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谎言
静悄悄的,亥时已过。
外出寻人的小厮们前前后后回到了江府,全都一无所获。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宋宝媛的心难以平静。她不停地在庭院里踱步,难掩忧虑。
江珂玉的身份特殊,若是卷入复杂的案子,极有可能陷入危险。从前就在回家路上遭遇过刺杀,虽然躲了过去,可谁知会不会有下一次。
“夫人,外面冷,去屋里等吧。”巧月抱着披风走了出来。
宋宝媛摇了摇头,反而往外走,去了府邸大门前,在门口左右张望。
“那个是不是六安!”
巧月指向远处,有辆马车徐徐驶来。
驾车的六安看到门口这么多人,挠了挠脸,扬声往后道:“郎君,夫人好像在门口等您。”
在马车里生出倦意的江珂玉本要睡着了,听到这话,忽而心惊,猛地掀开车帘。
骤然心跳加速,无比慌张。
“是郎君!”巧月确定道。
马车还没停,江珂玉便跳了下来,“外边这么冷,夫人怎么站在这?”
他迎面走来,带着满身酒气和……淡淡脂粉香。
宋宝媛原本担忧的心倏忽停止跳动,窒息的感觉悄然而至,令她说不出话来。
“郎君这么晚回来也不提前递个消息回家,夫人在外面等您,站了起码有两三个时辰,都要担心死了!”巧月不满道。
“我……”
原本灵活的脑子突然罢了工,江珂玉头一回讲话磕巴,“抱歉,我……”
藏在披风下的手悄悄收紧,宋宝媛抱有侥幸,开口问道:“你、去喝花酒了?”
“我、我今日和同僚临时应酬,所以、所以多喝了几杯。”江珂玉口干舌燥,心跳也不受控制,“只是多喝了几杯,没想到挨到这么晚。我、我一时忘了让六安回来告诉你,对不起。”
宋宝媛别过脸,“原来如此。”
她阔步往回走去,“你没事就好。”
她离自己越来越远,江珂玉头脑空白,突生要失去重要之物的恐慌,好似害怕般扣住了她的手。
“你、是不是生气了?”
他的手心灼热,宋宝媛觉得滚烫,迫不及待地想要抽离。
“没有,你工作繁杂,免不了要和同僚应酬,我知道的。”宋宝媛扯动嘴角,挤出笑容,自然地挣脱他的手心,“喝那么多酒,肯定不好受,你早点休息。”
她忽然觉得有些冷了。
*
一夜难眠,宋宝媛躺在床上,被子盖过了头顶,把自己严严实实遮住。
好似这样就能找到一丝慰藉。
可耳边是嬷嬷的话,是承承和岁穗的哭声,是外人的议论……好像把她卷入了漩涡。
在家中耳濡目染,宋宝媛自小便对酒的气味敏感。
从前江珂玉在外喝酒无非两个原因,一个交际应酬,一个朋友聚会。应酬场合喝的酒大多是上司选的,次次都不一样。但和朋友聚会喝的酒,一向都是自己偏好,比较单一。
这回,明明就是后者。
他撒谎。
眼泪从眼角无声滑下,咸咸的,却让她知道了苦涩是何滋味。
另一边,江珂玉在浴房待了有半个时辰,出来时却仍觉酒气未散。
左边是去卧房的方向,右边是去书房的方向,他久久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故意不告知,显然会有这样的结果,可为何,他还是干了这样的蠢事?
他突然不懂自己。
最终还是朝书房走去。
第二天一早,宋宝媛睁眼时,眼前一片白茫茫。缓了好一会儿,视野才逐渐清晰。
外面传来岁穗“咯咯”的笑声,像是幻觉,又好像不是。
起床时感到脑袋昏昏沉沉,她在床上干坐了半刻钟后才下榻,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庭院中,父子三人正围着石桌旁,露天吃着早点。
宋宝媛见此景愣了愣,江珂玉身着月白宽袖长袍,瞧起来温润谦和。他正耐心地喂着手舞足蹈的江岁穗,而一旁的江承佑跟被下了降头一样,老老实实在旁自己吃早饭。
“娘!”
江岁穗先看到了她,嘴里的食物还没咽下去,就含糊不清地高声叫唤。
在江珂玉回头之际,宋宝媛已经从窗口离开。
消失片刻后,从房门走出。
“起来了。”
“嗯。”宋宝媛走过来,摸了摸江承佑的脑袋,“你今日怎么有时间陪他们用早饭。”
“我今日休沐。”江珂玉继续喂着女儿,“明日也是。”
宋宝媛迟钝地点了点头,“那你怎么没多睡会儿。”
“到点了就醒了。”
宋宝媛在旁坐下,仔细打量,“承承怎么用左手吃饭?”
“因为……”江承佑低着头,一本正经道:“因为夫子说,能用左手的小孩更聪明。”
江珂玉瞥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拆穿,“是夫子说的,还是你自己说的?”
江承佑嘟了嘟嘴,没有辩解。
“说到夫子,庄夫子昨日已经走了。”宋宝媛轻声道,“因为你一直没回来,所以他跟我辞的行。”
“嗯,我知道。”
宋宝媛抬手,给儿子擦了擦嘴角的肉沫,“承承这才刚启蒙,突然就中断了,会不会不太好?”
“新夫子我已经在安排了,这两日我在家,我来接着教他就是。”
宋宝媛眼皮跳了跳,“你?”
江珂玉听她似乎质疑的语气,心生怪异的感觉,“我可能是比不上庄夫子,但过渡这两天,应该没什么大的问题。”
“我不是这个意思。”宋宝媛低声道。
看向江承佑,心想难怪他今天这么规矩。
“江承佑。”江珂玉放下了女儿吃完的空碗,“吃完饭跟我去静斋。”
“哦。”
江承佑偷瞄娘亲,可怜兮兮的。
宋宝媛见他如此,欲言又止。
但一直到江承佑磨磨蹭蹭吃完饭,跟着江珂玉离开,她都没说什么,只是眼神示意巧银跟上。
留下来的江岁穗趴在娘亲膝盖上,看着哥哥“悲壮”的背影消失,好奇地问:“娘亲,上学这么可怕吗?哥哥放鞭炮都没有这么害怕过!”
宋宝媛拍了拍她的脑袋,“哥哥怕的不是上学,是爹爹。”
“爹爹有什么好怕的?”江岁穗不解,摇晃双臂扩成一个大大的圆,“爹爹那么好!”
女儿的模样天真可爱,好似能将人融化。宋宝媛恍神片刻,笑着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
早饭后的时间在迷茫和闲暇中度过,宋宝媛端坐在树荫下,提不起做任何事的兴趣,所以只是静静看着江岁穗和丫鬟们玩耍。
临近午时,巧银小跑着回来了,还委屈控诉道:“郎君说我监视他,让我回来照顾夫人,不准我待在静斋。”
宋宝媛并不意外,“承承可有惹他爹爹生气?”
巧银摇摇头,又点点头,拿不准,只好如实道:“郎君一直板着脸,小少爷倒还算听话,但可能是达不到郎君的要求,所以被打了好几回手心。”
“打得重吗?”
“我瞧着不重,听着也不响。但小少爷被打得龇牙咧嘴的,不过一声没吭。”
“打的哪只手?”巧月突然插进话来,看起来还有些急迫。
巧银摊开两只手,讲得绘声绘色,“本来是打左手,毕竟右手要拿笔嘛。但是没多久,小少爷就说自己右手疼,郎君说他犯懒,借口还找的蠢,字都没写出一个整的就找说辞,就连打了他右手三下。”
“啊?”巧月好像自己被打了般,抠了抠手。
宋宝媛瞧她不对劲,“怎么了?”
巧月抿了抿唇,似乎感到为难。
再三犹豫下,还是坦白道:“今早刚起床,小少爷和小小姐在屋里打闹,小少爷不小心被门夹到了手。只有奴婢瞧见了,但小少爷说他没事,不疼,而且不让我告诉夫人你。”
“他不让你说,你还真就不说了?”宋宝媛眉头紧锁,起身就走。
巧月只心虚了片刻,“夫人您去哪?”
连忙跟了上去。
静斋,侍女都被屏退,只剩父子俩对坐,两张脸加起来都找不出一丝愉悦。
“之前庄夫子就是这么教你的吗?笔都拿不好!”
江承佑不敢吱声,握笔的姿势怪异,被说了也不改。他用左手的食指戳了戳右手的掌心,又偷瞄了一眼放在桌面的戒尺。
江珂玉将他的小动作收入眼底,似恐吓般拿起了戒尺。
“我、我……”江承佑顿时言辞慌乱。
“你什么你。”江珂玉见他畏畏缩缩更来气,“把头抬起来,不要弯腰驼背!”
江承佑立刻昂起脖子,挺起腰杆,但握笔的姿势就是不换。
江珂玉没法,起身走去他身后,亲自上手纠正,手把手地教。
“爹。”江承佑仰头,“我手疼。”
“你才拿了多久的笔。”江珂玉空闲的手揪上儿子的耳朵,“这就喊疼了?”
江承佑撅了撅嘴。
没一会儿,匆忙的脚步声从外头传来,很难不引起注意。
父子俩一同看去,只见宋宝媛脚步匆忙到几乎要跑起来,直奔他们而来。
江珂玉疑惑地松开儿子的手,直起了身,“什么事这么着急?”
“承承!”宋宝媛没有理会他,抽掉江承佑手中的笔,摊开他的右手,仔细察看,“还疼不疼?”
江承佑张了张嘴,但没出声,面上有些无措。
江珂玉无奈至极,“不过写个字而已,你不要太惯着他了。”
心口像堵了一团棉花,宋宝媛感到又痒又窒息,她看向儿子像是委屈的脸,忽而鼻头一酸。
“我们不学了。”她抱起儿子,转身就走。
江珂玉没料到这一出,愣了会儿神,“夫人!”
被叫住的时候,宋宝媛已经走到了门口,虽然停下了脚步,但没有立刻回头。
“你平日里惯着他也就罢了。”江珂玉往前走了两步,有些烦恼,“但你总不能事事都顺着他,这样他日后……”
“他说他疼你没听见吗?”宋宝媛倏忽转身,在对方看不到的地方攥紧了手心。
江珂玉愣了愣,她眼中闪烁的,是眼泪吗?
“可是……”
“别人说的你就信,自己儿子说的就不信!”宋宝媛控制不住地语中带颤,“你总是这样!”
江珂玉不明所以,“我哪有?”
她红着眼睛,好像比在常府那天还要委屈。
“我、我……”江珂玉本就不知从何辩驳,见她如此模样,更是说不出话来。
宋宝媛强忍流泪的冲动,不愿在他面前露出怯懦的姿态,于是转身离开。
江珂玉迟疑良久,还是追出静斋,却被角落里一声弱弱的“爹爹”叫住。
“岁穗?你怎么在这?”
偷偷跟过来的江岁穗蹲在拐角,小小的脸上写满迷茫,“爹爹。”
江珂玉上前将她抱起,江岁穗趴在他肩头,凑在他耳边小声问:“爹爹,娘亲怎么了?”
江珂玉答不上来。
*
回到卧房前,宋宝媛把江承佑放在了庭院里的石桌上,再仔仔细细查看了一遍他的右手。
“娘,我不疼了。”江承佑心里慌张,“你别哭。”
“娘亲没哭。”宋宝媛摸了摸他的脸,“被门夹了手,都不告诉娘亲吗?”
江承佑歪着脑袋,鼓起着脸。
“承承连娘亲也不信任了吗?”
“不是的!”江承佑着急地否认,又马上陷入纠结,声音越说越小,“是因为、因为娘最近都不开心,所以我不想给娘添麻烦。”
宋宝媛闻言一愣,随后勾起嘴角,“娘亲没有不开心啊。”
“有!娘就是每天都不开心!”江承佑说着说着有了哭腔,“从常伯伯家回来后,娘亲就一直不开心。是因为那天我、我给娘亲惹麻烦了,对吗?”
“不是的!”
江承佑胡乱擦着眼睛,“就是因为我……”
“不是的,跟承承没有关系,你不要这么想。”宋宝媛否认着,却控制不住地红了眼睛,“对不起,是娘亲不好,娘亲……”
她的心像针扎般疼痛,她自怨自艾、郁郁寡欢,竟然连累了自己无辜的孩子小心翼翼,失了孩童本性。
她不是合乎心意的妻子,更不是称职的娘亲。
宋宝媛的眼泪模糊了视线,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把一切都弄得这样糟糕。
“对不起,是娘做的不好。”
江承佑愈发不知所措,“娘,我、我又让娘亲难过了。”
“没有。”
在泪水溢出眼眶前,宋宝媛将江承佑抱入怀中,在他身后擦掉眼泪,“不是承承的错。”
宋宝媛感觉自己深陷泥沼,越陷越深的结果,是自暴自弃,是被吞噬,是永无见光之日。
千头万绪,汇聚成了逃离的念头。
“承承。”宋宝媛的眼眸像是一片死寂的海,“如果有一天,娘亲不能总是陪在你和妹妹身边,你会怎么办?”
江承佑仰着脸,“那娘亲,会比现在开心一点吗?”
宋宝媛不知道,所以她说:“可能吧。”
“那我、那我就替娘亲看好妹妹,乖乖等娘亲回来!”
他料想这是一句完美的回答,所以得意地昂起下巴,等待夸奖。
可宋宝媛咬着唇瓣,因为泣不成声,所以无法给予回应,只有肩膀在颤动。
远处的林荫下,江珂玉抱着女儿静静站立,遥遥相望。
江岁穗眨着疑惑的大眼睛,“爹爹,你是不是惹娘生气了?”
江珂玉也不明白,他说:“或许吧。”
沉默良久,他低下头,问:“岁穗待会儿去哄哄娘亲,好不好?”
“爹爹自己为什么不去?”
江珂玉只觉今日碰到的问题,都是那么的难以回答,“因为、爹爹不会。”
“爹爹为什么不会?”江岁穗不解,“只要亲亲抱抱,然后……”她贴着爹爹胸膛蹭了蹭,“像这样求求娘亲,求她不要生气就好啦!”
江珂玉眸中尽是迷惘。
“爹爹……不如岁穗,爹爹,做不到。”
第22章 哥哥
第一次,江珂玉独自坐在书房前的台阶上想,他好像是第一次见夫人如此气恼,包括她还没有成为自己妻子的那六年。
脚步声“哒哒哒”的从外面传来,一听便是小孩子在跑。
江珂玉抬头看去,脚步声消失的时候,江承佑站在了门口。小小的人,半个身子都在被门扉的阴影覆盖。
“爹。”江承佑扶着门框,站在门槛上。
“怎么了?”
“娘让我来问你,如果你有空的话,今晚可不可以你哄妹妹睡。”
江珂玉怔愣片刻,应了一声,“好。”
他半晌未动,等待良久,都不见江承佑再有下文。
“你娘没让你带别的话吗?”
江承佑皱了皱眉,揪着自己的衣角,“娘还说,承承是你亲生的,你以后能不能不对他那么凶。”
江珂玉掀了掀眼皮,古井无波地看着儿子。
江承佑咽了口唾沫,没坚持多久便耷拉起脑袋,“好吧,娘只问了你可不可以带妹妹睡觉。”
江珂玉自己都没察觉到,他叹了口气。
他缓慢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往门外走去。
“走吧,去抓你妹妹睡觉。”
另一边的卧房里,谁都拦不住的江岁穗跑进屋,一句话也不说,直奔娘亲身边去。
正坐在梳妆台前拆解妆发的宋宝媛被打断动作,只见女儿顺着自己的双腿往上爬,勾着她的脖子,钻进她怀里,又仰头亲亲她的脸,接着把脸颊贴在她的胸脯蹭蹭。
“娘亲!娘亲!”甜腻腻地喊着。
宋宝媛搂着她,防止她摔着,“怎么了?”
“娘亲不要生气了!”
“娘亲没有生气呀。”
江岁穗嘟着嘴,“那娘亲也不要生爹爹的气,好不好?”
宋宝媛低笑,“娘亲也没有生爹爹的气。”
“真的吗?”江岁穗睁大了眼睛,似乎努力想要看穿她,“爹爹拜托我来哄哄娘亲,所以娘亲被我哄好了吗?”
“嗯!”
江岁穗闻言沾沾自喜,笑得见牙不见眼。
“好了,已经很晚了,岁穗该回去睡觉了。”
“好!”
哄走女儿,宋宝媛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随之而来的,是无限的疲惫和倦意。
“夫人,您也早些休息吧。”巧银在旁道。
宋宝媛站在门口,抬眸看了一眼天色。今夜的月亮被乌云遮掩,星星也惨淡。
“我想,去见见爹娘。”她轻声道。
巧银微怔,转身取了件披风,“那夫人多穿一件吧,祠堂冷着呢。”
“嗯。”
*
祠堂设在僻静处,需通过一条狭窄的小路。
巧银提着灯走在一旁,暖黄的光照亮宋宝媛青色的衣裙,茶白的披风。
她的步伐缓慢,大抵是因为踌躇。
迎着晚风,宋宝媛忽地想起很多年前,她听闻“哥哥”已从书院归家,迫不及待地跑出房门。
她每一次都满怀期待,任清风吹打到脸上,脚步无比轻快。
躲在檐柱后,即便知道他看不到自己,也要整理衣裙,再问丫鬟自己的头发乱不乱。
有那么一两次,被“哥哥”发现,她还要故作镇定地找借口,说自己只是路过。
“哥哥”站在哪里,如青松,如朗月,他笑着说:“这么巧啊。”
“哥哥”笑起来那样好看,声音也那么好听,会让她羞得落荒而逃。
还没结束。
每次从书院回来,“哥哥”都会专门给她带礼物,有时候是六安替他送来,但大多时候,他都会亲自相赠。
紫檀笔、小人书、竹蜻蜓、好吃的点心……
即便心中雀跃,她也要冷静地接过礼物,落落大方地行礼,说:“谢谢哥哥。”
考上黎上书院后,“哥哥”在家的时间就越来越短。
娘亲说,“哥哥”要认真读书,即便在家,也不许她去打扰。
唉,要找一个合理的理由出现在“哥哥”面前好难。
但或许是上头眷顾她,春日里放的纸鸢断了线,正正好落在了“哥哥”的院子里。
她怀着忐忑的心情独自找去,扒拉在门边,小心翼翼地探头,却一眼撞进“哥哥”满含笑意的眼里。
那一刻她的心跳得很快,好像快要蹦出来。
半束发“哥哥”的身着染上墨迹的茶白长衫,一只手里攥着笔,一只手里拿着她刚刚掉落的纸鸢。
“哥哥”问:“这是你的?”
“嗯。”她乖巧地点了点头,出声的下一刻便懊恼,心想自己的模样看起来一定很傻。
在“哥哥”手里的明明是纸鸢,可她却觉得,被他捏在手里的是自己。因为他的一举一动,都令她无比紧张。
“还要吗?”
她走出一步,露出身子,站直了。虽然僵硬,但自认为得体。
“要。”
“哥哥”笑着说:“那你过来拿。”
可真在她犹豫过后,一步一提裙地走到面前,“哥哥”却将纸鸢举过了头顶,即便她踮脚,也够不着。
这是在欺负她吗?
可“哥哥”光风霁月,怎么会有这种坏心思。
“帮哥哥个忙吧。”他说。
因此,她爬上了假山,举起了纸鸢,令其在风中飘扬。
且让清风,扬起了她的青丝与发带、她的衣袂和裙摆。
她望向无边天际,一动不动,等待“哥哥”将她画在纸上。
其实“哥哥”没那么严苛,她也没那么有毅力,可她那天就是莫名其妙地坚持了一个时辰,连表情都没有变过。
“哥哥”的画技很好,甚至远超画师,当她想一睹“哥哥”笔下的自己,却被拦住。
“哥哥”问:“想看吗?”
她点头。
“叫哥哥。”
她不可避免的,红了脸。
为了不露馅,她假装生气,当是气红了脸。
“哥哥”瞧她忿忿,笑意更甚,“不逗你了。”
“哥哥”将画卷拿在手里展开,春意跃然纸上,手持纸鸢的姑娘自然灵动,像是引来春天的仙子。
她刚刚明明没笑,但画上的自己却笑容灿烂。
“喜欢吗?”
她喜欢,非常非常非常喜欢。
可她还是没敢露出如画上般肆意的笑容,只是含蓄地点了点头。
“那送给你。”
“哥哥”将画卷起,塞进她手中,“过几日你生辰,哥哥不在家。这就当,哥哥提前祝你生辰快乐。”
“哥哥”会记得她的生辰,会用心给她准备礼物,会在她面前露出毫不设防的笑容……可为什么,后来就没有再出现了呢?
宋宝媛终于走到了祠堂,站在了灯笼下,神色恍惚。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哥哥就应该永远是哥哥。
祠堂里的烛火忽明忽暗,只有一列牌位,看起来空荡荡的。
宋宝媛孤身走进,巧银守在门口,看着小姐单薄的身影走入阴暗中,忽感心痛。
在爹娘的牌位前,宋宝媛沉默地点香、插入炉中,伏地跪拜。
久久没有动弹,就像当年知道“哥哥”在画她一样。
“爹,娘。”
她的声音孤寂,“女儿好像……辜负了你们的期望。”
她再一次想起爹爹临终的那句话——我们宝媛这么好,他一定会喜欢你的。
爹爹是那么目光长远、眼光独到的人,一生从未在大事上判断出错,却在她身上栽了跟头。
“对不起。”宋宝媛抬起头,青丝粘连在了湿润的眼角和唇瓣,“爹,娘,对不起。”
她的声音止不住地发颤,“可是、可是女儿真的、真的熬不下去了。”
“哥哥不喜欢我,永远都不会喜欢我。我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在做一个好妻子,可是哥哥就是不喜欢我,我也不要再喜欢他了……”
长久压抑的情绪似乎终于找到了出口,她
藏在黑暗中,在最值得信赖之人面前,肆无忌惮地哭诉。
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像个委屈至极、自暴自弃的孩子。
“我不要喜欢他了、我再也不要喜欢他了!”
“……”
*
“爹爹,你怎么了?”
江岁穗手够着翘起来的脚,在床上翻滚。
江珂玉心中莫名堵得慌,他发了会儿呆,起身打开了窗户,以为是屋里闷着了。
回头见哄了快半个时辰还神采奕奕的女儿,他又感到心累,“岁穗怎么还不睡?”
江岁穗轻哼一声,“爹爹刚刚讲故事,我什么都没听着,就想起你和娘说话不算话,不给我生妹妹!岁穗生气!”
江珂玉哭笑不得,走回来坐到她身边,“真的那么想要妹妹吗?”
“想!”江岁穗像个皮球一样原地旋转,“哥哥都有,他还说有妹妹很好玩,我也想要!”
她真诚地发问:“爹爹,你有妹妹吗?”
江珂玉愣住,属实是难以回答。
他的脑海里一瞬间闪过许多画面,早已被时间掩埋的记忆骤然翻涌。
“有……过。”
“好玩吗?”江岁穗着急地问。
江珂玉垂眼,欲言又止。
他的妹妹……在她没有成为妻子之前,逗起来确实很好玩。
有时像枝头优雅的青雀,有时像晒太阳的傲娇小猫,有时像在努力藏尾巴的狡黠小狐狸……
“爹爹?”
“嗯。”江珂玉回过神,“好了,你先睡觉。妹妹的事情以后再说,爹爹努力好不好?”
江岁穗不情不愿地滚进被窝里。
“睡吧。”江珂玉拍着她的肚皮道。
*
过了亥时,宋宝媛才跨出祠堂。
在流泪的某一个瞬间,她突然想明白许多事情。
比如,一切都有迹可循。
娘亲离世时,江珂玉在人前哭过。爹爹生病时,他也偷偷哭过。
可自从爹爹提出婚事,一直到爹爹下葬,他都不曾流过一滴眼泪。
宋宝媛记得,在爹爹的灵堂前,她哭得几近昏厥。而那时已是她丈夫的江珂玉,从头到尾,都只是沉默跪在一旁,烧着纸钱,木讷得像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偶。
那时的他,定是在心中埋怨吧。
“夫人,回去休息吗?”巧银问道。
宋宝媛抬头,看向漆黑的天,长长地叹了口气。
或许,放过自己,同时也是放过他,更是如今她唯一的选择。
宋宝媛接过巧银手里的灯,“你先回去吧。”
“那您呢?”
宋宝媛没有回答,从她身侧走过。
巧银愣愣的,心中担忧。但这是家中,倒也没什么危险。以为她是想自己静静,便由她去了。
宋宝媛绕着远路,企图用晚风的洗礼,让自己清醒、和平静。
等双腿累了的时候,正好走到了静斋。
静斋里有现成的纸笔,且和江珂玉的书房只有一墙之隔。
三更半夜,她叩响了书房的门。
书房里还亮着灯,夜不能寐的江珂玉躺在榻上,被不合时宜的敲门声惊到。
“谁?”
“是我。”
是夫人的声音,江珂玉从榻上翻起,理了理衣襟,走到案桌前坐下,拿起摆放在案的卷宗。
想冷静地说“进。”
刚张开嘴又觉得不妥,他把卷宗一丢,往门口走去,亲自开门。
“咯吱”一声,书房的门从里推开。
江珂玉愣了愣,衣着素净的夫人手持灯盏,站在面前,像是一幅美丽的仕女图。
只是肉眼可见憔悴。
“你怎么、这个时候来这了。”
看到他的这一刻,卯足的勇气顿时弱了几分,宋宝媛低头的同时,捏紧了手里的纸张。
“我、有事要与你说。”
江珂玉眼皮跳了跳,让开路来,“进来说吧。”
“嗯。”
走进书房,宋宝媛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张放满画轴的柜子。
她不敢想,里面有多少,画着这个家以外的人。
“何事?”江珂玉开口问。
宋宝媛回身,难以吐出的字眼卡在她的喉间,但咽也是咽不回去的。
她只能先将纸张塞入江珂玉手里。
一张皱巴巴的纸,江珂玉拿起来,压住心中忐忑,小心翼翼将其打开。
在他看清第一个字时,宋宝媛闭上眼睛,攥紧手心,倏忽开口。
“我们和离吧。”
刹那间,江珂玉感觉浑身血液逆流。
第一次,在他的眼中,出现毫不遮掩的错愕与茫然。
第23章 和离
“你说什么?”
江珂玉以为自己听错了,和离?
何等荒谬。
他眉头轻蹙,语气也生硬,宋宝媛在一刻忽然理解承承总是在怕爹爹什么。
眼前的人一旦严肃起来,便有冷厉的气势倾覆而来,让人惶然以为自己做错了事。
宋宝媛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在被他出声问第二遍时,顷刻间土崩瓦解。
可她真的做错了吗?
或许是,但这个错犯的很多年前,而不是现在。
“我、我说……我们……”
“我知道你心疼承承。”江珂玉无奈,直接手中只看清三个字的纸张揉成团,“可他已经不小了,若还不管教,一味溺爱,将来他得无法无天成什么样?”
宋宝媛后退半步,为自己辩解,“不是因为承承!”
江珂玉顿了顿,“那是为什么?”
“因为……”
宋宝媛骤然噤声,突然明白了,何谓“欲语泪先流”。
她忙不迭背过身去。
她该说什么呢?诉说自己做为妻子的委屈,还是控诉他身为丈夫却失职的罪行?
这不都是她自己强求来的结果吗?
又有何好说的呢。
连体面也不要了吗?
“我……”她咽下颤抖的音节,自以为坚决道:“我就是要和离。”
江珂玉已然冷静,但依旧觉得不真实,“你认真的?”
“是。”
“理由。”
一时的气恼,让他习惯用了在大理寺盘问的语气,江珂玉后知后觉。
他清了清嗓子,绕到她面前,“我是说,这不是小事,你总得告诉我原因。”
宋宝媛别过脸,躲避他的视线,话也说得语无伦次,“我们、我们本就不是、当初、当初成婚本就是稀里糊涂,本就是错了……”
错了?
江珂玉顿时一僵,她是说,嫁给他是错了?
他攥紧了手中纸团,面无表情,“错了?”
“是。”宋宝媛头脑混乱,慌张让她失去思考的能力,只能顺着话茬继续往下说,“错了,不就应该改正吗?”
“你当是……”
从未对她说过重话,江珂玉将到嘴边的“过家家”三个字咽回肚里。
六年的时间,甚至有了血脉相连的两个孩子,就拿一句“错了”揭过?
幼稚又可笑,江珂玉此时此刻对眼前的人感到陌生,他的妻子不是一向乖顺懂事吗?怎么说出这样荒唐的话来。
他不可避免想起在曲水山庄那日,那是他第一次感到妻子不对劲,所以那日她究竟碰见了哪个不着调的男人?
他按捺着不满,“你什么时候写的和离书?”
“刚才。”
宋宝媛的余光里,自己写的和离书已经在他捏在手里不成样子。
江珂玉亦背过身,无声长长叹息,“已经很晚了,你先回去休息,回去想清楚。”
“我、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宋宝媛的底气忽有忽无,她不能确保自己明天不会动摇,“我就是要和离!”
江珂玉没想到,有一天见识妻子的执拗会是在此事上。
他意图讲道理,尽可能地心平气和,“晚上并不适合做任何重大的决定,你先回去,若是明早……”
他心口堵得慌,“若是明早你还这么想,我自会、自会、如你所愿。”
宋宝媛从他话中听出几分咬牙切齿,可他一句挽留都没有。
所以必然是她的那丁点儿不甘心,让她产生了幻觉。
她转身就跑。
江珂玉回头时,只来得及在拐角处,瞥见她后扬的一抹青色裙摆。
走得那么快,几乎没有犹豫,该不是在怕他反悔吧,他心中生疑。
他将房门关上,转身便将已成纸团的和离书往地上一摔。
一小撮纸,砸地上也没多少声响。
宋宝媛一路小跑回卧房,回来时气喘吁吁。
“怎么了夫人?”
见她跟逃跑似的,等待已久的巧银连忙上前搀扶。
到了光亮处,宋宝媛红彤彤的眼睛一览无余。
她摆了摆手,走进屋内,没有力气去解释,只道:“我累了,先睡了,有什么明天再说。”
这注定是个不眠夜,她在床上躺了足足半刻钟,心跳也还是快的,思绪乱成麻。
*
第二天一大早,宋宝媛便得知了大理寺有急事,她的丈夫天没亮就出门了的消息。
见她坐在床上失神,眼睛还肿肿的,来送水的巧银小心翼翼问道:“夫人,您怎么了?”
宋宝媛抬手揉了揉眉心,许久没有出声。
他竟然出门了,也好,反正他总会回来的。在这之前,她应当给自己日后做些准备。
“待会儿,你多带些人回老宅一趟,收拾几个房间出来。”
老宅是曾经的宋宅,是宋宝媛长大的地方。
因为成婚后的第一年,她就怀上了江承佑,所以江珂玉为了能在办妥公务的同时照顾到家里,就举家搬到了离大理寺更近的地方,也就是现在的江府。
老宅便渐渐荒废了。
巧银不解,“为何突然收拾老宅?”
“自然是要住。”
“谁住。”
“我。”
巧银愣住,好一会儿才在脑子里转过弯来,“夫人要回老宅住,岂不是和郎君隔得更远了?”
宋宝媛垂眼盯着地面,全无昨日面对那人的紧张,语气淡然道:“昨夜,我已同夫君提出和离。”
一石激起千层浪,外头也不知道在干嘛的巧月和姚嬷嬷一个箭步冲了进来,都是满眼的不可置信。
“小姐刚刚说什么?”姚嬷嬷愕然问。
“我说,我昨夜已同夫君提出和离。”
“这么大的事情,小姐为何潦草做了决定?”
姚嬷嬷快步走到床边,满目忧愁,“老奴那日说了那么多,小姐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吗?这般任性和郎君和离,那小少爷和小小姐怎么办?”
宋宝媛因这话,眼中再次蓄满泪水,“嬷嬷心疼孩子,便不心疼我了吗?我才是您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啊!”
这话像钝刀子一样砍在姚嬷嬷心上,让她感受到磨人的疼,“老奴怎么不心疼小姐,只是、只是……”
“事已至此。”宋宝媛屈起食指抹了抹眼角,“多的话嬷嬷都不必再说了。”
巧银大着胆子,在旁拉了拉姚嬷嬷,“那夫人可打算带走小少爷和小小姐?”
宋宝媛此前并未想这么多,可这个问题的答案显然并不需要考虑。
她不希望,她的女儿日后也要被众人嘲讽,是攀高枝的商户女。
“他们两个自然要留在府上,但暂时不要告诉他们实情。”
巧银挠挠头,“可若夫人总是不在,他们纵然是年纪小,也肯定会发觉的吧。”
宋宝媛不假思索道:“就像曾经他们爹爹忙得好多天不见人影一样,告诉他们娘亲也是如此。”
“那若他们问,夫人您在忙什么呢?”
宋宝媛沉默片刻,像是在思索。
忽而抬头问:“咱们最差的铺子是哪家?”
*
大理寺内堂,江珂玉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笔。他的面前铺满卷宗,但他的目光却丝毫未停留在此,而是投向窗外。
整个人显得有些无所事事。
身为刑部主事的常云柏再次出现在门口,虽然不合理,但已经丝毫不令人意外。
“你怎么又来了?”
常云柏开门见山,“晚上一起去喝一杯?”
江珂玉白了他一眼。
“这回没事瞒你,而且去的只有我。”常云柏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再说了,上回也是情有可原,小四都来求我了,我还能拒绝?你得理解我。”
江珂玉将他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见他远没有平时开朗,面上生疑,“你怎么了?”
“没怎么,你去不去?”
“喝酒就算了。”江珂玉兴趣缺缺,“干点别的打发时间倒是行。”
他朝门口招了招手,“六安,你回去告诉夫人一声,就说大理寺有要务脱不了身,要忙到很晚,晚饭不必等我。”
“是。”
常云柏眯起了眼,捏起拳头砸向江珂玉的肩膀,“行啊你,心思野了啊,居然找借口不回家?”
“这不是为了你吗?”江珂玉随口转移话题,“你才过分吧,好几天都在外面鬼混,嫂子不找你闹?”
提起家中的夫人,常云柏立刻变了脸,一副头疼的样子,无话可说地摊了摊手。
江珂玉心中了然,“吵架了?”
常云柏仰躺,盯着房梁,“周娘子因病走了,你知道吗?”
江珂玉挑了挑眉,无甚表情。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个周娘子,应该是当年书院那个做饭特别好吃的厨娘。
“周娘子走后,荷月被她兄嫂强迫嫁给一个折磨死三个妻子的老东西做填房。她不愿意,想尽办法逃了出来,但无人可依又无处可去,所以来找了我。”
听他诉说的江珂玉将手肘支在椅把上,掌心托着脸,若有所思。
荷月是周娘子的女儿,也在书院的厨房帮忙,模样俊俏,当年被书院里很多人惦记。
“所以呢?”江珂玉像是听故事一样,问着后续。
当年他总觉得,同样是厨房送来分发给学子的糕点,常云柏的就是比他的好吃。
直到他后来无意中撞见这两人在假山幽会,才知晓真相。
常云柏轻哼一声,“哪个体面人家的子弟没有三四个妾侍,五六个通房?我没有那么贪心,只纳荷月一个贵妾,也承诺除了她们二人,此后绝不会再要别的女人,可陆舒然就是不肯。还说什么,我要纳妾可以,但纳荷月不行!”
他说来忿忿,踢了桌腿一脚,“你说她是怎么想的?”
“我哪知道?”江珂玉斜眼瞧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是不会让步的,陆舒然是去找我娘也好,找她娘家也罢,就算是进宫找我姑姑,我也不会让步的。”
江珂玉嗤笑出声,“你疯了吧,把你好好的家整散了,你就高兴了?”
常云柏却一反常态,满脸认真,“当年一句父母之命压在头上,我妥协了。如今她走投无路,我岂能再负她?你觉得我糊涂也无妨,感情本就是不理智的。”
江珂玉怔然。
这副样子,难道夫人也……
“砰!”
手中的笔被他重重掷入笔筒,虽然投中了,但因力度太大,反弹出来,砸在了地上。
常云柏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你干嘛?”
“你有病!”
常云柏:“?”
*
东桥街,江府的马车匀速向前,却突然停了。
带着一双儿女出门的宋宝媛掀开车帘,不明所以,“是到了吗?”
“还没,夫人。”坐在外面的巧月回答道,“是有人挡路了。”
宋宝媛看向马车前,衣衫褴褛的人脚步虚浮,其人被一块脏兮兮的破布包着脑袋,看不出性别。只是他身形佝偻,又拄着拐,另一只手拿着破碗,多半是个乞讨的老者。
江承佑和江岁穗从娘亲左右两侧探出小脑袋。
宋宝媛顺嘴问道:“承承知道,遇到这种事情,我们要怎么做吗?”
江承佑点了点头,随后跳下马车,跑向老者,前去搀扶,还体贴道:“爷爷你慢点。”
老者一言不发,走得颤颤巍巍。
江岁穗见哥哥表现,不甘示弱,缠着娘亲把她抱下马车,然后摸出自己身上的糖果,分一半放进老者的破碗里。
“爷爷,请你吃糖!吃完糖就有力气走得快了!”
宋宝媛摸了摸女儿的脸,不吝啬夸奖,“岁穗真棒。”
巧月走过来,指着前面道:“夫人,那就是咱们的茶楼了。”
宋宝媛的嫁妆里,最差的铺子,就是东桥街这间茶楼。
“只剩这么点距离,走过去好了。”
宋宝媛抱着女儿往前走,巧月带着扶完老者的江承佑跟上。
“承承,岁穗,你们看!这就是娘亲以后要花时间经营的铺子,所以娘亲之后可能就没有那么多时间来陪你们了。”
待他们走远,已经走到角落里的老者蓦然直起了腰,盯着她们母子三人的背影。
这是一双年轻的眼睛,甚至说得上漂亮,只是充满寒意。
在他袖口,赫然藏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
三更半夜,江珂玉终于到家,江府的大门也彻底关上。
他扫视一眼寂静的院落,问道:“夫人他们睡了吗?”
看门的小厮哪知道,只估摸着说:“应该睡了。”
江珂玉点点头,直接去了书房。
他灯都懒得点,好像做贼一般轻手轻脚。
“砰砰。”
江珂玉刚褪去外衣,外面就毫无预兆地响起敲门声,惹得他心头一颤。
“谁?”
“是我。”
和昨晚几乎一模一样的对话。
江珂玉不自觉拧起眉峰,不得不转身,把门打开来。
宋宝媛提着灯站在门口,一副乖巧无害的样子。
彼此对来意心知肚明,就这么隔着门槛对站了好一阵儿,似乎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
晚间的风总是带着凉意,匆忙而来的宋宝媛未着外衣,抖动的肩膀像是感受到了冷。
江珂玉看在眼里,只好让她进来,“你怎么这么晚还没休息。”
“睡不着。”宋宝媛如实道。
江珂玉走向案桌,敷衍地左右翻找,“今日临时有事,耽搁时间也就罢了,东西多得添乱。昨晚那东西,都不知道去哪了。”
“没关系。”宋宝媛轻声道,“昨日那封和离书确实是我一时意气,写得潦草。”
江珂玉抬眸,停下手下动作。
这是想通了,改变主意了?
“所以我今日写了新的。”
江珂玉:“……”
宋宝媛从袖口取出卷轴,摊开在案桌。
这份和离书,纸张、字迹、内容等等,显然都比昨日那张皱皱的纸正式和认真。
江珂玉一时无言。
整个屋里,又寂静了好一阵了。
躲不掉了,江珂玉只觉心口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真的想清楚了?”
宋宝媛低头,一如往常,是一副乖顺的样子。
“嗯。”
“不后悔?”
“嗯。”
见她如此,江珂玉心中亦负气,提起了笔。
“当真不后悔?”
“嗯。”
“这不是儿戏。”
宋宝媛将双手背在身后,掐着虎口,面上仍装出一副毫无波澜的样子,平静地说:“我知道。”
“呵。”江珂玉嘴边勾起嘲讽的弧度,“好。”
他点点头,在和离书的末尾,一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刹那间,似乎卸下了很沉重的担子,宋宝媛眼睛酸酸的,但肩上轻轻的。
在江珂玉的注视下,她拿起卷轴,将其卷起,收回袖中,转身就走。
察觉到她走得是如此干脆,江珂玉突然心慌得不能自已,下意识想要叫住她,可张开了嘴,却被一声称呼难住。
就在刚刚,这已经不是他的夫人,他该叫什么?
回到六年前,唤她——宝媛妹妹?
不可能的,时间是不可能倒流的。
第24章 茶楼
眼看她的身影即将从视野中消失,江珂玉的右手扶在了门框上,用力到青筋凸起。
“阿媛!”
这对宋宝媛而言,无疑是个陌生的称呼,此前从未有人这样唤过她,但她还是停下了脚步。
江珂玉没由来的松了口气,迈出房门,脚步从容地朝她的背影走去,“那之后呢?你要做什么。”
“我、今晚就会搬回老宅去。”宋宝媛的声音低低的。
“今晚?”江珂玉不解其意,“即便、即便我们不是……我也还是你哥哥,我在的地方也还是你的家,你根本没有离开的必要。”
宋宝媛收紧手心,深吸一口气,“总归是要和从前有些不一样的,明早承承和岁穗醒了,我就不方便走了。你放心,我只带巧月和巧银走。姚嬷嬷和其他人都留在府上,嬷嬷会统管后宅之事,让你在外依旧没有后顾之忧。只是,我不在,承承和岁穗,就要你这个爹爹多费心了。”
“不行。”
他一口否决,宋宝媛怔了片刻,“他们、他们怎么说也是你亲生的孩子,就不值得你多花些心思和时间吗?”
“我不是说这个。”江珂玉侧身,“你要搬回老宅,这件事不行。我答应过爹娘会照顾好你,我现在既要任职大理寺,又要看管岁穗和江承佑,你再离我这么远,我如何兼顾得到?”
“我不需要你照顾!”
“那你需要谁?”
双双愣住。
江珂玉忽然庆幸她没有回头看自己。
宋宝媛思绪混乱,决意不再回答,迈开步子,抽身逃离。
三更半夜,府门关了又开,这还是第一回。
马车停在台阶下,巧月和巧银早已等候多时。
“两位姐姐,这么晚不睡觉,这是还要去哪啊。”看门的小厮扶着腰,打着哈欠问。
巧银和巧月的神情各有各的凝重,盯着门口,都不出声。
直到瞧见熟悉的人影跑向她们,她们才有所反应,快步上前相迎,“夫人!”
宋宝媛听不见外界的杂音,一路小跑,“风尘仆仆”地钻入马车后,人还是懵的。
“夫人,你没事吧。”巧银关切问。
宋宝媛目光呆滞,半晌才摇摇头。
她的手轻颤,从袖口摸出和离书,摊开来,怔怔看向末尾那人一笔勾勒的名字。
“夫人,当真要走吗?”巧银心中不安。
宋宝媛垂下眼睫,好像刚刚一路奔来已经耗光她所有力气,所以现在说话的声音疲惫又沙哑,“走,叫车夫启程吧。”
仔细去听,还能听出哽咽。
厚重府门的影子将江珂玉的身影遮掩,他静静望着马车开始移动,久久没有出声。
站在他身侧的六安眼神飘忽,挠了挠头。见马车真动了,大着胆子打破死寂,“郎君,不留夫人吗?”
“留过了。”江珂玉的眼中逐渐失去焦点,“她就是要走。”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焦急找来的侍女大声地喊:“郎君!小姐睡着睡着突然醒了大哭,奶娘怎么都哄不好,又找不着夫人,只能请您过去一趟!”
江珂玉回过神,转身朝内院赶去。
马车里,巧月目露担忧,小心翼翼扯上宋宝媛的衣角,“夫……不,小姐,您若是心里难受,就哭出来吧。”
巧银已然红了眼睛,“是啊,小姐,您憋在心里,奴婢也跟着难受。您哭出来吧,哭出来会好受些。”
宋宝媛眉目黯然,用指腹缓慢摩挲过和离书上的名字。
听她们相劝,却勾起嘴角,扯出笑容,“纠正了错误,不是好事吗?为什么要哭呢。”
巧月瞬间绷不住了,眼泪簌簌往下掉,“小姐……你别这样,别人不知道,我们还不知道吗?你喜欢郎君喜欢了这么久,怎么该是这样的结局……郎君、郎君他怎么还真签啊!他怎么这样……”
大颗的眼泪像珍珠,无声从宋宝媛的眼中垂落,打湿和离书。
在江府的后院,江珂玉抱着女儿在庭院中踱步,他的掌心安抚地拍打在女儿的背上,嘴里低喃着“岁穗不怕,岁穗不哭,爹爹在这。”
一遍又一遍地哄着。
*
回到老宅的第一夜,宋宝媛睁眼挨到了天明。尽管很疲惫,却无法安睡。
熬到第二天晌午终于撑不住了,昏昏沉沉地入睡,谁知醒来时,已经又是新的一天早上了。
晨光微煦,宋宝媛站在窗边,仰视天际。
耳边没有孩子的吵闹,格外安宁。
“小姐你醒啦!”巧银拎着扫把跑来,“出来晒太阳吧!”
巧月抱着木盆从一个方向探头,“或者出去逛逛也行!反正别闷在屋子里。”
宋宝媛左右看一眼,知道她们是怕自己继续难过。找点正经事情做,来转移注意力的确是个转换心情的好办法。
她想了想,叉起腰,“咱们不是要经营茶楼吗?”
巧银诧异,“那不是说辞吗?小姐真要自己开茶楼?”
“不好吗?”宋宝媛轻笑,“闲着也是闲着,开茶楼,听着也挺有意思的。”
“好!”巧月高声附和,还冲巧银眨眼睛。
“好好好!”巧银会意,忙表示赞同。
简单吃过早饭,宋宝媛便带着两个侍女再去东桥街的茶楼。
虽说宋家是酿酒发家,但有了根基后,还拓展了些其他生意,这间茶楼便是其一。
但或许是因为茶楼和酒楼的经营不能一概而论,所以这间茶楼一直生意惨淡。
宋宝媛上次来,主要是为了哄两个孩子,没怎么注意茶楼现状。
这回再去,可以发现,茶楼的位置很好,在闹市区,前面又是官渡河,景色宜人。
刚开始投入不小,所以茶楼本身也很大,共有三层。
巧银道:“小姐,茶楼里原来的人都遣去别的铺子了,只留下一个不愿意走的账房先生。”
宋宝媛第二次来,便是这位账房先生相迎。
“账房先生?”宋宝媛见到其人时微微惊讶,对方很年轻,眉清目秀,还是书生打扮。
“在下姓许,许评笙,见过东家。”
宋宝媛接过对方递来的账本,翻看的同时问道:“你是个秀才?怎么不读书,在这做账房。”
许评笙笑了笑,“在下有自知之明,考上秀才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那你为何还这副打扮?”巧银好奇问。
“家中母亲指望我读书,我得做做表面功夫瞒过去,不然八十老母被气着,后果不堪设想。”
巧银和巧月都被他这番话逗笑。
宋宝媛点了点头,手中这帐做得很好,又清晰又准确。
“这茶楼从前生意不好,给不了你多少工钱。你有这做账的本事,去别家不是更有前途,怎么还不愿意走?”
“还是因为家中老母。”许评笙诚实道,“我家就住茶楼后头的巷子里,这里离家近。家中只有八十老母和不足七岁的侄儿,若是有什么事儿,我也能及时赶回去。”
“原来如此。”宋宝媛放下账本,环顾一圈,视线最终还是落在许评笙身上。
此人气质谦和,言词有度,给人的印象很好。
“那你就继续留下吧,日后请多指教。”
“不敢当。”许评笙躬身行礼,“东家愿意留下我,评笙感激不尽。”
宋宝媛背过身,继续打量茶楼布局,摆了摆手,“不用拘谨,之后我要亲自做掌柜,你也不必叫我东家,就叫我……宋娘子吧。”
“是,听凭宋娘子吩咐。”
楼上楼下走了一趟,宋宝媛心中很快有了决断,“我刚瞧你字写得不错,接下来我说,你写。多写几张,写完贴外边,准备招工。”
“好。”
*
晌午过后,在大理寺内堂,江珂玉手里拿着六安偷偷揭回来的招工告示,眉头紧锁。
听到有人进来的动静,他将告示盖在桌上,抬头看去,“你怎么又来了?”
常云柏满头问号,“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哦。”江珂玉面不改色,“忘了。”
常云柏:“……”
他正欲咒骂,却见高洛书抱着江岁穗走了进来。
江岁穗奶声奶气地打招呼,“常伯伯!”
“诶!”常云柏的怨气顿时烟消云散,夹着嗓子问:“岁穗怎么在这里呀!”
看向高洛书又饱含嫌弃,“你怎么也在这?”
高洛书翻了个白眼,“也是江珂玉叫我来的,而且我比你早来三个时辰。”
他歪着脑袋,看向江珂玉,“我说,你不会专门找我来给你带孩子的吧。”
“给你机会发挥用处。”江珂玉理所当然道,“不好吗?”
高洛书:“……”
常云柏绕着江珂玉走了一圈,目含审视,“我发现了,你最近脾气很差啊江少卿,尤其对你的好兄弟态度极其恶劣。”
“有吗?”
“有!”高洛书用语气抗议。
江珂玉不以为然,走到门口,把六安叫进来,让他抱走江岁穗。
“你刚还没回答我呢,怎么把岁穗带到大理寺来了。”
“她不习惯她娘不在,老是哭,下人搞不定,我就只能把她带在身边。”
常云柏诧异,“她娘去哪了?”
“我们和离了。”
“哦。”
等反应过来,常云柏瞪大了双眼,“什么?”
高洛书亦错愕地看了过来,下一刻,义愤填膺,“你是人吗你?你不是允诺过人家爹娘,此生唯她一人吗?这才过去多久,你就背信弃义,始乱终弃,也不怕天打雷劈啊!”
被他劈头盖脸一顿指责,江珂玉出奇地没有反击,而是淡淡道:“她主动跟我提的和离。”
常云柏的双眼瞪得更夸张了。
高洛书一愣,抱不平的怒火霎时全消,“真的?”
“你笑什么?”常云柏扭头见他嘴角微微上扬,颇觉诡异,“幸灾乐祸啊。”
江珂玉面无表情,“既然她想,那便由她,也不算我违背诺言。但有爹娘养育之恩,她还是我妹妹,我还得关照她。”
常云柏挑眉,“你关照她,叫我们来干什么?”
“你跟我去趟东桥街。”江珂玉把桌面的告示翻了过来,“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跑东桥街去亲自开茶楼了。她从前没怎么出过门,不擅与人交际,人又单纯,性子还软,不给人欺负吗?”
常云柏眯起了眼。
高洛书颇有兴致,主动问道:“那我呢?我也去!”
“你帮我看会儿岁穗,别让她知道我和她娘和离的事情。”江珂玉将案桌上的一袋银两丢给他,“我去去就回。”
高洛书:“……”
常云柏双手抱臂,嗤笑一声,“人家本来就是商户家的女儿,耳濡目染生意经,开间茶楼而已,用得着你操心?”
“爹娘从来只宠着她,哪跟她讲过什么生意?”江珂玉敲了敲桌面的招工告示,“她根本就是胡闹!别人招跑堂,要手脚麻利、能说会道的,她呢?招模样好看的!”
常云柏狐疑,从他面前拿起告示一观。
还真是。
江珂玉忧心忡忡,“这字迹不是她的,指不定已经给谁忽悠了。”
第25章 厨娘
少时,宋宝媛的母亲亲自教过她烹茶、点茶。
可现在再拿起茶具,已经有些生疏了。
她临窗而坐,本欲大展身手,但拿起茶叶,却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
幸好巧月跑了过来,喊道:“小姐,有姑娘家拿着咱们的招工告示来了。”
宋宝媛理所当然地将所有茶具推向一边,清清嗓子,“叫进来吧。”
她扭头唤道:“许秀才,麻烦你拿纸笔来,坐我边上,做个记录。”
“是。”许评笙欣然而至。
巧月将人领进来,是个年轻的姑娘,小家碧玉,穿着干干净净的,模样甚是俊俏。
“这就是我们掌柜,宋娘子。”
小姑娘低头行了一礼,肉眼可见紧张,“见过宋娘子,我见你们招工,可以提供住所,所以想来问问,你们是否需要厨娘?”
宋宝媛笑笑,语气温柔,“倒是需要会做糕点的。”
“我最擅长的就是做糕点!”小姑娘眼前一亮,“我娘教我的。”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我叫荷月,今年十九。”
一旁的许评笙在纸上记了记。
“十九,可嫁人了?”
荷月迟疑片刻后,摇了摇头,“我没嫁人,母亲前阵去世了,我只剩自己一个人。”
宋宝媛点点头,“那这样吧,你现在去后厨做一份你擅长的糕点,让我们尝尝。我们现在有四个人在这,若是有三个人满意,你就可以留下。”
“好!”
“巧月,你带她去后厨。”
“是。”
巧月刚带着荷月往里边走,巧银又领着两个人从前门进。
“小姐,外头人多,我按照您的要求,粗略筛了两个进来。”
宋宝媛扭头,通过窗户看向外边,果真有不少人正围着贴在门口的告示看。
巧银带进来的,是两个模样相对周正的年轻男子。
左边看着年岁长些,穿着粗布麻衣,笑得眉眼弯弯。右边是个脸部轮廓锋利些的少年郎,有双漂亮的眼睛,此刻面无表情。
这两人还没走到宋宝媛面前,就又有人跨过了茶楼的门槛。
巧银连忙去阻拦,“都说了,没有允许不能自己进……”
看清来人,她将不满和没说完的话统统都咽了回去,神情顿时一僵,“郎君?您怎么来了。”
宋宝媛蓦地一惊,抬头看向门口。
突然到来的江珂玉半只脚还在门外,反问:“我不能进来?”
巧银连忙让开路来。
宋宝媛反应慢了半拍,好一会儿才起身相迎,“你怎么来了。”
“我在附近查案,顺道过来瞧瞧。”
江珂玉后头,常云柏跟了进来。
江珂玉环顾一圈,自然地扫视过屋内三个陌生的男人,多看了一眼笑得最灿烂的,最后还是看向宋宝媛,“怎么突然亲自开茶楼,还不与我说。”
他虽语气平和,但好像在兴师问罪,宋宝媛虽不明白为何,却还是紧张,“一时兴起,左右无事。”
见他们关系不一般,许评笙在旁问道:“宋娘子,这位是?”
“他是……”宋宝媛顿了顿,“我的、兄长。”
许评笙行了一礼,有眼力见地退到边缘。
“这位是我的账房先生。”宋宝媛转身介绍道,“这两个,是我招工招来的,还没来得及问。”
江珂玉眉头轻蹙,“你若想好玩,开这茶楼也就罢了。可缺人手,与我说便是,怎敢轻易将底细不清的人放在身边。”
宋宝媛愣了愣,被他这话唬得没有底气,“没这么严重吧。”
见她眼中饱含不知世事的天真,江珂玉愈发忧心,视线横扫,瞥过桌面摊开的纸张,认出了上面的笔记。
“这外面的告示是你写的?”
许评笙的眼皮跳了跳,垂首应道:“是。”
“跑堂专要模样好的,倒是稀奇。”
宋宝媛抿了抿嘴,往侧目走了一步,挡在许评笙面前,“是我让他这么写的。”
江珂玉怔然,“为何?”
“因为、茶楼不是茶摊,比起解渴,更重要的品茶之风雅。”宋宝媛认真解释道,“所以,任何布置和安排都不能脱离雅的氛围,要出现在客人面前的跑堂,自然也该模样好些。”
“有道理。”常云柏冷不丁出声,被江珂玉不着痕迹地瞪了一眼。
宋宝媛捏了捏自己的衣角,“我的事情,就不劳兄长费心了。兄长……还是去忙更重要的事情吧。”
她从前并不如此唤他,明明都是叫哥哥的,江珂玉听到“兄长”二字,总觉得疏离,“你当真要亲自开这茶楼?”
宋宝媛微微迟疑,“不可以吗?”
江珂玉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这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抛头露面,且不说辛苦,你都不知道会遇上些什么人,碰到多少麻烦。你之前在常府连那些贵妇人都应付不了,又如何面对得了这些。”
宋宝媛怔怔望向他,那日无数的议论声猝不及防在耳边炸开。
他是在责怪她懦弱吗?
“我、不用你管!”
她忽然觉得委屈,背过身去。
“你……”江珂玉别过脸,不明白她为何如此执拗。
可见她如此,只能让步,“罢了,这茶楼你要开就开吧。”
宋宝媛根本高兴不起来。
“招工就算了,你缺什么人,我明日让六安送些知根知底的来。”
“不需要。”
宋宝媛回到桌边坐下,放在桌下的手,指甲已嵌入掌心,“不劳兄长费心。”
她强装镇定,“许秀才,过来坐下,我们继续。”
“是。”许评笙应了一声,淡定地走了回来,重新拿起了纸笔。
江珂玉感到不可置信,“阿媛?”
宋宝媛不理会,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狠狠掐着自己。
她抬头看向一直在干等的两人,“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叫张……”
“张烙。”江珂玉截断了他的回答。
张烙左右看了看,很是惊喜,“没想到江少卿还记得我。”
之前查户部侍郎案,从面摊主那得了线索,江珂玉查过这个人,卖豆腐的老张家儿子。
江珂玉无奈,一边问他“你爹怎么样了?”一边上前,拍拍许评笙的肩膀,示意他让开。
许评笙犹豫片刻,见掌柜的没反对,便识趣地让开了位置。
“还是老样子,起不来床。”张烙回答道。
江珂玉接了许评笙的笔,“我不可能不管你,你若是真这么执着,那就各退一步,我替你筛了人再走。”
宋宝媛不看他,也不说话。
江珂玉当她默许,继续问道:“你不是有好几份工吗?怎么还来这?”
“那些都是临时的,干完就没了,现在又得找新的。”
此人在江珂玉心里有过刺杀户部侍郎的嫌疑,大理寺的情报处也暗地里全面调查过,告知他的结果是没有问题,所以他不再多问,看向另一人。
“你呢?名字,年龄,来处。”
一直沉默的少年郎终于开口,“我叫岑舟,十七岁,是两年前从漳州逃到京城的难民。家人在逃难中失散,所以孤身一人。”
“这两年做了什么?”
“白天找家人,晚上在码头干苦力维持生计。”
江珂玉目带审视,“家人找到了吗?”
岑舟摇了摇头,“没有,所以想换个地方换份接触人多的工,继续找。”
“把手抬起来,摊开看看。”
岑舟照做,将自己满是茧子的手袒露人前。
宋宝媛看了心惊,才十七岁便有一双如此饱经风霜的手,想必吃过不少苦头。又逃难又与家人失散,当真是可怜。
江珂玉却眉目一凛,“你这手上的茧子,不像是做搬运的苦力,倒像是拿刀剑的。”
“除了码头搬运,期间也干过许多杂活,跟西街上的王屠夫也学过一阵。”
江珂玉神色冷漠,把纸上自己刚刚写下的岑舟二字划掉,“此人不能要。”
“为什么?”宋宝媛不解。
“说的话前后矛盾。”江珂玉耐心解释,“而且之前不在京城,是不是真如他所说,自己是漳州来的难民难辨真伪。”
“可是他……”
宋宝媛本欲为此人说几句话,但刚一扭头就对上江珂玉严肃的视线。
岑舟见他们不要自己,连忙辩解:“我说的都是真的!一个字都没撒谎,我什么都会干,什么都能干!而且很听话!”
知道改变不了江珂玉的判断,所以他央求的对象是宋宝媛,后者也确实心软。
“可是他……”
“可怜?”江珂玉挑眉,已经猜到了她要说什么。
宋宝媛垂下眉眼,“两年前的确有很多漳州难民来了京城,不是对得上吗?”
“江承佑撒谎都知道要挑不好戳破的说。”
“承承不会撒谎的!”
江珂玉:“……”
“你也没有证据证明他在撒谎,再说了,他也不至于大费周章伪造身份,只为了来我这当个跑堂吧。”
江珂玉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宋宝媛没觉得哪里不对,“我想留下他。”
“阿媛。”江珂玉扶额,实在不知拿她怎么办才好,“选择那么多,何必要个有风险的。天底下可怜的人数不胜……”
“小姐!”
巧月毫无预兆地从后厨蹦出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在她身后,还有端着糕点的荷月。
一出来见这么多人,原本兴奋的巧月脸上一僵,“郎君怎么来了。”
“荷月?”一直坐在旁边看戏的常云柏满脸错愕,“你怎么在这?”
荷月整个人愣住。
常云柏快步朝她走近,“你怎么跑出来了?”
“我、待得无聊,思来想去,还是先找份工,养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