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入夜,坐在床榻里侧的宋宝媛身着寝衣,静静看着一左一右两个孩子拿着枕头打闹。
虽然孩子吵吵嚷嚷的,但莫名令她心安。
没过多久,巧月和巧银推门而入,走近道:“小姐,郎君回来了。”
意料之中,宋宝媛没有多大的反应,神色平静。
“爹爹终于回来啦!”江岁穗却闻言兴奋,完全没了睡意,立马翻身下床,鞋都不穿就往外跑。
“小小姐!”
巧月连忙拿起鞋子追去。
江承佑侧目,偷看了一眼娘亲。
宋宝媛捕捉到了他的小动作,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你不想念爹爹吗?”
“想。”江承佑诚实道。
“那你怎么不和妹妹一起去见爹爹?”
江承佑沉默了好一会儿,睁着澄澈的眼睛,缓慢问:“娘,你和爹,是不是又要分开了。”
他的声音低低的,似乎在期待着某种答案。
宋宝媛在他的注视下,扯出笑容,但鼻头一酸。
“怎么会这么问?”
“因为……”江承佑板着小脸,认真道,“爹爹以前就算很忙,就算我和妹妹见不到他,他也会回家的。”
宋宝媛抿了抿嘴,忽然不知说什么才好。
“没关系。”江承佑爬向床边,往外伸脚够鞋子。
他说:“只要爹爹和娘亲,永远都是我爹爹和娘亲就好了。”
宋宝媛低下了头,声音不知何时变得沙哑,“承承,不管爹娘怎么样,是你和妹妹爹娘这件事情,永远都不会变的。”
“那就好。”
江承佑点点头,还咧嘴笑了笑。
宋宝媛湿了眼眶,不敢抬头,只催促道:“你也快去见爹爹吧,他肯定也想你了。”
“好。”
江承佑转身往门外跑去,但在门口停了下来,“那娘早点睡,我待会儿回自己房间。我、以后会乖乖自己睡觉的,不让娘亲操心。”
这一刻,宋宝媛的心仿佛被揪了一下,疼得缓不过来。
巧银欲跟上江承佑,但没走两步,也顿了顿,回头问:“小姐,可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一眨眼,眼泪便似珍珠般垂落,打湿了锦被。
宋宝媛屈起食指,拂过自己眼角。
“记得。”
是他的生辰。
“如果小姐不打算见郎君的话,那之前备的礼物,还要送吗?”
“算了。”宋宝媛不假思索道,“算了吧。”
反正,她所做的一切,对他而言都可有可无。
不被珍惜,也不被期待。
那就算了吧。
屋外,江岁穗迈着小短腿,奔向院中熟悉的身影。
“爹爹!”
江珂玉蹲下身迎接,结结实实将其抱住。
香香软软的女儿入怀,顿时消解他满身疲惫,令他感到满足和惬意。
他摸摸女儿的脑袋,捏捏女儿的脸,不免担忧问:“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呀!”
江岁穗眨了眨灵动的大眼睛,“爹爹为什么这么问?”
“没有就好。”江珂玉将女儿抱得更紧了些,又问:“那最近有没有想爹爹?”
“想!超级想。”
江岁穗说着说着,扁了扁嘴,委屈得哭了出来,“可爹爹都不想岁穗……”
“不是!”江珂玉顿时慌了神,柔声哄道,“爹爹当然想岁穗了,只是、只是爹爹……”
看着女儿委屈的脸,他心中刺疼,放弃挣扎,“爹爹错了,是爹爹不好。”
他抚过女儿的背,轻轻拍着,“以后爹爹一定花更多的时间陪岁穗,好不好?”
“真的吗?”
“嗯。”
江岁穗胡乱抹了抹眼睛,环抱爹爹脖颈,趴在爹爹肩上,许久才停止哭泣。
隔了半刻钟,江承佑才生龙活虎地从屋里跑出来,声气十足地喊:“爹!”
江珂玉看向他身后,待他走到跟前来,也没等到再有人露面。
“你娘呢?”
“娘休息了。”江承佑老实道。
江珂玉眸光微滞,不死心地再看一眼房间的方向。
竟然正好瞥见屋里的灯灭了一半。
“爹爹我告诉我告诉你个秘密。”江岁穗贴着他的耳朵说道,“娘亲可不高兴了,会不会和岁穗一样,以为爹爹不喜欢自己了。”
这话,江珂玉当真是不知如何回答。
阿媛定是在怪他,可明知如此,他依旧束手无策。
从没有事情,能把他难到这种地步。
他将女儿放下,“很晚了,你去跟娘亲说,今晚你和哥哥陪爹爹睡,好不好?”
如果放在以前,江岁穗一定会问,为什么不可以一起睡。
但或许是隔得太久,已经习惯在爹娘之间选一个,她跑回屋时,竟没觉得哪里不对。
*
夜深人静。
江珂玉借着月光,盯着在身旁已经熟睡的两个孩子。
他伸手拨了拨女儿黏在嘴唇上的碎发,又给儿子提了提被褥。
他自己,毫无睡意。
躺在床上空想了许久,他觉得闷得慌,所以蹑手蹑脚下床,披上外衣走向门口,将房门虚掩后,在门槛边坐下。
吹着凉风,舒服了许多。
但这种轻松,只是暂时的。
原本就蹲在门外的六安被他吓了一跳。
“郎君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江珂玉摆了摆手,“你去休息吧,这不用你守着。”
六安脚步迟疑,“郎君该不是因为夫人没记住您生辰,要独自对月黯然神伤吧。”
江珂玉:“……”
这话怎么听起来那么诡异呢。
“不是。”
“还有更不好的消息,郎君您想现在知道吗?”
江珂玉诧异地看向他。
六安挠挠头,“主要是怕您现在听了更睡不着。”
“说。”
“刚刚阿启来过了,他说夫人其实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只是懒得搭理你。”
江珂玉:“……”
“还有,阿启说他以后不能再跟您汇报夫人的行踪了,夫人、啊不是、小姐不准。”
“小姐?”
“最后一件事,小姐不准任何人再叫她夫人。”
江珂玉垂首。
良久,如自嘲般低笑了一声。
“这是要跟我彻底撇开干系。”
六安挑眉,“郎君有没有想过,您对夫人……啊不,小姐,不是兄妹之谊,而是男女之爱呢?”
江珂玉莫名心中一颤,抬头瞥了他一眼,“你少添乱。”
六安:“?”不是
听到这个回答,尤若五雷轰顶。
感觉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
“那不然,郎君在难过什么呢?”
刹那间,江珂玉心跳骤停。
脑海中似有一根弦绷断。
是啊,作为兄妹,分开居住、改变称呼,不都是应该的吗?
可他为什么为此烦闷,不愿接受。
甚至,恐慌。
第57章 师恩
晨光微煦,宋宝媛散发坐在梳妆台前,挑着簪子。
余光瞥见巧月抱着木盆进来,她头也不抬地问:“承承和岁穗醒了吗?”
“走了。”巧月道,“郎君一大早就走了,带着小小姐一起,说是顺路送小少爷去学堂,让小姐你不用操心。”
她放下木盆,从袖口摸了摸,递出一封信,“这是郎君留下的。”
宋宝媛接过,信封上写着苍劲有力的三个字——她的名字。
打开来,是熟悉的字迹。
寥寥数语,她一眼扫过后,将信纸塞回,随手丢进了梳妆盒里。
过来给她梳发的巧月好奇问:“郎君说什么了?”
“他说……”宋宝媛盯着铜镜里的自己,双眼失焦,“他很抱歉,之后会多花时间和精力在照料孩子身上。还让我不要过分担忧,不管是承承还是岁穗,他都有安排专人保护。”
巧月点了点头,亦安抚道:“思虑过重恐伤心神,小姐还是放宽心一点好。郎君对小小姐和小少爷的事情还是很上心的,尤其是之前小少爷走丢后,府里看管的人不仅多了,也更仔细了。”
“我知道。”宋宝媛淡淡道,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给琉安郡主的礼物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小姐打算在哪里见郡主?”
宋宝媛想了想,“还是茶楼吧,清静。”
晌午,琉安如约而至。
见面先冷哼了一声,“教会徒弟,坑死师父,把我都算计上了。”
宋宝媛轻笑,布着菜,倒着酒,“传说中来自汝阳王府的厨娘做的佳肴,和千仟阁最好的酒,不知能否让郡主消气。”
“你少唬人!”琉安落座,“千仟阁最好的酒不是酡颜醉吗?”
“酡颜醉一个月只卖三坛,这个月已经没有了。”
琉安翻了个白眼,“这就是你的诚意?”
她捂着心口,状若痛心疾首,“果然,得到了就不珍惜。”
“怎敢。”
“我前脚刚把那两瓶酒呈给陛下,后脚你就干这么大事。这种节骨眼让你出事,我岂不是自绝后路。听到消息,我马不停蹄地赶来,生怕晚了。”
宋宝媛奉上酒杯,“感谢郡主厚爱。”
“切。”琉安没好气地接过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也是没有办法。”宋宝媛垂眸道,“那三个歹人,没有得手,也没有见过真正指使他们的人。若是报官,哪怕顺利也会是弃车保帅的结果,顶多让一个丫头伏罪。所以我只好先发制人,在人最多的地方把罪名给她扣上,等议论声起来,她即便辩解,声音也会被淹没,没有人听得到。”
琉安眼皮跳了跳,“这听来不像讨公道,倒向栽赃陷害。”
宋宝媛失笑,“因为这就是,她曾经针对我,用过的手段。”
“哦?”琉安敲了敲酒杯,“盛家女现在声名尽毁,是因为这件事情的外传速度出乎寻常的快,是你干的吧。”
既已是同盟,这点小事没有隐瞒的道理,宋宝媛大方承认道:“铺子多嘛,尤其是千仟阁那种地方,传点有意思的事情再容易不过。既然已经结下这么深的仇怨,我万不能让她再嫁个好郎君,有飞黄腾达的可能。不然来日,又遭报复怎么办?”
“还会未雨绸缪了。”琉安感叹,“那幸好她那日没入选,要是被她混个位份出来,你可要遭殃。”
宋宝媛不置可否。
琉安往前倾身,向她靠近,食指敲在桌子中央,“你现在也算有长进了,但我得提醒你,如若我们的计划真的成功,那你免不了要和户部、工部的人打交道。那些浸营官场的男人,可比盛家女这等可以说是幼稚鬼的家伙难对付得多。他们更要脸面,所以手段更阴。若是触及他们的利益,他们的做派更恶心。而且只因为你是个女子,他们就会无端对你产生恶意。”
宋宝媛亦往前倾身,看向琉安的眼睛,“我突然想起来,之前有个人来茶楼闹事,想要揭开卿泽的过去,好说他是污秽之人,说我的茶楼是污秽之地。那个人,是郡主安排的吧。”
琉安一愣,捂嘴笑了笑,“嘻嘻,被你发现了。”
“无端的恶意,我见过不少了。”宋宝媛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琉安看着她,忽然正经了起来。
“既然你已经做好了准备,那明日,跟我进宫吧。”
*
大理寺内堂,从牢狱回来的江珂玉换了身衣服,确保自己不带血腥气才进屋。
坐在地上的江岁穗左右各放着一盆泥巴,面前摆着各种用泥巴捏成的团。
“岁穗在干嘛?”
“爹爹回来啦!”江岁穗指着地上各种形状的泥团,“这个是脑袋,这个是身子,这个是胳膊。这个是眼睛……把它们拼起来,就是一个人啦!”
江珂玉蹲下身,虽然没看出来,但仍然夸赞道:“岁穗真厉害。”
“砰砰。”
敲门声响起。
江珂玉回头,看到的是脸色不好的六安。
“怎么了?”
六安满脸不忿,“盛家来人说,盛老爷子病了,很严重。”
江珂玉霎时眉头紧锁。
“谁知道真的假的,说不定又是想骗郎君过去。”六安小声嘀咕,“到底是谁挟恩持报啊。”
江珂玉回首,看着认真拼小泥人的女儿。
“好啦!”江岁穗将小人举起来,“爹爹看!”
“嗯!”江珂玉抬手,用指腹抹去女儿脸上的泥,“真好看。”
江岁穗笑得见牙不见眼,“六安叔叔!”
六安连忙从气愤中清醒,竖起大拇指,“小小姐真厉害,会捏鸭子诶!”
江岁穗:“?”
“这是人。”江珂玉斜眼提醒道。
六安连忙捂嘴,找补道:“看岔了,原来是个人啊,真像个人!”
江岁穗鼓起脸,重新将小人捏了捏。
“那郎君,去盛家吗?”六安问。
江珂玉站起身来,冷脸道:“去,恩师病重,都专门来给我递消息了,我若不去,岂不是比这只鸭子更不像个人?”
他低头时又扯出笑容,“岁穗跟爹爹出门一趟,好不好?”
“那带它一起!”江岁穗举着小人道。
“好。”
盛府的气氛沉闷。
江珂玉抱着女儿进来时,甚至可以听到隐约的哭声。
盛老的床榻前,守的不只有盛家的子孙,还有高洛书。
在盛府奇怪的氛围里,高洛书坐立不安,直到见到江珂玉,才感觉好一点,“你怎么来这么晚?”
“你当我跟你一样很闲吗?”
高洛书先瞪他一眼,再对着江岁穗笑容洋溢,“岁穗也来了,高叔叔抱抱。”
“咳咳,谁来了?”床榻上的盛老挣扎着坐起。
江珂玉连忙上前搀扶,“老师别动了,好好休息才是。”
“是珂玉啊。”
盛老有气无力,面容憔悴。
江珂玉明显能看出,比起上一次见面,老师的状态差了很多。尤其眉眼之中,有散不开的忧愁。
“爷爷好!”江岁穗歪着脑袋。
盛老闻声抬头,看着稚嫩的孩子,说不出话来。
半晌,才说道:“这孩子长得像你,真可爱啊。”
“是学生的女儿,自然是有几分像的。”江珂玉笑道,“岁穗,出去陪六安叔叔一会儿,爹爹待会儿来找你。”
“哦。”
江岁穗从高洛书怀中跳下,跑向门口的六安。
盛老扫了屋里的其他人一眼,“你们也都退下吧。”
很快,屋里只剩下盛老自己,以及江珂玉和高洛书两个学生。
“老师怎么突然病得这么重?”高洛书担忧又不解地问。
盛老沉沉地叹了口气。
“大夫怎么说?”江珂玉面无表情,“可需学生去宫里请御医?”
盛老抓紧他的手,摇了摇头。
“我老了,已经没几年光景。”
“呸呸呸!”高洛书着急道,“老师别瞎说。”
盛老语速缓慢,“我啊,现在想下这张床,都得有人搀扶着。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我算是领会到了。”
高洛书愣了愣,“这是府里有人对您不好?”
“算不上。”盛老苦笑,“只是他们都有事情要忙,顾不上我这老头子,也是人之常情。这偌大个家里,也只有绮音贴心一点。”
“那就让小四照顾您呗。”高洛书脱口而出。
盛老却看向了江珂玉,“绮音,是做错了事情,我替她赔个不是。”
江珂玉心中沉闷,朝高洛书勾了勾手指。后者会意,替他扶上老师。
江珂玉欲抽身,却被盛老紧紧抓住了手腕。
“咳咳咳!”
“老师何故如此?”
“咳咳!”
盛老连连咳嗽,高洛书忙拍了拍他的背。
“珂玉啊,老师真的、时日无多了,身边就绮音一个贴心的孩子。她做错了事情,说到底,是我没有教好她,是我的错,你能不能,原谅老师一次?”
江珂玉无奈,“老师一定要这样吗?”
“就让她留在我身边侍疾,我保证,不会轻易让她离开盛家半步。”
江珂玉不为所动,盛老似是感到痛心,“咳咳咳!”
高洛书吓得手忙脚乱。
“咳咳咳!”
盛老的模样,不似作假。
“老师想袒护自己的孙女,学生就能让自己的女儿受委屈吗?”
“就这一次,最后一次!”盛老垂首道,“绮音当真是知错了,绝不会再有下次。她跟我说了,她本意没想对那孩子怎么样,顶多是吓唬……”
“吓唬?”江珂玉蓦地抽出自己的手,“我的女儿只是个三岁的孩子,她经得起吓唬?”
盛老哀痛道:“我保证,绝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一定对绮音严加看管,让她府中佛堂静修,再不能离开盛家一步!你就当这是老师的遗愿,看在你我师徒之情的份上,饶过她这次吧!”
江珂玉往后退了半步,久久说不出话来。
“咳咳咳!”
“老师您别激动!”高洛书慌张地安抚道,“您自己的身体要紧啊!”
盛老黯然,“你就忍心,看着为师,如此终了吗?”
“老师……”江珂玉心中五味杂陈,最终背过身去。
“在书院里,老师对学生有教导之恩。初入官场,老师对学生有提携之恩。为生父翻案,老师对学生有帮扶之恩。”
江珂玉握紧拳头,说着有情有义的话,目光却逐渐冰冷,“老师大恩,学生从不敢忘。老师既要强求,那便如老师所愿,以报师恩。”
他说完,不愿多留,阔步离开。
盛老像松了一口气,可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中酸涩难当。
*
离开盛府,江珂玉抱着女儿走上马车,听到身后高洛书的叫喊声。
“等等我!”
高洛书毫不见外地钻进马车,开门见山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不该问的别问。”江珂玉冷漠道。
怀里的江岁穗闻声回头,眨了眨眼睛,“爹爹你不开心呀。”
江珂玉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连忙勾起笑容,“没有啊,有岁穗在,爹爹怎么会不开心呢。”
他说着,将女儿抱得更紧了些。
“爹爹你看!”江岁穗再次举起小泥人,“六安叔叔帮我捏了捏,是不是更像人了?”
江珂玉看向小泥人,目光冷厉。
“爹爹?”江岁穗不满他的走神,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江珂玉从女儿手里接过泥人,放在她眼前问:“如果这是欺负岁穗的人,岁穗要怎么对她?”
江岁穗闻言,认真思考,“那就、就拧他的耳朵,叫他以后不敢了!”
因为平常丫头们做错了事,姚嬷嬷就会拧她们的耳朵。
江岁穗有样学样,去拧小泥人的耳朵。
“哎呀!”
泥块没沾牢。
“掉了。”
耳朵掉在了地上。
江珂玉嘴角含笑,“没关系,掉了就掉了。”
他目光深邃,亲吻女儿的耳鬓,低声道:“没什么比岁穗更重要。”
不知为何,一旁的高洛书听到他这话,看着他不见笑意的眼,感到毛骨悚然。
*
当晚,盛府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
“耳朵!我的耳朵!”
“……”
第58章 进宫
皇宫巍峨,处处流露出威严。
“跟紧我。”琉安低声提醒道。
宋宝媛颔首,知道宫廷的森严,自是不会乱来。
穿过弯弯绕绕的廊道,最终站在大殿外等候。
“看那个。”琉安用手肘戳了戳身侧的宋宝媛,让她去看亦要来此静候的两个男人,“我们今天的目标,就是胜过他们。”
宋宝媛草草瞥了一眼,其中一人着官服,另一中年男人身着便衣。后者她未见过,但识得,是京城第二大酒庄的老板,姓顾,年岁与爹爹相当。
顾老板一来便道:“宋浊清的宝贝女儿,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宋宝媛虽不记得,但仍行了一礼。
“今日若是你爹,倒还需争一争。”顾老板摇了摇头,“轮到你来强撑门楣,算你宋家没落。”
他的语气似乎在感叹,并未带着多少敌意,但听来着实刺耳。
宋宝媛轻笑,“没落是没落了些,但勉强,还是第一。”
“呵。”顾老板不以为然,“今日之后,可不一定了。”
宋宝媛神色淡淡,并未反驳。
没多久,大殿走出一个慈眉善目的公公,“郡主,苏侍郎,陛下请您二位和你们带来的人,一起进去。”
大殿清幽,坐于上首的年轻帝王手中执杯,笑意温和。
下首,两侧屏风。左侧屏风后隐约可以瞧见一个修长的身影,令宋宝媛分外熟悉。
“琉安见过陛下,陛下圣安!”
“民女叩见陛下,陛下圣安!”
年轻的帝王无需避讳地将来人打量,又好奇地看了一眼屏风后眉头轻蹙的江珂玉,笑道:“都起来吧。”
“你们送上来的酒,朕都很喜欢。选谁替朕置办酒业,朕也很为难啊。”
琉安欲开口,却被苏侍郎抢了先,“陛下,酒业昌盛,渐为我朝根基。想要延续繁荣,需得内外谋划,眼光长远。如此大任,交到一个内宅妇人手中,恐怕有些儿戏了吧。”
“苏侍郎此言差矣,天下酒楼,千仟阁为第一,这毋庸置疑。”琉安冷静道,“这十年来未曾被人动摇,不正是你眼前这位内宅妇人的本事?”
“郡主这话非实吧。”苏侍郎严肃道,“郡主身侧这位娘子,年岁也不过二十出头。千仟阁的名号,那是前人的功劳,强加给后辈,未免有些不可取。”
在其身侧的顾老板亦出声道:“若是原先的宋老板还在,小人也没有底气站在这里。但这位宋娘子,只是宋老板捧在掌心的女儿,养尊处优,五谷不分。对酒,恐怕也知之甚少。”
宋宝媛颇为淡定,“陛下面前,并不能肯定的事情,顾老板还是不要如此言之凿凿得好。”
此话令苏侍郎侧目,“宋娘子如此年轻,难免令人怀疑,不如宋娘子自证一下。”
琉安挑眉,“如何自证?”
“也不用太复杂。”苏侍郎宽厚道,“只要能在十杯酒中,喝得出哪一杯是掺了水的,这应该不算为难吧。”
确实不算为难,甚至简单得有些瞧不起人了,宋宝媛心道。
可她没想到,琉安郡主似乎并不这么觉得,着急地想要替她推托。
屏风后的江珂玉亦转向,面向帝王,拱手欲言。
“可以。”宋宝媛毫无预兆地出声,截断了屏风内外还未发出的声音。
琉安回头,眉头紧锁,与她耳语道:“陛下面前,不要逞强,分辨不出事小,若是喝醉了殿前失仪,那可是大罪。”
宋宝媛笑了笑,拍拍她的手背,让她安心。
帝王饶有兴致地看向她。
“陛下面前,不敢推脱。”宋宝媛从容道,“可是需要自证的,为何只有民女一人。顾老板,不应当也需要吗?”
顾老板听了好笑,“宋娘子觉得,小人浸营酒业这么多年,会分辨不出一杯掺水的酒?”
“十杯当中分辨自然没有难度。”宋宝媛轻笑,“百杯如何?”
她的沉静之中,有一种镇定的自信,“也不必拘于掺水,可以混入其他的酒,也可以比辨别的速度。反正是较量,就会有结果。”
顾老板愣了愣,不明白她底气何来,莫不是诈他?
“宋娘子敢比,小人自然不怕。”
“有意思。”帝王笑意更甚,“来人,去准备。”
他说话时压了压手,示意屏风后的人稍安勿躁。
很快,大殿内涌进上百名宫女,隔着宋宝媛几人,左右面对面站立。每名宫女所呈托盘上,放有两杯酒。
陛下身边的公公道:“这是两百杯梅酒,其中有两杯掺了水,两杯是和梅酒味道极其相似的浆果酒,分散在两边。还请宋娘子和顾老板,尽快将其找出来。”
顾老板闻言,恭敬行了一礼,开始分辨。
每杯只敢抿一小口,不然到最后,真在陛下面前喝醉,可收不了场。
宋宝媛缓慢地从宫女面前走去,迟迟没有拿起酒杯。
她想起幼时,爹爹惹她生气,她便捣乱,将分瓶分类的酒全都弄混。
但爹爹只用不到两个时辰,就将其还原,而且一口没喝。
“怎么可能?”她不服。
爹爹捏着她气鼓鼓的脸,说:“我们宋家人的鼻子,天生就对酒的气味敏锐,不然,也酿不出天底下最好喝的酒呀!”
她拱了拱鼻子,“那岂不是和小狗一样?”
“是比小狗还厉害!”爹爹神秘兮兮地靠近她,“我们宝媛,有没有呢?”
她歪着脑袋,“你猜!”
走到末尾,她也没有拿起任何一杯酒。
另一边,顾老板的眉头越拧越深,在百般纠结之中,挑出了两杯酒,递给跟随他的公公。
“陛下,左边这杯,是掺了水的。右边这杯,是混入其中浆果酒,不知小人是否猜对。”
帝王没有给出回答,而是望向空着手走到他面前的宋宝媛,“宋娘子,你的答案呢?”
“回陛下,民女选不出来。”
顾老板低着头,嘴角微微上扬,仿佛胜券在握。
帝王却冷了脸,声音也低沉了几分,“宋娘子刚刚还信誓旦旦,如今却跟朕说,选不出来?是在耍朕吗?”
“民女不敢。”
帝王再次有了压手的动作,强势地不许屏风的江珂玉和上前一步的琉安开口。
“民女选不出来,是因为其中,并没有掺水的酒,也没有浆果酒混入其中。”
“你的意思是,朕在骗你?”
宋宝媛垂首,双手交缠,“民女不敢。”
帝王不悦,令整个大殿陷入寂静和压抑的氛围中。
随着时间推移,告诉自己一万遍要冷静的宋宝媛,心里也忐忑起来。
“看在琉安的面子上,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若还选不出,琉安可也不能怪朕没有关照。”
琉安眉头紧锁。
宋宝媛自我怀疑了片刻,回身再次从宫女面前走过。这次终于挑了几杯,端起就近闻了闻。
花的时间比上次多,可结果还是放下,空手而归。
“回陛下,民女真的选不出来。”
“确定?”
宋宝媛心中有了慌张,但不敢外露,“确定。”
帝王似失望地摇了摇头,“罢了。”
他挥了挥袖。
大殿内的宫女们有序退下。
“你们也下去吧,选谁为朕分忧,朕已经有了决断。”
“是。”
他不明说,自然是没人敢问的。
但答案似乎很明显。
出了大殿,琉安将宋宝媛拉到角落,气恼道:“我就知道,除了第一次见面,我就没见你喝过酒!都说让你不要逞能了!”
“可我真的没有闻出不同。”
“闻?”琉安叉腰,“闻能闻得出?”
宋宝媛老实点了点头。
琉安:“……”
大殿中,只剩寥寥几人。
江珂玉垂首道:“臣妹无知,还望陛下宽宥。”
冷脸的帝王看他良久,倏忽笑出了声,“江卿,朕记得,你是很沉得住气的人啊。”
帝王缓慢起身,悠闲地走下台阶,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紧张,那一百杯酒,确实都一样。”
江珂玉微怔。
帝王绕着他走了一圈,似感叹般道:“这位宋娘子,长得漂亮,又从容不迫。以女子之身面圣争取是勇敢、提出较量是智慧、面对质疑仍坚定不屈、不卑不亢,这样的女子,江卿都不喜欢?”
在江珂玉旧的印象里,曾经作为他妻子的阿媛,在陛下这番评价里,似乎只对得上漂亮二字。
“臣不知。”
“不知什么?”
江珂玉不由得收紧手心,“臣从来不知,她有这样的本事。”
“这么不熟?”帝王觉得更有意思了,“可她,不是和江卿生儿育女的枕边人吗?”
一时语塞,江珂玉说不出辩解的话来。
“朕还想着,待见了此女,就在京都贵女中,挑一个比她好十倍百倍的,再赐婚江卿。”帝王纠结地皱起了眉,“可如今见了,光是比她漂亮,朕都想不起有谁啊。”
“多谢陛下厚爱,但臣真的无心再娶。”江珂玉正经道,“而且,非臣不喜,是她主动与臣提出和离。”
“哦?”
帝王仿若听到了莫大的趣事,笑声朗朗,“朕的江卿,才是那个被休弃的?”
江珂玉:“……”
帝王踱步,状若思考,“朕的江卿,容貌气度与才华能力,几乎是整个京都最好的了。这位宋娘子竟然都不要?那……不知朕能不能入她的眼。”
江珂玉瞳孔一震,“陛下!”
“怎么了?”
帝王摊了摊手,嘴角勾起的弧度略带威胁,“对江卿而言,不是妻已成妹吗?江卿如此反应,是不愿与朕做亲家?”
“不愿!”
“大胆!”
江珂玉面无表情,“陛下若要为此治臣的罪,臣无话可说,甘愿领罚。”
“江卿何意?”帝王霎时又冷了脸,“觉得朕配不上你的妹妹?”
“她不是臣的妹妹,她是臣的……”江珂玉顿住。
帝王眯起了眼。
良久,江珂玉拱手行礼道:“是臣的责任,臣愿她、能自由随性,走向有选择的未来。盼她一生不必比旁人比较,无忧无惧。这些,都不是皇宫能带给她的。”
帝王冷笑,“说这种话,江卿是真不怕朕治罪啊。”
“陛下仁德。”
“少给朕扣帽子!”帝王忿忿转身,“既然江卿如此舍不得,自己何必要放手?”
江珂玉欲言又止。
直到帝王回身盯着他,他才缓慢道:“因为、任何事情,她只要跟臣说,臣都会答应。”
“那她若是自己愿意进宫呢?”
“陛下!”
良久,帝王失笑。
“难得见江卿有如此外露的情绪,真有意思。”他摇着头略显无奈,“罢了,朕总不能为了后宫多一位美人,让自己失去江卿这样的得力干将。”
即便如此,江珂玉依旧心中沉闷,久久化不开愁绪。
第59章 圣旨
晌午,年轻的帝王位于案前,揉了揉眉心。
身旁的公公递来一杯茶,没忍住问:“陛下,当真看上那宋家娘子了?”
帝王顺手接过茶杯,轻笑道:“此女,确实出乎朕的意料。”
但他摇了摇头,“不过天下美人千千万,朕还不至于觊觎臣妻。只是想看看,朕最中意的江卿,底线在何处。”
他忽而叹息,嘴角上扬的弧度略带薄情,“今天,是他第一次违抗朕。有第一次,难免会有第二次。”
公公心惊,忙道:“得陛下重任,却还有忤逆之心。这江少卿,属实有些不知好歹了。”
“这不是很好吗?”帝王的指尖敲打在茶杯上,“有在意的东西,才好牵制。他是朕手里最好的刀,有才干,知进退,绝不能失控。”
“起初,朕还真信了外头的传言,以为他心系盛家女。将后者收入宫中,或许是个办法。可谁知道,他不声不响就把人姑娘的耳朵割了,竟是如此薄情寡义。后来朕又想,给他赐婚,没有软肋朕就给他创造软肋。”
帝王嗤笑,“没想到,他真正在意的,是这个为人诟病的结发之妻。从不带出门,藏得那么严实,差点把朕都骗了。”
“砰!”
帝王放下茶杯,杯底与案桌碰撞出不满的声音。
公公有眼色道:“那不如,就把此女收入宫中。这江少卿以后不就服服帖帖,绝不敢生出二心”
帝王皱着眉,瞥了他一眼,“盛家女在选秀名单里,收她入宫那是顺其自然。如今贸然将宋家女召入宫中,不是明摆着告诉江卿,朕在防他吗?此刻,可不是我们君臣失和的好时候啊。”
“陛下说的是。”
“去吧,传朕旨意。”
“是。”
*
中午回到茶楼,宋宝媛从柜里取出两瓶备用的酒,倒出来仔细嗅了嗅。
明明鼻子没有失灵,难道是她进宫太紧张了,影响了判断?
自我怀疑之时,外面传来敲门声。
“吃饭啦!”
高洛书端来饭菜,每一道菜上都用碟子盖着,神神秘秘。
“巧银巧月呢?”宋宝媛诧异问。
“她们、当然也在吃饭啦!”高洛书将饭菜一一摆好,“我闲嘛。”
他兴致勃勃,“打开看看。”
宋宝媛心生怪异,但还是按照他所说,把碟子逐个揭开。
因此看到了摆成笑脸的鸡蛋、堆成小猫爪子的山药泥、凑对抱在一起的虾仁……
宋宝媛失笑,“你弄得?”
“你看你笑了!”高洛书捧着脸,眼中只有她,“笑了就别不开心了。”
宋宝媛一愣,下意识道:“我没有不开心啊。”
“我又不是承承和岁穗,你诚实一点嘛。”高洛书语气松快道,“你一回来就把自己关房间里,我当然知道你不开心了。”
“我……”宋宝媛望向桌上的酒瓶,“就是不知道哪里出了错。”
高洛书瞥了一眼,就酒瓶拿开,“哎呀!别想了,没选上刚好。要我说,人只活一次,本来就没必要让自己那么辛苦。你就应该活得轻松自在,每天什么高兴做什么,而不是操心这个操心那个!”
他饶有兴致道:“要不要去江边看景,或者游湖等日落,就当是放松心情了。”
“可是……”
“哪有那么多可是!”高洛书打断她,“生活就应该多姿多彩嘛,哪用得着想那么多,走!”
他说着,已经动身。
宋宝媛还没有反应,就见许评笙匆匆忙忙走到门口,“宋娘子,有人来说,自己是宫里来的,找你。”
宫里来的?宋宝媛连忙起身。
她先在楼栏边看了一眼,认出那是陛下身边的公公,更加着急地跑到楼下。
行礼道:“公公。”
公公笑眯眯地看着她,“宋娘子,接旨吧。”
“陛下圣谕,敕令宋氏,辅以户部刘奉郎中,完成酒酿置业之一切事宜。”
茶楼对面的马车里,江珂玉静静看着这一切发生。
六安忧虑地问:“郎君,真让小姐去啊。这官场上的,哪个好打交道。想当年郎君你都备受磋磨,何况小姐还是女儿身。”
“你去劝她啊。”江珂玉没好气道,“我不愿意有什么用?”
六安撅了撅嘴,“那还是怪郎君给不了安全感,才让小姐不得不这么折腾。”
话刚说完,就感到后背一凉。
他僵硬回头,车帘果然已经被撩开,自家郎君正蹙眉看着他。
“那你倒是说说,我到底要做什么才能给她安全感?”江珂玉不明白,“是她要什么我不给?还是她提什么要求我不满足?”
“重要的是情绪啊我的郎君!”
六安急得拍手,没有夫人,跟着只知道闷头办公务的郎君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你自己想想啊,当初你和小姐还是夫妻的时候,小姐事事也做得很好,默默为你付出,可你不也感觉不到小姐爱你吗?”
六安一不留神就吐露个干净,“若是只满足对方口头上的要求管用的话,你至于在小姐承认她喜欢你的时候,跟雷劈了一样吗?”
他恨铁不成钢地指向对面,“你看人家高公子,多会哄人!”
江珂玉诧异地看过去。
茶楼里的阿媛捧着圣旨,嫣然一笑,令他恍惚。
在阿媛身侧的高洛书鼓着掌,笑容灿烂地说着什么,哄得阿媛笑意更甚。
“他有必要靠那么近吗?”江珂玉低声诽谤,面无表情地抓皱了车帘。
圣旨明明是他求来的,为什么要对别的男人笑那么开心。
两个时辰前,大殿之上。
“既然臣妹没有判断出错,陛下为何还要选那位顾老板?”
帝王认真道:“朕并不否认她的能力,但这不是她一个人能完成的事情。工程浩大,需要衔接的事情很多,需要打交道的人更多。单论后者,她一个女人,户部的官员心中芥蒂难以配合,底下的人也不会服她。”
“这是可以解决的问题。”
“解决问题的时间不是成本吗?若是换成顾老板,便不会有这些问题。江卿素来识大体,不会不明白朕的考量。”
帝王冷漠道:“今日这一出,纯粹是为了给琉安一个交代。”
“可臣妹的确是办事妥帖之人,陛下,当真不能信任她一次吗?”
“江卿。”帝王逐渐有些不耐烦,“倘若此女不是你的亲眷,倘若是你面临一个严肃到可能影响朝局的决定。你扪心自问,你会在这个时候,冒天下之大不讳,冒险选择一个你并不了解的女子做你的先锋吗?”
不会,江珂玉那时心道。
可她偏偏,是他的亲眷。
“那就请陛下,信臣一次。若臣妹无法在限定的时间内做到让陛下满意,臣愿替她,承担一切罪责!”
茶楼里,宋宝媛将一包银子,递给了公公,“来这一趟,公公辛苦了。”
公公笑容和煦地将银两揣进袖中,“重用女子,这是头一遭,宋娘子千万不要让陛下失望啊。”
“自然。”
“再多说一句,这位刘郎中,脾气古怪,宋娘子千万做好心理准备。”
“多谢公公提醒。”
宋宝媛心中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像是兴奋,又有点忐忑,还有一点意料之外的惊喜。
好多事情,似乎没有她想象得那么难。
对面,江珂玉似生闷气地把车帘一撂,“走。”
“去哪?”
“先回大理寺,再去常府。”
*
清净的院子中,常云柏坐在藤椅上,仰面观天。
他目光呆滞,人清瘦了许多,腿上盖着厚厚的毯子。
“常伯伯!”
稚嫩的童声甜甜地喊着。
常云柏被拉回思绪,看向抱着女儿走近的江珂玉,勉强勾起笑容,“岁穗来了。”
江岁穗从爹爹怀里挣脱,捧着一个盒子,跑向常云柏,“常伯伯,给你。爹爹说你生病了,吃这个会好得快。”
“谢谢岁穗。”
盒子打开来,是一盒糖果。
常云柏苦笑,他竟然还真以为是什么灵丹妙药。
“岁穗真乖。”他爱怜地摸了摸孩子的脑袋。
江珂玉不见外地在旁坐下,“怎么,陆家连孩子都不让你看?”
常云柏冷哼,“她做出这么不留情面的事情,又岂会容孩子与我亲近。”
没过多久,周荷月送来茶水,“江少卿慢用。”
“荷月姐姐!”江岁穗兴奋地喊,“我好想你、做的糕糕!”
周荷月蹲下身,笑着道:“那你现在跟姐姐去厨房,我们去做糕糕好不好?”
江岁穗期待地看向爹爹。
“去吧。”江珂玉点头道。
“好耶!”
江岁穗欢天喜地地跟着周荷月走了,江珂玉看着她们的背影,问:“现在算怎么回事?”
常云柏皱眉道:“母亲只许她以奴婢的身份留在我身边。”
“那你怎么想?”
“我?”常云柏看向自己的腿,自嘲般轻嗤,“莫说她不受母亲待见,连我都在被兄长嫌弃,我能怎么想,又能怎么做?”
江珂玉眉头紧锁,“你振作点。”
良久,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孩子的事,待我寻到机会,替你去一趟陆家。你也别老闷在家里自怨自艾,出门看看也好。”
“看什么?让别人看我笑话吗?”
听他这么说话,江珂玉心里火气噌噌噌往上冒,可他现在这模样又不得不体谅。
常云柏也自知如此惹人恼,甚至连自己都有些厌烦自己,“我知你好意,这么久了,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来看望我的人,但我真的只想自己静静。”
“倒也不是。”
江珂玉面不改色,“我是来找你户部兄长的,顺路过来瞧瞧你。”
常云柏:“……”
第60章 邻居
户部,在外就可以看到里面的人忙忙碌碌。
简单打扮的宋宝媛在门口站了足足有半刻钟,竟比进宫还要紧张。
门口有守卫,但没有拦她,只是沉默地将她打量。
她得以顺利进入户部,但没有人理会。这里头形形色色的人,都是匆忙看她一眼,然后视她如无物,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宋宝媛因此愈发忐忑,纠结着该用怎样的开场白。
待她鼓足勇气张嘴之时,一道热情的声音向她涌来。
“宋娘子来了!”
宋宝媛循声看去,只见一中年男子笑容满面地朝她走来。
分外眼熟,好像哪里见过。
待此人走到面前,她才恍然大悟,“常老爷!”
“诶?”常大老爷提醒道,“在这,要叫官职。”
宋宝媛连忙改口,行礼道:“见过常侍郎。”
“这就对了,你跟我来。”
常侍郎走在前面,宋宝媛小碎步跟上。
“跟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就是领了圣旨的宋娘子。”
宋宝媛先谦卑行礼道:“见过各位。”
其他人算不得热情,只是礼貌地朝她拱了拱手,有的认真,有的敷衍。
“宋娘子,你面前这位,就是刘奉刘郎中。”
宋宝媛看向隔着一摞竹简坐着的人,是个精瘦且留着胡子的严肃男子。
“见过刘郎中。”
刘奉看都不看她,冷漠道:“不要以为你上头有人护着,又是个姑娘,就能有什么优待。在我这里,都一样。”
“怎么说话呢。”常侍郎蹙眉道。
“没关系。”宋宝媛忙道,“这是应该的。”
刘奉终于抬头看她,立刻皱眉,“还带丫鬟?”
“人家一个姑娘,带个丫鬟不是应该的吗?”常侍郎用眼神不满道。
虽然是顶头上司,但刘奉一点也不惧,面上依旧不悦。
宋宝媛回头道:“你们回去吧。”
“可是……”巧月不放心。
但小姐朝她摇了摇头,她便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同巧银一块离开。
常侍郎状似无意地左右看了一眼,又介绍道,“左边这位是方遮方主事,右边这位是乔粟乔主事,也是负责此次酒酿置业之事。”
宋宝媛一一行礼。
这两位主事年轻许多,也和善不少,回礼时面带笑容。其中姓乔那位面容白净,姓方那位个子更高,而且健壮许多。
“走吧。”
刘奉突然起身道。
另外两位主事连忙收拾好东西跟随。
宋宝媛茫然地原地转了半圈,“去哪?我、我要去吗?”
刘奉没理她,只有乔主事回头道:“勘测场地,你跟我们来吧。”
这听来不像户部要干的事儿,更不是她应该负责的,但宋宝媛还是跟上。
只是出了门又傻眼。
“你会骑马吗?”乔主事问,“我们要去的地方比较远和偏僻。”
宋宝媛的眼皮跳了跳,她是学过骑马的,但只是玩玩。再者成婚之后连门都少出,早已生疏。
但看向刘郎中那张冷漠的脸,她还是硬着头皮道:“会。”
乔主事还算善良,给她牵了匹温顺的马。
待宋宝媛凭借久远的记忆安全上马时,另外三人已经出发,没有要等她的意思。
阿启不得不现身,“小姐,你能行吗?”
“没事。”宋宝媛控制着方向,自知赶不上他们,所以说:“帮我看着点路。”
阿启忧心忡忡地点头,“是。”
足足晚了半个时辰,宋宝媛才和他们赶到同一个地方。
确实又远又偏僻。
刚到时不见人,只有他们骑出来的三匹马栓在村子门口,且四面萧瑟。
结果她刚下马,就见刘郎中三人被像是村民的人用扫帚、棍子、锄头等东西一路赶出来。
他们三人连滚带爬,狼狈至极,烂菜叶子臭鸡蛋糊得他们满头满脸。
宋宝媛:“?”
她眼睁睁看着一大群村民从她面前跑过。
其中有一个发现了她,拿着镰刀指向她的脑袋,“你跟他们一伙的?”
宋宝媛眸光一滞,反应过来疯狂摇头,“不不不,我不认识他们!”
见她模样和穿着打扮和那三人确实不像一路人,村民没有对她动手,但仍旧怀疑,“你是什么人,来我们这干嘛?”
“我……”宋宝媛脑子飞速转动,“迷路了!”
“不是跟他们一伙的就行。”
村民们信了她的话,无心再管她,继续追打刘郎中三人,骂声不断,“丧良心的!滚出去!”
宋宝媛看得目瞪口呆,默默与人群拉开距离,待风波结束之后,才小跑去找刘郎中。
三人正在小溪边洗脸。
宋宝媛两手空空,只能支援上一张帕子。
“多谢。”乔主事只能睁开一只眼。
宋宝媛顺势问道:“这是怎么了?”
“那块地就是我们置业的地方。”
宋宝媛愣了愣,“可那里不是有人居住吗?”
“给钱让他们搬走,但他们嫌钱少,就把我们赶出来了。”乔主事终于能看清东西了。
一旁的方主事更加惨烈,满身都是臭鸡蛋的味儿,他连连抱怨,欲哭无泪,“好好说话不行吗?真是服了。”
宋宝媛诧异,“那怎么办?这种事情也要我们来做?”
乔主事叹了口气,“这种事没人愿意做,负责此事的一拖再拖,最后耽误的是我们的时间。没办法,为了规定时间内完成任务,我们只能自己来了。”
“根本就无法沟通!”方主事恨不得把自己泡进小溪里去味,“一群刁民!”
宋宝媛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村子怎么看怎么穷,“那不能多给点安置的钱吗?”
“你说给就给?”刘郎中没好气道,“只批那么多钱,我们还能自掏腰包不成?”
一个个都眉头紧锁,气氛低迷。
宋宝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小声问:“你们的马匹被他们抢了,怎么回去?”
她摸了摸自己牵着的这匹幸存马,心情复杂。
四下寂静。
半晌,性子急躁些的方主事忍不住问:“老大,怎么办?”
刘郎中沉默,好一会儿才有反应,“怎么办,两头忙呗。回去跟上头再磨一磨,看能不能再多批点钱。村民这边还得继续劝,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不能放弃。”
他站了起来,宋宝媛才发现他一瘸一拐。村民们赶人时丝毫没有手下留情,一棍子敲下去可不是开玩笑的。
“走回去啊老大!”方主事面露绝望。
“那不然呢?”刘郎中回头白他一眼,“你会飞?”
宋宝媛神色复杂,看着他们这副样子于心不忍,“那个、刘郎中,你要不骑我的马回去吧。”
刘郎中质疑地看了过来。
宋宝媛不用思考就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我不是要讨好你!我是看你这么走回去,腿八成得废。”
“那你呢?”
“我应该比你强点。”
刘郎中:“……”
“是啊老大!”方主事一边帮腔,一边把宋宝媛的马牵走,“你要是伤着,别的不说,多耽误事啊。”
他说着,自己先翻身上马,“来吧,我先送你去看大夫。”
确实耽误事,以大局为重,刘郎中没有推诿。
两人同骑扬长而去,留下乔主事满目迷茫。
这时阿启无声无息出现在宋宝媛身后,毫无预兆地开口道:“小姐,你骑我的回去吧。”
他突然出声,吓了乔主事一大跳。
“这是我的侍卫。”宋宝媛连忙解释道。
但乔主事的注意力都在多出来的马上,他犹豫道:“我、有点急事、需要赶紧回去。”
宋宝媛愣了片刻,“哦,那这马就……”
“谢谢!”
不等宋宝媛说完,乔主事便高兴地从阿启手里接过了缰绳。
“诶?”阿启愕然,“小姐,那咱们怎么办?”
“没事。”宋宝媛指了指身后的村子,“咱们去看看村里有没有马或者驴,买一匹就是了。顺便,去打探打探情况,总不能白来吧。”
阿启心中不安地点了点头,稀里糊涂地从暗卫干成了明卫。
宋宝媛佯装自己迷路进村,还花钱买了口饭吃,不过村里的饭食着实粗糙。
根本原因,还是村里太穷,也导致他们不肯轻易挪地。
这么穷的地方,哪有马呢?
连驴都没有,只有两户人家有用来犁地的牛。
过了未时,阿启再问:“小姐,怎么办?”
“没事。”宋宝媛乐观地想,“走路就走路吧,天黑之前应该能回去。”
两个时辰后,已经黄昏,宋宝媛迷失在了荒郊野岭。
阿启难为情道:“小姐对不起,属下记错路了。”
“没事。”宋宝媛下意识安慰道,“我不也没记住,怪不得你,咱们再找找吧。”
没过多久,天就彻底黑了。
“小姐。”
“没事,大不了咱们去村民家借宿一晚。”
“可是、咱们走出挺远了,属下也不记得回村的路。”
宋宝媛:“……”
累了。
幸好今日天气好,月光尤为皎洁,星星也很亮。
宋宝媛靠着一棵树休憩,
这个季节,晚上要比白天冷许多,所以阿启在旁努力生火。
“让小姐走了这么多冤枉路,属下罪过。”
“没事。”宋宝媛掩面打了个哈欠,“是我没有考虑周全,草率地把马让了出去。”
说到马,她突然听到了马蹄声。像幻觉一样,声音一会儿远一会儿近。
直到阿启的火终于烧起来,马蹄声像有了方向,直奔他们而来。
“吁!”
声音停在宋宝媛的耳边,她循声望去。
在月光与树影的交叠下,骑在马上的江珂玉眉目生忧,但依旧好看得过分。
宋宝媛微微恍惚,脑海里莫名浮现起,当年兄长学骑马的样子。
那时她就在马场旁呆呆地看着,因为那个马上意气风发的美貌少年,让她挪不开眼。
宋宝媛此时此刻竟然在想,与当年的兄长相比,哪怕是现在的他,也难以匹敌半分。
江珂玉翻身下马,走近时褪下了外衣,将其披在了似乎走神的宋宝媛身上。
他说:“回家吧。”
宋宝媛抬起头,“你怎么会来?”
江珂玉愁眉不展,语气中隐隐透露着担忧,“这么晚不见你回家,我自然要找到你才放心。”
“那你在这里,承承和岁穗怎么办?”
“他们已经睡了,有姚嬷嬷守着,你不用担心。”
同江珂玉一起来的是六安,后者调侃道:“你真有本事,让你保护小姐,结果跟小姐一块丢了。”
阿启:“……”
不服气,但无法反驳。
因为这地方马车过不了,所以江珂玉和六安也是骑马来的。
宋宝媛找不到理由拒绝和兄长同骑。
阿启也一样,被六安贴耳嘲笑了一路。
上马之后,宋宝媛的后背紧挨着江珂玉的胸膛,即便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
尤其在他拿起缰绳之后,仿佛把她圈在怀中,独属他的气息,将她包裹。
江珂玉免不了嗅到她的馨香,那是他曾经埋头吮吸,感到满足与安心的气味。
令他心里痒痒的。
“咳。”他清了清嗓子,“怎么只有你在这,户部的人,欺负你了吗?”
“没有。”宋宝媛轻声解释道,“只是不熟。”
江珂玉的声音离她很近,而且略带沙哑,“任何问题,任何麻烦,你都可以跟我说,我会想办法帮你解决。”
“不用了。”宋宝媛垂眸,“兄长已经帮了我许多,我知道。”
她说着,忽然回头。
江珂玉霎时愣住,四目相对时,忘记了呼吸。
“怎么了?”他的声音低到几不可闻。
宋宝媛试探地扯了扯缰绳,问:“我来控制,可以吗?”
正好试试手感,想必日后需要骑马的时候还多,趁现在有人兜底,她可以练练。
江珂玉完全猜不到她在想什么,也做不到拒绝她。
“好。”他松了手。
宋宝媛心中窃喜,彻底接手缰绳。
白天她都不敢走快了,生怕摔下来,现在可以大胆一试了。
速度越快,越有迎风自由的感觉,她脸上的笑容也不自觉地,变灿烂。
骑马,这么开心吗?
江珂玉不解地看着她,似是被感染,跟着她嘴角上扬。
“驾!”
宋宝媛的青丝乱了,被风扬起的发丝拂过身后之人的脸。
不知为何,脸上痒痒的触感令江珂玉无措,眸光闪烁。
带着她的气味的青丝掠过唇边,好似亲吻一般。
很久很久以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心乱了。
“咳!”江珂玉强迫自己镇定,“你不在,承承和岁穗我带回府了,你今天也回府吧。”
“我还是回老宅吧。”宋宝媛不假思索道,“我最近可能没时间,他们两个,还请兄长多费心看顾。”
“哦,好。”
话已说出口,江珂玉才后知后觉自己应下了什么。
想劝她跟自己回府的话,想到已经快到老宅了,都没想出来。
没到家门口,宋宝媛就已经勒马停下。
她率先跳下,行礼道:“今日多谢兄长。”
江珂玉恍神之后满是错愕,“你何故与我如此生分?”
“这不是应该的吗?”宋宝媛坦然道,“剩下的路我就自己走了,不劳兄长相送。毕竟我们……老宅隔壁好像新搬来一户人家,让人家看到误会就不好了。”
“你……”
多谢?不劳?误会?
这么久没见,就跟他说这个?
每个字眼都像给了江珂玉心口一拳,让他有苦说不出。
宋宝媛还将披在自己身上的外衣递还。
江珂玉没接,她就放在了马上,催促道:“兄长快些回去吧,万一承承和岁穗中途醒来,既找不到娘亲又找不到爹爹,肯定会害怕的。”
江珂玉脸色不好。
良久,在郁闷和不知所措下,他像生闷气一般勒马转向,快速离开。
宋宝媛静静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黑夜后,才慢慢往家门走去。
“砰!”
忽然树上掉下来个东西,吓得她连连后退。
“不好意思!”
是个人。
而且是个样貌清俊的年轻男人。
他利索地从地上爬起来,手里逮着一只漂亮的白毛狸奴,笑容略带歉意,“不好意思,吓着你了吧。”
“都怪你乱跑!”他责怪着手里的狸奴,且摁着其脑袋向宋宝媛鞠躬,“快道歉!”
“喵!”
狸奴不情不愿地呜咽了一声。
宋宝媛心生警惕,此人虽然模样好看,不像坏人,但实在面生。
似乎猜到她心中所想,年轻男子指向不远处翻新的门,笑道:“我是今日搬过来的。”
宋宝媛侧目,“原来你就是我的新邻居。”
“对。”男子捧起狸奴,“我们就是你的新邻居,自我介绍一下,我是……”
他顿了顿,脸不红心不跳道:“一个书生。”
“书、生?”宋宝媛抬头望向头顶正在往下掉叶子的树,满是质疑。
男子莞尔,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是,会爬树的书生,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