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2 / 2)

前夫怎变偏执狂 扶耳兔 23833 字 4个月前

“我还养不起你了?”常云柏压低了声音,“你放心,最多半个月,我一定接你回府,给你名分。”

荷月把头埋得低低的,“其实,我没想过跟你回府,我本意不想打搅你的生活。”

“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们已经……你已经是我的女人,我怎么可能看你在外吃苦。”

“我不苦。”荷月晃了晃脑袋,“那晚、那晚我实在走投无路,就当是我答谢你帮我摆脱那对魔鬼。之后,若我可以自力更生,我就不觉得苦。”

常云柏眉头紧锁,“你是不是在生气,气我要了你清白,还不立刻给你名分?”

“不是的!”

“不管怎么样,你先跟我回去。”

“砰!”

常云柏拽上荷月的胳膊,不小心让荷月手中装着糕点的盘子落了地。

“我不能跟你回去!”荷月意图挣脱,可力气不够。

茫然无措时,她看向了宋宝媛。

“等等!”宋宝媛一激灵,站了起来。

她虽然不清楚状况,但也瞧得出不对劲,“常主事,这是我的地方,你要带走人,也得向我分说清楚吧。”

“你问江珂玉。”常云柏懒得解释,一心只想带走荷月。

宋宝媛见人姑娘在反抗,跟着着急,“不行!你不能这样!”

离门口最近的许评笙不声不响地拦在了门口,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你让开。”

“我家掌柜说不能让。”

常云柏心中恼火,回头看向宋宝媛,“这与你无关。”

“这是我的地方,你要带走的是我的厨娘,怎么可能与我无关?”

“什么你的厨娘,她是我的人!”

宋宝媛捏起拳头,“你先松开她,不管你们什么关系,你都不能这么对她吧。”

像是跟她讲不明白道理,常云柏懒得费口舌与她掰扯,“江珂玉,你管管她啊!”

江珂玉揉了揉眉心,感到心累,回头看向满脸迷茫的宋宝媛,轻声道:“坐下吧,没事的。”

宋宝媛没动,只是睁大眼睛看了过来。

“这个漳州来的你若实在想留,就留吧。那个厨娘就算了,那个留下,肯定会给你带来麻烦的。”

宋宝媛呆滞片刻,逐渐从眼中流露看向江珂玉时,从未有过的情绪。

“这明明就是强迫,你叫我算了?”

江珂玉刹那间头脑空白。

那双看向他总是期待的眼中,此刻装满什么?

是失望吗?

第26章 挂彩

四目相对,江珂玉头一回觉得,自己或许做错了什么。

他不得不解释道:“他们关系特殊,简单来说,他们曾经、两情相悦。”

宋宝媛的眼睛是湿润的,好似有泪光在闪烁,“可你也说了,是曾经啊。”

隐约中,江珂玉感到心口刺痛,但转瞬即逝,让他无法捕捉原因。

他的思考变得迟钝,眼下唯一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他不喜欢阿媛这么看他。

江珂玉像是妥协般别过脸。

良久,不明不白地说了一句,“好。”

他起身朝门口走去,替荷月挣脱开常云柏的拉拽,再将后者推出门去。

“你干什么?”常云柏不明所以,难掩恼火。

江珂玉沉默地拽着他离开。

走出茶楼一段距离,常云柏似忍无可忍,将他甩开,“你干什么?我要带走我的女人有什么不对,你那个前妻凭什么留我的人!”

“是人家自己不愿意跟你走。”

“要不是她多管闲事……”

“你够了!”江珂玉丝毫不惯着他,“你这么不明不白地跟一个弱女子拉拉扯扯,知道的是感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案情!”

常云柏不可置信地看向他,“旁人不知,你还不知吗?你帮着别人算怎么回事!”

“那是我妹妹!”

“呵。”常云柏唇边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冷哼道:“是!妹妹,你当然得帮着她,不然她爹不是白费心思,白养你那么多年吗?”

江珂玉愣住。

常云柏气急败坏,像被怒火冲昏了头脑。

“不过之前还是夫人呢,变回妹妹,她爹还是白死了!”

“混账!”

“嘭!”

*

茶楼里气氛怪异,荷月无法控制地流着泪,手足无措,想要说清楚来龙去脉,却又觉得难以启齿。

她鞠了一躬,“对不起,实在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这就走。”

宋宝媛堪堪回过神来,“等等!”

荷月的脚步停在了门口。

“你和常主事到底什么关系?”

荷月紧紧攥着手心,肩膀微颤,“对不起宋娘子,我骗了你。我、我娘走了,但我还有一对兄嫂。可他们、他们为了钱,逼我嫁给一个、一个折磨死三个妻子的老头。我、我不愿意,逃了出来,可兄嫂和那老头通了气,派了好多人出来抓我。我没办法、所以我、我……我认识的、又有可能帮我的人里,只有他有本事,所以我、我自荐枕席、我……”

宋宝媛怔了怔,“好了!”

她低下头,有些懊恼自己多嘴,“不用说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走。”

“你能去哪?”

荷月答不上来,感到羞臊又绝望。

在一旁,许评笙沉思片刻,默默往里走。

他蹲在了打碎的糕点面前,挑挑拣拣出半块完整的,吹了吹灰尘,放进嘴里。

“嗯!”他突然出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这手艺还真不错!”

他有些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巧月神思一动,扭头道:“是呢小姐,我刚刚在后厨偷吃了一块,这姑娘没说假话,糕点做得可香了。”

许评笙又在地上挑拣了几块碎糕点,递向一直“看戏”的张烙和岑舟,“你们也尝尝?”

张烙接过,毫不介意地丢嘴里,点了点头,“我第一次吃这么精细的东西,还真好吃。”

岑舟沉默地吃了,跟着点点头,没说话。

“宋娘子。”许评笙笑问,“您之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宋宝媛看了过来,她之前说过,四个人里有三个人对糕点满意,就将人留下。

“那、你也得先给我尝尝。”

闻言,许评笙将最完整的一块糕点剥掉了可能沾灰的外皮,然后恭敬地双手奉上,“请掌柜的品鉴。”

宋宝媛失笑,倒也没嫌弃,接过便尝了一小口。

糕点入口即化的瞬间,似曾相识的味道,让她的笑意僵在脸上。

哥哥以前从书院给她带的糕点,就是这个味道。她一直觉得很特别、很好吃,但又不好意思麻烦哥哥给她带,所以就只是一直惦记着。

想不到,竟还有再尝到的这一天,而且还是在这种情况下。

宋宝媛的视线垂下,看向手中的糕点,缓缓道:“当真是好手艺,你若还愿意,就暂且留下吧。”

“可以吗?”荷月呆呆回头。

“自然。”

“谢谢!”荷月藏不住半分情绪,又哭又笑,“谢谢大家,谢谢宋娘子!”

*

大理寺内堂,被江岁穗插了满头花的高洛书,在见到江珂玉回来的那一刻,如临大赦。

“你终于……”高洛书顿住,以为眼花,擦了擦眼睛,“你给谁打了?”

“爹爹你怎么了?”江岁穗急忙跑过去。

江珂玉抱起女儿,笑着道:“爹爹没怎么,只是出门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

“那我给爹爹呼呼!”江岁穗撅起嘴,对着爹爹的眼角吹气。

高洛书嗤笑一声,谁摔跤能摔成这样,左眼眼角乌青,嘴角还泛紫。

不过,他也没在孩子面前拆穿。

终于挨到傍晚回家的时候,还在马车上,江岁穗就窝在爹爹怀里睡着了。

快憋死了的高洛书压低声音,迫不及待地问道:“你被谁打了?”

江珂玉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只冷漠地吐出四个字——“还能有谁。”

“常云柏?”高洛书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见江珂玉没反驳,便知自己猜对了,“为什么呀!”

江珂玉捂上了女儿的耳朵,一字一顿回答道:“他、嘴、贱。”

“噗!”高洛书没忍住,笑出声来。

怕把江岁穗吵醒,连忙捂住了嘴。

虽然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一想到他俩打架就很好笑。

他抿着嘴,忍了好一会儿再开口问:“你妹妹那怎么样了?”

说到此事,江珂玉愈发头疼,“她根本就不听我的。”

跟被人下了蛊似的。

高洛书表示讶异地睁大了眼睛,“那怎么办?”

江珂玉沉默,确实不知如何是好。

“要不……”高洛书咽了口唾沫,“你就别管了,反正你也不是心甘情愿娶她的,和离了不正好,随她去呗。”

说得简单,江珂玉闷哼一声。

他娶阿媛的时候,确实无甚感情,只是为了报恩。

但事已至此,即便不是妻子,也是妹妹,更是他孩子的母亲,他怎么可能不操心。

“你要实在不放心,不如……”高洛书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她不是招工吗?我去,看告示写着包吃包住,正好解决我的问题。我替你照顾……啊不,看着她,也解决了你的问题。”

江珂玉忽而抬眼,面无表情又目光深邃。

高洛书被他盯得心里发毛。

“你?”

“昂。”

江珂玉感到眼角钝痛,眨了眨眼。

他这个样子,已经不方便出现在阿媛眼前了。

“你能混得进去再说吧。”

高洛书眼皮一掀,心跳骤然加快,蓦然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回到江府,为了不把女儿吵醒,江珂玉下马车时小心翼翼。

只是他刚出现,家门口就传来一声清脆的“二哥!”

江珂玉一惊,连忙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小跑过来迎接的盛绮音这才看到睡着的江岁穗,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再开口时压低了声音,但藏不住担忧,“二哥你这是怎么了?”

认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他脸上挂彩,倒是不影响美貌。

江珂玉没耐心再解释一遍,只问道:“你怎么在这?”

“不是你说的,上回的事,我来给宋姐姐,还有承承赔礼道歉。”

盛绮音抬手,给他看自己带来的礼物,“但是你家门房说,宋姐姐不在。我想肯定是她还在生气,所以不想见我。那我就等着,以表诚意。”

“她确实不在,你回去吧。”

盛绮音诧异,“怎么会,她去哪了?”

“我今日没时间招待你,你先回去吧。”江珂玉说着,径直抱着女儿回府。

盛绮音小碎步跟上,却被门房拦了下来。

“二哥!”

“算了吧。”高洛书从马车的窗户上探头,“他今日心情可差了,你就别去触霉头了。”

盛绮音回头,“三哥?你怎么也在这?二哥的脸又是怎么回事?”

高洛书长叹一声,“说来话长啊!”

*

围在茶楼门口的人渐渐散去,招工告示也都撕了去。茶楼里的大家忙忙碌碌,重新布局后,任何一个角落都不放过的打扫着。

宋宝媛站在茶楼的最中央,一会儿盯着脚下发呆,一会儿瞥向擦桌子的荷月,一会儿又看向扫地的岑舟……

许评笙从洒扫的众人间穿过,来到她面前,递上今日招工记录,“我重新誊写了一遍,请宋娘子过目。”

宋宝媛只是草草扫了一眼,便还给了他,还漫不经心地夸赞道:“很好。”

见她似乎情绪低落,许评笙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轻声问:“宋娘子可是在为今日之事乃至往后忧心?”

“我……”宋宝媛眸光微滞,“从前竟不知,这世上有人想安定,会如此艰辛。”

有亲人重病,为生活奔波者;有至亲离散,遍寻不得者;有卖身求生,无家可归者……

相比之下,她整日为那既定的错误黯然神伤,显得有些过分矫情了。

宋宝媛摇了摇头,“我是在想,这张台子,是留给说书的,还是唱曲的。”

许评笙敛目,笑了笑,“宋娘子既然决定茶楼的主题是雅,自然该请乐师坐镇。”

“嗯。”宋宝媛也是这么想的,“只是要找镇得住场子的乐师,怕是没有招跑堂容易。”

许评笙盯着脚下,像是在思考。

“乐师的话,我倒是知道一个人选,就是不知道,宋娘子愿不愿意请。”

宋宝媛侧目,正逢她的账房先生抬头。

此人眼中总含笑意,给人以处变不惊的踏实感。

“谁?”

“小姐!”

不等许评笙回答,拎着扫把的巧月从门外跑进来,“又有人来问,咱们还要不要跑堂。”

宋宝媛不解,“你没告诉他,招工时间已经过了吗?”

“我说了,但……”巧月睁着无辜的眼睛,“这个人有些特别。”

她刚说完,高洛书便弯着腰,从她身后,探出脑袋,灿烂一笑。

宋宝媛:“?”

第27章 荒谬

“高公子?”宋宝媛走下台,面带疑惑。

高洛书跨过门槛,躬身行了大礼。

宋宝媛连忙欠身回礼,“高公子怎么会来?”

“听说这里招跑堂,所以我来试试。”

宋宝媛不解,“高公子可是御史家的公子。”

许是离家出走有段时日了,上次见面他身上还有几件配饰,现在已经全没了,估计是拿去当了,所以朴素了很多。

但即便如此,从他的举手投足的自信间,依旧不难看出,这是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

高洛书叹了口气,“即便亲爹是御史大人,被赶出家门,花光积蓄,也还是得找份活计。不然不仅会把自己饿死,还会把别人笑死。”

宋宝媛哑然失笑。

“不过我刚刚听那位姑娘说,招工时间已经结束了,看来是我来晚了。”高洛书佯装气恼,“都怪江珂玉,自己在外头乱晃,把孩子丢给我。我替他带了一下午的女儿,结果就没赶上。”

宋宝媛愣了愣,“岁穗?”

“是啊。”高洛书笑道,“我能找来这里,还是小岁穗帮的忙呢。她说她娘亲可厉害了,在这里开了超级大的铺子。她人小鬼大,还反过来给我出主意,说高叔叔要是快饿死了,就去找我娘亲!我娘亲又漂亮又善良,肯定会收留你的!”

他学着江岁穗的幼稚语气,言语间俏皮得很。

宋宝媛被他三两句话,就勾起了对女儿的想念。

“辛苦高公子照顾岁穗了,高公子若不嫌弃,可以暂住在此。”

“那就多谢宋娘子了!”高洛书笑得毫无心眼,“宋娘子放心,我没那么娇贵,也绝不白吃白住。您尽管吩咐,我随叫随到!”

宋宝媛笑着颔首,只当是场面话,她哪敢吩咐御史家的小公子,何况……还是哥哥的至交好友。

一旁的许评笙挑了挑眉,没有言语,自顾自地摇摇头。

宋宝媛回过头,继续没说完的事情,问他道:“你刚刚想说的乐师人选,是谁?”

许评笙回过神,笑着回答:“瑶坊的琴师,卿泽公子。我之前有幸去过一回瑶坊,洽闻卿泽公子为琉安郡主抚琴,余音绕梁,甚是难忘。”

“卿泽公子?”宋宝媛轻声重复,她久居内院,不曾听过这个名字。

但能为郡主抚琴,定是有些本事,她心中如此猜测,一扭头,见到了高洛书不自然的神态。

“高公子也知道这个人?”

高洛书诚实地点了点头,“瑶坊的人嘛,我都……”

他匆忙刹住嘴。

“都、不怎么熟,但这位卿泽公子名声响亮,想不知道都难。”

宋宝媛微微讶异,“琴艺竟高超至此,人尽皆知吗?”

“额。”高洛书停顿片刻,“其实……跟琴艺无关,是他这个人……”

他双手往外翻着比划,“容貌惊为天人,虽为男儿身,却天生媚骨。比之东瑶坊的花魁,还要美上三分。”

这么夸张,宋宝媛心生质疑。

高洛书试探问:“宋娘子找这个人做什么?”

“想为茶楼添个镇得住场的乐师。”

“那这个人,恐怕不太合适吧。”高洛书直言道,“每年都有许多人想为他赎身,其中不乏王公贵戚,但都被他拒绝了。”

宋宝媛闻言看向许评笙,“照这么说,问题不该是我愿不愿意请他,而是请不请得到他。”

许评笙笑着,不置可否。

只是说:“每个月初九,琉安郡主都会亲至瑶坊,只为听卿泽公子一曲。每每这日到瑶坊的人,都会沾郡主的光,得见卿泽公子。这日正好初九,宋娘子要不要去凑个热闹?”

宋宝媛眨了眨眼,说不好奇是假的。

什么样的脸会惊为天人,比哥哥还好看吗?

听到许评笙提议,高洛书眯起了眼,语含迟疑,“宋娘子去那种地方,不合适吧。”

宋宝媛抬起干净的眼睛,“哪种地方?瑶坊,不是乐坊吗?我为何不能去?”

她左右问询,素不相识的两个男人,默契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

瑶坊是整个京城最大的乐坊,一进门就出现两条廊道,将其划分为东瑶坊和西瑶坊。

东瑶坊占地是西瑶坊的三倍大,更为宽阔,容纳的客人也更多,且几乎都是男客。

西瑶坊虽面积不大,但有庭院式的布局,纵观小桥流水,极为精巧。

入夜,廊桥上挤满了人,多为女子。

众人竞相朝湖心亭张望,议论纷纷。

宋宝媛也学着大家的样子,伸长脖子,但什么也没瞧见。

但她却被别人瞧见了。

静坐在茶台上的琉安百无聊赖,扫视过乌泱泱的人群,一眼便瞧见了宋宝媛。

最重要的,她旁边那人也很眼熟,不是经常参她的那位御史大人家的宝贝公子吗?

这两个人怎么会出现在一块,还是在这种场合。

琉安脸上倏忽浮现出诡异的笑容。

她往身侧招了招手,候着的侍女立刻上前,听她耳语了几句。

侍女得令后便挤入人群,一顿折腾后,终于到了宋宝媛眼前。

“宋夫人,高公子,我们郡主请二位过去喝一杯茶。”

宋宝媛记得这个小丫头,上次在曲水山庄,就是这丫头邀她去跟郡主下棋。

郡主相邀,依然无法拒绝。

只不过同行的还多了一个人,便是许评笙。

“见过琉安郡主。”

琉安笑意盈盈,“又见面了。”

她拍拍身侧的位置,“过来坐啊宋夫人,顺便跟我讲讲,你为什么会和你夫君的、好朋友!出现在这里?”

她的求知若渴里,带着毫不遮掩的不怀好意。

宋宝媛无奈,“此事说来话长,但还请郡主莫要误会。我并非与高公子单独前来,还有我的账房先生跟随。”

她说完,许评笙在旁躬身行礼。

琉安看了啧啧称奇,“不是吧,你都独自占有江少卿那样的美男子了,还左一个高公子,右一个账房先生。不仅如此,还来凑卿泽公子的热闹,你未免有点太不知足了!”

宋宝媛:“……”

话里全是误会,她都不知从哪里开始解释的好。

“郡主当真是误会了,他们两个……算是我茶楼的伙计。听闻卿泽公子琴艺高超,所以我们慕名而来。”

琉安一个字都不信,“得了吧,为琴而来,还是为人而来,你自己心里清楚。反正我是没见过,专门为听琴来这的人。”

宋宝媛辩驳的话还没出口,又听到她问:“江少卿心这么大吗?居然让你和两个男人同行,还到这来。”

琉安满满的不解。

宋宝媛低头,干巴巴道:“我们已经和离了。”

“昂?”琉安睁大了眼睛,怔了片刻,脸上的笑容更是夸张。

她左右看看,为寻求证实问:“我没听错吧,她说和离了?”

两边的侍女急忙给她回应,“郡主您没听错。”

“为什么呀?”

这实在令琉安匪夷所思,“有他那张脸在,你有什么是不能忍的吗?”

宋宝媛:“……”

她现在相信,这个今晚还没露面的卿泽公子长得一定很好看了。

“我……”

“待会儿说!待会儿细说!”

琉安伸手用力拉拽,宋宝媛一个踉跄坐到了她身边。

宋宝媛茫然抬头,看到披发在肩,面纱遮面的男子正抱琴往这走来,他身着宽袖白衣,气质娴雅,若非身量突出,乍一看真像个女子。

卿泽前来,不言不语,在茶台前行了一礼,又转身往湖心亭走去。

“等等!”琉安喊道,“你今日怎么又见外地带起面纱来了?”

“回郡主,奴今日吃错了东西,脸上起了疹子,不便露脸,还望郡主赎罪。”

他的声音倒不像他的长相般阴柔,宋宝媛小心将他眉眼打量,只觉得他眼神空洞,倒也不认为,他的容貌,会有传言中那么夸张。

琉安满脸怀疑,但没追问,“那这样的话,今日这琴,你就在我面前抚吧。”

“郡主……”

“你左不愿意右不愿意,我已经很容忍你了。这点要求你都要拒绝,本郡主真的要生气了。”琉安骤然冷了脸。

卿泽垂目,“是,奴听郡主的。”

得他恭顺之言,琉安的神色这才有所缓和。她挥手示意,侍女便为卿泽公子搬来桌椅。

卿泽款款落座,眼中只有自己的琴。

“郡主想听什么?”

琉安大方道:“随你心意便好。”

卿泽不再多言,拨弄琴弦,毫无预兆地,让琴声响起。

寄情于琴,宋宝媛微微讶异,如果说,这位卿泽公子本人给她的印象,是空洞又没有灵魂的,那他的琴声,则恰恰相反。

一曲哀愁,不知向何人可诉说,只能寄希望于让琴声替他哭诉,替他寻个有缘人。

一曲终了,廊桥传来热烈的欢呼。

宋宝媛霎时不知所措,以为自己会错了琴意。

“真好看。”琉安低喃着感叹,瞥了旁边的人一眼,“你觉得,他比之你夫君如何?”

“不一样。”宋宝媛不假思索道,完全是不同的两种人,如何比较。

琉安嗤笑一声,“你还真来听琴的啊,那琴如何?”

“琴声,的确是妙。”宋宝媛如实道。

来都来了,何不争取一下。

“若能请卿泽公子的琴声坐镇,那日后茶楼的生意定不用愁。”

“你想得倒美。”琉安鄙夷道,“我都请不动他,你还想请他去给你招揽生意?”

似乎为了证实自己所言,她扭头问:“你愿意跟她去吗?”

卿泽低着头,依旧语气淡淡,“奴的脸伤了,恐怕要辜负姑娘美意。”

宋宝媛不以为然道:“遮了脸又不妨碍你抚琴,你若是害怕别人看见,我可以将台子遮起来,甚至不让人知道里面是你。”

卿泽似乎愣住,缓缓抬眼,“姑娘只要我去抚琴?”

宋宝媛被他这话问懵了,见左右都看向她,澄澈的双眼中尽是茫然。

“不、不然呢?”

琉安嘴角抽搐,一点非分之想都没有吗?

她不禁感叹,“吃过好的就是不一样。”

宋宝媛:“?”

*

江府,亲眼看着两个孩子睡下后,江珂玉耳边终于清静了下来。

回到书房,坐到案桌前,他闭上眼睛,揉着自己的眉心。

听到阿启回来的动静,他随口问道:“夫人那边怎么样了?”

总是暗中行事的阿启难得出声,“夫人去了瑶坊。”

江珂玉整个人顿住,“什么?”

近不了身,阿启所得的消息,一半是自己看到的,一半是跟各种各样的人打听出来的。

“夫人去了瑶坊,好像要给一个小倌赎身。”

江珂玉蓦然睁眼,眸光呆滞,久久没有反应。

忽地,他往后仰躺,嗤笑一声。

“开什么玩笑?”

太荒谬了。

第28章 敷衍

新的一天,茶楼的门依旧是半开着,乒乒乓乓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从门口过路的人忍不住歪头去瞧,都只能看到挂着梯子忙活的木匠。

宋宝媛坐在窗边,手里拿着笔,在纸上画着弯曲的线条。

巧月和巧银结伴上前来,眼里闪着兴奋,好奇问:“小姐,卿泽公子真要来咱们这当乐师?他长得真像传说中一样惊为天人,比咱们郎君还好看吗?”

宋宝媛诚实地摇了摇头,“没瞧见,他带面纱呢。”

又强调道:“而且人家也没有确定要来,只说来试一试。所以你们好好准备,当日千万办事靠谱些,好把人留下。”

“我们自然是靠谱的!”

“那你们还不赶紧去帮忙?”

巧月吐了吐舌头,拉着巧银离开。

她们走开后,许评笙又上前来,“宋娘子,木匠师傅已经在照您的吩咐钉钉子了。”

宋宝媛点了点,招手让他走近些,“你过来瞧瞧,昨晚我想了一夜,既然卿泽公子不想让别人看到他,那我们就把台子遮上。除开木雕屏那一面,还有三面,一面挂画,一面挂书法,留下正面挂灯谜,对子或者诗的上半首。”

“正面每日更换,若是有人能答上灯谜或者对上对子,就可免了茶水钱。除此之外,若有人想出谜出题,我们也可替人挂上,你觉得如何?”

许评笙细细思索,颇觉可行。

“没想到,宋娘子是这么有想法的人。”

宋宝媛轻笑,“莫非我看起来不是这样的人?”

许评笙笑而不语。

没听到他的回答,宋宝媛狐疑抬头,“你真这么想的?”

“宋娘子想听实话吗?”

宋宝媛放下了手中的笔,神色认真,“你说。”

许评笙莫名后退了半步,“其实见宋娘子第一面,我便觉得宋娘子是个聪慧机敏之人。不过……后来您兄长来了一趟,您突然就变得没有主见了,说起话来也不自信了许多。以至于,让我怀疑最初的判断。不过今日,您倒是又变回去了。”

宋宝媛怔然。

“还是跟着今日这样的掌柜,让我觉得日子有盼头些。”

许评笙这话本是逗她笑的,结果她不仅没笑,还好像呆住了。

许评笙连忙清清嗓子,转移话题,“话说,卿泽公子还没应允当咱们的乐师,宋娘子变这样大张旗鼓地做准备,不怕浪费了吗?”

宋宝媛回过神来。

“无妨,换个乐师,我们照样可以实现这个想法。”

她笑了笑,“再说了,照琉安郡主所说,这些年,不管谁邀卿泽公子上门抚琴,他都没有离开过瑶坊。可昨日,他竟答应来我们茶楼试试,实在是受宠若惊。既然他独独给了我们机会,我自然也要诚心以待。”

许评笙颔首。

“不过话说回来,昨夜你也在场,你觉得,他为何会答应我呢?”

“或许因为……”许评笙顿了顿,状若思考,“他也觉得,跟着您这样的掌柜,日子更有盼头吧。”

宋宝媛一愣,蓦然笑了。

“许秀才是我见过的读书人里,说话最中听的。”

许评笙微微睁大眼睛,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那、这会让我涨工钱吗?”

“不会。”

许评笙顿时收敛了笑容。

而宋宝媛的笑意更甚,“但若事情办得好,大家努力把卿泽公子留下了,那定有奖赏。”

“好嘞!”许评笙扬声,“我这就去督促大家!”

他转身后东张西望,像是在为了涨工钱积极地找活干,再次把宋宝媛逗笑。

与此同时,岑舟端着茶水从眼前经过,应当是去送给木匠师傅。

待他折回,宋宝媛忙将他叫住。

“岑舟。”宋宝媛伸手向自己袖口,摸出一个小罐子,“这个你拿着。”

岑舟愣愣地接过。

“昨日瞧你的手,说是老人家都不为过。你还年轻,应该护理一番才是。”

宋宝媛细心叮嘱:“这是擦手的,你晚上用它抹了手再睡,过半个月应该就会有效果。”

清新的香膏味从小罐子的缝隙间流出,岑舟低着头,指腹摸索着罐子。

他不知在想什么,久久才出嘴里蹦出两个生硬的“谢”字。

“不客气,去忙吧。”

“好。”

门口迈进一条小短腿,许评笙第一个瞧见,上前问:“小朋友,你来这做什么?”

“我找我娘。”

宋宝媛闻声诧异,立马抬头看去,“承承?”

“娘!”

江承佑眼睛一亮,冲了过来,迫不及待地扑进娘亲怀里。

宋宝媛紧紧搂着他,摸摸他的脑袋,又摸摸他的脸,从上到下将他检查一遍。

“承承怎么好像瘦了?”

“才没有呢!”江承佑高声反驳,“我每天都吃得饱饱的!”

眼中的怜爱快要溢出来,宋宝媛将他抱得更紧了些,“你怎么会来这里?一个人吗?”

她刚问完,六安就走进了茶楼,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我要去郑伯伯家上私塾。”

“私塾?”

宋宝媛诧异地看向六安。

六安立马解释道:“小少爷说的是大理寺的郑大人,他家开了私塾,从今天开始,小少爷就去那里上学。从府里去郑大人家,会路过这里,小少爷想念您,就中途停了马车跑过来。”

宋宝媛心中不解,“让他上私塾,是兄长的决定?”

“郎君说,私塾里有和小少爷同龄的孩子,可以做玩伴。”

宋宝媛垂眸,再次抚过儿子的脸,难掩心疼,“你来找娘亲,你爹爹知道吗?”

江承佑点了点头,“爹爹知道,他还让我把一个东西给你。”

他说着,转身跑向六安,要了个信封过来。

宋宝媛接过,打开来,看着上面的内容,神色晦暗不明。

“娘,你什么时候可以忙完回家?妹妹也想你了。”江承佑拽着她的衣角,撒娇问。

宋宝媛连忙换上温柔的表情,迟疑片刻,才回答道:“今天,等承承上完课回来,娘亲和你一起回家。”

“好!”

*

傍晚,江府的门房瞧见来人,叹了口气。

“盛姑娘,小的都跟您说了,咱们郎君不见客。”

男子打扮的盛绮音很是气恼,“你都没有去通传!”

“不必通传,郎君此前已经吩咐了,谁来了他都不见。”

“你去跟他说是我来了,还给他带了糕点和伤药,他定会见我的!”

门房底气十足,“既然郎君吩咐了,别说是您,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招待!”

“你……”盛绮音脸色难看,“你个不知变通的,待之后我见了二哥,定叫他将你发卖了去!”

谁料门房不仅没害怕,还更强硬了,“盛姑娘慢走!”

盛绮音气得跺了跺脚,又没法,只好转身离去,却见送自己来的马车旁,停了另一辆马车。

许久不见的宋宝媛走了下来,还牵着儿子。

盛绮音快步走近,在她发现自己时,立刻顿住脚步。

“盛姑娘怎么在这?”

宋宝媛没想到会碰上她,心情更加沉闷。

“听三哥说,你和二哥已经和离了。”

宋宝媛瞳孔一震,余光瞥了一眼儿子,不敢再多言。

盛绮音轻哼一声,“既然已经和离,我来我二哥家做什么,应该不需要向你说明。”

她说完,扭头走向旁边的马车。

像是出了口气,脚步松快了些。

“娘。”江承佑仰起小脸,“和离是什么?”

宋宝媛顿时紧张,“和离就是……就是分离,娘和爹都在忙自己的事情,不能总见面。”

江承佑似懂非懂。

“走了,先回家。”宋宝媛急忙转移他的注意。

远远见到她回来,门房忙跑出来相迎。

盛绮音掀开车帘,见那门房变得如此谄媚,刚好一点的心情又变差了。

庭院中,江岁穗坐在石桌上,和坐在石凳上的爹爹面对面。

她手里拿着药膏,小心翼翼用手指扣下来,再抹到爹爹的眼角上。

下人突然来报,“夫人和小少爷回来了!”

江珂玉睁开眼,“夫人回来了?”

“是。”

“娘终于回来啦!”江岁穗兴奋地晃起了腿。

江珂玉拿起桌上的镜子,看了看眼角和嘴角都青紫的自己,心中懊恼。

“那个,岁穗。”他站起来,“爹爹有事回书房一趟,你待会儿不要告诉娘亲,爹爹摔跤的事情,知道吗?”

江岁穗眨着困惑的大眼睛,“为什么?”

“明天爹爹带你去买糖葫芦。”

“好!”

江珂玉将女儿从桌上抱下后,匆忙往书房去。

宋宝媛来时,只在院子里瞧见江岁穗一个人。

“娘你回来啦!”

江岁穗捣腾着两条腿,飞快地跑向娘亲。

宋宝媛将女儿抱起,掂了掂份量,又亲了亲她可爱的脸,“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爹爹呢?”

“爹爹有事去忙了,他让我一个人玩。”

宋宝媛心中一沉。

儿子送私塾,女儿不是交给别人就是丢她一个人,自己说忙,却还能见盛姑娘。

会不会……有些过分了。

书房中,江珂玉正对着镜子,给自己上药。

听到敲门声,先是愣住。

“谁?”

“兄长,是我。”

江珂玉眼皮跳了跳,以为两个孩子那么久没见她,定会将她缠得脱不开身,没料到她会来寻自己。

“进来吧。”

江珂玉说完,忙将药膏藏进堆在桌上的书卷中,自己转身面对书柜,寻找着什么。

宋宝媛推门而入,只见他的背影。

“咳。”江珂玉随便拿了本书放在手里翻阅,“你怎么突然回来了,都没提前告诉我一声。”

宋宝媛等待良久,都不见他面对自己。

“知道了,下次,我定会提前征得兄长同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江珂玉完全不明白,她怎就能这么理解,“这本就是你家,你想回来就回来,无需任何人同意。我只是觉得有些突然,毕竟今日天都快黑了。”

宋宝媛盯着他不紧不慢翻页书卷的手。

盛姑娘来的时候,他肯定不会这样敷衍对待吧。

“你很忙吗?”

江珂玉淡淡地应了一声,“嗯,最近又接手了两个案子。”

宋宝媛沉默。

江珂玉瞧不见她的表情,又听不到她的声音,心里没底。

“你来找我有事吗?”

有,宋宝媛心道。

想问他为什么要把承承安排进离家那么远的私塾。

想问他为什么忍心把那么小的岁穗丢开。

想问他既然忙,为什么有时间见别的女人,却不关心自己的孩子。

可面对这么冷漠的背影和敷衍的态度,根本什么都问不出来。

或者说,不用问,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宋宝媛感到委屈至极,眼睛也酸涩。

半晌,她从袖中抽出今日承承给她的信封,“兄长为何让承承把这个给我。”

“你看了?”

宋宝媛向前一步,将信封放在了案桌上,“看了,但不明白兄长的意思。”

信中写的,是卿泽公子的底细。

此人十岁便被亲生父母卖给了一个富商的夫人,被富商的夫人调.教到十五岁时,富商发现了他们的奸情,又转手把他卖进了青楼。

十七岁时,被素以荒淫为名的章阳长公主赎身,做了面首。

两年后长公主猝死,又被进京祝寿的濡阳王强行掳走,带离了京城。

过了五年,中途转手不知多少人,他又回了京城,成了瑶坊的卿泽公子。

今年二十七岁,仍有不少达官贵人想要将其占为己有。

但他已经不怕死了。

宋宝媛现在知道,他那双眼睛为何空洞。

“不管你为何要和他扯上关系,他这个人都太过复杂,不是你该接触的。”

宋宝媛垂首。

苦笑。

没准是这间房子风水不对她,所以每次站在这里,她都想哭。

宋宝媛许久才出声,“既然兄长那么忙,我就不打扰了。”

没等来她的应承,反听到她离开的脚步声,江珂玉捏皱了手中纸张,“你该不是真要给他赎身?”

宋宝媛的脚步倏忽定住,眸光闪烁的同时,指甲嵌入了掌心。

她说:“是。”

江珂玉不可置信地回头,已然不见她的身影。

“砰!”

手中书卷,被他重重拍在桌上。

第29章 弃妇

挨到晚上,宋宝媛耐心地把两个孩子哄睡后,直接离了府。

六安小跑进书房,第一时间来报,“郎君,夫人走了。”

“走了?”江珂玉盖上手中卷宗,面上不满,“你们没有留她吗?”

“留了!”六安忙道,“姚嬷嬷、小的我、甚至看门的小九都开口求夫人留下了!但是……咱们的话能管什么用,夫人都拒绝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越来越像嘀咕,“夫人回来,郎君您没迎接就算了。夫人要走,别说留了,您都不亲自送一送,这真的好吗?”

江珂玉气恼,“我这个样子怎么出面?”

六安偷瞄他一眼,“郎君您生得好,就算这样,也不难看。让夫人瞧了,指定会心疼您呢。再让夫人知道,您是为了她才被打的,没准都不用说,夫人自己就留下了。”

江珂玉心烦意乱,手指按了按眉心,“夫人走的时候,有留什么话吗?”

“有。”六安差点忘了,“夫人说,郎君您要是忙得脱不开身,可以让小小姐跟小少爷早上一起去私塾,中途她会接走小小姐。等小少爷下了私塾,再让小小姐跟着一起回来。”

“没了?”

“没了。”

江珂玉拧起眉头,若有所思,“她这是什么意思,是想岁穗了?还是体谅我没时间。又或者……是嫌我照顾不好岁穗?”

六安挑了挑眉,干巴巴道:“小的不知道。”

“那你出去!”

“哦。”

六安轻手轻脚退出书房,还带上了门。

晚风轻拂,从江府回老宅的路上,坐在马车里的宋宝媛想起了和离那日。

也是从这条路穿过,那时她泪眼模糊,看不清车外半点风景。

“停下。”

车夫不明所以,但还是拉起缰绳,停了下来。

河边的风凉意更甚,吹得人心静,宋宝媛决定独自走走,所以下了马车。

沿着官渡河,她走在岸边,青丝与裙摆乘风后扬,步伐缓慢。

她忽地顿住脚步,眼前出现了似曾相识的身影。

前头码头工正在搬运,十几个人扛着不知道什么东西,但看起来很重,因为每个人在货物上肩的瞬间就弯下了腰。

宋宝媛怔怔看着,他们在岸边台阶上来来回回地走。

其中年轻的身影,有一个是张烙。

她知道张烙会在茶楼的事情忙完后,去做另一份工,但具体做什么不清楚。

载着货物的船源源不断过来,今夜要搬完,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

亥时三刻。

“呼!”

搬完所有货物的张烙长舒一口气。

“走了!”他同身后坐在台阶上休息的众人甩了甩手。

他一边走,一边扭着脖子,锤着肩膀。

走进面摊,他大马金刀地坐下,还没说话,面摊主就送上了一碗份量多过平常客人的面。

“谢谢叔。”

面摊主拍了拍他的肩膀,“早点吃完早点回去休息。”

“嗯。”张烙拿起筷子搅了搅,闲聊问:“叔你今天生意好吗?”

“就这样吧,哪有什么好不好的。”面摊主擦着桌子,“反正每天,等你吃上了,我就收摊。”

张烙笑了笑,夹起一筷子面,囫囵进嘴。

马车徐徐从旁经过。

*

清晨,还未营业的茶楼只是开门敞风,宋宝媛一出门,就迎面撞见了来上工的张烙。

“宋娘子早!”

宋宝媛看向笑容满面的他,愣了片刻,“我不是说了,还没接待客人的时候事少,可以来晚些,你怎来这么早。”

“前阵孙屠夫伤了手,所以我替他砍肉,今早肉卖得快,所以我就早点过来了。”

张烙无害的笑容中夹杂着些许得意,“孙屠夫还夸我手脚利落,没丢他的脸。”

宋宝媛不自觉被他感染好心情,但心中藏不住诧异,“每日这样辛苦,你怎还能笑得这么开心?”

张烙耸了耸肩,“我是有活干活的粗人,平生只懂三个道理。”

他掰着手指头,“有仇报仇、知恩图报、知足常乐。”

他一边说一边往茶楼里走,“期待少一点,没事别胡思乱想,有事多往好的方面的看,自然就可以每天笑哈哈啦!”

他像是随口一说,说完就走了,宋宝媛却在原地呆了许久。

直到身后传来兴奋的呼喊,“宋娘子!”

宋宝媛回头,只见高洛书朝她奔来,“吃早点了!”

他展示手里的碟子,上面不知是包子还是馒头,长得奇形怪状的。

“好看吗?”他满含期待地问。

宋宝媛沉默良久。

“这是我今早跟荷月姑娘学的,专门给你做的星星包子,和月亮馒头。”

宋宝媛:“……”

她诧异抬眼,“高公子做这个干什么?”

“自然是彰显我的用处啊。”高洛书兴致勃勃,“你尝尝吧!”

“高公子不用做这些。”

“什么高公子?”高洛书往后摊手,“我和他们一样,现在是你的伙计,你为何独独和我这么生疏?你就该怎么叫他们,就怎么叫我。”

宋宝媛神色为难,“高……”

高洛书心生质疑,表情僵住,“你该不是不知道我叫什么吧。”

“当然不是!”

“那我去了姓,叫什么?”

“洛书。”

“诶!”

刹那间,宋宝媛愣住,睁大了眼睛。

高洛书满意地点了点头,见她这么看自己,又感到脸庞燥热。

他别过脸,摸了摸自己不知何时红透了耳朵,“我还跟荷月学做了米糕,我拿给你尝尝。”

他说完,往后厨跑去。

宋宝媛眸光呆滞,久久没有反应过来。

好半晌,她才想起自己出门是干嘛来了。

她看向承承昨日来的方向,翘首以盼。

等了半刻钟,瞧见江府的马车,她立刻回茶楼去取了食盒。

再出来时,马车刚好停在了茶楼门口。

江承佑灵活地跳出,声音高亢,“娘!”

宋宝媛蹲下身迎接,抱他满怀,但不见再有人从马车上下来。

她问:“妹妹没和你一起来吗?”

不等江承佑回答,送江承佑而来的六安先说道:“怕夫人您忙茶楼的事情看不过来,所以郎君把小小姐带去大理寺了。”

“这样啊。”宋宝媛颔首,腾出手将食盒递过去,叮嘱江承佑道:“给你做了好吃的零嘴,你带去私塾,要和小伙伴分享,知道了吗?”

“知道。”江承佑乖巧道。

宋宝媛笑着摸了摸他的脸,“那快去吧。”

“娘亲再见!”

江承佑一步三回头。

宋宝媛目送他离开,直到马车行过拐角。

她打算回去时,发现自己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

两人衣着朴素,看着像对夫妻,堵在了茶楼门口。

“二位。”宋宝媛绕到他们面前,“有事吗?”

男子朝她咧嘴一笑,“姑娘,这是茶楼吧。”

“是。”

“那这里头,是不是有个叫周荷月的丫头?”

宋宝媛霎时生了警惕,后退半步,“二位是?”

“我是她哥。”男子面上和善,指着身边的女人道,“这是她嫂子,我们啊,主要是来看看她。”

“看看她?”

“是啊,不管之前有过什么误会,我们俩都只有她一个妹子,自然是要来看看的。”

宋宝媛状若沉思。

“见一面就走!”男子强调道,“不打搅你们做生意!”

宋宝媛再三犹豫,还是应了,“你们在这稍等。”

“好好好!”

宋宝媛进屋先瞧见了擦柱子的张烙,喊他道:“你先别忙了,去趟后厨找到荷月,说她兄嫂来了,问她见不见。”

张烙当即撂下抹布。

“等等。”宋宝媛想了想,又道,“她要是见,你就跟在后头。要是有什么事,你也好有个照应。”

“好!”

见张烙去了,宋宝媛便没再管。

坐到窗边,又在桌上见着了“星星”和“月亮”。

……这高公子,一直这么令人摸不着头脑吗?

*

因家中侄儿今早头疼,许评笙带他去看了趟大夫,所以来茶楼晚了些。

他远远就瞧见茶楼门口站了三个人,但他只认得出荷月一个。

还没走近,又见其中男子拽上了荷月的胳膊,和她拉扯。因她反抗,眼生的女人拽上了她另一条胳膊。她抵抗不了两个人的力量,被拽动了脚步。

许评笙连忙跑过去,“你们谁啊?”

荷月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出声便是哭腔,“许秀才救救我,别让他们把我带走!”

张烙反而晚来一步,“松手啊!你们干什么呢?当街抢人啊!”

“我是她哥,我要带我自己妹子走,关你们什么事?”

叫嚣的男子力气不小,一把就把纤弱的许评笙推开。

女人上前阻拦张烙插手,“你敢碰我?我叫非礼了!”

“你……”张烙顿时手足无措,涨红了脸。

男子蛮力拉走荷月,许评笙再上前,直接被他推到在地,还踹了一脚。

“许秀才!”张烙一惊,忙不迭推开眼前的女人。

女人立马就炸了,顺势往地上一趟,扬声大喊:“非礼了!打人了!大家快来看啊!”

这动静引来无数看热闹的人,宋宝媛自然也听见了。

“把你们掌柜的叫出来!他们伙计打人了!大家快来看啊!掌柜的要赔钱啊!”

宋宝媛循声走去,沉默的岑舟和不明所以的高洛书一左一右跟着她。

“叫唤什么?”高洛书率先出声,替宋宝媛挤开人群。

宋宝媛一眼就看到了额头冒血的许评笙。

“大家评评理,这是我妹子,谁家姑娘这么大年纪了不嫁人?我们当哥嫂的费尽心力尽父母责,为她找了户家境殷实的好人家,现在要把她带回去,有什么错?”

宋宝媛示意张烙先带许评笙回去处理伤口,镇定道:“且不说你们寻的根本不叫好人家,再者她自己不愿意嫁,你们还打算逼人出嫁不成?”

“怎么不算好人家?”男人气得上前来理论,“人家足足给一百两彩礼呢!”

他扭头又面向围观的众人,“我妹子哪里是不愿啊!她就是被人给骗了!就是这个……”

他指向宋宝媛,“就是被这个女人骗了,她自己被夫家休了,就看不得别的姑娘嫁好人家!”

宋宝媛神色一僵,“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把你的嘴放干净点!”高洛书上前打掉男人乱指的手。

男人瞪大了眼睛,“又想打人?”

他当即往地上一坐,和女人一起哭天抢地,“打人了!他们骗我妹子!还仗着人多打人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纯无赖啊你们!”高洛书气急。

荷月手足无措。

宋宝媛的声音淹没在他们的哭嚎中,周围指指点点的声音越来越密集。

岑舟冷着脸,袖口闪过匕首的锋芒。

“大家评评理啊!这个弃妇看不得别人好,骗我妹子啊!他们还仗着人多,打我就算了,还打我媳妇啊!”

“……”

第30章 除非

宋宝媛第一次见识真正的无赖,他们不讲道理,不要体面,为了达到目的,胡搅蛮缠,什么腌臜的话都可以说出来。

此时此刻,她若再不有所作为,事情定会越闹越大。

“把他们的嘴堵上。”

宋宝媛朝离自己最近的岑舟低声吩咐道。

她听到了自己的陌生的、冷漠的声音。

岑舟一言不发地上前,刚刚用来擦地的抹布成了趁手的武器,用来塞进他们嘴的同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卸了两人的下巴。

“我帮你!”高洛书没见过这阵仗,但也知道自己得干点什么。

但宋宝媛却叫住了他,“高公子,麻烦你跑一趟,帮我报官。”

高洛书恍然大悟,“好!”

他挤出人群,一路快跑。

岑舟从前是干力气活的,收拾起人应该当得半个护卫,宋宝媛心中如此判断。而高公子是御史大人的独子,他去报官,官府一定会马上派人来。

事实上,岑舟的行动力比她想象的还强,摁得那哭嚎的男子毫无反手之力,很快就没了声。

官府的人来得也比她预想得快,几乎是高公子刚跑没了影,紧接着官兵就来了。

*

常府的大门闯进了人,门房拦都没来得及拦。等看清是谁后,又没了拦的心思。

常云柏顶着青紫的眼睛和擦伤的脸,正和陆舒然在庭院中同桌用早饭,夫妻俩谁也不说话,气氛颇为诡异。

下人匆忙来报,“主君,江少卿来了。”

话音还没落下,江珂玉的身影就已经出现在院门前。他面无表情,气势汹汹,不难看出来者不善。

陆舒然对他不请自来已经习惯,但头一回见他带着如此气场。虽心中狐疑,也还是硬着头皮问:“江少卿来这么早,用过早饭了吗?要不要添副碗筷。”

“不用了,很饱。”

江珂玉看都没看她,径直走向常云柏,伸手就揪起他的衣领,用力到手背青筋暴起。

常云柏伤了面子,“你又想干什么?”

他意图扯开江珂玉的手,但掰不动。

陆舒然见状不对,之前夫君对她隐瞒自己被谁打了,听到这个“又”字,心里有了猜测。

她欲上前劝架,下一刻却听到江珂玉似咬紧后槽牙般问:“周荷月的兄嫂是你派过去的吧!”

常云柏愣了愣。

听到那个名字,陆舒然顿住了脚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给我松开!”

“嘭!”

江珂玉确实松开了,不过是在对着他的脸狠狠一拳后。

常云柏吃疼,眼前模糊了一瞬间,从椅子上跌落。

“你又来!”常云柏气急,扶着桌子站起来,又泄愤般一脚将椅子踢开,“上回就是你先动的手,这回还是在我家,你真无法无天了是不是江珂玉!”

“你要是没做过就打回来啊!”

常云柏某个瞬间目光躲闪。

江珂玉依旧握紧拳头,“你堂堂刑部主事,常家的嫡子,你搞不定两个地痞流浪?他们有胆子去当众闹事,不是你指使的,还能有谁?”

他冷笑,“怎么,你是想让周荷月被她兄嫂带回去,然后再给你一次英雄救美的机会?还是想让周荷月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救她!没了你她这辈子就完了?”

“你闭嘴!”常云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江珂玉丝毫没有收敛,“你最好庆幸,今日被那混蛋推到地上、磕破脑袋的不是我夫人!不然,咱俩不仅交情到这了,连面都不用见了。”

他说完,转身扬长而去。

气氛倏忽变得尴尬,下人们低着头不敢吱声。

常云柏脸上刺疼,心中忿忿,侧过身去,不敢对上妻子的视线。

*

郑府的私塾里,夫子刚走,十几个小娃娃就立刻闹腾腾的。他们围在食盒前,伸手拿糕点。

唯有江承佑坐在最末尾,无措地纠着衣角。

半刻钟前,他站在桌子上,打开了娘亲给他准备的食盒。糕点的香味很快引来大家靠拢,于是他大声说:“谁知道和离是什么意思,谁就可以吃好吃的!”

一群小萝卜头们凑着脑袋思考。

“和离就是……你爹娘不在一起啦!你爹把你娘赶出门,然后给你换一个娘!”

“对!”

一个人说出来,其他人争先恐后地附和。

江承佑傻了。

拿到糕点的尤小公子折回,见他模样,好奇地上前问:“你娘被你爹赶出家门了?你要有新的娘了?”

“没有!”江承佑不假思索地反驳,“才不是!”

尤小公子撅了撅嘴,玩心大起,“肯定就是!”

“不是!”

尤小公子扭头大喊:“江承佑他爹不要他娘咯!他要有新的娘咯!”

“不可能!”江承佑急忙拉住他,想要捂住他的嘴。

可此举反而让尤小公子更加兴奋,“你要有新的娘咯!”

江承佑心急如焚,见他嬉皮笑脸,着急演变成了愤怒,使他捏起了拳头。

猛地一砸。

“呜!”

尤小公子的牙掉了。

六安匆忙跑回大理寺,却找不着江珂玉。

没办法,他只能转向,去找宋宝媛。

得到消息时,宋宝媛正在挑选要挂起来的字画。六安跑进来时气喘吁吁,吓她一大跳。

赶到郑府已经两刻钟后,她走出马车才发现高洛书跟了过来。

还没进屋,宋宝媛就听到了孩子的哭声,她因此加快了脚步。

屋里,江承佑站在墙角,目光冷漠地看着其他人。

“承承!”宋宝媛小跑到孤单的儿子身边,将他全身上下检查一遍,“你有没有事?”

江承佑瞬间委屈,但咬着嘴唇,不说话。

“宋夫人!你儿子把我儿子牙都打掉了,这要怎么算!”

宋宝媛循声回头,看到了恼怒的妇人抱着哭红了眼睛的小男孩。

六安告诉她,江承佑把户部主事尤大人家的小公子打了,想必这对母子就是苦主。

“咳!”

这种情况下,站在中间的郑夫人不得不开口调和,勉强笑道:“今日几个小公子们一起玩闹,不知怎的就闹出了这种事情,这孩子也不肯说,但尤小公子受了委屈确是事实。我先表个态,确是我家下人偷了懒,没有看好孩子们,我先给尤夫人你赔个不是。”

“打人的又不是你家孩子!”

“是我们不对!”宋宝媛起身道,“不管怎样,我家承承出手伤人,是他不对,我先替他跟尤夫人、还有小公子道个歉。”

尤夫人脸上不愉,“我也不是不讲道理人,你说说,谁家孩子被打成这样,做母亲的不心疼?”

“是,不知尤小公子看过大夫了吗?”宋宝媛只能找补,“我们一定负责,尤小公子有任何不适,我们都负责!”

尤夫人依旧不满,“自然都要你们负责!但你至少得先问清楚,你家儿子为什么打人吧,不然怎防得了下次?”

宋宝媛明白这个道理,本来也觉得江承佑反常,急着想知道原因。

她蹲下身,询问的语气中听不出责怪,“承承,你为什么要打他?”

江承佑黑漆漆的眼珠子一动不动,盯着地面,不语。

郑夫人插嘴道:“那时下人们离得远,只听到他们闹哄哄的。事情发生后,我们也问了孩子们,其他孩子都摇头说不知,这尤小公子又只哭,至于江小公子,则是一直不说话。”

宋宝媛抬起右手,捧起江承佑的脸颊,耐心问:“你不是答应过娘亲,无论什么事情都不会瞒着娘亲的吗?”

江承佑终于有了反应,抬头看她。

恍惚间,宋宝媛从他眼中看到一丝大人的深沉。

“可娘也答应过我,永远不会骗我。”

宋宝媛愣住,“我……娘是没有骗过你啊。”

江承佑闻言别过脸,立马往后退了半步,拒绝她的触碰。

“承承?”

江承佑直接面向墙面,不肯理会。

忽地陷入僵局。

屋内最清晰的,便是尤夫人冷哼了一声。

高洛书见状,往前走了一步,试图打圆场,“那个……消消气,小孩子嘛,打打闹闹很正常,下手也没个轻重的,万一只是个误会呢?”

“误会?牙都掉了你跟我说误会?”

尤夫人闻言愈发气恼。

他不出声还好,一出声,尤夫人才注意到他的存在,“高公子?你怎么……”

尤夫人将他打量,又看了眼宋宝媛,“哦!有夫之妇身边跟的竟是别的男人,那我倒是能理解这孩子为什么这么没教养了。”

这话刺人,高洛书睁大了眼睛,“尤夫人,你别在这里阴阳怪气,我是跟着我掌柜的来的,而且她和江珂玉已经……”

“尤夫人。”

人还没露面,男子镇定又有力量的声音已然传进屋内。

众人抬眼看去,挺拔的身影从窗户纸上走过。

没一会儿,从门前露了真容。

江珂玉阔步走进屋内,脚步明显比身后郑、尤两位大人要快一些。

“以高洛书和我的交情,他偶尔替我出面,应当也不至于传出什么闲言碎语吧。”

尤夫人抱着孩子走向自家夫君,从江珂玉眼前路过,不情不愿道:“自然。”

“但我也得给江少卿提个醒,这亲兄弟尚且都得防一防呢。”

尤大人轻咳一声,眼神示意她不要再多嘴。

“贱内忧心孩子,口不择言,还望江少卿见谅。”

“犬子顽劣,也请尤大人海涵。之后尤小公子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找我。我回去,也定会好好管教逆子。”

郑大人见状笑道:“小孩子之间磕磕碰碰常有的事,还是别让这点小事伤了我们三家、甚至四家的和气。”

“是啊!大家都是讲理的人,以和为贵嘛。”郑夫人帮腔道。

江珂玉颔首,尤大人也认同,此事便揭过了。

离开郑府,江珂玉让宋宝媛带着孩子先上了马车,自己逮住要跟上的高洛书。

“你脑子呢?市井中没人认得你也就罢了,这同僚府上你也敢这么随便进出,你不要名声,别人也不要是吗?”

高洛书甩开他的手,理直气壮,“那还不是因为你找不到影吗?我不来,你就不怕你妹妹受欺负?我好歹姓高,这郑家和尤家都得给我点颜面。”

“你看那尤夫人像给你颜面的样子吗?”

江珂玉白眼看他,耳边响起尤夫人的话,虽然眼前这人大概率是真的没长脑子,但避嫌总是没错的。

“待会儿你要么滚回自己家,要么跟我回我府上。”

“为什么?”

高洛书不服,但江珂玉懒得再理他,而是上了马车。

马车里的江承佑依旧绷着脸不说话,还面向车壁。

宋宝媛哄着也没用,第一次这么拿他没办法。

但江珂玉丝毫不惯着他,上来就把他的脸掰过来面向自己,直言问:“你为什么要打人?”

江承佑犟着脖子,面对爹爹竟也没了从前惧色。

“你少一副委屈到头了的样子,不管怎样,你打人就是不对!”

“你别对他这么凶!”宋宝媛看不下去。

一天到晚都是烂事,江珂玉难以心平气和,但还是压着情绪,“你总是惯着他,现在好了,他都敢跟人动拳头了,就算这样你还要护着他!为什么你总是不听我的?我要你不要留下周荷月,都告诉你她会给你惹麻烦,你也不听,现在终于知道我没说错了?”

宋宝媛怔了片刻,“一码归一码,当时那根本就是强抢民女,再说这和承承的事有什么关系?”

马车的门帘被掀开,坐在外面,听到像是争吵声音的高洛书探出一个脑袋。

“偷窥别人家事很光彩吗?”江珂玉的语气差了很多,“出去!”

高洛书抿了抿唇,看了一眼宋宝媛,犹豫着收回了脑袋。

见他一副无故受了斥责的样,宋宝媛只好为他辩解道:“今日若不是高公子,官府的人也没那么快出现,他刚刚也是好心……”

“他?”

江珂玉心中憋闷,气得半晌没说出话来。

宋宝媛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反应。

“罢了,你觉得是他就是他吧。”

“我不准你这么对娘!”沉默的江承佑突然爆发,“不准你赶她离开家,不准你们和离!我不要换娘!”

他哭着,有着说不尽的委屈。

宋宝媛和江珂玉双双愣住。

“谁告诉你,我们和……我和你娘……”江珂玉眉头紧锁,“你胡说什么?”

江承佑泪眼朦胧,“你们就是和离了!他们说和离就是你不要娘了!你要给我换一个新的娘!我不要!”

“没有这回事。”

“那为什么娘都不在家了!”

江珂玉霎时语塞。

宋宝媛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瞒不下去,就只能坦白。

她将哭得颤抖的江承佑搂进怀中,轻拍着他的背安抚。

“娘亲和爹爹、确实和离,也就是分开了。”

“呜呜!”江承佑号啕大哭。

“但是承承,娘亲还是你娘亲,爹爹也还是你爹爹,对你而言,这些都没有变的。”

江承佑不懂,“他们明明说,爹爹要给我换个新的娘!”

江珂玉将他从宋宝媛怀里揪出来,郑重其事道:“没有这回事!”

“承承。”宋宝媛用指腹抹去他的眼泪,“娘亲永远都是你娘亲,哪怕、哪怕爹爹娶了别人,我也还是你的娘亲,这永远都不会变的。”

“没有哪怕。”江珂玉冷不丁道。

宋宝媛瞥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这种保证不了的话就不要说了。”

江珂玉诧异地看向她。

片刻后,又略显粗暴地用双手捧起江承佑的脸,甚至将他的脸搓变形。

“江承佑,你不准再哭了!”

“除非时间倒流,和你外祖父还魂这两件不可能的事情发生,你爹爹我,都不可能再另娶他人,你更不可能有别的娘!”

江承佑被他说懵了,呆呆愣愣的,都忘了哭。

“听清楚了没有?”

宋宝媛眸光微滞,一时分不清,他这话是跟承承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