挤了,多得是来领取药物的人。
织月走近其中一个蒲团,这里坐着的是正在接受治疗的弟子,她的手臂上全是烧灼的痕迹。
“你去了血池?”织月自来熟,自顾自地在旁边地上坐下,丝毫不管是否干净,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回答自己。
“这……”对方本来因为自己身上的伤口已经憋了一肚子气,转头看到清的脸,强行把那一口气硬是压了下去。
“是。”
“你是被对面打伤的吗?”织月不疾不徐,问话的内容没什么含金量,但是挑衅意味极强。
“什么意思,我还能自己掉下来不成?”这下哪怕是清的面子,对方也忍不住了,呛声道,“你是没见到当时那个情况,怎么可能躲得过去,跟平白无故天上太阳炸了也差不离。”
“……”织月只是点点头,暂时不想把自己当时也在场这事,说与众人知道。
“你看见她用什么招数了?”织月神神秘秘地凑近一些,愿闻其详。
“这……我记得那怪人能控制秽香,大约是神识控制类的手段。”
对方语焉不详,以织月的经验来看,说不定连屠留的手中剑如何挥动的都没看清。
唉,看来在这里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唯一能将屠留动作完整收入眼底的,那两个长老,又是一句话不说,光让她吃药找人,哪行呢。
织月本来转身想走,却被某物熟悉的一角吸引住了目光。
布状的形态,轻盈的边角。
这是皮皮啊!
实不相瞒,织月方才去看蔺红叶,七分是为着屠留的嘱托,一分是自己要了解情况……还有一点想要趁着机会把自己的法器重收回来。
反正她的记忆也回来了,在织月眼中,自己的东西还是拿在自己手里,天经地义。
能把她的飞毯拿走的,除了屠留也没有别人了——但是她又不在。
“这是什么?”织月敲了敲身后清的肩膀,被嫌弃地躲开了。
“你们这里还能私藏战利品啊?”——
作者有话说:昨天写到一半没发,今天早点更上,有空多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