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亲眼看到那婆娘的进来了吗?怎么会没有?”
“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就是没有。”
领头官兵狠狠推了身边的人一把,“废物!怎么跟侯爷交代!”
“头儿,这不还有个现成的吗?就是侯爷喜欢的那款。”
领头官兵回头,看向宋宝媛。
宋宝媛听不清他们的话,面上镇定,“官爷您看,搜也搜了,真没有啊。”
“你家,没有当家的男人啊。”
宋宝媛愣了愣,这话听来意味深长,给她不好的预感。
“有啊。”她叹了口气,“我家夫君还在外应酬,没回来呢。”
“他居然放心把这么漂亮的夫人留在家?”
领头官兵迈开步子,朝宋宝媛走近,凶狠的语气荡然无存,更多的是试探。
“这多危险啊,不如我们留下,陪夫人等你家郎君回来,顺便保护夫人你如何?”
宋宝媛后退半步,“怎敢劳烦官爷。”
“应该的。”
领头官兵直接伸手来抓她。
阿启默默握紧刀把。
“夫人!”
无礼的手将要触碰之时,寒刃即将出鞘之际,门口传来一声男子的叫唤。
领头官兵的手顿住,众人齐刷刷看向门口。
谢予朝快步走来,拿起宋宝媛的手,满脸愧疚,“好夫人,今日那杜少爷喝多了酒,非要跟我拜把子,我这才回来晚了,你千万别怪罪!”
他解释完,茫然地侧目,“这是怎么了?”
宋宝媛反应过来,重重甩开他的手,负气地背过身,“都怪你回来得那么晚,人家官爷还以为我是寡妇呢!”
“对不起对不起!”谢予朝绕到她面前,再次握起她的手,讨饶道:“下次不敢了,好夫人,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领头官兵看着他们,怀疑地问:“哪位杜少爷?”
“文渊阁杜大学士的独子,杜大少爷啊。”谢予朝笑道。
了不得,惹不起,领头官兵清了清嗓子,“咳,既然那婆娘不在这,就走吧。”
他抱拳道:“打扰了,告辞。”
官兵们跟着头儿快步离开。
宋宝媛松了口气,回过头,恰逢谢予朝回首,四目交汇。
良久,宋宝媛率先挪开视线,“咳,手。”
相叠的手久久没有分开,谢予朝惊觉,连连后退的同时红了耳鬓。
“抱、抱歉。”
第66章 试试
夜幕深深,但宋宝媛已无睡意。
老宅在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住人,所以有许多残破的地方,通往隔壁院子的“狗洞”就有好几个。
宋宝媛重新搬回来后虽然修补了不少,但还有遗漏。
但这次是幸好是有遗漏之处,才让谭秋莺顺利躲到了隔壁,没被官兵搜出来。
待官兵们彻底消失身影,宋宝媛着急让人将谭秋莺接了回来。却见她惶惶不安,神色之中满是惊慌,与自己记忆中天真无忧的她截然不同。
“秋莺姐姐。”
宋宝媛将自己的斗篷披到她身上,近距离时瞧见了她身上杂乱的红痕。
“你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谭秋莺鼻头酸涩,眼泪簌簌下坠,模糊视野,半晌没说出话来。
“没事了。”宋宝媛抱了抱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你别怕,没事的。”
谢予朝站在几步之外,背在身后的手相互摩梭。
他没说话,也没离开。
宋宝媛顾及不上他,待谭秋莺情绪稳定些了,又问:“你什么时候回的京城?”
“四年前。”谭秋莺声音沙哑道。
宋宝媛一愣,满目错愕,“四年前你就回来了?为什么我不知道?而且,我之前给你写的信,你也从来不回我。”
秋莺姐姐比她大一岁,也比她早一年出嫁。那时,谭家榜下择婿,挑了个身世简单的榜上郎君做女婿。成婚后,秋莺姐姐便同外派的夫君去了遥远的福州,自此与她再无交际。
“我没有收到过你的信!”谭秋莺愕然道。
宋宝媛微微呆滞,“怎么会呢。”
她还没有嫁人的那一年,她因为想念所以总是写信,但一直没有得到回应。
“定是被那杀千刀的扣下了!”谭秋莺忽而愤恨道。
宋宝媛被她突然地恼怒吓了一跳,以前的秋莺姐姐从来不会有这样的表情和动作,她总是温柔宽厚,端庄娴雅。
甚至自己嫁人后,便是学着她的样子。
“你、你说得是、谁啊。”
“徐瑛啊。”谭秋莺苦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尽显嘲讽,“当年父亲看他虽然贫穷,但胜在自己上进且家世简单,只有一个母亲,心想我只要带够家财,嫁去定不会受委屈。可、徐瑛就是个恶鬼!平远侯好人妻,喜虐待。徐瑛为了讨好他,为了自己的官途,竟然亲自把我送过去!”
宋宝媛仿佛被当头一棒,“那、你爹、你哥呢?”
“他们能有什么办法?”谭秋莺无力道,“平远侯势大,爹爹和哥哥一介商户如何惹得起。他们只能多给侯府送点钱,求他留我一条性命。”
宋宝媛捏紧手心,不知如何安慰。
“你、你既然已经回了京城,又遇到这种事情,怎么都不来找我。”
谭秋莺垂首,带着哭腔,“起初,我听说你如愿嫁给了你哥哥,很为你开心。后来,我也听说了一些流言蜚语,想着你定也过得艰难,所以不敢来打扰你。”
宋宝媛低下头,无措的双手交缠。
低声道:“艰难,也算不得。”
“可是阿媛。”谭秋莺抓住了她的手,声音颤抖,“我也不想牵扯到你,可我真的忍不下去,真的没有办法了!阿媛,我求求你……”
“你别这样。”宋宝媛心中五味杂陈,“我能帮你,当然会帮你了!”
谭秋莺仿佛抓着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那你能不能,请你哥哥出面,让平远侯放过我!”
宋宝媛微怔,“他?”
“是,我只能想到他了。”谭秋莺哽咽道,“如今看来,你爹的眼光要比我爹好很多。江少卿在官场上如鱼得水,备受陛下倚重,人人皆知,所以他定能有办法的!”
见宋宝媛为难,谭秋莺愈发难受,“阿媛,求求你,算我求求你好不好?”
她甚至想要跪下。
宋宝媛心惊,连忙拉住她,“我帮你!一定帮你!”
*
江府,书房里静坐的江珂玉还没有休息,也没有点灯。
脚步匆忙的六安提着灯笼直接推门而入,“郎君!”
江珂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抬头,下意识眼中满是防备和警惕。
“小姐那边……”
“我不想知道!”
六安愣住,话还没说完就被自家郎君打断,而且其满怀怨念的语气差点把他手里的灯笼吓掉。
江珂玉不耐道:“她爱怎样怎样,我哪有资格管她!”
六安挑眉,抬高了灯笼,好看到自家郎君的脸色。
江珂玉对这照到脸上的暖色光亮感到烦躁,“拿开!”
“您真不想知道啊。”
“不想!”
六安无奈,“郎君你就别生气了,小姐那些话,未必有你想的那个意思。”
“那你说,她是什么意思?”
六安答不上来。
“我还比不得一个外人。”江珂玉焦躁地别过脸,看向窗外。
六安叹了口气,“您真不管啊,这事还挺严重的。”
江珂玉回过头,“严重你不早点说?”
六安:“……”
他挠了挠头,“小姐自己已经解决了。”
“到底什么事?”
“不知郎君还记不记得谭姑娘,以前经常来府上的。”
江珂玉轻蹙眉头,“阿媛的朋友?”
“是,小姐闺阁时的好友。此人好像惹上了平远侯,走投无路之下来找了小姐,希望小姐能请郎君你出面解决此事。”
江珂玉垂眸,若有所思。
“那她是不是会主动来找我。”
六安挑了挑眉,故意拔高了声音,“来了也没用,郎君可刚刚才受了委屈,可不能帮!”
“我哪有那么小气?”
“可你刚才自己说的不管啊!”
“我……”江珂玉满脸不悦,似乎有些不情愿,“她、若是态度好些,我自然还是、会依她。”
六安将灯笼放下,好将自己脸上的嘲笑藏匿于黑暗之中。
*
老宅的客房里,点上了安神香。
宋宝媛安排谭秋莺住下,又吩咐人守着。
她自己心中惴惴不安,毫无睡意。
她走出门,恰好能瞧见谢予朝站在树影下的修长背影。
皎皎月光穿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他的身上,令他有了遗世独立的清冷。
“谢公子。”
谢予朝听到轻唤,转过身来。
“今晚多谢公子解围。”宋宝媛走近,与他一同站在了寒夜之中。
谢予朝莫名感到身子僵硬。
身侧之人只是随意地站着,散开的青丝被晚风轻拂,令她在夜色下,多了几分白日少见的风情。
是上天偏爱她吗?为什么每一根头发都吹得恰到好处。
“应该的。”他说。
他的声音低低的,宋宝媛听不真切,所以看向了他。
“我、担心他们折回,所以一直没敢走。”
“我知道。”宋宝媛无声叹了口气,“多谢。”
除了感谢,她不知还能说什么才好。
谢予朝有些不自在,“你看起来,好像心情不太好。”
宋宝媛握了握今日被三个人抓过的手,心中百感交集,“听到这种事,谁都很难心情好吧。”
“那你、要去找江少卿吗?”
宋宝媛低头沉默。
见她如此,谢予朝不知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找补道:“其实、其实这种事情,找官府肯定没用。只能找个有份量的人,从中调解,私下解决。江少卿或许可以,但其实还有很多选择。”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你若是需要,我可以……”
“不用,我麻烦公子的事情已经有很多了。”宋宝媛打断道,“都不知道要怎么还。”
“我没有图你报答。”
宋宝媛笑了笑,眉眼中略带疲惫,“我知道,公子只是心肠好。”
谢予朝:“……”
倒也不是。
真要追究原因,大概……
是在那个普通的清晨,她笑颜如花地出现在了他的门前,令他恍惚。
所以后来有关她的一切,都变得不再寻常。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你为什么会和、那个人,和离?”
宋宝媛想起,刚刚安抚秋莺姐姐睡下时,她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若是不方便说就算了。”谢予朝尽可能地轻松道,“我就是好奇,随便问问。”
为什么会和离呢?宋宝媛想,发生那么多的事情,说来说去都只是一个原因。
“因为,他不爱我。”
谢予朝愣了愣,“可我瞧着,他还挺关心你的。”
宋宝媛沉沉地叹了口气。
“或许是吧。但那绝不是因为他对我有感情,而是因为我的父母养育了他。他总是被情意相胁,对他而言,我就是一份压在他肩上的责任。可并非心甘情愿承担的责任,与负担无异。我不愿做一个,拖累他人的包袱。那样他不甘心,我也很累。”
在自己说完这段话后,宋宝媛心中忽然明晰了答案。
“我不会去找他的。”
她说得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但谢予朝还是想问:“你是埋怨他吗?”
宋宝媛怔然。
忽而失笑,“我说没有你信吗?”
话落又垂眸,“可我压根没有资格怨他,一切好与不好,都是我自己求来的。当初我以为,日久总能生情。可六年过去了,年华与真心都赔付,依旧是这样的结果。”
她眸眼黯然,“很失败吧。”
“没有博得某个人的青睐,就叫失败吗?”谢予朝抬头看向天际,“有没有可能,只是那个人不值得呢?”
他状似无意道:“你若换个人喜欢,就不用那么辛苦了,而且一切都会如你所愿的变好。”
宋宝媛逐渐生出迷茫,“真的吗?”
谢予朝侧目,看向她的脸,蓦然展颜,“要不你试试?”
宋宝媛缓缓抬眼,略显呆滞的眼睛久久将他凝望。
他此刻的笑容,像是盛情邀请。
好似在说,要不你试试,喜欢我吧。
第67章 熟悉
茶楼雅座里,宋宝媛将账本推置一边,改摆上茶具。
琉安坐在她对面,两只手肘都支在桌子上,双手捧着脸,“我就知道,你肯定是有事才会找我。”
宋宝媛有理有据,“郡主日理万机,没事我不敢找你。”
“切。”琉安白了她一眼,“这事倒也不难,明日我请平远侯去我府上,这点面子他还是会给我的。”
宋宝媛点了点头。
“你这什么表情?”琉安不满,“不信任我吗?不信我,你找我干嘛?”
“不是。”宋宝媛情绪不高,“只是想到这样的人,还得敬着、哄着、好生伺候着,就觉得难受。”
琉安挑了挑眉,“不然呢?人家位高权重,也算不得违反律法。闹大了,随便安个逃妾或者刺杀的罪名,你那个朋友可就真的完了。”
宋宝媛沉默地倒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琉安叹了口气,往后瘫坐,“我可帮不了你几回了。”
宋宝媛的动作一顿,无声地抬眼看向她。
“再过半个月,我就要作为使臣,离开京城了。”
“陛下答应了?”
琉安颔首,“对啊。”
宋宝媛轻蹙眉头,“我还以为,至少要年后呢。”
“早点定下早安心啊。”琉安勾起嘴角,“你不为我高兴吗?”
“恭喜。”宋宝媛认真道,且将茶杯推到她面前。
“你真敷衍。”琉安轻哼一声,端起茶杯在手里转悠,“践行应该喝酒,你得陪我喝一场,不醉不归的那种。”
宋宝媛摇了摇头,“那有点难。”
“为什么?”琉安一听就不乐意了,“你是舍不得酒,还是不能为我腾出时间?”
“是想喝醉有点难。”
琉安:“……”
虽说是在开玩笑,但宋宝媛越说越认真,“可有什么需要我给你准备的?这一行远离家乡,路途遥远,虽有使臣这样的名头,但也免不了要吃苦受罪,还是多准备一些东西得好。”
她想了想,“比如吃的,万一外头的东西你吃不惯呢。还有穿的,外头民风也不知道怎样,还是不要招摇得好,免得被抢。再者你是先北上,听说很冷,得多带厚衣服。”
感到琉安的注视,宋宝媛顿住。
“不过,郡主也不是会亏待自己的人。我的担忧,应该是多余了。”
琉安不置可否,神色恍惚。
她放下茶杯,收紧了手心,“自宫乱之后,我父母皆无,兄弟姐妹也没一个活下来。这些年,已经没有人再为我操心这些。”
宋宝媛微怔。
琉安沉沉地叹了口气,“所以我也不在乎,是年前走,还是年后走,因为没有人在等我团圆。”
宋宝媛心中一紧,忽而笑道:“但我会等你回来的。”
刹那间,琉安鼻头一酸,但她还是勉强笑了。
若是旁人说这种话,她还得反复思索是真情还是假意。可眼前之人,竟然激不起她半点疑心。
她轻嗤,“你这个性子,真是很难让人放心。”
宋宝媛闻言怅然,“是,我还没能成为像郡主这样可靠的人。”
“你这辈子都成不了!”琉安毫不留情道。
良久,她又别过脸,声音低低的,“但也没什么不好。”
宋宝媛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我说,请你珍惜我还在的每一天!”
*
茶楼对面,停下了一辆马车。
六安第三次问:“郎君你真不自己过去?”
江珂玉撩开窗帘,看向茶楼的大门,眉头轻蹙,“叫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六安撅了撅嘴,跳下马车。
只是还没走两步,又听到自家郎君一声急迫的“等等!”
江珂玉的视野里突然出现了眼熟的背影,使他微微眯起了眼。
只见身着月白长袍的男子在茶楼门口走了两圈,正是昨日才见过的谢予朝。
他来干什么?
江珂玉压下想要亲自一探究竟的冲动,叮嘱六安道:“看着他些。”
“哦。”
六安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立刻朝茶楼跑去。
谢予朝前脚迈进茶楼,后脚六安就跟上,甚至冲到了他的前面。
恰好从楼梯上走下来的巧月瞧见来人,略感惊喜,“谢公子!”
她小跑过来相迎,似乎是觉得碍事,将挡住一半视线的六安推开。
六安:“?”
“谢公子怎么来了?是来找我家小姐的吗?”
谢予朝笑了笑,“今日无事,想起宋娘子之前提起过这里,所以过来看看。”
“!”巧月热情道,“但我家小姐正见一个重要的客人,您可能得稍微等一会儿。”
“无妨。”谢予朝忙道,“不必打扰你家小姐,你们只当我是寻常客人便好。”
“那您先坐,我去给您泡茶。”
巧月安排其坐下后,匆忙往后厨跑,但被六安拦截。
“你看不见我吗?”六安不满地问。
巧月被迫止步,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打掉他拦路的胳膊,没好气反问:“看见了,怎么了?”
“那你怎么不我啊。”六安歪头,“咱们的交情怎么也比外人强吧。”
他咬重了“外人”二字,能让谢予朝清楚地听见。
巧月翻了个白眼,直接问:“怎么就你,郎君呢?”
六安耸了耸肩,“搁外头生闷气呢,让我来接小小姐。”
“小小姐现在在后厨烤红薯,你去找吧。”巧月说着,继续往后厨走去。
但六安还是拦着她,“你没听到我前半句吗?”
巧月叉腰,面上明显不耐烦,“听到了又怎样?你还指望我去告诉小姐,然后要小姐去哄吗?”
“不行吗?”
“不行!”巧月蛮横道。
在她的气势下,六安顿感自己矮了一截。
“我告诉你,小姐心善,我却不能不计较!那么多年,小姐受委屈伤心难过的时候,他哄过吗?恐怕是都没发现吧!”
巧月越想越气,“准他进老宅的门都算小姐宽宏大量,他有什么脸跟小姐生气!”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六安后退了半步,“怎么也是自家郎君啊。”
“我只有小姐一个主子!”
巧月捏起拳头,在他眼前挥了挥,“他不来更好!你接完小小姐赶紧走,不许去小姐面前现眼以及多嘴,听到没有?”
六安:“……”
巧月狠狠将他推开,满眼警告。
谢予朝坐在窗边,听完他们的对话,隔着街道,看向停在对面的马车。
这样的距离,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神色,但他和江珂玉似乎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凝视。
直到马车的另一边传出敲窗声,江珂玉才收回视线。
“郎君,您要查的人,已经查到了。”
一道男声在窗帘后响起,在递进信封后,人和声音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珂玉撕开信封,打开纸张,眉头皱得越来越深。
这位邻居,果然不是一般人。
谢门独子。
生而丧母,其父乃内阁首辅,世家之首,谢明儒。
茶楼里的谢予朝亦挪开视线,忽感面前蒙上一层阴影,于是抬头看去,与不知何时过来的高洛书大眼瞪小眼。
巧月端着茶水回来了。
高洛书当着面问:“这谁啊,用你亲自招待,来了还要专门去告诉你家小姐?”
“因为是贵客啊。”
“多贵?”
巧月一本正经道:“这位谢公子,是我们家的邻居,而且还帮过我们的忙。”
“谢公子?”高洛书轻声嘀咕,且将人打量。
谢予朝淡定地给自己倒茶,无心理会他。
感觉被忽视了的高洛书愈发不爽,“你从哪里来的?家里做什么的?多大年纪?”
“干什么?”
不等谢予朝有反应,巧月正义地上前,出言维护,“问这么多干嘛?人家谢公子是客人,又不是犯人。”
“问问怎么了。”高洛书不以为然。
巧月不满地将他推开,回头聊表歉意,“不好意思啊谢公子。”
她指了指高洛书,小声道:“这位是御史家的公子,天生的大少爷,缺点客气。”
“理解。”谢予朝笑笑,十分宽容大度。
“你还没回答我呢。”高洛书不罢休地追问。
巧月忍无可忍,试图用蛮力将人拽走,但力量弱了点,拉不动。
“人家谢公子是书生!”
“书生?”高洛书难掩质疑,“这年头没啥身份也没啥本事的,都爱说自己是书生。”
巧月大惊,“你说的什么话!”
她满脸错愕,平常高公子挺正常的,今天这是吃错什么药了?
“谢……”她欲向谢予朝解释,但后者抬手打断了她,而且不见一丝气恼。
谢予朝站起来,从容地从高洛书面前走过,脚步停在了柜台前,朝正在算账的许评笙礼貌道:“麻烦借只笔。”
许评笙迟疑片刻,将手里的笔给了他。
随后谢予朝走向高台,在众目睽睽之下,题上无人能接的半句诗。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妙啊!这诗接得妙啊!”
在坐的客人们纷纷簇拥而来,不吝夸赞。
不知是谁想要就近瞻仰,走得太急,无意中将挡路的高洛书撞开。
“前头刚有个妙公子大才,没想到还有人能比肩!敢问公子名讳?”
“此等佳句,公子是如何想到的?”
“……”
高洛书:“?”
他不信邪地挤进去,又被蜂拥而至的客人们挤出来。
楼下突然响起的喧闹声引起了宋宝媛的注意,而且让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琉安也听到了声响,好奇地先行一步往外走,“怎么这么热闹?”
刚出门,就撞见小跑而来的巧月。
“小姐!楼下那诗又被人接上了!”她有些兴奋,“你猜是谁?”
宋宝媛些许诧异,走到楼栏边,往下看去。
只见一月白身影被众人拥簇。
那如众星捧月般的人气质清雅,端方知礼,正与大家侃侃而谈。
在他即将转身之际,宋宝媛心里“咯噔”一下。
脑海里出现了那张可爱的狸奴面具。
下一刻,她得见一张带着笑意的、清俊的、熟悉的脸。
宋宝媛怔然。
在人群之中,那人独独朝她看来,脸上的笑容带着丝丝骄傲,微微上挑的眼尾好似在问:我厉害吗?
四目交汇。
宋宝媛倏忽笑了。
想起昨夜,想起初见,还有他的狸奴。
她的心里,不知不觉下起了一场春雨。
第68章 对手
“桃花开了。”
琉安上上下下扫了一眼,冷不丁道。
“嗯?”宋宝媛回过神,不明所以,“这个季节哪有桃花。”
琉安抱臂,目带审视,“专属咱们宋娘子的桃花呗。”
她歪了歪脑袋,“楼下那谁啊?”
宋宝媛终于反应过来,“别瞎说,那只是我家邻居。”
“邻、居?”
琉安拉长了尾音,语调意味深长。
“嗯。”宋宝媛面上认真,“邻居。”
瞧见她露面,抱着江岁穗从后厨出来的六安一个箭步跑来,用余光提防着巧月。
谁料巧月就站在宋宝媛身后,他被逮个正着。
巧月无声挥着拳头,皮笑肉不笑,看得六安心惊胆战。
宋宝媛没发现他们的小动作,只是看着自己灰扑扑的女儿哭笑不得,立刻抽出帕子给她擦了擦脸。
“怎么弄得脏兮兮的,玩什么呢?”
“我在给娘烤红薯啊!”江岁穗鼓了鼓脸,“但是烤糊了。”
宋宝媛怜爱地捏了捏女儿的小脸,心想她没把自己烤糊就是好事了。
“小姐。”六安硬着头皮开口,“郎君今日得闲,让我来接小小姐过去。”
宋宝媛点了点头,“那岁穗就跟爹爹去玩吧。”
虽然她已应允,但六安没有动身,欲言又止。
在巧月的目光威胁下,他再三犹豫,还是开口问:“小姐你、你不需要见一见郎君,而且没有话需要小的代传吗?”
宋宝媛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问,顿了顿,言简意赅道:“没有。”
六安霎时眼皮跳了跳,“那小的先告退了。”
“我送你!”巧月扬声道。
六安听了撒腿就跑。
……
回到马车上,六安掀开车帘,手忙脚乱地将小小姐送进去。
江珂玉因此看到了他凌乱的头发和红彤彤的脸。
“你怎么了?”
“六安叔叔被巧月姐姐打啦!”江岁穗兴奋道。
六安抹了抹眼睛,擦去不存在的眼泪,又气又恼,“巧月那小妮子掐人老疼了!”
江珂玉顺手将活泼的女儿拢到怀中,轻嗤道:“你惹她干嘛?”
“怎么就我惹她了?还不是因为郎君你吗?要不是郎君你让小姐受委屈,她怎么会有那么大怨气!她又不敢对你这个主子怎么样,不就只能冲我发泄了吗?”
“我?”江珂玉不解,“我让她受什么委屈了?”
“我哪知道?你自己反省啊!”六安略微失去理智,“反正这种活我再也不干了!”
江珂玉捂着女儿的耳朵,自己眉头紧锁,“行了,我让你看的人呢?他去干嘛了?”
“他大出风头呢!”六安冷哼一声,“他对上了那个什么诗,茶楼里的客人全都在赞扬他的才华,连小姐也在看他。”
“还有,巧月对他特别热情,因为昨晚官兵去老宅搜查,见家中没有男子主事,所以起了歹意。是这位谢公子及时出现,给小姐解了围。”
六安侧目,“郎君知道他是怎么解围的吗?他自称是小姐的夫君,还与小姐牵手为证,唬住了那些不知所谓的官兵。”
自称夫君?牵手为证?
江珂玉眸光微滞,骤然怒火中烧,“用得着他解围?阿启呢?还有守在老宅那些人都是吃干饭的吗?”
六安撅了撅嘴,沉默不语。
江珂玉看向茶楼的方向,思绪混乱。
“爹爹你怎么了?”江岁穗在他怀里冒头问。
“爹爹、没怎么。”江珂玉心不在焉,低头看向女儿。
良久,他摸了摸女儿的脑袋,轻声问:“岁穗,帮爹爹一个忙好不好?”
*
二楼房间里,宋宝媛安静地倒着茶。
琉安坐在她身侧,毫不避讳地将对面的谢予朝打量。
“我来吧。”
谢予朝试图从宋宝媛手里接过茶具。
但宋宝媛没松手,“那怎么能行,公子是客人。”
“不必与我这般客气。”谢予朝垂眸,低声道。
琉安闻言,嘴角勾起微妙的弧度。
她好奇问:“公子尊姓大名?”
“谢予朝。”
琉安挑眉,怎么感觉哪里听过,但又想不起来。
“谢公子看起来很年轻啊。”
“今年十九。”
“好年纪。”琉安点头,瞄向身侧的宋宝媛,夸张感叹道:“好年纪啊!”
宋宝媛:“?”
干嘛这么看她。
“公子家中是做什么的?”琉安继续问。
谢予朝对答如流,“家中父母已亡故,我便变卖了家产,提前赴京准备明年春闱。”
“这样啊。”琉安轻笑,“公子大才,想必金榜题名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承郡主吉言。”
谢予朝说着,将倒好的茶奉上。
琉安接过,很是满意。
她左右看了看,“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宋宝媛心中一惊,“别胡说八道!”
“这个点,我也该走了。”琉安果断起身,拍了拍宋宝媛的肩膀,还冲她眨眨眼,“明天见!”
宋宝媛:“……”
这个表情不像是期待和她明天见,倒是像盼着有意思的事情发生。
屋里只剩下她和谢予朝时,变得异常安静。
“咳。”
“娘!”
屋内的两人刚欲开口说点什么,下一刻,听到嘹亮的喊声。
江岁穗拽着江珂玉跑了进来。
见到去而复返的女儿,宋宝媛先是一愣,后又诧异,“岁穗怎么回来了?”
江岁穗抬头看向爹爹。
“她、非要回来烤红薯。”江珂玉解释道。
江岁穗一个劲地点头,“我要烤红薯,烤又香又甜的红薯给娘吃!”
说完,她松开爹爹的手,奔向娘亲。
“娘跟我一起去好不好?”
宋宝媛搂住女儿,为难道:“可是娘亲还有事,你先自己去玩,或者叫爹爹陪你好不好?”
“不嘛不嘛,我就要娘!”
“没关系。”谢予朝淡定道,“你先陪孩子吧,不用考虑我。毕竟,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后面那句话令人揣摩,但女儿在闹腾,宋宝媛无暇多想。
她无奈道:“那谢公子自便,我先失陪了。”
琢磨这句话的人,只剩下江珂玉。
谢予朝倒好一杯茶,推向对面,回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江珂玉,做出了邀请的手势。
好像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这无疑是种挑衅。
心照不宣的对峙下,江珂玉从容走进屋内,在对面坐下。
“听说昨日宅中生事,多亏了谢公子解围。”江珂玉端起茶杯,礼数周到,“江某在此谢过,若有在下帮得上忙的地方,谢公子尽管开口。”
谢予朝淡笑,“不敢承江少卿的情,毕竟谢某帮的只是自己的邻居。”
“谢公子的邻居,皆是江某的家眷,理该由在下出面答谢。”
“孩子确实永远都是孩子,其他的可未必,还是不要自欺欺人的好。”
“无论如何都是家事,无需外人忧心。”
谢予朝不自觉收紧手心,“要论亲疏,空有名头恐怕做不得数。”
“怎么也轮不到名头都没有的来置喙。”
“名头确实难得,毕竟不是谁都做得了那等负心薄幸,逼发妻和离,又要纠缠不休之人。”
江珂玉扯动嘴角上扬,眼中却无半点笑意,“无稽之谈。”
“不敢苟同。”
……
后厨,宋宝媛陪着女儿蹲在灶台旁。
忽然想起什么,她抬起头,叫住恰好在眼前的人。
“巧银,你去楼上看看,郎君和谢公子在做什么?”
巧银听了立马往楼上跑,没多久就回来了。
“小姐,他们在下棋。”
“下棋?”
宋宝媛疑惑,她那间房里确实有副棋盘。
这两人看来挺和平,还挺有闲情逸致。
“谁赢了?”
“没下完呢。”巧银回答道,“而且奴婢也看不懂。”
“没事。”宋宝媛表示自己知道了,“随便他们吧。”
谁料这局棋一下就是三个时辰,茶楼里的客人们陆陆续续都走了。而且天色渐暗,到了打烊的时候。
江珂玉和谢予朝两人一声不吭,到了天黑也没有要收手的意思。
因着两个人的身份都和掌柜的不一般,许评笙不好开口催促,且拉住了铁面无私的岑舟。
无畏无惧的高洛书进屋,扬声大喊,“打烊了!你们各回各家吧!”
无人理会。
两人都专注在棋局之上,看都不看他一眼。
“你们聋了?”高洛书一点也不客气地反复问,加大音调问,“都聋了吗?”
但即便他喊得声音嘶哑,这两人都只是各自皱了一下眉。
“至于这么认真吗?”高洛书满脸狐疑,“这棋下不完你们是会死吗?还是谁输谁完蛋?”
依旧没人理他。
“见鬼了?”高洛书撸起袖子欲上手,待毁了这棋,看他们还能不能装聋作哑!
只是手还没碰到棋盘,他就被江珂玉冷冷扫了一眼。
他顿时僵住。
这棋下不完,或者谁输了,会不会死,他不知道。但他有种预感,他要是敢动这局棋,他自己肯定要死翘翘。
高洛书迟疑片刻,悻悻作罢,转头就去找宋宝媛告状。
陪女儿烤完红薯又把她洗干净的宋宝媛正坐在窗边,给坐在自己腿上的女儿编头发。
见到高洛书过来,她顺嘴问:“谁赢了?”
“还没结束!”高洛书委屈道,“他们太过分了,看不见我,还听不见我说话!”
宋宝媛挑了挑眉,江珂玉这么对他一点都不奇怪,谢公子也这样吗?
编好头发,她拍了拍女儿的脑袋,“那该我们岁穗出马了。”
江岁穗立马从娘亲腿上跳下,一边往楼上跑,一边大声呼唤,“爹爹!爹爹!”
听到稚嫩又急迫的声音,江珂玉不得不分神。
他扭头看去,只见女儿像只小蜜蜂一样直奔他而来,钻进他怀里。
“爹爹回家!”江岁穗仰着小脸道。
“岁穗乖,等一会儿。”江珂玉牢牢将女儿圈在怀里,艰难地集中注意来落子。
江岁穗眨了眨大眼睛,伸出“爪子”,试图捣毁棋局。
但被爹爹抓住了小手。
“呜!”江岁穗立刻撅嘴。
刚哭出一声,又被捂了嘴。
江珂玉的视线留在棋局上,嘴里低声哄着,“岁穗乖,你让爹爹下完,爹爹什么都答应你好不好?”
江岁穗小脸一皱,略微心动。
她瞥向对面,“唔唔!”
江珂玉松了手。
“我想要福宝!”
谢予朝手里捏着棋子,见状亦柔声哄道,“那你乖乖的,叔叔就让福宝晚上去陪你好不好?”
“好!”
在门口探头的高洛书扶额,转身道:“岁穗已经被俘获,甚至叛变了。”
宋宝媛抱臂站在他身后,有些不确定地问:“这局棋有什么特别的吗?”
“可能……”高洛书摸了摸下巴,“棋逢对手?”
他嘀咕着,“确实是第一次见有人能在江珂玉手里坚持这么久。”
她也是第一次见,宋宝媛心想。
第69章 管束
或许他们是知音难遇,宋宝媛心想,所以给予了容忍。
她让其他人都先回去,自己留下来守着。
可是又过了整整一个时辰,天彻底黑了,他们还没有要结束的迹象。
江岁穗已经无聊到窝在爹爹怀里睡着了。
想起承承一个人在家,宋宝媛心里开始焦灼。
再三犹豫,她还是决定“拆散”他们。
因着女儿在屋里睡着了,所以宋宝媛来时放轻了说话的声音。
“已经戌时了。”
她扫了一眼棋中局势,以她浅薄的理解来看,还是“厮杀”得难舍难分,难分胜负。
“稍等。”
“马上就好。”
两人异常专注,好似输赢决定着不得了的东西,谁都承受不了失败的代价。
宋宝媛不知说什么才好,在旁边干站了快半刻钟。
实在令人心生恼火。
“把岁穗给我。”
再开口时,她伸手索要女儿,声音依旧低低的,但冷漠了许多。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她,正要落子的谢予朝手上动作一顿,忽然觉得手中棋子烫手。
见她神色不愉,江珂玉心里“咯噔”一下,不好的预感袭来。
“把岁穗给我!”宋宝媛加重了语调,暴露了更多的情绪。
江珂玉连忙起身,“我送你们回家。”
“不用了。”宋宝媛皱起眉头,“我得先带岁穗回家,她不能睡这里,而且承承一个人在家会害怕。至于你,继续下你的棋就是,茶楼已经打烊不用理,孩子没人管也不用顾。”
“我……”
“给我!”
江珂玉抱着女儿后退半步,仿佛手里是他仅有的护身符,不敢轻易交出去。
对面的谢予朝如芒在背,手中棋子扔都来不及,也坐不住了。
他站起来后左右为难,感觉现在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不下了。”江珂玉避开宋宝媛的视线,“我这就送你们回家。”
“用不着,我又不是不认路。”
江珂玉欲言又止,最后绕开她,抱着女儿往门外走去。
这是把女儿当人质,宋宝媛不得不跟上,心中愈发气恼。
“谢公子也尽早回家吧。”
她走时还撂下这么一句,令谢予朝心里慌张,又空落落的。
江珂玉先行上了马车,等了半刻钟,宋宝媛才进来。
一路无言。
直到中途江岁穗被行进的马车颠醒,揉着眼睛慢慢清醒。
很久没有在睡醒后,同时见到爹娘,她揉了揉自己的脸,确定自己不是做梦后,兴奋地跳起来,“爹爹!娘亲!”
“嗯?”
江岁穗开心地原地转圈圈,不停地喊着爹娘。
宋宝媛和江珂玉都不明所以,但仍不厌其烦地回应着孩子。
马车里的氛围逐渐变好。
回到老宅,江珂玉自觉带孩子洗澡、哄孩子睡觉,折腾了一个多时辰。
宋宝媛落了个清闲,慢悠悠做着自己的事情,坐在梳妆台前打理长发。
巧银端着莲子羹走了进来,“小姐今日就吃了半个红薯,还是糊的,睡前喝点莲子羹养养胃吧。”
她一边放下碗,一边说道:“今日小小姐格外黏人,八成要缠着郎君,不让他走了。”
“我瞧郎君自己也不想走。”
巧月抱着明日要穿的衣服从旁走过,忍不住诽谤。
“许是没和隔壁谢公子尽兴吧。”宋宝媛不咸不淡道,“对了,我们今日回得晚,没见秋莺姐姐,她怎么样了?”
巧银抿了抿唇,“奴婢知道小姐会问,所以刚刚抽空去了谭小姐那边。伺候她的丫头说,她今日白天一直闷在屋里,晚上……”
等了许久不见下文,宋宝媛诧异地扭头,“怎么不说了?”
巧银纠结地交缠起双手,压低了声音,“晚上听说咱们郎君来了,就出了房间,跟人打听郎君的喜好。”
宋宝媛愣了愣。
“谭小姐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合适啊。”巧银有些不乐意道,“就算小姐和郎君已经和离,也……不好吧。”
宋宝媛心中五味杂陈,“她也是没有办法,想来,是不得不为自己打算。”
“可是小姐已经答应帮她了呀,她就算要给自己另谋出路,也不该把主意打到咱们郎君头上吧。”
巧银撅了撅嘴,“连奴婢都觉得膈应。”
“万一人家只是想投其所好呢。”宋宝媛出言开解,“怎能因为打听了点喜好,就把人想得如此不堪。”
“不是奴婢恶意揣测,是她还特意打扮了,很难不令人多想。”巧银小声道。
这意料之外的事情令宋宝媛神色恍惚,她想象不出秋莺姐姐是会做那种事的人。
虽是有些不喜,可她如今的身份,显然是没有资格介怀,
巧月忧心忡忡,“如果、奴婢是说如果,如果谭小姐真起了攀附郎君的心思,小姐要怎么办?”
“自然祝福他们。”宋宝媛不假思索道,压下了心中的反感。
她低头梳着自己的发梢,“一个是兄长,一个姐姐,他们真能结合,也不为一件美事。”
“美什么呀。”巧月难掩不忿。
她歪了歪头,有了大胆的想法,“小姐觉得谢公子如何?”
宋宝媛瞥了她一眼,“问这话是何意?”
“奴婢瞧谢公子长得俊,脾气也好,最重要的是没有家世背景,给小姐做赘婿简直完美!”
宋宝媛失笑,“人家谢公子看似温和,实则是个有心气的,哪里是会甘心给人做赘婿的?”
“那谁说得准。”巧月不以为然。
她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小姐只是担心谢公子不愿做赘婿,所以也是对谢公子有好感的咯!”
巧银听了兴致勃勃,眼睛放光,“真的吗?其实奴婢也觉得谢公子人挺好的。和小姐站在一起,看起来甚是登对。”
“瞎说什么,你们可别胡思乱想了。”宋宝媛摇了摇头,轻飘飘地转移了话题,“去替我看看,小少爷和小小姐睡了没。”
巧月和巧银对视一眼,笑容意味深长。前者整理好衣物,点着头往外走,“是。”
房门没关,她的脚步刚迈过门槛,抬眼瞧见隐匿夜色中的身影,吓得连连后退,心中大骇。
“郎、郎君。”
她跟见了鬼似的,声音发颤。
门外江珂玉的神色冷漠。
宋宝媛见状起身,挡在了不知所措的巧月面前。
“兄长怎么来这了,岁穗睡了?”
江珂玉盯着她平静的脸,心腔似被棉花填满,又闷又痒,使他焦躁不安。
“美事?”他嗤笑,“美在何处?”
宋宝媛没有立刻反应过来,“什么?”
在对方的注视下,她感到些许不自在,于是别过脸,“若是承承和岁穗都睡了,也无他事,你……”
“又要赶我走是吗?”
江珂玉打断了她的话,且收紧了手心,“从今晚开始,我会搬回来。”
宋宝媛霎时睁大了眼睛,“为什么?”
“你若真这么不想见我,我也可以不回来。”江珂玉的语气逐渐冷硬,“但你要答应,之后不再与隔壁那人来往。”
莫名其妙,宋宝媛眉头紧锁,“凭什么?”
江珂玉态度坚决,“隔壁那人根本不是普通书生,他身后的势力错综复杂,与之交往太深必定给你惹来麻烦。你若不与他断绝往来,我便只能亲自守在你、还有承承岁穗身边。”
“平白无故为何会有麻烦?”宋宝媛觉得他不可理喻,“当真不是你的偏见吗?”
“随你怎么想。”江珂玉侧过身,“还有偏院那个女人,已经和你曾经那个好友判若两人,明日我会安排人把她送回谭家,你不必再理会。(′з(′ω`*)轻(灬ε灬)吻(ω)最(* ̄3 ̄)╭甜(ε)∫羽(-_-)ε`*)毛(*≧з)(ε≦*)整(* ̄3)(ε ̄*)理(ˊˋ*)”
在这种时候送走秋莺姐姐?
宋宝媛骤然怒火中烧,“你凭什么做决定?我与谁来往跟你有什么关系?”
“凭我必须对你负责!”
“我不需要!”
宋宝媛气得捏紧了拳头,“你不高兴便要我和人断绝来往,你那些朋友我也一个都不喜欢,我何曾干涉过你的自由?”
又吵起来了,前前后后的下人们纷纷避让。
江珂玉不解,“盛绮音的事情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是你误会在先,况且我也不再与她有任何关系。”
“误会?”宋宝媛冷笑,“画是误会,话是误会,你抛下我去找她也是误会吗?”
“我何曾抛下过你?”
宋宝媛不愿翻旧账,可不说出来,她就是无理取闹。
“常府乔迁宴那日,你明知我受了委屈,还不是她一句话就叫走了!”
江珂玉微怔,回忆起那日。
“我那是出门善后,不是去找她!”
他略感无奈,“你若是希望我留下陪你,你倒是和我说啊!你什么都不和我说,什么都埋在心里,我要如何知道?”
“你根本就不在乎我,不会花心思再我身上,当然不会知道!”
心头涌起委屈和愤怒,宋宝媛眼尾泛红,“不知道就算了,有些东西强求不来。但既然已经和离,你又在这里装什么关心,装什么在意!”
装?
不知道是因为气得还是疼得,江珂玉的心跳得很快,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
“我不用你管!”
宋宝媛上前将他推开,“惹来麻烦又怎样?我自作自受、自食恶果,我就算明日就掉沟里摔死,都用不着你管,用不着你在这里假情假意!”
“我若真心想管束你,你连家门都出不得!”
“难不成我还要谢谢你?”宋宝媛感到可笑。
她抬手指向门口,“你就当我不知好歹行不行?你走,现在就走!”
江珂玉身子微僵,从头凉到了脚,根本动弹不得。
“非要我说难听的吗?”
宋宝媛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这是我家,我不想在这里看到你,你可不可以……”
“滚出去。”
第70章 伤害
门前陷入短暂的死寂。
江珂玉站立夜色之中,神色晦暗不明。
宋宝媛背对着亮堂的屋子,面向漆黑夜幕,面上表情令人看不真切。
“不可能。”江珂玉的声音略显沙哑,“我不走。”
他转过身,强装镇定,“这难道就不是我家了吗?”
“不是!”宋宝媛已经失去思考,头脑混乱。
在她否认的瞬间,江珂玉只觉锋利之物钉入他的心口,令他血流不止,喘不过气来。
僵持之时,他忽地拽住宋宝媛的手腕,拉着她快步走入暗夜之中。
“你干什么?”
宋宝媛试图挣脱,但无果,被迫跟随他的脚步。
晚风吹起两人的衣摆,拂乱他们的长发。
“你要带我去哪?”
宋宝媛的话音刚落,他们便停在了敞开的大门前,入目是香案与牌位。
“你把你刚刚的话再说一遍。”江珂玉指着里面,“你当着爹娘的面,你再说一遍!”
冷风打在脸上,他忽然感觉自己被抛弃,“你说这里不是我家,说你讨厌我,说你再也不想见我,你说啊!”
“你少拿爹娘说事!”
宋宝媛用力甩开他,“明明是你过分在先!”
“我不过是想让你离那些可能给你带来伤害的人远一点!”
宋宝媛不自觉地往后退,摇了摇头。
世间之事是如此的荒谬。
“你还不知道吗?”
她哽咽道:“这个世上给我带来最多伤害的人,不就是你吗?”
刹那间,江珂玉仿佛被当头一棒。
“我长这么大,受过最大的伤害、最多的委屈,不都是因为你吗?”
头顶的灯笼照亮宋宝媛此刻的神情,她眸中怨怼清晰可见,“我最该远离的,就是你啊!”
这一瞬间,江珂玉浑身的血液凝固,令他彷徨失语。
宋宝媛转身就跑,似是避他如蛇蝎。
她的身影在眼前消失之际,对江珂玉而言,这个世界变得很静很静。
静得他能听见自己迟缓的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原地站了多久,他挪不开步子,也觉察不到温度。
心中只剩迷茫。
直到他侧目,看到了爹娘的牌位。
鼻头一酸,泪水立刻打湿了眼眶,但倔强地没有流下。
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宋宝媛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难以言明的情绪占据她的心头。
她要花一整晚,来理清自己乱成麻的思绪。
隔壁院中,谢予朝抱臂站在家门口,用自己家的大门掩藏身形。
小思蹲在他旁边,睡眼惺忪,打着哈欠。
“那家伙还没走?是不是你偷懒没看着?”
小思听了急得站起来,就差竖起指头来发誓了,“小的自他们回来就一直盯着,别说人了,连只苍蝇都没有飞出来过!”
他双手一摊,“肯定是留下来过夜了。”
下一刻,他收到了自家少爷的一记眼刀。
小思的眼皮跳了跳,“这、这和少爷你有什么关系吗?”
他心中狐疑,“少爷你该不是、对那寡妇娘子有想法了吧。”
“真要是寡妇就好了。”谢予朝嘀咕。
“啥?”小思满脸困惑。
谢予朝皱着眉,来回踱步,“虽然、但是。他身为孩子的父亲,偶尔留下来过夜也合理。”
他说着,往回走,嘴里嘟嘟囔囔,“又不是睡一张床。”
小思:“?”
难不成他今日做的晚饭下错了料,把少爷吃出毛病了?
“少爷你没事吧。”他追上去,“少爷你怎么了?”
*
翌日一早,宋宝媛领着谭秋莺,匆忙赶往郡主府。
心想事情早点解决,免生变故。
一见面,琉安便问:“昨晚没睡好啊,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宋宝媛下意识遮了遮眼睛,“很明显吗?”
她说话有点哑,琉安感觉不对劲,但没多问,只是调侃着拉下她的手,“还是很漂亮啦!”
另一头,江珂玉送了儿子去学堂,又把女儿带在身边,一同去大理寺上值。
处理完公事,江珂玉揉了揉眉心,坐在内堂里,看着坐在地上玩瓷娃娃的女儿,双目逐渐失焦。
直到六安回来,扶在门边,一边喘气一边说道:“郎君,您交代的事情已经办好了。但是徐瑛不肯签和离书,写的休书。”
江珂玉回过神来,“随便吧。”
他眉目中难掩疲惫,过了一会儿,状似无意地问:“谭家来接人的是谁?”
“谭家大少爷。”
江珂玉的指尖敲打在桌面,“来家里提过亲那个?”
他记得阿媛待字闺中时,谭家有来提过亲,只是被爹委婉拒绝了。
“对。”六安点了点头。
江珂玉拧起眉头,“听说,这个人到现在还没有成亲?”
“是,他们家二少爷都快子孙满堂了,这大少爷还孤身一人呢。”六安夸张道。
他转念一想,大胆猜测,“该不是为咱们小姐守身如玉呢吧。”
“你哪那么多话?”
六安撅嘴,“不是郎君你自己在问吗?”
江珂玉心烦意乱。
“这不是好事吗?”六安紧张地搓了搓手,试探道,“郎君之前不是说,要给小姐找个可靠的人?这谭大少爷长得也算一表人才,又家境殷实,倘若真对咱们小姐一片痴心的话,不是挺合适的吗?”
“砰!”
江珂玉忽地拍桌。
力道不重,但还是把六安吓得一颤。
“合适什么合适?他连保护自己妹妹的本事都没有,你指望他能对你家小姐多好吗?”
江珂玉一阵头疼,“何况当初爹就瞧不上他。”
“不行。”
他蓦然起身,往外走去。
六安一脸糊涂,“这突然去哪啊?”
……
郡主府,宋宝媛见到了传说中的平远侯。
其人面上斯文,三十来岁,衣着素雅,肉眼完全瞧不出任何不妥。很难让人想象,他背地里会是喜好虐待之人。
宋宝媛伸出手,在桌底拍了拍不敢抬头的秋莺姐姐的手,以作安抚。
“论亲疏,郡主还得唤我一声叔父呢。”
琉安轻笑,站起身来,“那我敬叔父一杯,还望叔父给个面子,不要再为难我的朋友了。”
“好说。”
平远侯笑得温文尔雅,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宋宝媛和谭秋莺。
“就算郡主的面子不给,也得给侄女面子。”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也站了起来,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这位是宋娘子吧,久仰大名。”
宋宝媛微微诧异,“侯爷知道我?”
“之前意外卷入过一起案件,我与江少卿打过交道。听他手下的人说,他们嫂子貌美如花,赛过天仙。只可惜江少卿藏得紧,没机会见上一面。”
平远侯说时倍感惋惜。
“不过现在看来,只是当时缘分没到。”
他笑着端起酒杯,“宋娘子,可否赏脸喝一杯?”
宋宝媛有些不愿意,但也知要顾全大局,何况琉安向她使了眼色。
她镇定起身,“侯爷言重了,我先干为敬。”
平远侯能说会道,虽然有些侯爷的架子,但总体上还算平易近人。
他毫不掩饰对宋宝媛的热情,找了许多理由,要她陪自己喝酒。
酒过三巡,终于将人送走。
琉安喝得迷迷糊糊的,宋宝媛虽然耳鬓间染了绯色,但还算清醒。
“没想到你酒量还真挺好的。”琉安趴在宋宝媛的腿上,说话口齿不清。
宋宝媛侧目,看向完全醉倒的秋莺姐姐,无声叹了口气。
她抬手拨了拨琉安的碎发,心中五味杂陈。
事情好像解决了,但她却高兴不起来。
在郡主府耽搁了些时候,宋宝媛扶着谭秋莺离开时,已经将近黄昏。
郡主府门前,有她意想不到的人在等待。
“阿媛。”
马车前,站着位衣饰华贵,样貌周正的男子。
再见谭家哥哥,宋宝媛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谭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接秋莺,在你家门口久等不到你们回来,又听你家下人说你们在这里,便过来了。”
宋宝媛点了点头,和他一起将谭秋莺扶上谭家的马车。
“给你添麻烦了。”
“这不算什么。”宋宝媛依旧忧心,“平远侯这边允诺不会再纠缠,但徐家那边……”
“也解决了。”谭大少爷忙道,“你放心吧。”
宋宝媛讶异问:“怎么解决的?”
“无非是花点钱财。”
“哦。”
毫无新意的答案,宋宝媛心想。
在她面前,谭大少爷略显局促,“我瞧你也喝了酒,我先送你回去吧。”
宋宝媛认真想了想,“不顺路,你还是尽早带秋莺姐姐回家吧,我没关系的。”
“那怎么能行,你一个女孩子,又喝了酒……”
“用不着你来操心。”
突然插入的声音令两人都愣住。
另一辆马车停在了郡主府门口,江珂玉从中现身,快步走来。
谭大少爷下意识低下了头,“此前不知江少卿会来,那确实是我多虑了。既然如此,我就先带秋莺回去了。”
宋宝媛行了一礼,目送他们离开。
与此同时,江珂玉走到了她的身边。
并肩而立,久久无言。
终于,江珂玉垂眸,放轻了声音,“回家吧。”
“若是兄长也要回家,那我就不回去了。”
江珂玉捏紧藏进袖口的手,用力到指骨发白,强迫自己冷静。
“你非要如此吗?”
宋宝媛扭头看向他,不再避讳他的视线。
“是,非要如此。从今往后,都要如此。”
这是江珂玉第一次,从她眼中,见到异乎寻常的坚定。
令他感到,无比挫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