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完全放弃挣扎了,只想着能够在过程中不太过火。
反正,就像屠留说的,要说是他求来的,也不算错。
即使现在屠留放开他,让蔺红叶走出这个山洞,他也不会愿意的。
在她身边就可以了……如果,如果能让妻主满意——
蔺红叶被她榨出了一点儿泪,本来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视线,现在更是雪上加霜,他连屠留离他最近的手在哪里都不清楚。
蔺红叶的世界里只剩下颠倒的重影,以及依循柿子香气,可以反复辨认的,她们之间的连接。
体内的能量快速地向屠留流去,他觉得自己好像一块地上的湖泊。
屠留在天上,因为他忍不住不看她,所以……
所有的水都向她倒流。
混沌的意识终于被打断,惊惧地找到出口的瞬间,蔺红叶意识到这一次和往常不一样。
不是说屠留要将他吸干利用完之后扔掉……
而是那些分魂,好像在一直一直往下扎根,没有从前会有的停顿,即使遇到屏障,也依旧不停。
“等等,等等,疼……”
蔺红叶已经口齿不清,不停地重复,乞求屠留能够听见自己的声音。
事实上,连他自己都觉得那求饶声如蚊吟,在雨声和分魂蚕食的声音之下,被掩盖得严严实实。
“不能,不能——!”
蔺红叶的手指在空中乱抓,他最多也只能在屠留的身上刻下浅浅的一道痕迹,全身却已经被从未有过的恐惧攫住,简直快要溺毙。
“又不是要杀你。”屠留轻嗤了一声,“怎么胆子这样小。”
“做炉鼎就是这样的呀,还没习惯?”
蔺红叶体内的能量经过香契的流转,异常顺利地进入屠留的身体。
她快要摸到出窍境界的边了,当然不愿意停下来。
蔺红叶体内原本存留的香魂能量不够,她还需要强行引导他继续从外界汲取。
洞穴中聚集了小小的一眼风暴。
可惜外面狂风骤雨,相比起来,她们的动静还算不上有多么声势浩大。
过程中最波荡的,只有蔺红叶眼窝里的浅浅一湾泪水。
他应该又要哭出来了。
屠留觉得新奇,于是凑近去看。
和以前不一样,他的眼泪现在在她这里没有什么意义。
只是小小的一摊窝着,偶然潋滟起来,晶亮亮的。
屠留只是想一鼓作气进阶到出窍而已。
但方才的分魂所驻足的位置……
蔺红叶知道,如果继续下去,他会被完全打开,也许留下她的孩子。
之前在星垂野上,屠留还是在乎他感受的,所以一直控制着,并没有逾越界限。
可是现在不一样。
蔺红叶几乎咬破了自己的唇,控制着不再发出声音,也不再向她讨饶。
血池那一战过后,他怎么能再天真地以为,屠留还是原本的她呢?
被打碎成那样再重组,就算是铁人也不能保证完全恢复。
蔺红叶忍着发抖的冲动,伸手触碰屠留,在她的锁骨上轻轻点了点。
她方才说要他偿债。
如果他可以让她变得更完整,也算还了一些。
屠留眼睁睁看着身下的人不再挣扎,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脱力了还是怎么。
“还知道自己是谁吗?”
她伸手在蔺红叶眼前晃了晃。
结果人家居然还保存着视物的能力,一把抓住屠留的手,还往发白的唇边送。
屠留静观其变,结果就是被狠狠咬了一口。
……也不像是被撞得头晕眼花的样子。
那就继续。
——
“老大,你又去哪里抢劫了?!”
柳盖对屠留的进阶完全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分开进一阶,拼好了又进一阶的?
这也太欺负人了。
“咱们还是闭嘴吧。”荆娘扯了扯柳盖,示意她先别没事找事。
她们和屠留断开联系的时候,不就是屠留独自面对蔺红叶吗,这个前因后果怎么也能推出来吧……
柳盖同荆娘对视一眼,突然就全明白了。
“没事没事,你就当我梦游吧——”
屠留眨了眨眼,示意柳盖自己听见了。
此时,禁地中已经不止过去了一晚上。
透过红雾的日光斜斜照进洞口,周围岑寂无声。
在此守卫搜寻的蔺家弟子数量似乎减少了。
至少以屠留已经出窍的感知能力来看,是这样。
也是,外面的血雨可是无差别攻击,低阶修为的弟子在这里,就是完全的消耗,无意义。
屠留尝试起身,去探一探外界的情况。
不过蔺红叶在她身下睡得不太安稳,她稍微动一动,这人就发颤,好像在重复昨夜的痉挛。
屠留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
纤长的鸦羽在眼下投注阴影,眼睛哭得都有点肿了。
不管怎么样,应该暂时不会醒。
屠留掰开他抓住自己的手指,罕见地发现自己的猜测失误。
蔺红叶好像做了噩梦临时惊醒一样,眼睛都没睁开就开始叫喊。
“不要让我回去!”
屠留莫名奇妙,手中的动作没停,将他好像八爪鱼一样的吸盘清理下去。
“我……我好歹可以当炉鼎,你要带我走——”
蔺红叶这下真醒了,昨夜没流尽的眼泪说掉就掉,什么也不管了,只知道屠留马上要走,可能真的甩下他。
“谁说不带你了。”
屠留皱眉,还是把他的手拂开,完全站起身。
就像蔺红叶说的,他还是有用的,没有必要丢在这里。
再说了,先前答应那石像的要求,至少在这蔺家禁地之内还是要遵守,免得人家有什么后招,要来惩罚她的不守信用。
蔺红叶彻底脱力,倒在一边,望着屠留的背影。
“去。”屠留将盘蛇刺褪下,银光在雨幕中快速穿行。
她已经能完全不受器灵的影响,对盘蛇刺有绝对的控制权。
隔着很远,蔺红叶隐隐听见几声惨叫。
也许是巡查的蔺家人,也许是其他禁地中的生物。
总之,屠留在清理随后要使用的路。
北漠,还差一大截呢。
屠留闭眼感受指尖的能量,沛然充足,方才出手消耗不了多少。
除了蔺红叶的功劳之外,禁地本身的特点也是其中的重要因素。
她本就是被认为渡外红瞳的体质,这里与渡外沼泽连接,鬼气虽重,但也实在与屠留相配。
屠留要继续上路,去香杀岭。
这么大的动静,想要安然离开蔺家禁地,恐怕有点儿难度。
屠留背对着蔺红叶抬手,没有回头。
她的分魂仅仅使了一成的力气,便将已经没有力气的人轻易带到了身边。
虽然她本身在燃烟境就已经掌握了分魂的诀窍,但修为境界的区别,与会用功法还是不同。
如今屠留能够召唤出来的魂魄,凝实程度几乎与她本身无异,力量与敏捷程度都上了一个台阶。
蔺红叶就这样被她的一部分架着,眼睁睁看着脚下的场景快速变幻。
她真敢在蔺家的禁地之上御剑飞行。
一路上蔺红叶都没见着蔺家的弟子,原因无它,全是屠留人没到魂先到,事先清理干净的。
活蹦乱跳的没见着,光看见地面上影影绰绰的躯体了。
蔺红叶被分魂押着,只能看,不能动。
他越看屠留的侧脸越觉得陌生,恍惚间想起当初在旧蒲村制香厂的大门前那一幕。
秽香而已,她其实并不会对那些所谓的生灵有什么共情。
屠留本来一直都是这样,只是从前……
从前她居然会顾虑他的想法。
蔺红叶混乱的思绪没有来得及找到出路,只觉得天摇地动,一阵毫不留情的冰雨扑面而来,在离他双眼不过毫厘的位置停下,四散逸开。
他看到了雨滴滞空的那一瞬。
“麻烦。”
屠留在他耳边不满道。
明明已经越过万米地界,这雨怎么穷追不舍?
她稍稍降低雷击木剑的飞行高度,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
血雨漫过了长馥北边的地界,此时万物都在同一个雨夜中沉默着。
“啪——嗒。”
屠留收回腿,抖了抖上面的血珠。
道边碎尸铺陈,这在长馥,是什么很常见的配置吗?
她偏了偏头,与周围正在窥探的一双双眼睛对上视线——
作者有话说:本章为营养液加更~昨天晚上写了大半,今天补完发。
最近缺觉,想跪下来求自己别写了,结果发现跪下来能通宵码字[可怜]
本书剩下的所有章节细纲已经全部捋完,争取国庆之前把正文都写出来!
第77章 尾巴
那些眼睛的主人当然还不是尸体。
不过看她们包裹在衣裳之下布满血丝的眼睛,也离被同化不远了。
屠留将蔺红叶往身前一带,没有去理会那些眼睛。
她们也许只是太过警惕——如今瓢泼大雨,路上不安全,何况是突然遇到两个从血雾中冲出来的人,该怕。
如果这时候反而大喇喇地等在外边,见了人就冲出来,搞得像欢迎远道之客一般,这些人活不到这一日。
屠留仔细分辨近身的能量波动,那群恐惧的目光中,没有一个是香修。
全是普通的平民。
“你不停下来看看吗?”蔺红叶皱眉低头盯着地上的尸块,这绝对不是什么自然的死亡方式,也是她从前作为被误解的“捉鬼师”,会去尝试破解的案子。
“当然要看。”屠留瞥了他一眼,被带在怀里这一阵子,他倒是恢复得快。
难怪有特定的炉鼎一说,用完又自己重新站起来。
任谁都想再蹂躏蹂躏吧。
“不过不是停下来看。”
屠留摇摇头,仰天直视那些如针一般刺下来的雨。
“边走边看比较好。”
她方才从蔺家能畅通无阻地冲出来,要真是认真起来论,还是有几分运气在。
怎么能优哉游哉地在这路上逗留呢?
“喂!”蔺红叶被她的手按住了一缕发丝,忍不住喊了一声。
屠留安抚性地揉了揉他的后颈,但脚步却没有停。
她们从几乎铺满道路的尸块上方飘过去。
蔺红叶一开始还强打起精神观察路上情况,奈何一片血肉的场景冲击力太强,再加上无休无止的腥气,他很快晕得想吐。
算了吧,屠留想把他带去哪里就去哪里。
“知道我们到哪里了吗?”屠留问他。
“……不知道。”蔺红叶闷闷地回答。
长馥,在他从前的记忆里,完全不是现在这样的。
蔺红叶眯起眼睛,他不认识这样的街道,很难判断这里究竟是哪里。
况且屠留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谁知道飞越了几个标志性的地界。
屠留微微抬手,将原本牢牢依附在手臂上的盘蛇刺,向天上送去。
器灵显出蛇形,在她的头顶聚成如有实体的模样。
“嘶嘶”吐着信子,吓得路旁的人纷纷退避。
那些目光中满含恐惧与警惕的眼睛,现在散开不少,到了一个让屠留比较满意的距离。
不过,盘蛇刺的主要目的,还是在她们身体上方浮动跟随,遮挡血雨,恐吓倒是其次。
屠留怕自己不小心,没仔细护住人,蔺红叶等下又得少几绺头发,再喊起来,有点儿吵。
她足尖轻点,快速地往北方飞驰而去。
东西南北,屠留还是能分得清的。
南边现在依然有追踪而来的气息,不可不防。
至于碎尸块,她的选择是踩在雷击木剑之上,尽量不要与之有接触。
谁知道会不会让人一踩就丢了命。
两人就这样一路向北,过了不知多久。
“你考虑东边的水路吗?”蔺红叶小声问。
屠留已经一刻不停地奔命几个时辰了,虽然知道她的灵力能量比以往充沛很多,但蔺红叶还是忍不住担心,她身上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伤。
之前在山洞里根本看不清。
蔺红叶还没来得及唾弃自己,屠留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
他差点以为自己要被甩飞出去了——
“不是香修也能跟得上,你倒是跑得挺快。”
屠留凉凉道,对着雨幕外的空气说话。
蔺红叶从她怀中露出一双眼睛,四处寻找屠留与之对话的人。
眼前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活物?
安安静静,没有回音。
“胆子太小了。”屠留下了定论,却迟迟不动身继续向前。
她需要确认现在出现的人到底是蔺家的眼线呢,还是逃难的平民。
否则依据长馥这整块地界都是蔺家囊中之物的局势,一旦被人发现位置,不出半天就要被扭送本家了。
屠留短暂地收回悬在空中的盘蛇刺,银光乍现,冲着左手边飞掠而去。
这蛇影带出来一声短促的惊叫。
屠留顿了顿,果然有人。
不过这声音……听着和小帆年纪差不多,居然能在半路追得上她?
如果是真的,那长馥的民间倒是能人倍出了。
“我不是特地来杀你们的。”屠留话说出口,又觉得有些歧义。
不是特地的,那也可以说是顺手的啊!
有点太狂了。
事已至此,还是可以更嚣张一点。
屠留顺着方才的话继续说。
“再不出来,就不是这一下那么简单了。”
盘蛇刺的器灵非常给面子,持续发出嘶嘶的声音,好像这点儿动静完全用不着它的力气一样,白喊乱叫。
蔺红叶抬眼,在那片连盘蛇刺都刺不穿的雾气里,看到多出来的几双眼睛。
为首的那人表情不快,面色凝重。
周身笼罩着血红的气。
不过罕见的,居然在血雨中都没受什么伤,行动自如。
蔺红叶再定睛观察,发现那些红色的气漂浮在距离对方皮肤一寸远的地方,好像有什么在暗中维持它与人之间的平衡。
这种漂浮……就像是屠留能让雷击木剑悬在尸块上方一样,需要香魂能量。
可是屠留说得分明,“不是香修”。
“蔺家的?”卫溪直直望进屠留的眼中,话外之音昭然若揭。
既然是蔺家人,直接下手便是,怎么还需要坑蒙拐骗,把她们从藏身的雾中逼出来。
她们如今形势所迫,不得不听从。
在屠留眼中,卫溪的表现分明指向了她们对蔺家的敌视和畏惧。
既然这样,那她先前担心的事情就不复存在了。
“不算吧。”屠留轻松了些,指了指自己怀中的蔺红叶,张口就来,“我拐了个蔺家公子,现在正被追呢。”
“灵芝,别靠近!”卫溪拉住自己身前想要冲上来看看屠留的小姑娘,对她摇头。
原来这就是方才那声音的制造者。
屠留看了灵芝一眼,有点儿失望。
她还以为小帆这家伙重新出现了,原来是其他小孩。
不知道上次血池之后,小帆自己能跑到哪里去,还能找得着路吗。
“廉婆婆,她是香修!”灵芝献宝一样对身后的老人喊道,也不知道她一介普通人,究竟是怎么看出来的。
哦,屠留看了一眼从自己手中飞出去的两件法器,把方才的惊讶全部吞回了肚子里。
她这个阵势,看不出她是香修的,可能是颅内有疾。
能喊出灵芝方才那句话,才是小孩子们的智力简单测试题吧。
见几人并无威胁,屠留深知自己不太可能在这一片天灾人祸中受到什么欢迎,转身就走。
至于她们怎么过,那就听天由命了——
诶?
屠留御剑向前了数百米,还是能感觉到卫溪的气息。
“跟得很开心?”
屠留停下雷击木,带着蔺红叶悬于空中,对着雾气缭绕的虚空凉凉出声。
都已经说通了无冤无仇,怎么这么喜欢跟着,练腿力吗?
屠留有点儿不耐烦。
“那些尸块,都是我们的同路人。”
卫溪对屠留认真道:“你能不能带上我们一起?”
她的目光移向屠留怀中的人,既然能在空中带着人如此迅速地移动,出手都不需要任何的犹豫,盘蛇刺都能自己动……
这是多么强大的靠山,她在屠留转身消失的时候就意识到了。
之所以现在才说上话——是因为她跟屠留跟得费劲,现在才追上人家。
卫溪以为屠留肯定是不屑一顾,需要她们表示足够的诚意,才能提供庇护。
她手中,灵芝感应采集的药草刚刚拿出来,屠留就退了半步,没有任何想要接下的意思。
卫溪有点着急,又向前几步,结果听到了冰冷的警告。
“别再动了。”屠留轻轻抚摸着蔺红叶的额发,声线比血雾中的雨更冷。
她的视线越过卫溪,落点在虚空中。
卫溪不解地想要回头,灵芝等人走不快,不可能在这时候能赶上。
那屠留会是在看什么?
“说了,别动。”
利刃划过耳边的声音尖锐刺耳,卫溪被屠留的话钉在原地。
“咚”,血雾里不知是谁倒下了。
“不是你们的人,别急。”
屠留早在卫溪再次着急上火地跑开之前提醒她,手中银蛇重归其位。
上面的血珠早就被爱干净的器灵抖了个干净,还是银光发亮。
她只是解决掉了一个小尾巴而已。
这雾里的尾巴,算上卫溪这一群凡人,起码有三波。
她也是早早体验上多尾狐狸的生活了。
这么多坠在后面的跟班。
刚刚解决掉那人,血雨中便送出来一阵风,风尖儿上还有一阵腥气。
屠留把蔺红叶的脑袋往自己身前重重一按,侧身避开,躲过这阴狠的一击。
没想到卫溪反而比屠留的反应还要大,面对那道风的方向,怒目而视。
“有仇?”屠留有些惊讶。
她先入为主,以为这些尾巴都是追自己来的呢。
“你来时看到那些尸块了吗?”卫溪面色凝重。
“全是我们同行的人。”
“自从下了这场怪雨,她们就从不知什么地方冲出来,到处滥杀无辜。”
屠留挑挑眉,又让了一个身位。
这些追来的杀手,她大概知道是怎么来的了。
和先前那几个年代久远,原因不明的案子不同。
这次的雨夜碎尸,还在继续,而且理由可能比较简单粗暴。
就是那些追来的世家子弟,宁可错杀,没有找到屠留,干脆把不能反抗的倒霉平民剁碎了,以免有走脱的漏网之鱼。
不过任她们下手再狠,也无法逃过屠留这条漏掉的鱼,就在她们眼前的事实。
还不是照样会被她躲过去。
屠留嗤笑一声,把蔺红叶丢给卫溪,扬声喊:
“抓住了,你们想留下,可以求求他。”
然后再让蔺红叶尝试求求她。
而后毫不犹豫地闪近追来的人前,故意用盘蛇刺放出刺啦的声响。
“就在那里!”
有人兴奋地大喊。
屠留无奈地叹气,动作不紧不慢。
出来混,只会乱杀,没有脑子可真让人头疼。
她看准了风散开的速度和位置,瞬间又依靠分魂闪回蔺红叶身边。
刀枪相撞的声音如期响起。
好了,爱打就多打打。
不知蔺家和裴家的小兵,能在这里互殴几个回合啊。
屠留转身拎起蔺红叶,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诶诶诶!”卫溪没料到屠留处理尾巴的速度如此之快,都来不及与蔺红叶说上几句话,人又重新被收了回去。
这下好了,怎么求情,才能让屠留把她们也捎上?
灵芝能帮大家找药,可是她的病却没法被医治……也许只有屠留能让那孩子还有一点儿生存的可能。
卫溪的眼神黯淡下去。
第78章 穿行
巨大的阴影降临上空,阻断了卫溪的思考。
屠留也难得给了后方一个眼神。
这东西和在血池与蔺溪等人对峙的时候也出现过,是蔺家等人乘坐的方舟。
修士利用灵剑可以做到独自或三三两两飞行神速,但多人往往要用到方舟,再不济也是织月的皮皮那样的简易版飞行法器。
屠留刚要将短木剑横在身前挑出一式攻击,卫溪倒是先喊了起来,蹦起来使劲对方舟招手。
卫溪居然和这方舟上的人认识?
屠留感到匪夷所思。
她不是被蔺家驱赶的平民吗?
可怜她还不熟悉如何在自己速阶的法器上站稳脚跟,摇摇欲坠。
灵芝的小脸从那方舟上探出来,急急忙忙地喊:
“卫溪姐姐,你小心一点别被撞到——我们追上你啦!”
居然是那些看起来像是在逃难的人。
屠留深刻反思了一番先前结论的武断。
飞舟靠得更近一些,其中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把卫溪捞了上去。
屠留冷眼看着,这手倒有可能属于先前见过一面的廉婆婆。
可是,让一个凡人老妇拉着壮年人,不得骨折了啊?
所有的一切都很诡异,讲不通。
如果她们早有这样的飞舟,哪里又需要请求屠留把她们一起带走呢?
坐船怎么看也更快吧。
屠留不打算继续在这里掺和。
她摁了一下蔺红叶的手,拎起人就打算赶紧继续往北跑。
卫溪吊下半边身子,费劲儿地对屠留招呼:
“我们可以用这个一起走!”
“啧。”屠留避开那边混战者漏出来的攻击,歪了歪头。
如果能搭便车的话,还是挺划算的。
屠留几步踏上云端,看准了舵头的方向降落。
那原本在操纵方舟的年轻人让了开来。
她对屠留施了一礼,手上明显是枯槁的模样,与年轻的脸完全不相称。
举目四望,这舟体比在下面看还要大得多。
舟上人头攒动,大家脑袋顶上都盖着一片布,用以遮挡血雨的侵蚀。
她们小心翼翼,没有发出太多的噪音。
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着什么。
屠留扫过去,能看见年纪不同的脸,有像灵芝一样的小孩东张西望,也有和卫溪一样一脸疲惫的青年人。
这是举族迁徙的阵仗啊。
只是不知道她们究竟要逃亡哪里。
蔺红叶提了一口气,凑到屠留耳边说悄悄话。
“你看到那个行礼的人了吗……这是蔺家弟子从前的礼仪标准。”
强调“从前”,就是说,现在已经淘汰了。
“你是蔺家的老人?”屠留也不客气,直接开口问。
反正这方舟上的人,除了眼前此人有修为之外,全是凡人。
就是这个行礼的,屠留也能感知到她的修为,最高不过缠丝境。
难为她还能控制如此之大的一方行舟。
“云鹤不过被扫地出门之辈而已,大人不必忧心。”
屠留莫名其妙,她忧心什么?
她大摇大摆走至操纵方舟的舵头,取代了云鹤原本的位置。
巨大的行舟在空中一摆尾,以肉眼难以观察到的速度离开了这块血雨区域。
屠留眯了眯眼,这操作挺新鲜的,与单纯的舞刀弄剑还不同。
云鹤咳了一声,转而对蔺红叶道:
“您要不要去休息?”
蔺红叶身上可没有她们挡雨的器具,现在头发好端端地,没有离开脑袋,纯粹是靠屠留用香魂能量将雨逼退。
他可不敢现在挺身而出,一不小心就会变成秃驴了。
“你认识他?”屠留冷不丁问,手上运作方舟的动作也没停,完全的一心二用。
“不敢,我是听卫溪所说,他是蔺家的小公子?”
云鹤上前一步,姿态恭敬。
“云鹤与蔺家已无关联,请大人放心。”
哦,原来说的是不会透露蔺红叶的身份。
屠留专注着控制行舟的方向,只用眼角余光轻飘飘瞥了对方一眼。
其实用不着云鹤保证,蔺红叶真要有什么事,还得先问问屠留身上的雷击木剑。
她有可能没耐心直接把人撂倒了,还谈什么保证。
“此舟行驶速度与掌舵者的修为息息相关,换了大人来,恐怕很快就要——”
屠留分神去听云鹤的话,一个没注意,手上力度没有控制好。
先前她从蔺红叶那里要来的能量外溢,方舟在紧急加速之前还停顿了一下。
紧接着便是排山倒海一般的惊呼声,是方舟上的乘客们被突然加快的反冲力撞得东倒西歪。
“要掉下去了!”
“拉住——”
云鹤一听那边此起彼伏的呼喊,不再站在屠留身边指导,而是一拍手,跑去稳定局面了。
她一边冲向人群,一边还不忘给自己拍了个加大音量的符箓:
“大家不必慌张!方舟有基本的保护禁制,拉住身旁的人,就不会被甩下去——”
云鹤一边喊一边对卫溪挥挥手,示意对方帮助自己一同维护局面。
卫溪站在人群中如梦方醒,连忙跃向行舟的边缘,把面露慌乱的人给往中心区域带。
她先前问屠留,想要屠留带着大家一起,就是云鹤所指示的。
只不过卫溪没有香修能力,云鹤嘱咐得又急,她根本没想到会是现在这么一个“带”法,局面的混乱,也不在卫溪预料之中。
她只是会点儿基本武学而已……
刚才那么一倒,卫溪差点以为自己要害一整个飞舟的人都出事了!
她一边伸手格挡,按住自己开裂的伤口,心有戚戚焉。
云鹤已经来到她身边,将所有人都赶到了安全的范围之内。
“鹤婆婆。”卫溪恭敬道。
是的,虽然云鹤光看脸只是个中年人,但实际的年龄却要依靠手上的痕迹来估算。
几十年前她从蔺家出走,就一直在长馥中部讨生活。
“走罢,没事了就让廉婆婆看好人,你跟我去舵头。”
卫溪点点头,将自己的伤口用衣袖系紧收好,快步跟上。
“这是你的小徒弟?”屠留已经基本掌握了方舟的运行规律,能用相对平稳的方式将其速度提升至原本的几倍。
而她本人非常悠闲,甚至有办法细致观察眼前的几人。
蔺红叶不用说了,他好像是有点晕船,攥紧自己的手,没什么力气地靠在她身旁。
屠留只当他一时不适,按了按他的脉搏,没有发现什么不对。
而赶来的云鹤与卫溪就有意思了,两人两张脸,看着是同龄人,但仔细一瞧,却是差了辈分。
“是。”云鹤如实回答。
她这些年,捡了不少可能有香修天赋的孩子,一个一个悉心教导,可惜都没有出现真能打破垄断的好苗子。
“你叫卫溪,和蔺家现在的长老单名可是一个字?”
屠留想到什么,出言问道。
当时旁人喊卫溪的时候,她也没怎么在意;如今云鹤既然是蔺家的人,站在她面前,反而让屠留联想到了这一茬。
可能是巧合。
云鹤笑着认下了:“是,这您也能猜中,是在蔺家内部有许多经历了?”
屠留挑挑眉,没说话。
对面的那位昏头昏脑的人,可能就是她所谓经历的全部来源了。
不然只有仇怨,难道她还特地去记人家的名字,以此来勉励自己一定要报复吗?
……不会卫溪的名字是这个原因吧。
云鹤连连点头,只道眼前的人心细如发,恐怕连她们此行的目的都了如指掌。
她收了那么多凡人小徒弟,从廉婆婆到灵芝,全是云鹤的晚辈。
等到收卫溪的时候,云鹤起名,确实是直接按蔺溪的名讳来的。
完全不避讳,就是想让孩子承运夺运,多少有点儿咬牙切齿的意味在。
屠留听不见云鹤心中的这些变化,只觉得对方莫名地对她态度愈发恭谨起来。
她抬眼望一望蔺红叶,目光中也许带了点幸灾乐祸。
这里全是跟他蔺家有嫌隙的人,他不会感受不到。
屠留很是期待他接下来的反应。
从丹流一路走来,她知道自己夫郎是个小暴脾气,不知道有没有热闹可看。
——
屠留生平第一次觉得,香杀岭离她有这么近。
云鹤使用的飞舟是上品的沉阶法器,只需催动者修为高些,日行万里不在话下。
在地面上看来,这飞舟完全就是一道掠影而已,看不出任何端倪。
穿行数十万里,香脉线在脚下仿佛被强行缩水的玩物一般,不甚真实。
现在,屠留在香杀岭前降下行舟的速度。
不同于长馥境内,从蔺家本家扩散出来的血雨一片,香杀岭的天空竟然是一片阴霾。
连屠留这个秽香都觉得,鬼气有点儿重了。
难道是众秽香都知道可以来这里重塑肉身,所以齐聚于此,导致的整体气氛不太对劲儿?
屠留心中如此想着,将飞舟缓缓停靠在一处洼地上方。
“唔唔——”蔺红叶眼见着目的地到了,终于忍不住扶着木梁紧闭双眼,脸色发青。
“需要老身看看吗?”廉婆婆在不远处小声询问。
云鹤不太赞同地回头,按她的想法,如果屠留想照顾那人,早就开口了,何必——
“不用麻烦。”结果是蔺红叶自己忙不迭地挥手,刚缓过来一些就急着追上屠留的身影,连剩下的话都来不及说完,尾音飘散在风里。
云鹤倒是开了眼界,敢情这是小公子倒贴啊。
也不知道屠留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不过这不重要,反正人家厉害就是了。
云鹤叮嘱卫溪将众人安顿好,随即也转身跟上了屠留。
这一下船,云鹤也感受到了屠留先前在飞舟上便得出的结论。
秽香。很多。
多得能下血池游泳而挤得溢出来的那种多。
走在她前边的屠留,此时正在和一位,两位,三位……都是金瞳的冤鬼,一一对视。
这是什么情况,百里家的都变成鬼了?
屠留转了转视线。
远方有火光,影影绰绰之间,倒是透露出一点儿活气。
第79章 徒手阵
屠留能眼底映照出葳蕤的火光,一摇一颤,好不热闹。
可惜远处的火,照不亮近处的路。
那几只金瞳的秽香有了目标,有些甚至将头越过肩膀扭转过来,直勾勾地盯着屠留。
这些秽香的能力,是装作夜枭?
屠留也不客气,手中盘蛇刺飞出,在各个秽香之间飞跃腾挪,没有一丝停顿。
就像回家开饭一样的轻松。
“大人,这香杀岭十分凶险,不明底细,咱们可以——”
云鹤提醒的话还没说完,眼睁睁看着一颗秽香的头颅被扔飞到自己肩上,随即化为青烟,消散无踪。
……可以先拷问一些能控制的人或鬼。
云鹤抻了抻自己已经老化起了橘皮的脖颈,把满肚子的话咽了回去。
屠留有她自己的打算,还轮不到她一个半路搭上的来指导。
况且——云鹤下意识将身后众人护住——屠留下手干脆利落,谁知道一句不合,她手中的灵蛇会如何动作。
云鹤有自知之明,屠留如果有一点儿不满,她们这群人可无法承受后果。
不能赌,不能赌啊。
众人于是在云鹤的暗示下,亦步亦趋地跟在屠留身后,在被黑暗笼罩的香杀岭前行。
灵芝心惊胆战地拉着她廉婆婆的衣角,眼睁睁看着秽香倒在自己面前。
她的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免得喊出声来。
虽然之前在长馥逃难时,灵芝已经见过几次秽香了,但毕竟是孩子,见到如此鬼门大开一般的场景,还是适应不能。
打眼望去,她们是被秽香包围着的,乌泱泱一群鬼影,在冷暗的天空下浑然一体。
灵芝身量矮,更是有着一股全方位被围堵的恐怖感受。
也就是依靠屠留在前方不断打出缺口,加之云鹤等人在周围看护,才没有让羊入虎口,一进入此地便被蚕食干净。
屠留能听见云鹤忙里忙外的剑声,回头看了一眼后方。
一看才知后面究竟跟了多长的一条“尾巴”。
这不是裴蔺两家派来跟踪的那一种小尾巴,而是长长的凡人队伍,在生机渺茫的沙漠之中,竟然也能安稳落地。
屠留有一种相当奇妙的感受。
她一眼看见了露出半个脑袋的灵芝,心头一跳。
为什么同样的年纪,当初小帆在血池面对百鬼之时,就比灵芝从容多了?
香魂天赋对人的影响有如此大么……
不过也对,有了依仗,人就能从容地立足于世间。
屠留回过头,再往那黯淡的深处看去,隐约的火星子越来越远。
她还没忘记自己来香杀岭的目的。
不是参观蜃楼金雨,也不是来看这些金瞳野鬼的。
她是想来这里寻找重塑肉身的方法。
相比于这些愣头愣脑的秽香,当然是火光来源处的活人们,更有可能掌握死而复生之法。
说不定,这些阑珊焰火,就是什么作法的仪式之一。
手上两件法器同时飞出,在屠留面前硬生生扫出了数十米见方的无人空地。
她满意地拍了拍自己的手,却看见蔺红叶凑上来,明摆着看出了屠留的意图。
“别丢下我。”
蔺红叶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抱住她的手臂,生怕自己被甩开。
自从血池一战后,两人所谓的香契岌岌可危。
蔺红叶也不是瞎子傻子,屠留对他冷淡许多,这是显然的。
可是蔺红叶偏偏想让她多看自己几眼。
明明当初是她先提的,一起往香脉线走。
“我只能保证你不死。”
屠留的动作一刻不停,腾出手来将他揽住。
毕竟以蔺红叶的的体质,怎么说也是移动的香料库,没有理由扔掉。
方才屠留也没有想把他放在人群中的意思,不过是出手慢了一点儿……
他怎么连这一会儿时间都忍受不了,怕成这样?
难道是此地有什么尤其凶险的东西,蔺红叶才会如此表现。
“你们蔺家有关于香杀岭的详细记载?”屠留微微低头,问他。
“你——”蔺红叶欲言又止,“嗯。”
他绝不可能对屠留直接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其实只是……只是害怕她真的走掉不管了而已。
“周围有什么,等下遇到了记得喊一声。”
屠留见他没有马上交代的迹象,拎了人的后脖颈就继续加快速度。
身后云鹤等人根本来不及跟上她的脚步,只见一道烟尘凌空而去。
“大家退回方舟。”云鹤与卫溪在人群外圈持剑,与秽香们尚且隔着一线距离。
来不及抱怨屠留为何说走就走,这一点儿与冤鬼的安全防线也是人家打出来的,还是快些借着机会,重新整顿人马为上。
“师傅,您还能继续控制飞舟吗?”卫溪护送着最后一批人踏上方舟的甲板,忧心忡忡道。
卫溪之所以会在血雨中心遇到屠留,除了自行躲避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云鹤能量快要耗尽,无法继续支撑驾驶行舟。
还好她们遇到了屠留,云鹤庆幸着晃了晃头。
那人的香魂能量源源不断,根本不是一般的出窍境界能达到的水平……
云鹤出身蔺家,虽然目前境界低微,却还是见过许多世面的,她清楚众人完全是走了鸿运,才能在人群中恰巧遇上一个屠留。
还有……她那个说是情郎,却更像人质的蔺家夫郎。
这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
另一边,屠留三两步踏上香杀岭的风势,在云层间快速穿行。
她居高临下,能看见丛丛山脉,在砂质的土地上绵延。
群山荒废,没有什么树木或其他植被。
只能说好在天空阴沉,否则这种环境,肯定要被光秃秃的山头反射的阳光弄得晃瞎眼。
“北漠不应该是一片荒漠吗,这些小山只是砂砾,还是原本有其他东西?”屠留有些好奇。
百里家在她的印象中,就是那种能在沙子地下打洞建造行宫的形象,没想到居然玩什么满城飘鬼。
这是正经世家吗?
“北漠的矿脉就藏在这些突起的脊背之下。”蔺红叶小心翼翼地去揉自己眼角的风沙,怕屠留不满意,先停了手上动作,回答完才继续。
……该死的,怎么这么痛。
蔺红叶觉得自己眼角都要撕裂了,偏偏前方火光越来越盛,他着急想要看清情况。
越急,就越处理不好。
沙子在他眼中胡乱被撵来撵去,一时之间甚至比周围虎视眈眈的秽香还要让他心烦。
不过,蔺红叶能暂时不管秽香,也只是因为他在屠留怀里。
现在这个麻烦,她一样能随手解决——
“手放下。”屠留压低声音,警告他,“如果不想变成瞎子的话。”
她在他的眼尾皮肤上轻轻一点,好像羽毛拂过湖面。
蔺红叶一直不敢睁眼,他感受到灼烧的痛苦淡去,但火在另一团地方燃烧起来。
屠留用她的香魂将东西挑出来扔出去,整个过程只是一弹指。
等到她已经落地看戏的时候,身旁的人还是紧紧阖着眼皱着眉,屠留才又点了一下他的眼尾。
然后她就理所当然地观赏着蔺红叶慌张地掀起眼皮,用更慌张的姿态强行把自己的视线移开去。
假装没在看她。
屠留对此不置一词,她的视点落在了热闹的长街上。
这是一条由火焰串成的线,自南向北,绵延数里。
奇怪的是,虽然屠留赶来时明确感应到了活人的气息,可眼前这批火把的持有者,都是显而易见的秽香。
难道是她出现幻觉了?
还是说,身边带着活人,干扰了她的判断。
屠留凝神盯着这条火线的内部,试图找出些与众不同的执炬者。
这些秽香的排列看起来遵循着某种规律,每三个单手举着火把的秽香之后,便会跟着一个双手举过头顶,手中高高捧着一个花环样式物件的秽香。
再后面呢,是一个木质的框子,被驮着走——
“它们不怕那木框子的木头着火吗?”蔺红叶顺着她的目光一同往下看,很是不解。
或许,是火把容易燃尽,因此特地自带的燃料?
“木框里有活人。”屠留终于找到症结所在,简短地回了蔺红叶一句。
“只有那么一点儿大,怎么装得下。”蔺红叶整个人趴在她耳边,用气声说悄悄话。
屠留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反而是自己的魂体领域中一片起哄声,总觉得她们是太久没参与正经活计了,才如此清闲地看戏。
“不安静,我把你们放出来跟它们硬碰硬如何?”
屠留再次发出警告。
蔺红叶一开始还以为她是在点自己,连忙缩了缩脑袋乖乖拉开距离。
但是后半句的“你们”,他一听就是魂体领域里的那些秽香。
柿子又不是在说他。
蔺红叶悄悄挺直了腰板,重新一点一点挪回去,身子一侧靠着屠留。
“砍断手脚,不就刚好能塞进去了。”屠留隔得远,伸出两根手指,眯起眼睛,在那来来往往的木框子前比划了一下。
一上一下,刚好可以切割成人的体型……
蔺红叶觉得背后发凉,刚想反驳什么,就被一阵不太和谐的窸窸窣窣声打断了。
他识趣地闭口不言,同时迅速扭头去看。
这一看可不得了,蔺红叶差点吓得直接跳起来!
一个正好是屠留所比划的、身量只有正常人一半的身躯,在她们两人身后数米的地方立着,身形摇摇欲坠。
“这——”蔺红叶的声音没有能发出来,是屠留捂住了他的唇。
“我知道,别怕。”
要是离得这么近,还感知不到身后有个凡人,她这出窍境界可不就白瞎了嘛。
方才屠留所想的“活人影响判断”,指的不是蔺红叶,而是身后这一位。
盘蛇刺自屠留臂上剥离,飞入暗夜之中。
而后悄无声息地将人拖行至身前,不过刹那之间。
“灵芝?”
待到看清此人的脸,蔺红叶脱口而出惊道。
怪不得那么矮小,原来还是个孩子。
还好,比他想象的要好一些……
“云鹤送你过来的?”屠留倒是没有什么心有余悸的感受,直接问她来意。
“廉婆婆……廉婆婆不见了!”
灵芝像是已经筋疲力竭的小信鸽,只会重复这一句话,小小的脸上充满了对黑夜的恐惧,以及相当的担忧。
屠留拍了拍身旁两人,安抚这一大一小,而后向黑暗中投以了然的目光。
“我会去找,不用躲了。”
话音落下不一会儿,卫溪便挠着头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鹤婆婆说得对,屠留对她们这种小伎俩,一眼就看穿了。
屠留心知肚明,灵芝是小孩,绝无可能独自穿越黑暗。
肯定有人护送,不过如此紧急,可见云鹤那边的急迫程度。
倒是卫溪,次次都跑得这么快,难为她还只是个有些拳脚功夫的凡人。
要论天资,也许卫溪在腿脚这一途上,确实是万里挑一的天才。
“你们最后一次看见她是什么时候?”屠留看向卫溪。
“飞舟上有人发病,廉婆婆说要去采药,我们没看住,她就往大人您这个方向走了数百米。”
……屠留无言以对。
这就是一支在香修和秽香的夹缝中讨生活的凡人队伍?
她不知道应该嘲讽这聊胜于无的安全意识呢,还是应该称赞其中成员的勇气可嘉。
“灵芝应该跟着婆婆……”灵芝的小脸看起来委屈极了,死死忍住不发出过大的哭声。
“廉婆婆经常冒着险去采药,前一阵子还会带上灵芝。”卫溪无奈地揉了揉灵芝的脑袋,示意她不要在这时候哭鼻子,“她孩子心性,大人不要和灵芝计较。”
屠留“啧”了一声,把蔺红叶按在原地,顺手给他画了一道符。
无符纸无符水,纯粹是她记忆中石碑上原有的保护法决模样。
“无妄封?”蔺红叶反而比另外两个一头雾水的凡人更惊讶。
如果他的记忆没出错的话,这是一种画地为牢的阵法,能将里外完全隔绝,任是天雷也劈不进来,她是在保护他……
但问题是,这起码也需要放置香料在阵法架构上啊——
怎么她随手一画就完事了?
“在你娘亲搞的那场雨里学的。”屠留冲他笑了笑。
不过眼底笑意在火光映衬下轻易熔化了,剩下一地黏腻。
蔺红叶有种被盘蛇刺重新吸附上的感觉,浑身战栗。
“雨是她降的,你娘对蔺家也是有深仇大恨的模样呢。”
屠留说着,手中雷击木剑在空中划出繁复的路线,除了勾勒星曜轨迹引动自己魂体领域内的主星能量之外……也是在模仿当初那鱼竿的动作。
香杀岭的云,转瞬之间,从铁铅一般的黑灰变为了快要滴落的血红。
雨云既成,目标就是那队伍中的木框子,其中一个——
作者有话说:今明两天会各更新4000哦[烟花]
第80章 傀儡
突如其来的雨,浇灭了那一片跳跃的火苗。
“滋啦”一声,少说有数十个秽香停了下来,东张西望。
很突然地,它们手中的火把全熄了,几乎没有先后之分。
屠留几步跃向地面,从那群秽香的头上飘然而过,相当顺利地来到了目标木框旁。
就这,她还不怎么满意,看来临时偷师的效果不太好。
没能做到和原先在蔺家禁地版本一致的满天飘雨。
只有局部的集中降雨,怎么说呢,也算是精准打击了。
她踢了踢脚下的秽香脑袋,不出意料地扑了个空,穿透过去,根本立不住脚跟。
还是她自己的雷击木剑靠谱。
屠留摇了摇头,将看中的那块木框直接勾了过来。
扑面而来的,是廉婆婆惊恐的脸。
“咳咳咳——!”
这老婆婆获救时动作夸张,就差没自己长出翅膀飞到屠留身上了。
双手双脚也在努力扑腾……不过这也说明人还是健全的,暂且没被强行塞到框子里去,问题不大。
屠留三两下击中她的穴位,免得廉婆婆继续胡乱挥舞手臂。
“大人——大人?”廉婆婆老泪纵横,“您是怎么找到我的?”
“就这个框子里塞得满满当当,您这身子骨还真软。”屠留觑了她一眼,快速回到先前停留的高处,身旁动乱的秽香队伍连她的衣角都没碰到。
“老大,我看了。那些秽香之中,只有双手高举木框的才是金瞳——”
屠留方才赶去的路上就吩咐柳盖,必须看清楚那些秽香的外貌特征,这会儿,她正在大声汇报所见所得。
“其他的呢?”
“太黑了,看不清,可能是红瞳……”柳盖的声音小了点儿,“可是依我看吧,应该就是最寻常的黑色眼睛,最多是被雨淋的。”
本来金瞳的秽香出现在香杀岭矿脉,这就已经够奇怪了,再来点其他瞳色的,那不是添乱吗?
屠留没有回答,抿唇将廉婆婆甩给了卫溪。
蔺红叶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屠留抬起脸仔细瞧,不是那种寻常见到的生气模样,而是病态带点儿潮红的模样。
……哦,她好像忘记渴香期这回事了。
屠留无奈地张开手,任由蔺红叶靠过来。
他好像想要说点儿什么,张口却是沙哑的声音,找不到正常的语调。
蔺红叶努力的这一会儿功夫,他眼睁睁看着屠留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移开,聚焦在那片依旧下着零星血雨的沙地上。
她盯着那处灭了火把的队伍,秽香们好像连脑子都一同丢掉了一样,什么也不管,直直跟着前面的脚步走。
问题不在秽香队伍本身,而在于它们的上空——
蔺红叶和屠留贴得近,能清楚听见她不屑的哼声。
“追得还挺紧。”
说的是蔺家和裴家那群被甩掉的人。
具体一点儿呢,“你家的解决掉你未婚妻家的人了,现在单独追来了。”
屠留戏谑道:“跟在屁股后面就来了,这是想把我的人带走吗?”
蔺红叶眨眨眼,手上抓住屠留的力道更重。
原来她知道,出手让火焰熄灭会暴露行踪。
那为什么还——?
答案就在下一瞬揭晓。
屠留将雷击木轻轻一挑,不知从何处跳出的星芒被盛在剑的尖端,飘飘然向着下方掉落下去。
当然,这也仅限于旁观的几人看不出来。
实际上,屠留只是换了种思路,钻了个出窍期的空子,用分魂从魂体领域中把太白星的星曜能量捎带了出来。
原本只是隔空的能量,都足以将蔺家两位长老拒之剑刃十尺之外,更不用说此时的威力了。
那点儿星光下降的速度,只是在隔岸观火之时,才会觉得慢。
远看是悠悠然岁月静好,但身处其中的人,却在瞬间便迎来了灭顶之灾。
“嘭”的一下,那追踪千里而来的刺客,就这么在秽香群里消散了。
蔺红叶皱起眉头,盯住那块区域,眼睛一错不错。
原来屠留是故意的,她故意要追踪者发现自己,把人引出来再剿灭。
对于屠留来说,好端端等人家现身,恐怕是有些不耐烦的。
就在蔺红叶视线聚焦的那块区域,星光和火光碰撞在一起,好似放了一场小型的烟花。
屠留收回目光,她没有多在乎对方究竟是不是烧成了灰烬。
只是确认一下还有没有漏网之鱼罢了。
不过,这场烟花似乎带来了更多的东西……
无垠的尘沙之后,回光返照一样出现了半片清凌凌的亭台掠影。
显然,这是不可能出现在北漠的风景。
“蜃楼?”屠留很快反应过来。
眼前这场景,不就是她出发前在脑海中模拟过不下十次的……所谓“蜃楼金雨”吗?
唯一有点儿出入的地方,配的不是金雨,而是她手动降下的血雨。
“难道会这么凑巧?”卫溪犹疑不定。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屠留,后者仿佛刚刚想起来一样,幽幽道:
“啊,她应该刚好卡在了木框里面。”
那不识好歹的刺客自己挑选的好地方——廉婆婆刚刚死里逃生的位置啊。
要她再想一步的话,屠留会说,这群排列整齐的秽香,也许就是干这活儿的。
让蜃楼出现。
这不,整条火焰的长线都停了下来,仰头注视新出现的奇异景象,如痴如醉。
屠留甚至都能听见她们发出的“啊”声,此起彼伏,像是某种虔诚的祷告。
这低沉的声音持续了不一会儿,灰暗的穹顶给出了回应。
金色的小点划过天幕,在整块广漠之中下了第二场雨。
蔺红叶看得呆了,这是他在离开星垂野之后,第二次因为天上飘落的小东西而有流泪的冲动。
他和屠留上路,最初的约定就是这个。
“蜃楼金雨,原来是从人变鬼时出现的。”
还需要如此庞大的队伍,其中的木框旁献祭了活人,才会引发随后的景象。
“说不定,香杀岭从来就没有能让鬼变成人的机缘。”屠留遗憾道。
世上的谣言总是越传越偏,到了最后完全走样。
眼前这就是一个最鲜活的例子。
“老大,你说当初蜃楼金雨之后,四处秽香变得活跃,难道是——”
“大约是这些阵法催生出来的。”屠留低声喃喃。
也许,她就是从这里某一个燃烧的木框中获得了秽香能量,从此聚形。
一路来到这里,何尝不是一种缘分。
她向前走了几步,不出所料被某个人拉住了衣袖。
“我们现在去看一下方舟上的人吧……”蔺红叶轻声道。
“你没看到那下面也有‘人’?”屠留指了指地下原本在燃烧的木框。
那举着框子的秽香已经没了,按理来说,远远望去,只能看见一个空荡荡的黑点而已。
可是那儿居然又重新站起来一座影子。
那东西的四肢手脚迅速长大——是一个假的生命正在被孵化。
屠留挣开蔺红叶的手,重新回到了那队伍的上方。
这是一个长着活生生人面的……傀儡。
屠留扔下盘蛇刺,都不需要花什么力气,人形的玩偶便很快折扁缩小为可以随身携带的模样,收回到了她的掌心。
蜃楼金雨,原来是活人献祭。
在这之后,剩下的骨架还能炼成傀儡么?
屠留没想明白,这凭空出来个人形,究竟是原本就该如此,还是因为她的参与,才让事情变得如此精彩。
无论如何,她倒是有了个对付赶来的剩余追杀者的法子。
“喵——!”盘蛇刺邀功一般,伏在她小臂上喊了一嗓门,声音显得有点刻意。
“你不是蛇吗,喊错了,物种不对。”
屠留淡淡道,器灵本来就是可以出声的,这一点倒是不意外。
不过,它选在这时候开嗓,倒是耐人寻味。
“本来一个香修最多只有一个器灵,已经算是十分罕见的幸运儿……你这个蛇似乎以为傀儡也是有灵的,多了才有竞争嘛。”还是槐姑见多识广。
屠留听完,抬手点了点盘蛇刺。
天知道一个法器为什么拿模仿生物叫声作为竞争的方式。
不过,屠留还是选择尊重人家的天性。
“喵呜!”盘蛇刺很高兴地跳起来和她击掌,看起来兴致颇高。
“别理它了,快点回去。”蔺红叶再次催促屠留,“这下那群秽香当中总没有其他可以捡的了!”
确实不剩什么了。
屠留将自己的视线转了回来,正视蔺红叶已经皱成一团的小脸。
本来想再逗他一句,但看着人的状态不太对,屠留还是将自己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回方舟对她这个夫郎来说,确实是比较安全的选择。
况且,他需要能枕靠的地方躺一躺了。
屠留与卫溪对了一个眼神。
“你能带几个?”
卫溪面露难色:“我……如今路上秽香未除,我的伤口也还没好……”
“说具体的数。”屠留摩挲着蔺红叶耳边的滚烫,没有多少能继续耗在这里的耐心。
“可以带灵芝。”
“那你们下去。”
屠留故技重施,将一团带着金石之气的星团引到回头路上,滚平一道通途。
卫溪连连点头,拉着灵芝,憋着一口气往回冲。
“人呐,怎么这么容易相信香修。”屠留感慨。
她在廉婆婆惊恐的目光下,将刚刚收入囊中的傀儡,重新放了出来。
当然,并不是往卫溪她们的方向。
屠留自有她的打算,并没有兴趣随意对付这群凡人。
她的感叹,只不过是针对卫溪两人的行为而已,可不是对自己要干坏事的宣告。
谁作恶之前还要昭告天下啊。
屠留非常不解,顶着廉婆婆的目光扫视,强行把人也送了下去。
“你!”廉婆婆一路滚下山坡,气急败坏地嚷嚷。
“怎么现在不尊称我‘大人’了?”屠留抱臂站在高处,一点儿也不担心接下来的发展。
她都已经带着这些凡人来了香杀岭,没必要继续并肩前行——她又不是跟谁都和跟蔺红叶一样亲近。
把所有人都当作自己的夫郎一样宠着,这不是太失礼了吗?
“让你选择。”屠留对蔺红叶采取单独的策略,“现在跟着下去,不会有危险。”
“我不。”
蔺红叶根本就没有经过大脑思考,脱口而出反驳。
“我的意思是,路上的秽香都清理干净了,你跟着她们,可以去方舟上休息。”
“那……那你还回来吗?”蔺红叶使劲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勉强让自己的神志清醒过来。
“你还想见我?”屠留分出一点儿心神去控制傀儡的动向,抬眼对上蔺红叶的目光。
“你肯定会后悔的。”
屠留耸耸肩,“不过现在没有第二次机会了,你就别回去了,好好看着吧。”
看看她如何用新收来的趁手武器,解决掉一些人。
不,应该是很多人。
至于具体如何,要看人家自己的造化。
对人慈悲一分,倒有多一分的生机。
但以她对蔺家人的了解,把别人的生路堵死才是她们最擅长做的。
“去吧。”
屠留目送着渐行渐远的傀儡,眼中难得聚敛起一丝笑意。
即将解决掉仇怨,确实会痛快些。
蔺红叶看着她的动作,听着她的话,一头雾水。
不怪他。
渴香期的反应已经快要接管蔺红叶的全部念想了,怎么能有时间分心去想屠留意味不明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蔺红叶只能凭借自己仅剩的一点儿力气,抓住她。
然后被他抓住的人轻而易举地把他困住,很轻地碰了一下他的皮肤。
就像问诊时的接触一样,没有多少停留,只是在查探而已。
“你变回原来一样好不好?”蔺红叶觉得自己踩在不切实际的浮萍上,说的话也是颠三倒四,不成语句。
屠留其实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无非是当初在血池之前她更像人一些。
可是那有什么用呢?她本就不是活人,如今在香杀岭也找不到所谓的重生法子——
她永远不可能是蔺红叶所期待的正常妻主。
屠留对这个也并不怎么热衷。
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要是还能碰见石头,我应该跟他说件好事。”
“什……什么?”蔺红叶用力保持自己的头脑清醒,但还是看见了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屠留在他眼前晃。
更可怕的是,每一个他都想扑上去抱着。
“按照石头的话来说,你能生宝宝了。”
屠留没能仔细欣赏蔺红叶对此的反应。
包括他的脸上会是什么表情,下意识的情绪是羞怯还是恼怒。
因为她的话音刚落,就不得不警惕回身,与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一张面孔对视。
“姐姐。”——
作者有话说:今天加班,回来拼命码字还是更晚了qwq
来个僵尸把我的脑子吃掉吧啊啊啊啊已经变得木木麻麻的了肯定很美味吧[竖耳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