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偷听
远远看去,宫墙厚重又高耸,朱红色的大门犹若镶嵌其中。
年轻的姑娘们人比花娇,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偶尔传出张扬的嬉笑声。
领着她们前行的公公在门槛前停下步伐,拔高声音提醒道:“过了这张门,姑娘们可千万记得,谨言慎行。”
姑娘们闻言收敛了笑容,自觉排成了两列队伍。
走在末尾的盛绮音踮脚向前张望,忽听到后头的两个小公公在低声议论。
“你猜,这些个姑娘,能入选几个?”
“这谁说得准,不过呀,我猜工部侍郎家的苏二姑娘肯定入选!”
“为何?”
“陛下最喜欢黛紫色的美人,你瞧苏二姑娘那身打扮,有备而来呀!”
盛绮音瞧了一眼隔了自己三尺远的苏二姑娘,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心里头很快有了决断。
既然决定入宫,又岂有不争的道理。衣裳是来不及换了,但过宫道时,正好瞧见宫人搬运着紫色的花。
盛绮音悄悄摘下一朵,别在耳上,瞬间让自己多了几分风情。
只是没过多久,耳畔便觉得痒,她不敢做“挠”这等不雅的动作,只好忍耐。
小公公从她面前路过,吓得睁大了眼睛,蓦然惊叫,“哎呀!盛姑娘,你怎么起疹子了!”
在场的人纷纷看了过来,盛绮音心里一紧,霎时手足无措。
容貌有瑕,无法面见天颜。她竟是连圣上的面都没见到,就结束了这次选秀之旅。
*
因为高洛书行动不便的缘故,宋宝媛便常来他的房间,提供所需,偶尔照顾。
当然门是开的,也还有别人在场,比如江岁穗。
江珂玉空闲的时候也会过来,看看他的状态。
除此之外,岑舟每日会来送三次药、三次饭。
在床上躺得实在无趣,高洛书在百无聊赖中,顽强了起来,忍着疼从床上爬起来。
只是站起来走两步,心情都舒畅多了。
他扶着房间里的桌椅板凳,慢慢往门外挪动,不慎踢到桌子角,疼得面目全非,且身体失去重心,控制不住往前倒去。
“高公子!”
正好进屋的宋宝媛一惊,连忙上前扶了他一把。
这一瞬间,好似拥抱一般。
高洛书的鼻尖充斥着女子特有的馨香,令他慌张,令他心跳加速。
“疼!”他哀嚎着,倒吸一口冷气。
身子下坠,耳畔泛红,不知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
“我扶你回去。”
宋宝媛搀扶着他,一步一步往罗汉榻走去。
高洛书嘴里不停地嘟囔着,“疼、疼、好疼!”
宋宝媛听得心里惴惴不安,“是不是磕到伤口了?我去给你叫大夫。”
将高洛书安置回榻上,她转身就跑。
“诶诶!”
高洛书急忙拉住她,下意识开口挽留,“你别走!”
宋宝媛顿住,不明所以。
“其实、其实也没有那么疼,你在的话,会好很多。”
高洛书眼神躲闪,语无伦次,“我的意思是,我没什么大事,你不用担心。但,我也需要有人陪着。不然,很不方便。所以,你能不能不走?”
“你、就陪陪我嘛。”
宋宝媛愣了愣,忽地恍然大悟,“高公子,你是不是……”
高洛书抿了抿嘴,感到口干舌燥。
“想你娘了?”
高洛书:“啊?”
宋宝媛叹了口气,“之前承承受伤的时候,也跟你现在一模一样。你要是想你娘了,我可以派人去你府上告知一声。”
“不、不不!”高洛书心情复杂,赶紧摇了摇头,“不用了。”
“想娘,想家,都不用不好意思的。”
“真不用!”
宋宝媛见他如此坚决,便没再多说,“那也不用找大夫?”
“不用!”高洛书的心情平静了许多,“你……”
他嘴角上扬的弧度略带苦涩,“你不会把我当你儿子在看吧。”
宋宝媛一愣,不明白他为何这么想,“没有啊。”
“那就好。”高洛书低声庆幸,又好奇,“那、那在你心里,我、我算什么、什么身份?”
宋宝媛想了想,“朋友?”
还好还好,高洛书心道。
虽然也不算什么好答案,但至少还有机会。
恰在此时,岑舟走进屋,一如既往地话也不说,放下药碗就走人。
大家都习惯了他这样,都没人觉得不妥。
高洛书欲抬胳膊,但面露难色。
“好疼,手抬不起来,这碗好重,拿不了。”
“我帮你吧。”宋宝媛走向桌边。
她刚有动作,又见岑舟去而复返,抢在她之前端起了碗。
并说道:“我来喂。”
高洛书:“?”
只见岑舟神色冷漠地向他靠近,他当时便预感不妙。
不出他所料,岑舟粗暴地捏起他的下巴,直接给他灌了。
高洛书心底骂过脏话,这家伙跟江珂玉简直“卧龙凤雏”,毫无人性!
“咳咳!”
岑舟面无表情,拿起空碗转身离开,不带一丝犹豫,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不浪费一点时间。
宋宝媛看得目瞪口呆。
不过往好的方向想,“岑舟成长了不少呢,之前都不爱和人打交道,现在居然热心给你喂药。”
“咳咳你管这咳咳!管这叫热心?”高洛书诽谤道。
他口齿不清,宋宝媛压根没听清他说什么。
见他表情如此痛苦,试探问:“是不是药太苦了?”
高洛书摆摆手。
苦的哪是药啊。
“我去给你拿点岁穗的零嘴吧。”
“咳咳!”
高洛书还没缓过劲来,宋宝媛已经跑出去了。
这才是真正的热心,他心想。
一个个的,真是服了。
宋宝媛在茶楼找了一圈女儿,最后在后厨找到。
小娃娃蹲在灶火边,手里攥着木棍,脸上一片灰一片黑。
“岁穗在这里做什么?”
江岁穗闻声回头,“娘!我在烤红薯,烤好了给你吃!”
宋宝媛走到她身后,听到她小声在数。
“娘一个,爹一个,我一个,小舟哥哥两个,一共六个!”
宋宝媛失笑,“是五个啦!而且,为什么爹娘和你自己都只有一个,小舟哥哥却有两个?”
“因为小舟哥哥过生辰呀!”
江岁穗说完,愣了愣,反应过来后捂住了嘴,“完蛋啦,小舟哥哥不让我告诉别人!”
宋宝媛被她可爱模样逗笑,“原来小舟哥哥过生辰呀,但是过生辰,应该吃长寿面呀。”
“可我不会下面条,我只会烤红薯!”
江岁穗撅了撅嘴,想起来之前爹爹过生辰,都是娘亲亲自煮长寿面。
她站起来,揪起娘亲的衣角。
“娘亲帮我给小舟哥哥下面条,或者教我好不好?”
宋宝媛将自己的裙角从女儿乌黑的爪子里“解救”,笑着应道:“好,等你红薯烤好了,娘亲就给你的小舟哥哥煮长寿面!”
“好!”
从岁穗那里拿零嘴,是需要从岁穗嘴里抠出来吗?
高洛书郁闷地想,为什么这么久了,她还不回来?
终于,他听到了脚步声,于是望门口看去。
但进来的是江珂玉。
“怎么是你?”高洛书难掩嫌弃。
江珂玉脚步迟疑,往身后看了一眼,“你在期待谁呢?”
高洛书眼皮跳了跳,瞥见他手里拎的纸袋,顺势岔开话题,“蜜饯吗?谢谢啊。”
“不用谢。”江珂玉将蜜饯袋放在桌上,没有打开的意思。
“毕竟跟你无关,这是给我女儿和我……和她娘亲的。”
“管你给谁啊,给我吃一口!”高洛书急着给嘴里去味。
江珂玉瞥他一眼,往门外走去,“你拿得到你就吃吧。”
高洛书:“……”
是人吗?
桌子隔他那么远呢!他是个伤残患者啊!
去寻女儿的江珂玉在二楼拐弯,和捧着红薯上三楼的母女俩刚好错过。
还没进屋,江岁穗就喊道:“高叔叔!请你吃红薯!”
“烫!”她没忍住,把红薯一丢,摸上耳朵。
红薯滚到了门后面,宋宝媛去捡,但还是烫,拿不起来。
“高叔叔你等一会儿!”
高洛书哭笑不得。
她们母女俩都被烫了手,用同一个捂着耳朵的姿势蹲在红薯旁,等着它变凉。
“你们、你……小四?”
门口,跨入不速之客。
盛绮音的突然到来,令高洛书感到诧异。
而且前者的脸色不太好,似乎动怒。
“三哥。”
盛绮音走进屋,没瞧见被门扉挡住的母女俩。
“你怎么来了?”
高洛书狐疑,两手空空,瞧着也不像来看望他的。
明明听到岁穗声音了,江珂玉折回,出现在门口,但不见那小家伙人影。
见到盛绮音,他也很意外。
但盛绮音找的就是他。
“宫里误导我的人,是你安排的吧!”
没有开场白,盛绮音直接出声质问。
原来是来兴师问罪的,江珂玉淡淡道:“那是老师的安排。”
“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不是让人跟你说了,不要你插手吗?”
“你清醒一点!”江珂玉不愿听她大吼大叫,“那是皇宫,是你该去的地方吗?”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盛绮音恼火道,“你不是说不喜欢我吗?为什么又要妨碍我嫁给别人!”
这二者之间的关系是什么?江珂玉不明白。
“江少卿做这种毁人姻缘的事,不觉得亏心吗?”
盛绮音忽然哽咽,“你又不娶我,还不让我嫁别人?你未免太过分了吧!”
“那个……”
高洛书眼看场面要收不住,不得不出声,“要不我说句公道话?”
盛绮音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是死死盯着江珂玉,红了眼睛,“你到底什么意思!”
江珂玉无声叹息,冷静道:“我不知道你误会了什么,但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过男女之情。不让你进宫,一来是老师所托,二来我们是朋友,我也不希望你进那龙潭虎穴。”
“朋友?”
盛绮音冷笑,“因为你我才浪费了我最好的年纪,现在人人都笑我岁数大!你却跟我说,只把我当朋友?”
她连连后退,“我告诉你江珂玉,你要么爱我,要么我恨你一辈子!”
她转身,摔门而去。
突然没了门扉遮掩,蹲守红薯的母女俩暴露在了江珂玉眼前。
宋宝媛像是偷了东西的老鼠,突然见光被逮,心虚地僵住身子。
她两只手都捂着女儿的耳朵,生怕小孩子听懂一些不该听的。
谁知道盛姑娘一来就情绪那么饱满,她啥时候走出去都不合时宜,不小心就偷听了一场有关爱恨情仇的大戏。
母女俩突然的出现,令江珂玉整个愣住。
他白净的“妻子”,半抱着脏兮兮的女儿,两双眼睛都分外无辜地看着他。
好生怪异。
“你们怎么在这?”
宋宝媛目光躲闪,半晌只憋出两个字,“巧合。”
江岁穗眨了眨眼睛,捧起红薯,咧嘴一笑。
“爹爹吃红薯吗?”
江珂玉:“……”
第52章 无言
在各自的沉默中,场面显得有些尴尬。
宋宝媛的眼皮跳了跳,心道此地不宜久留,所以抱起了女儿,“走吧岁穗,我们去给小舟哥哥煮面条啦。”
说着,往门外走去。
江珂玉从难言的情绪中回过神来,眉头轻蹙,“等等。”
母女俩一同回头。
“你们去干嘛?”
终于有一句能听懂的话,江岁穗积极回答道:“去给小舟哥哥做面条!”
“为什么?”
江岁穗张开嘴,又捂住,这回想起小舟哥哥不让说了。
但宋宝媛没觉得这是件需要隐瞒的事情,所以言简意赅道:“岑舟过生辰。”
江珂玉依旧不解,甚至不满,“就算如此,何至于你们亲自动手,他凭……”
凭什么?
但他没说出口。
“就当陪岁穗玩嘛。”宋宝媛轻描淡写道。
她神色不自然,犹豫着问:“而且,盛姑娘都那样了,兄长还有心思管我们这点小事?”
江珂玉肉眼可见地愣住了。
他眉头锁得更深,“她那样和我有何关系,难不成你也觉得我做错了事情?”
他似乎在生气,宋宝媛不明所以。
“还是你现在依旧觉得,我和她有什么。”
宋宝媛闻言抿了抿嘴,视线缓缓往门外偏移,不置可否。
她的沉默在江珂玉眼里无疑是种答案,这令他费解,“我不是跟你解释过了吗?那幅画,不是因为我喜欢她!”
他随手往旁边一指,“她在我眼里就跟这家伙一样!”
“怎么可能一样!”宋宝媛脱口而出。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她不自在地别过身去。
这话像刺一样,把江珂玉扎懵,让他有一瞬间的无助。
他觉得可笑,而且真的笑了,只是嘴角的弧度尽是嘲讽,“当初,我是想避嫌,决意不再与她往来。可是他们偏说,我避着她,反倒证明我心里有鬼,我只有把她当朋友、当和大家一样对待才正常。那好,我自知坦荡,怎么做都行,可现在你又要埋怨我!我到底要怎么做你们才满意?”
“谁都不可能做到让所有人满意!”
宋宝媛似忍无可忍,“这么浅显的道理你又怎会不明白!”
她纵是极力克制,也藏不住委屈,“你不过是在你口中的他们和我之间选择了他们而已,只不过是没那么在乎我的感受而已!”
她倏忽哽咽,不愿失态,转身逃离。
江珂玉下意识追去,却又在门口止步,神色恍惚,头脑空白。
*
无人的街角小巷,盛绮音蹲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的双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贴身侍女桃枝差点跟丢了,找到她时松了口气,但又满目担忧,“小姐,您别伤心了。”
“他怎么可以这么对我。”盛绮音絮絮叨叨,“怎么可以这样……他不娶我,又让我落选,我现在就是个笑话,整个京城都在笑话我!”
桃枝试图安慰,用尽可能轻松的语气说道:“怎么会呢,小姐你想多了。这天底下又不止江少卿一个男人,就算他不娶你,你也不止进宫一条路可走。老爷子不是说了嘛,会亲自给你挑一门好亲事。老爷子最疼爱小姐你了,肯定会给小姐你挑个顶顶好的夫婿!”
盛绮音的情绪不但没被安抚,反而更加失控,“我都知道!你不用说这种好听的来哄我!祖父挑中的,他们都不愿意娶我!”
桃枝一愣,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小姐的亲事确实难,再加上盛家如今在京的地位也很微妙,所以高不成低不就。
但她也不能说实话啊。
“小姐你别瞎想,这京城的好儿郎那么多,咱们慢慢挑,总能找到满意的。”
“我不要满意的,我要能毁了他的!”盛绮音悲伤又愤然道,“他浪费我的感情,毁了我的人生,那他也休想好过!我要把他在乎的,统统毁掉!”
*
茶楼的后厨里,江岁穗踩在板凳上,撒着面粉。
宋宝媛站在她身旁,盯着她的动作,“够了够了,然后再加一点水,就可以揉面了。”
“这样吗?”江岁穗鼓着脸,用力揉搓。
“对,就这样。”宋宝媛笑着拨了拨她的碎发。
江岁穗的注意力都在面团里,察觉不到娘亲的心不在焉。
后厨的门帘被撩开,宋宝媛看过去,又很快收回视线。
“爹爹!”江岁穗跺着脚,“你看我做得好不好?”
江珂玉缓缓走近,勉强勾起笑容,夸赞道:“岁穗真棒。”
“那等爹爹过生辰,我也给爹爹做面条!”
“嗯。”
江珂玉想起自己生辰时,总不缺席的那碗长寿面。
他想,今年恐怕是吃不着了。
宋宝媛盯着女儿手里不成形的面团,镇定道:“君子远庖厨,兄长来这里做什么。”
江珂玉没有回答,或者说,答不上来。
两人之间隔着女儿,彼此无言。
“这样可以了吗?”江岁穗捧着面团,扭头问娘亲。
“再揉一会儿。”
江岁穗点点头,觉得脸上痒,就用手擦了擦。刚刚洗干净煤灰的脸,顿时又脏了。
她就像只面粉里打滚出来的小花猫。
“揉好了,就分成一小块一小块,然后拉长,就变成面条啦!”
江岁穗虽然听话,但做不来,宋宝媛只能自己上手。
“哇!”江岁穗手上一空,将脏兮兮的小手往娘亲脸上一抹,还笑嘻嘻的。
宋宝媛没有生气,而且用自己的脸去蹭女儿。
“痒!”江岁穗被逗得“咯咯”笑。
母女打闹,各有各的可爱,温馨又富有感染力。
江珂玉看着,不自觉便露出了笑容。
可是一想到不久前阿媛说的话,笑意又僵在脸上。
她有那么多的怨念,他却从来不知。
“加一个鸡蛋,还有青菜。”宋宝媛贴脸道,“岁穗去把青菜洗干净,然后拿过来,好不好?”
“好!”
江岁穗跳下板凳,满厨房找青菜。
她突然离开,让宋宝媛和江珂玉之间没了调和,空气仿若凝固,让彼此喘不过气来,氛围奇诡。
江珂玉几度开口,都没说出话来。
幸好,江岁穗隔着灶台喊:“我拿不到,爹爹帮我!”
江珂玉立马过去。
宋宝媛趁机摇了摇头,试图摒除杂念,不要多想。
她还在期待什么呢?
这个人,早已经不是她心中恋慕的那个人。
“放鸡蛋!放青菜!还要放多多的面!让小舟哥哥吃饱!”
江岁穗独自开朗,摇头晃脑的。
面刚做好,她便跑出去寻人,“小舟哥哥!”
“叫叔叔!”
正在擦桌子的岑舟头也不回地纠正道。
江岁穗权当耳旁风,扯到他的衣角道:“小舟哥哥,你快去吃我做的长寿面,这样你就可以活到一百岁!”
岑舟擦干净了手,将她抱起,“面,你做的面?”
“我和娘亲一起做的。”
岑舟怔了怔,正好瞧见宋宝媛端着碗面从后厨走出,且从他面前走过,撂下一句,“去高公子的房间吧,免得他没人照应。”
岑舟也看到了走在后面的江珂玉,他眉目一凛,状似无意地卡准位置,挤到两人中间。
他抱着江岁穗,跟着宋宝媛进屋,跨过门槛就把门关了。
“我刚刚来三楼擦楼梯扶手,不小心听到了你们吵架。”岑舟亦步亦趋地跟在宋宝媛身后,“你要是不想见他,我现在就去把他赶走,以后再也不让他进来。”
头一次听他说这么多话,不仅宋宝媛愣住了,连躺榻上的高洛书都呆了。
“我不怕他!”
站在屋外的江珂玉,清楚地听到了他的话。
或许是期待着另一个人的回答,所以他顿住了推门的手。
宋宝媛好半晌才有反应,“也不算吵架啦。”
趴在岑舟怀里的江岁穗表情懵懵的。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宋宝媛将面推到他面前,笑着道:“生辰快乐!”
岑舟低头望向那碗面,眸光愈发坚定,“我是认真的,他又不是茶楼的人,没道理每天出现在这里。”
“可他是岁穗的爹爹呀。”
岑舟怔然,恰好与满眼无辜的江岁穗四目相对。
“不说这个了,你快坐下尝尝吧,这可是岁穗的心意呢。”宋宝媛催促道。
屋外,江珂玉面无表情,久久没有动作。
最终,也没再往前。
罢了,他想。
楼下刚好一曲终了,掌声短暂地覆盖了其他的声音。
江珂玉缓缓走下楼,随便挑了个空位置坐下,似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不想见他。
阿媛不想见他。
反反复复,这一个想法盘旋在他脑海。
悄悄从屏风后抱琴离开的卿泽瞧见了他,注视片刻后,绕道往楼上走去。
卿泽也住在三楼,就在高洛书的隔壁。
他回房时,听到了小孩子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再三犹豫,他顿住脚步,守在了门口。
大概过了一刻钟,岑舟一只手牵着江岁穗,一只手拿着空碗走了出来。
房门被打开,宋宝媛看到了外面的人,见其望着自己,不确定地问:“你找我吗?”
卿泽还在迟疑,良久,点了点头。
宋宝媛见状,走了出来,“何事?”
卿泽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躺在榻上的高洛书,接着往自己房间的方向挪了几步。
轻声道:“有件事情,不知主人知不知晓,又想不想知晓。”
“什么?”
“给奴赎身这件事情,高公子心有余而力不足。虽然把奴带到主人面前的,是高公子,但实际上,出面且给瑶坊坊主施压的,是江少卿。”
宋宝媛霎时呆滞。
怎么听来怎么荒诞。
“虽然江少卿并不情愿,也不喜欢奴。但因为是主人希望的,所以江少卿不仅为奴赎了身,还替奴解决了一些,纠缠不休的人。”
“……”
第53章 言笑
天色渐暗,江珂玉并不知楼上有人带着满腔疑惑看着自己。
他小坐片刻,孤身离开了茶楼。
下学堂的时间,江承佑活力满满,第一个冲出课室的门,往外跑去。
看到树荫下眼熟的背影,他匆匆刹住脚步,想认又不确定。
犹豫良久,他拿起挂在腰上的玉哨,吹了一声。
江珂玉转过身来。
“爹!”
在确认是爹的这一瞬间,江承佑把课上夫子所讲全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心中庆幸,还好今天没睡觉。
他小跑到爹爹跟前,左右看了看,“爹怎么在这里?”
“来接你回家。”江珂玉蹲下身来,见他满脸讶异,不由问道:“见到只有爹爹一个人过来,很失望吗?”
江承佑愣了愣,反应过来后摇了摇头,“没有啊,只是爹爹有时间,不应该在带妹妹吗?”
他仰着头,眼中只有困惑,瞧不出一丝不满。
江珂玉竟然感到一丝愧疚。
他自问并未偏心,儿子顽皮些,且有娘亲疼爱,舍不得责怪打骂,他身为父亲理该严厉。
“妹妹,在你娘亲身边呢。”他伸手将儿子抱起,走向街市,问:“想吃糖葫芦吗?”
“想!”江承佑不假思索地回答,说完又心虚,“可是娘亲说,吃多了糖葫芦会坏牙,不准多吃。”
江珂玉摸了摸他的脑袋,压低了声音,“那就不告诉她。”
江承佑感到惊喜和刺激,却又很难不怀疑这是个陷阱,“爹爹。”
“嗯?”
“你不问我功课吗?”
江珂玉瞥了他一眼,“今日就算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江承佑有一种不真实感,爹爹不仅不问功课,还给他买好吃的,甚至一点都不凶。
他忍不住直接问:“爹爹今天怎么这么好?”
江珂玉将糖葫芦递给他的同时,戳了下他的眉心。
江承佑歪着脑袋,笑容天真,眉眼弯弯。
“之后,你可能会经常见不到爹爹。”江珂玉突然道。
江承佑咬下一口糖葫芦,右边脸颊鼓了起来,含糊不清地问:“为什么?”
“因为、爹爹会很忙。”
“哦。”
江承佑点了点头。
他的反应实在平淡,江珂玉脸上挂不住,“你就没有不乐意吗?”
江承佑嚼着糖葫芦,表情有些懵,咽下嘴里的食物后才回答道:“爹爹之前不也这样吗?我和妹妹还没起床,爹爹就出门了。我和妹妹睡觉了,爹爹还没回来。”
“不一样。”
江承佑的小脑袋转不过来,“哪里不一样?”
江珂玉却也解释不了。
“你只要不给我换娘就行。”江承佑嘀咕道。
江珂玉听了挑眉,不成熟的想法冒头,驱使他好奇地问:“那要是你娘,想给你换爹爹呢?”
从未设想过的事情,令江承佑呆滞。
江珂玉盯着他的脸,竟然紧张了起来。
思考过后,江承佑绷其小脸,严肃道:“你放心吧爹爹,就算娘不要你了,我也还是你亲生的,我肯定会认你的!”
江珂玉:“……”
一时急火攻心,他实在没忍住,掐起江承佑软乎乎的小脸,“换娘你要死要活,换爹就无所谓是不是?”
他气恼又茫然,“为什么?爹爹对你有这么不好吗?”
爹爹掐脸的力道不重,江承佑轻易挣脱,还嘻嘻哈哈,“娘那么好,她要是不要我了,肯定是我犯错了。娘要是不要妹妹了,肯定是妹妹犯错。那娘不要爹爹了,肯定也是爹爹的错呀!”
江珂玉怔然,竟无从反驳。
*
入夜,屋内的烛火忽明忽暗。
宋宝媛的青丝散落,只着白色寝衣,背靠床架而坐,美若画卷。
她垂眸,给趴在自己胸口的女儿梳着头发。
“娘亲好香呀!”江岁穗奶声奶气地撒着娇。
宋宝媛失笑,掌心温柔地抚过她的头顶。
房门忽地被推开,母女俩一同往门口看去,只见江承佑抱着小枕头,小跑而来。
“哥哥!”江岁穗张开双臂,充当正义使者,阻拦他上床,“爹爹说了,哥哥是男孩子,不可以总跟娘亲睡!”
“爹爹不在!”
江承佑一把将妹妹推开,灵活地翻身,爬上床榻,四仰八叉地往娘亲身旁一躺。
江岁穗在床榻里侧打了个滚,叉腰问:“爹爹去哪了?”
“爹爹说他最近很忙。”
宋宝媛沉默地铺开被子,若有所思。
突然就忙得不见人影了?
她觉得不对劲,但大理寺出现紧急案情需要他到场这种事,之前也不是没发生过。
说忙,怎么也挑不出毛病来。
“娘!”江岁穗黏人地往娘亲身上凑,“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宋宝媛抱着女儿躺下,避而不谈,反问:“怎么了,娘亲陪你不够吗?”
“不是哒!”
江岁穗紧紧抱着娘亲的胳膊,嘴里嘟嘟囔囔,“娘亲最好了,岁穗最喜欢娘亲啦。”
宋宝媛轻笑,心不在焉地拍着女儿的肚皮,哄其入睡。
她没想到,往后的日子,江珂玉时常会派六安来接走岁穗,也会去接承承下学堂,还会让人送很多很多礼物回家。
他从未离开过她的生活,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曾出现在她眼前。
茶楼里,宋宝媛和琉安对坐,将青瓷瓶推向对面。
“这是青果酒,寻常人家也会自酿。虽然这不是多名贵、多难得的酒,但却最能代表我朝。因为酿造此酒的青果,只在大黎境内盛产。”
琉安将瓷瓶放置手中转动,仔细打量了一番。
“郡主喝过吗?”
琉安打开瓶塞,将纯酿倒入杯中,细细品尝,“现在喝过了。”
她点点头,“还不错。”
宋宝媛又从身后的取出另一个白瓷瓶,“这是梨花醉,在千仟阁卖得最好。不同于坊间卖的其他梨花为基所酿之酒,这梨花醉里多了一道我宋家独特的工艺,更醇厚,香味更浓。”
“这个我知道。”琉安迫切地从她手中夺来,“而且我爱喝。”
只是闻闻,都好似醉入其中。
宋宝媛认真道:“郡主说,要选最代表大黎的酒。这就是我从千仟阁上百种精酿中,选出最合适的两种。”
“既有大黎的独特性,也让你宋家不可或缺,很有心机嘛。”琉安笑道,“不错。”
“若是郡主真能将这两种酒带出大黎,或许能打开对外销路也说不定。”
琉安颔首,“这就是陛下想要的结果。”
外头传来一阵喧闹声,宋宝媛瞥了一眼窗外,“郡主慢慢品鉴,我出去看看。”
“怎么了?”
瞧见大堂一群人围在一起,宋宝媛快步下楼,上前询问。
“你知道我这衣服有多贵吗?你赔得起吗?”
岑舟被一中年男子拽着,不让离开。
“你家伙计把茶泼我身上,弄脏了我的衣服,他还不认!”
见到宋宝媛,中年男子先声夺人。
“是他撞的我!”岑舟不满道,“他颠倒黑白。”
“好啦,你先去忙别的。”宋宝媛柔声道,回过头来,面上从容,“既然是在我们这里弄脏的衣服,我们自然要负责。”
见她态度诚恳,中年男人面上有所缓和。
“张烙,帮这位客人处理干净。”
“算了!算了!”中年男人挥了挥手,“我也不是要找麻烦,我就是看不惯这小子!跟谁欠了他百八十万似的。”
“别跟他计较!”张烙赶来,“您有事吩咐我就行。”
中年男人瞪了岑舟一眼后,才跟着张烙离开,其他看热闹的跟着散了。
“小事。”宋宝媛走向柜台,见岑舟不服气,还得出言安抚,“好了,这点小事,人家也不是存心要为难。”
站在柜台里的许评笙叹了口气,“要不是宋娘子你来得及时,就得被这小子整成大事了。”
岑舟低着头,走开了。
“你看他!”许评笙连连摇头。
宋宝媛失笑,“他还年轻嘛,孩子气一点也正常。他比较硬气,张烙习惯退让,还挺互补的。就算我没来,事情也会被解决。”
“宋娘子还真是乐观。”
“自然啦,退一万步来说,还有许秀才你这根定海神针在,我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宋宝媛神色自然,语气轻松,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许评笙连连摆手,“不敢当,其他的事情不谈,就岑舟这小子,只有宋娘子你一个人能压得住,我可是无能为力。”
他感叹道:“我顶多就是块撑场面的石头,宋娘子才是真正的定海神针啊!”
宋宝媛被他夸张的表情逗笑。
她与旁人言笑晏晏,是如此鲜活,被茶楼外、坐在马车里的人收入眼底。
六安有些无精打采地问:“郎君,咱们真的不能进去坐坐吗?”
良久,江珂玉的声音才隔着车帘传出,“算了。”
顿了一会儿,又问:“你觉不觉得,夫人和从前有些不一样?”
又是这个问题,六安捧着自己的脸,翻了个白眼,欲言又止。
但最后还是忍无可忍,“那肯定不一样啊!”
他有几分无奈,“巧银巧月都说了,夫人以前的性子和小小姐差不多。只不过夫人很不幸,喜欢上了郎君你,生怕自己哪里不好,所以收敛了心性。这也正常,感情嘛,就是会让人变成缩头乌龟。但凡对方流露出一点厌恶,自己就躲着不敢露面。”
江珂玉越听越不对劲,没好气地掀开车帘,“你骂谁呢?”
六安抿起嘴,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江珂玉:“……”
另一头的巷子里,年轻的姑娘指着茶楼里的宋宝媛道:“你们不是想要钱吗?那个女的,是个弃妇。虽然孤儿寡母,但很有钱。她那个女儿会经常出现在这附近,而且只有三岁,你们只要逮得住,何愁要不到钱?”
三个乞丐听到这话,相互看了一眼,逐渐目露凶光。
第54章 总是
天气渐凉,日昼渐少,马上就要入冬了。
往年,临近冬天,府里总是喜气洋洋的。连院子里的石凳都会穿上红色的“冬衣”,休眠的大树上也会挂上彩色的灯笼,到处都是毛茸茸且色彩缤纷的。
可今年,六安蹲在门槛边,啃着冷饼子。
心想,好惨啊,真的好惨啊。
为什么阿启可以跟着夫人,有什么办法能把他也调去夫人那吗?
江珂玉拿着卷宗走进书房,一眼就瞧见了门槛边看似生无可恋的人,“你干嘛呢?”
看见他手里的饼,更是诧异,“我很亏待你吗?”
“那倒不是。”
六安连忙站起来,背过手,“郎君自己不也是对付一口,小的也不好意思吃得比您好啊。”
江珂玉:“……”
“这府里的人都跟着小少爷和小小姐回老宅了,只剩那么些个,还有一大半都不露面的,府里都没什么人气。”
六安神色复杂,“郎君,咱不会到了过年,还这么冷清吧。”
江珂玉满不在乎,走进屋内,“你要是觉得府里单调,就自己去采买些东西装点,钱我来出就是。”
“小的不是这个意思。”六安跟着他走进书房,絮絮叨叨,“小的是想问,郎君打算什么时候把夫人和小主子们接回来,或者自己过去老宅。难不成,郎君要一个人过年吗?”
他委婉提醒道:“都这么冷了,郎君还穿这么单薄,生病怎么办?放在以前,夫人都踩着时间给您制新衣了。”
“我又不是小孩,冷了还不会自己添衣?用得着你来操这心。”江珂玉随手将卷宗一丢,背靠太师椅坐下,揉了揉眉心,“你要是也想去夫人那边,就自己去好了。”
“真的吗?”
江珂玉闻声抬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六安心里发毛,急忙咧嘴一笑,“我自小就跟着郎君,当然要和郎君同甘共苦了。”
笑着笑着,脸色比哭还难看,“但有的苦,也不是非吃不可。夫人都没说什么,您干嘛非得躲着,总这么下去也不叫事啊。”
“她说了!”
六安:“?”
他满脸糊涂,“夫人说什么了?”
不想见他。
江珂玉心情沉闷,转移话题道:“我也不是躲着她,老宅那边离大理寺确实太远,而且年关将近,我又事务缠身。”
六安神色麻木,“郎君说服得了自己就好。”
“出去!”
六安麻溜地离开了书房,还贴心地带了上房门。
霎时屋内静悄悄的。
江珂玉孤身坐在阴影里,不经意间,视线落在砚台前的两个木头小人上。
“有我在,哥哥永远不会孤单的!”
“你只是在你口中的他们和我之间选择了他们而已,只是没那么在乎我而已!”
阿媛的声音总在他耳边响起,尤其是夜深人静时。
“哥哥!”
“夫君?”
“兄长。”
江珂玉闭上了眼睛,伏案埋首,心乱如麻。
*
茶楼里,零散的客人落座,屏风后的琴声婉转动听。
江岁穗右手攥着一块比她手掌心还大的糕点,左手抓着一根棍子,蹲在角落里看蚂蚁。
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回头的同时,咬了一口糕点,沾得嘴边都是糕点碎,嘴里嚼啊嚼。
“小姑娘,你手里这个好吃吗?”
眼前是个笑容夸张的大伯,江岁穗想了想,又咬了一口糕点,然后将剩下的递给他,“给你吃。”
大伯也不嫌弃,直接吃下,还连连称赞,“真好吃,小姑娘真大方,那我也把我的好吃的,分享给你。”
他说着,从袖子里摸出块饴糖。
江岁穗瞥了一眼,大方挥手道:“不用了。”
“那怎么能行!”大伯很是热情,“我都吃了你的糕点。”
江岁穗摆了摆手,“娘说了,只有笨蛋才会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她说完,蹦跳着走了。
留下大伯独自懵圈。
没过多久,江岁穗又在楼下遇到一个邀请她玩花绳的叔叔。
这个她喜欢,足足和这个陌生叔叔玩了有两刻钟。
“要不要去叔叔家里玩,叔叔家里有好多好玩的,还有很多好吃的。”
江岁穗听了开心,“叔叔你跟我回家玩吧,我家也有好多好玩的和好吃的!”
她天真无邪,还笑容灿烂。
叔叔煞有其事道:“肯定没有叔叔家的多。”
“不可能!”江岁穗立马不服气道,“你说你家有什么?”
她叉着腰,气势上像要比个输赢。
“额,什么七巧板、九连环、拨浪鼓……”
“我都有!”江岁穗仰着头打断他,还有些得意,“我娘说了,我要什么她都会给我买的,所以我的玩具肯定比你多!”
陌生叔叔:“……”
笑容有几分尴尬。
江岁穗如胜利者般潇洒转身。
晌午,江岁穗路过茶楼门口,注意力被外头的人吸引。
又一个陌生大叔,正带着一群孩子在抽陀螺。
见她一直看着,大叔和蔼可亲地问:“要不要和大家一起玩?”
“来吧来吧!”其他的孩子们也跟着招手。
江岁穗朝他们跑去,只是在跨过门槛时,脚步顿住。
她撅了撅嘴,“我娘不准我出这个门。”
“你干嘛要听你娘的?”
江岁穗歪着脑袋,状若思考,“我不听我娘的,难不成要听、你娘的!”
“你小小年纪怎么说话难听!”大叔像是被气到了。
江岁穗不明所以。
“只是出来玩而已,你娘真是管得宽。”
虽然没听太懂,但江岁穗本能地感觉到这不是句好话,立刻冷了脸,“谁准你说我娘的坏话啦!”
她转过身,端了一杯茶跑来,毫不犹豫地泼向他们,气势汹汹道:“这是我的地盘,你们不准在这玩,不然我就让小舟哥哥把你们都赶走!”
这动静太大,不仅引起了茶楼里客人的注意,也让她提到的岑舟和站在柜台算账的许评笙看了过来。
半个时辰后,阿启将三个大汉五花大绑,且神不知鬼不觉地带上二楼,将他们丢在地上。
“夫人,就是这三个人,一直在想方设法引诱小小姐。”
坐在桌边看账册的宋宝媛看了过来,“拐带小孩的?”
她要问话,阿启便扯掉了其中一人嘴里的抹布。
“你们凭什……”
“啪!”
男子刚要叫嚣,就被阿启一巴掌打断。
阿启是背对宋宝媛动的手,没让她亲眼瞧见,但她又岂会听不出发生了什么。
她轻声道:“若是拐带小孩的,直接送官府。”
“不是!”男人被打之后老实了,“我们没有拐带小孩,天地良心!”
“你的意思是,只针对我的女儿?”宋宝媛的语气冷了几分。
男人看了一眼同伴,摇头道:“没有!我们只是、只是看孩子可爱,所以想逗她玩。”
宋宝媛将他们打量,他们穿在里面的衣服,与外衣似乎有些不搭。
所以她吩咐道:“把外衫脱掉。”
男人瞪大了眼,容不得拒绝,阿启已经动手剥掉了他的外衫。
他们外头这件衣服干净,里头却是衣衫褴褛,像是乞丐一样的打扮。
不对劲,宋宝媛眉头紧锁。
她思索片刻,试探道:“若是不想被押送官府,我劝你们还是从实招来。”
男人不屑道:“我们又没做什么,官府也定不了我们的罪。反倒是你们,无故抓人!”
“老实点!”阿启恐吓道,“若不说实话,我立刻把你们送到大理寺去!”
男人愣了愣,“你少唬人,顶多也是去京兆府,何至于去大理寺?大理寺可不管这点没有证据的诬告!”
阿启冷哼,“我们小小姐的爹爹,是大理寺少卿,你们有几个脑袋,敢对我家小小姐有想法!”
三个男人骤然呆住。
“不知道啊!”唯一可以说话的那个男人慌张道,“那女的只跟我们说,这茶楼的老板娘很有钱,然后孤儿寡母是个弃妇!”
“啪!”
阿启又甩了他一巴掌,“胡说八道什么!”
“什么女的?”宋宝媛顿时生出警惕。
“就是个女的!”男人语无伦次,“我们就是乞丐,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懂!那天我们向那个女的讨钱,她就说了那些话,我们就鬼迷心窍……这几身体面衣服也是她送的!”
宋宝媛的眉头锁得越来越深,“长什么样子?”
“女的!穿得人模人样!”
“阿启,去寻个会画像的来。”
“是。”
过了半个多时辰,宋宝媛得到了一张年轻姑娘的画像,而且很眼熟,但又一时间想不起来是谁。
阿启略加思索,“我好像也见过。”
宋宝媛忽地灵光一现,阿启之前一直跟在兄长身边,也就是兄长见过的人。她第一时间想到盛姑娘,忽然就想起来,这是盛姑娘的贴身侍女。
盛姑娘的侍女针对她和她的女儿,毫无疑问是受盛绮音指使。
可此人不是扬言要恨江珂玉吗?为何要牵扯到她和她的女儿?
“陆舒然为何不直接去找江少卿,从源头解决问题,非要来找你呢?”
琉安郡主的话骤然耳边响起。
“说句难听的,不就是欺软怕硬吗?”
宋宝媛面无表情,但手上的力道,已将画像捏皱。
总是这样、为什么总是这样。
“阿启。”
“属下在,夫人尽管吩咐。”
宋宝媛握紧手心,愤怒与委屈在心中激荡。
总是这样,即便她可以忍耐,那岁穗的安危呢?
“去查探一下,盛姑娘、不,盛绮音在哪。”
“是!”
“还有!”
阿启匆忙止步。
“以后不许再叫我夫人!”
阿启心里头莫名一颤,他回过身,恭敬道:“是。”
“小姐。”
第55章 怜子
威远侯夫人在新园子里办了迎冬宴,邀请各家夫人和小姐们做客,很是热闹。
盛夫人带着盛绮音出席,尽管后者并不愿来,但还是敌不过母亲强求。
“全家都在为你的亲事着急,就你还不当回事。”盛夫人低声责怪,拽着女儿的手,不允许她躲避他人的视线,“扭扭捏捏的做什么!”
盛绮音面无表情,心中总是忍不住多想。
好像每一道从她身上掠过的视线都带着恶意,好像旁人的议论都在嘲笑她的失败。
“那位是佟夫人。”盛夫人拉着女儿介绍道,“她最爱热闹,喜欢张罗儿女亲事,平日里交际的都是达官显贵,所以好多人家都找她说亲。”
她叮嘱道:“待会儿过去,你好好表现,千万给人留个好印象。”
盛绮音不语,身体的动作很是抗拒。
“你听到没有!”
女儿总是不配合,盛夫人开始有些恼火。
不愿再成为焦点,盛绮音不情不愿地点头,顺从着母亲。
盛夫人这才满意,拉着她直接朝凉亭里坐着的佟夫人走去,热情地打招呼,“佟夫人!好久不见!”
被唤做佟夫人的妇人闻声回头,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来人,笑着回应,“是盛夫人呀,的确好久不见了,最近都在忙什么呢?”
“还不都是儿女的事嘛。”
盛夫人左右看了一眼,见无他人,嗔怪地瞪了一眼女儿,又回头压低声音道:“想必佟夫人也听说了,让我家这丫头去选秀,结果闹了个笑话就回来了。就为了她一个人,我们全家那个愁啊!”
盛绮音听了烦躁,却又不方便走开。
佟夫人轻笑,只是打量了一眼盛绮音,没说什么。
“这姑娘大了总是要嫁人的。”盛夫人叹了口气,试探问:“不知佟夫人,可知哪些未娶的好儿郎,能与我家姑娘凑上一凑?”
“这个呀。”佟夫人挑了挑眉,“未娶的儿郎倒是不少,但与盛姑娘相配的嘛……”
她微微倾身,“不是有现成的吗?”
盛夫人不明所以,“佟夫人指的是?”
“江少卿啊!”
盛夫人愣了愣,笑容略微尴尬,不知对方是有意还是无意,“佟夫人开什么玩笑?那江少卿、可是有家室的人。”
“这不是和离了吗?”佟夫人摊手道,“自从江少卿和离的消息传出来,好多人打听呢。这江少卿,一表人才,前途大好,放眼整个京城,都挑不出几个比他更好的。而且他上无父母,下无亲眷,女儿嫁给他,跟自己多了个儿子差不多。好些有头有脸还有待嫁女儿的人家,都盯着呢。”
她煞有其事道:“你家姑娘还与江少卿还有旧情,近水楼台先得月,好机会啊!”
盛夫人神色不自然,“这、他毕竟、有儿有女。”
“这算什么?”
佟夫人不以为然,“江少卿还这么年轻,正值……”
她笑得隐晦,“反正是能再生!”
“他前头那个,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商女,掀不起什么风浪。”佟夫人状似苦口婆心,“那商女生的孩子,怎么也比不上好人家的女儿所出啊。总之,无论是大的还是小的,都构不成威胁。”
被她说的,盛夫人都有几分动摇,不由得侧目,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
盛绮音眉头紧锁。
“那是谁呀!”
“好漂亮啊,怎么之前没见过?”
四面突然响起惊叹声,凉亭里的几人很难不被吸引,纷纷看去。
佟夫人讶异,“这谁家的姑娘,长得这么水灵。”
盛绮音眸光一滞。
长廊处,着青色半袖裙衫的女子徐徐走过,眉目如画,静若幽兰。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冷脸的丫鬟,走得气势汹汹,像是来者不善。
竟然是宋宝媛。
“有点眼熟。”
四面的人还在猜测那是谁,盛绮音莫名紧张,因为在对上视线的那一刻,宋宝媛径直朝她走来。
“我想起来了,那是江少卿的夫人!啊不,前妻?之前在常府见过!”
“那个商女?可这是威远侯府诶,她怎么进来的?”
宋宝媛忽然想起上一次,她出现在那么多人面前,也是这般,引人注目。
她的目标明确,脚步停在了盛绮音面前,愈发引人议论。
她的到来虽令盛绮音感到莫名其妙,但容不得多想,她恐失了气势,站起身来。
仿若对峙。
“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威远侯夫人最痛恨商女,绝不可能邀请她。再者她现在已经不是大理寺少卿的夫人,压根没资格来这种地方。
宋宝媛以为自己足够冷静,但见到她此刻毫不客气的模样,怒火在心中不断蔓延。
上一次虽没证据,也没人相信,但她作为娘亲可以肯定,就是她诬蔑的承承。
这一次又是岁穗。
那下次呢?
她的孩子,难道是他们调和感情的工具吗?
她受的委屈已经够多了,但她的孩子绝对不可以……
“啪!”
猝不及防的一巴掌。
脸颊生疼,盛绮音不敢置信,“你……”
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受辱,她恼羞成怒,下意识还手。
巧月巧银立马上前,用自己柔弱的身躯充当铜墙铁壁,挡在自家小姐面前。
盛夫人被吓得不轻,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指着鼻子骂:“哪来的市井泼妇!”
“是!”宋宝媛毫不避讳,“纵我是市井无赖、是泼妇、是疯子、是上不了台面的商户女,也比不得你盛家、比不得你盛绮音下作!”
她不知为何,说这话时,总想起上一次,在无数目光下,软弱无辜、彷徨无助的自己。
“你是喜欢做男人跟别人的夫君称兄道弟也好,还是喜欢装无辜装体贴来博别人同情也罢,我都已经不在乎!但你若是再敢把歪主意打到我的孩子身上来,再敢对我的孩子有任何想法,那么你用的那些腌臜手段,我必定加倍奉还!”
四面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嘈杂且放肆。
仿佛被人踩脸冒犯,盛绮音脸色难看,难以自控,“你有什么脸说别人下作,你的孩子是怎么来的,还不是你挟恩持报攀高枝来的吗?”
“如何轮得到你来指责我?”
宋宝媛愈发恼火,“你若觉得我抢你姻缘,如今我已同他和离,你尽管让他娶你好了。退一万步,你冲我来啊!为何要针对无辜的孩子!”
“哪里来的泼妇,敢在我府上撒野!”
威远侯夫人姗姗来迟,侯府的家丁们气势汹汹地围了上来。
宋宝媛顿时变得势单力薄。
“又是你!”威远侯夫人一眼就认出了她,“把儿子教得那样捣鬼,果然自己也不是省油的灯!你不要以为有江少卿护着你,你就可以在这肆意妄为!”
“来人,把她给我捆起来,丢出去!”
侯府的家丁们手拿粗绳,朝宋宝媛逼近。
其他看热闹的纷纷退后,唯恐误伤。
马上要被围攻的宋宝媛,看起来却并不慌张。
“威远侯夫人这是何意?”
千钧一发之际,懒洋洋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几乎引起所有人注意,使得大家不约而同地望去。
“见过郡主。”
看清来人,众人纷纷行礼。
琉安信步走来,面生疑惑,怀里还抱着呆呆的江岁穗。
“要对本郡主带进来的人动手,威远侯夫人,不如将本郡主也绑了?”
“娘!”
看到娘亲,江岁穗立刻露出了天真的笑容。
宋宝媛闻言一颤,神色有所缓和,勉强勾起笑容,以回应女儿。
威远侯夫人怔愣许久,以为她是趁乱混进来的,没想到是郡主领进来的?
“郡主言重了。”
威远侯夫人脸上挂不住,“可此人,确实是在闹事。”
琉安幽幽叹气,摸了摸江岁穗的脑袋,“若是威远侯夫人也有个这样可爱的女儿,差点被坏人掳走,想必也难冷静吧。怜子之心,本郡主倒是能理解,不知威远侯夫人,能否体谅?”
“我没有!”盛绮音终于想起来反驳,“我没有!”
四面投向她的视线,仿佛是对她的审判。
琉安淡淡扫了盛绮音和威远侯夫人一眼,“那不若,本郡主给你们赔个不是?”
“不敢当。”威远侯夫人忙道。
她挥了挥手,侯府的家丁便退下了。
“既是本郡主带来的人,自然不能为难侯夫人你,我带走就是。”琉安瞥向人群中央的宋宝媛,不咸不淡道:“走吧。”
宋宝媛最后看了一眼盛绮音,没有言语,但眉眼中的冷漠,满是警告。
*
听到消息,江珂玉匆忙往威远侯府赶来,恰好在大门口,迎面撞见从里头走出来的宋宝媛。
“阿媛!”他急急上前,语中难掩担忧和关切,“你没事吧。”
宋宝媛却好似听不到他的声音,看不到他这个人一般,抱着女儿与他擦身而过。
江珂玉瞬间僵住。
好一会儿才转身,视线追随她的背影。
“爹爹!”
只有江岁穗扭头来喊他。
江珂玉眼中闪过一瞬间的茫然,不明白阿媛为何对自己视而不见,且心底没由来的惴惴不安。
张开了嘴,却没再叫她一声的勇气。
宋宝媛的脚步在马车前停下,她将女儿放上马车,低声道:“等等娘亲。”
江岁穗眨着迷茫的眼睛,点了点头。
宋宝媛面无表情,且攥紧了拳头。
在马车旁停留片刻,她蓦然转身,快步折回,来到了江珂玉眼前。
“我对你已别无所求。”
霎时间,江珂玉的心跳加速。
四目相对,已无法从她的眼里,看到一丝情意。
“但,麻烦你处理好自己的破事,不要牵连我的孩子!”
话落,宋宝媛转身就走,似是不愿多看他一眼。
她的背影决绝,江珂玉怔怔凝望,仿佛被抽走了灵魂,暂停了心跳,面色惨白。
好像,什么东西断了,什么东西他彻底失去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怅然若失裹挟着他,令他失去头绪,如坠深渊。
第56章 算了
盛家两头忙。
盛老派人去请江珂玉,来的却只有六安。
“家中小小姐受了惊吓,缠着我家郎君不肯放手。郎君实在走不开,还望盛老见谅。”
只说了这么一句,六安便走了。
盛老叹气,满脸愁容。
没多久,又有自家小厮来禀告,“尤家派人来说,他家郎君和咱们小姐结亲的事,就不考虑了,还望老爷子见谅……”
盛老闻言叹息,疲惫地摆了摆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另一边祠堂里,骂声不断。
跪在下首的盛绮音神色麻木。
“你干的什么蠢事!”盛夫人怒不可遏,“那尤家的郎君,本是配不上我盛家的姑娘,现在倒好,连他们都瞧不上你!生怕跟咱们扯上关系!”
她又急又恼,“被那个泼妇当众羞辱,现在人人都觉得你心肠毒辣,还有哪家的儿郎敢娶你!”
“那我就不嫁!”盛绮音忍无可忍。
“不嫁?你打算让盛家养你一辈子吗?”
盛夫人觉得她不可理喻,“如今江珂玉已经在给你兄长们施压,若是不处置你,你兄长的官途也算到头了!你不嫁?等你祖父没了,等你爹娘没了,你觉得被你牵累的哪个兄长愿意养你!”
“处置我?”盛绮音冷笑,“他想要兄长怎么处置我?杀了我吗?”
盛夫人被气得胸口憋闷,“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还不觉得自己错了是吗?”
盛绮音咬着嘴唇,倔强地不言语。
在前厅的盛老,独自坐了一刻钟,还是拄着拐杖,慢慢走来了祠堂。
盛绮音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起身奔去,扬声大喊:“祖父!”
盛老的脚步停在了祠堂门口,看着孙女祈盼的眼睛,久久说不出话来。
最终,还是难掩心痛道:“明日起,你便去郊外白云观,带发苦修。”
“苦修……”盛绮音愕然,“祖父!您不疼音儿了吗?您怎么舍得让音儿一个人去那种地方!吃那种苦!”
“我就是太疼你了,才让你变成现在这样!”盛老连连摇头。
盛绮音跟着摇晃脑袋,红了眼睛,跪地哭诉,“没有、音儿没有,音儿只是、只是一时做错了事情,音儿会改的!祖父、祖父!您别不要音儿!”
盛老眉目怅然,沉声道:“如今你哥哥们都遭了秧,祖父不能总是偏心你。你就过去,好好沉淀两年,磨磨心性。待风头过去,祖父再叫人接你回来。”
“不要!我不要!”
见祖父如此坚决,盛绮音感觉天塌了。
去白云观苦修?让她去荒郊野岭做尼姑吗?
往后要过什么日子,一眼看得到头。
她的眼中逐渐多了怨恨,“当初是你说他好!是你答应,让他娶我的!明明是你亲口说的呀!”
盛老闻言恍惚。
“盛绮音!”盛夫人厉声呵斥,“你怎么可以这么跟你祖父说话!”
“我说错了什么?”盛绮音站了起来,泪水涟涟,“你们都不为我考虑,你们根本就都不在乎我!我做的所有错事,都是你们逼的,你们根本没有资格指责我!”
“你、混账!”盛夫人怒斥。
盛老睁大了不可置信的眼睛,一瞬间,好像又老了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