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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夫怎变偏执狂 扶耳兔 22819 字 4个月前

“岁穗,跟娘走啦。”

“我来啦!”

江珂玉看着女儿从自己面前跑过,说道:“你若有事要忙,我也可以照看岁穗的。”

“你还是先照顾好你自己吧。”宋宝媛无声叹气道。

江珂玉欲言又止。

好吧,就当是关心他了。

“承承,娘亲走咯!”

“娘亲再见!”

江承佑刚跟娘亲道完别,就将鸡蛋一整个塞嘴里,“呕!”

“慢点吃。”

江珂玉拍了拍他的背,“怎么了,急着去上学?”

江承佑听了一愣,“呕呕呕!”

恨不得当场噎死。

江珂玉笑着摇了摇头。

没多久,六安从大门方向跑来,“郎君,小姐刚走,隔壁那位也出门了。”

“也去的茶楼?”

六安摊了摊手,“那不知道,但去的同一个方向。”

江珂玉拧起眉头,撂了手里舀粥的勺子,忽然没了胃口。

江承佑听不明白,歪着头问:“爹你怎么了?”

“小孩子家家不要瞎打听。”

“哼。”

江承佑不服气地别过脸。

江珂玉闻声挑眉,伸手捏起他气鼓鼓的脸,“个头小小,脾气还挺大。”

“嗯?”江承佑睁大了眼睛,“娘亲不是说,爹爹的右手受伤了吗?”

掐他明明很好使嘛。

江珂玉看着儿子,若有所思。

忽而俯身,“秘密。”

他还诱哄道:“你保守秘密的话,爹爹奖励你今日不用上学堂,如何?”

“真哒!”

江承佑兴奋地跳下板凳,“那爹爹是要陪我蹴鞠吗?”

“不着急。”江珂玉将他抱起,看向外头,“咱们今天、先找点别的玩。”

*

宋宝媛先去了趟户部,再到的茶楼,一来就见许多人挤在门口张望。

“这是怎么了?”她走进柜台,询问正在清点账目的许评笙。

许评笙扫了一眼门口,“他们在等谢公子呢。”

“为什么?”

“他们说,谢公子有惊世之才,昨日对范公纳谏那番见解令大家受益匪浅,今日还想再与之探讨一二。还有人拿着自己的诗文来,想请谢公子点评或是指点。”

宋宝媛听得一愣一愣的。

“对了,谢公子不是掌柜你的邻居吗?那你可知他今日是否会过来?”

许评笙这话一出,四面的视线纷纷涌向宋宝媛,等一个确切的答案。

宋宝媛:“……”

被这么多双期待的眼睛盯着,很难不感到压力。

“我、不知道啊。”宋宝媛诚实回答。

大家又失望地挪开视线。

宋宝媛心中唏嘘,压低了声音,“有这么夸张吗?”

许评笙亦小声道:“带着崇拜的追捧,向来是疯狂的,素来清高的文人也不例外。”

他还好奇问:“掌柜的你和谢公子关系如何?请他每个月来几次,往后咱们的生意根本不用愁。”

“本来就不用愁!”

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人一跳。

宋宝媛和许评笙双双回头,见到的是不知何时出现,且颇具怨气的高洛书。

“咱们生意本来就不错,他一来,人多得把路都堵了,咱们不仅少了清静,还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高公子此言差矣。”许评笙不以为然,“咱们开门做生意,哪有嫌客人多的。谢公子的存在,是咱们的契机。他引来更多的才子雅士,久而久之,咱们这里也会传出名声。日后再有名士聚会,率先想到的就是咱们这。客人越来越多,咱们也能把茶楼开得越来越大!”

他扭头问:“您说是不是?掌柜的。”

宋宝媛认可地点了点头,“真到那时候,你来做掌柜。”

许评笙心里一惊,“我没有那个大逆不道的意思!”

“别紧张。”宋宝媛轻笑着,往楼上走去,“我的意思是,你做掌柜,我做东家。”

许评笙松了口气。

高洛书跟随上楼,“你也期待他来吗?”

“谁?”宋宝媛问完后反应了过来,“谢公子吗?他来了我们能赚钱,有何不好?”

“你又不缺钱。”

“那也不嫌多呀。”

高洛书一路追问:“你真的是因为这个才期待他的到来吗?”

宋宝媛在房间门口止步,她诧异地转过身来,“高公子此话何意?”

“就是、就是字面意思啊。”

宋宝媛觉得不是,丝毫没有避讳地望向他的眼睛。

高洛书眼中闪过一丝慌张,“我、我、我就是……”

他支支吾吾,半晌没说出话来。

“高公子慎言。”宋宝媛撂下这句,回身进了屋。

高洛书小碎步往前,扒在门边想进不敢进,“你、生气了?”

“没有。”宋宝媛临窗就坐,“我何至于为一句话生气。”

“我就是……”

话憋在心里,高洛书着实难受,“我就是看你对他那么特别,所以有些困惑。”

宋宝媛铺开纸笔的动作一顿,“哪里特别?”

“就、就特别、好?”

高洛书也说不上来,可他对此的感觉尤其强烈。

宋宝媛听了好笑,且摇了摇头,“难道我对高公子不好吗?”

高洛书霎时语塞,急得还是迈进了屋里,“不一样,你待我就对他,分明就是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

“比如、比如……比如你不会一从别人嘴里听到我的名字就开心!”

宋宝媛愣住。

恍惚片刻,她眉头紧锁,“哪有?”

“有!”高洛书不满道,“你就是……”

看到她的脸色,顿时不敢再说,将委屈压下。

“高公子不要胡说。”宋宝媛垂眸,“我有事要忙,还请高公子暂避。”

高洛书脚步迟疑,废了半刻钟,才在几步就可以走出去的屋里消失身影。

他出了门脚步便利索了许多,满脸不高兴地往楼下走去。

忽地,一个黑影从他眼前闪过,带起的风掀起了他的发。

高洛书:“?”

什么东西从他跟前窜过去了?

待他看清时,那人影已经闯进了宋宝媛所在的房间。

“呼!”

宋宝媛看着面前突然出现,又大口喘着气、耳鬓通红的谢予朝发愣。

谢予朝久久没有缓过劲来。

“怎么跑成这样?”宋宝媛回过神,从袖口摸出帕子,递了过去,“擦擦吧。”

谢予朝看向她的手,“啪嗒”一下,将彼此手中物件交换。

宋宝媛眼睁睁看着自己掌心多出一个热乎的纸袋。

香味有点像糖炒栗子。

“我能不跑快点吗?”谢予朝长舒一口气,“楼下那些人跟逮兔子一样逮我,我还以为我犯事了呢。”

宋宝媛被他埋怨的小表情逗笑,“谁让谢公子才情斐然,短短几日便声名远扬呢。”

虽然知道她是在调侃自己,但谢予朝还是觉得此话中听。

宋宝媛打开纸袋,往里头瞧了瞧,还真是糖炒栗子,香味扑鼻。

“这是哪来的?”

“我今日出门,本是去云涧斋买笔墨的。但见隔壁铺子门前的人排起了长队,便好奇地去瞧了瞧,是家卖糖炒栗子的。”

谢予朝解释道,“我心想,一个糖炒栗子凭什么要那么多人浪费时间排队,就问了问。有人说,他家糖炒栗子京城一绝,和别家的都不一样,来晚了有钱都买不着。还有人说,自家小姐好这一口,所以天不亮就来等着了。听他们吹得跟天上地下绝无仅有一样,我便也买了一包。”

宋宝媛像听了个故事。

谢予朝往前倾身,捧起了自己的脸,“你替我尝尝,是不是真有他们说的那么夸张。”

“你自己怎么不尝?”

“我不爱吃这个。”

宋宝媛心中狐疑,“不喜欢你还买它做什么。”

“凑个热闹嘛。”谢予朝说得理直气壮。

宋宝媛掂了掂纸袋的份量,满满当当,而且还是热的。云涧斋离茶楼可不近,正常带过来,即便是坐马车,也应该凉了才对。

“你尝尝嘛。”谢予朝见她迟迟不动,催促道,“你不趁热吃一口,我不白买了吗?”

宋宝媛倒出几颗放在手心,“好吧。”

只是她青葱般的手指刚刚捏起栗子,就被谢予朝夺了去。

宋宝媛抬眼困惑,“怎么,又不给吃了?”

“忘了还用剥,还是我来吧。”谢予朝无奈,“你这手,哪像是会干这种粗活的。”

剥个栗子算什么粗活,宋宝媛失笑,却在看到他认真神情时僵住。

想起了刚刚高公子的话,此刻心里的感觉,竟然连她自己都难以言说。

“给。”谢予朝递回剥好的栗子时,才发现她在盯着自己,“嗯?”

宋宝媛佯装镇定,捏起栗子,在他的注视下,送进自己嘴里。

“如何?”

甜的,但不腻,宋宝媛认可地点头,“是不错。”

谢予朝笑而未语,默默剥开下一颗。

他盯栗子的时候,宋宝媛盯着他。他抬头时,宋宝媛又适时挪开目光。

尤恐被发现,宋宝媛随口转移话题,“你买的笔墨呢?”

谢予朝的眼皮跳了跳,他当然不能说,自己买了这包糖炒栗子就没钱买笔墨了。

“咳,我惯用的松香纸比较昂贵和稀有,这段日子云涧斋没货。旁的也不喜欢,所以就没买。”

“这样啊。”

宋宝媛没觉得有什么好怀疑的。

“砰砰。”

敲门声有些不合时宜。

本该在家的江珂玉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还单用左手抱着江承佑。

霎时令气氛变得古怪。

宋宝媛微怔,完全意料之外。

“你、你们怎么来了。”

她站起身,“承承,你怎么没去学堂?”

回答她的是勉强勾唇的江珂玉,“今日夫子有事,所以我接他回来了。”

“你怎么还抱他?”宋宝媛伸手欲接过儿子,“不会扯到伤口吗?”

江珂玉避开了她的手,“他看我平日都抱妹妹,非闹着说我不抱他,就是我偏心。”

他说着,绕开了宋宝媛,走向屋内,自然地在谢予朝对面坐下。

他看到了桌上的糖炒栗子,也看到此刻谢予朝拿在手里把玩的帕子。

这家伙像是故意的,他认得,那是阿媛的帕子。

“娘亲不是跟你说过,爹爹受伤了吗?”宋宝媛折回,挨在儿子身旁坐着,“娘亲抱好不好?”

“不!”

江承佑坐在爹爹腿上,抱紧了他的胳膊。

宋宝媛不解,这孩子不是最怕他爹爹了吗?今日怎么转性了?

“你也别说他、还有岁穗闹腾。”宋宝媛眉头轻蹙,“小孩子不懂事,你自己不知道疼吗?大夫要你好好休养,你不是有事要忙,就是到处溜达,哪有一刻消停的?”

江珂玉:“……”

这是教训他吗?

他面不改色,凑到江承佑耳边,小声蛐蛐,“你娘好凶啊。”

宋宝媛:“?”

哪有?

而且她听得见。

江承佑睁大眼睛,看了看娘亲后,踩在爹爹腿上借力,伏到爹爹左肩上。他还将小手括在嘴边,贴着爹爹的耳朵动了动嘴。

“承承!”宋宝媛感到不可置信,“你也觉得娘亲凶吗?”

江承佑像是感到害怕般缩了缩身子,把脑袋埋在爹爹颈窝里。

“承承?”宋宝媛感到奇怪,没忍住动手,试探地戳了戳儿子的后颈。

江承佑不知在捣鼓什么,扭了扭身子,晃了晃脑袋。

“娘亲抱好不好?”

宋宝媛又问了一遍,且将胳膊环上儿子的腰。

就在她即将用力,强行将孩子抱走时……

“唔!”

江承佑突然转身,还惊呼,把宋宝媛吓得肩膀一颤。

花瓣在她头顶散开,再落到她脸上时,令她快速眨了眨眼。

江承佑扑进她怀里,手里攥着一把粉嫩的杜鹃花,“好看吗娘?送给你!”

宋宝媛哑然失笑,将他搂进怀里,语气变得宠溺,“你哪里弄的?”

“我和爹爹给你摘的,你喜欢吗?”

“嗯!”

宋宝媛低头回应时,眼前蒙上了阴影,耳鬓染上了片刻的温热。

江珂玉的手,自然又亲密地拂过她的耳后,捡走一片夹在她头发里杜鹃花花瓣。

屋内的氛围,愈发诡异。

第77章 胜负

待宋宝媛抬头时,江珂玉的手已经携着花瓣抽离,她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不知为何,她下意识先看向了对面的谢予朝,但在视线相撞的瞬间,她又匆匆收回了目光。

“谢公子怎么也在这里。”江珂玉寒暄般问。

谢予朝轻笑,语气随和,“自然和江少卿不同,有人期盼在下来此,不敢不从。”

才不像某些人一样不请自来。

确实很多人盼着,宋宝媛心想,楼下一大片。

谁?江珂玉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身旁的人。

“既然这么巧,江少卿看着也不像有要紧事的样子,不如,把上次没有结果的棋,继续分出胜负如何?”

谢予朝笑意无害,“刚好在下过目不忘,可以复原棋局。”

心知是挑衅,但江珂玉并不看向对面,而是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漫不经心道:“谢公子多虑了,当日棋局,江某并没有忘。”

他唇角勾起的弧度略带轻蔑,“谢公子想要再决胜负,随时可以。”

宋宝媛心中狐疑。

听来不像棋逢对手,惺惺相惜,感觉真是奇怪,甚至有点……硝烟弥漫。

屋内无人言语,慢慢只剩棋子落局声。

许是他们太过认真,连江承佑都老老实实。他窝在娘亲怀里,实在无聊,所以小声问:“我可以出去玩吗?”

宋宝媛点了点头,“但是不可以跑出去哦。”

江承佑重重砸了下脑袋,然后向外头跑去,与端着茶水进屋的岑舟擦身而过。

“给我吧。”宋宝媛站起来,欲接过茶盏。

岑舟肉眼看见的犹豫了片刻,用余光扫了一眼左手执棋的人,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交出了茶盏,沉默地转身离去。

宋宝媛左右扫了一眼对弈的两人,倒出两杯茶,推至他们手边,并未多言打搅。

她从身侧的柜子里找出账册,静静翻阅。

虽然她自知棋艺不精,看不出什么门道,但总忍不住瞥向棋局,心里痒痒的。

上次没什么感觉,但今日却对结果有几分好奇。

毕竟两人都势在必得的样子,但胜者只会有一个。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就过去了。

因为总是分心,宋宝媛根本没翻几页账册,脑子也糊里糊涂的。

又过了两刻钟,她别过脸,偷偷打了个哈欠。

她揉着眼睛回头之际,与无声侧目的江珂玉四目交汇,不由得怔愣。

后者似乎抓到了她的小动作,眸眼中带着浅浅笑意。

刹那间,宋宝媛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夏日,她被爹娘责令练字,写着写着,伏案睡着了。

醒来前,她感到鼻子痒痒的,似有人在捉弄她,于是她闭着眼睛恼火地往前一拍。

“别闹!”

打了个空,她不满地嘟囔一句后,翻了个边继续睡。

下一刻,含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要误了午饭时辰咯,宝媛妹妹。”

她蓦然惊醒,睁大了眼睛,看向朝她莞尔,手里拿着笔,颇具戏谑之意的人。

“嗯!”

她后知后觉自己脸上沾上墨字的狼狈,慌张地摊开双手遮住脸。

但此时此刻,宋宝媛晃了会儿神,反应过来后淡定地放下了手,自然的与他错开了视线。

都过去了。

谢予朝并未察觉他们短暂的交流,聚精会神地盯着不明局势的棋盘。

“砰砰。”

两个多时辰前的茶已经凉了,岑舟端来新的茶盏以替换。

宋宝媛依然是唯一理会他的人,站起来欲接过,“给我吧。”

但这次岑舟没有松手,言简意赅道:“烫,我来。”

“没关系。”宋宝媛还是伸手。

“我来。”岑舟异常执拗。

“砰!”

“你……”

没几下拉扯,茶盏竟从岑舟手心脱落,砸在最近的江珂玉右肩。

滚烫的茶水溅开,江珂玉的脖颈立刻红了大片,他捏着棋子的手霎时捏成了拳,锤在桌上。

“不好意思。”

岑舟不咸不淡地道歉,目标明确地开始扒他右肩的衣物。

江珂玉虽在忍耐疼痛之中,但反应极快地扣住了他的手,将他撇开。

“你、你先把衣服脱了。”宋宝媛焦急道,盯着他的右肩,眼睁睁看着鲜血晕染开来。

江珂玉也不让她碰,“叫六安。”

“我去叫大夫。”对面的谢予朝眉头紧锁,匆忙起身。

岑舟没有罢手,更加用力地想要扯开江珂玉的衣服,但后者亦倔强,扯着自己肩头衣物,不肯松手。

“不准动我家郎君!”

六安着急忙慌跑进来,怒吼一声,用身子将岑舟撞开。

宋宝媛被他吓了一跳。

“小姐,我刚瞧见小郎君和小小姐在楼下打起来了,您快去看看吧,郎君这里有我。”

“打起来了?”

宋宝媛难掩讶异,听到的时候已经往外走,虽然走到门口时仍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但还是离开了。

六安回头瞪了岑舟一眼,又扶起江珂玉,“郎君,你且忍忍,我们去隔壁屋,离小人远点。”

宋宝媛回来时,只剩岑舟在默默收拾地上的碎瓷片。

“你为什么要泼他热茶?”宋宝媛不明所以,“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受伤了!”

岑舟身子一僵,“我、不是故意的。”

“你就差写在脸上了,还撒谎?”

身后脚步声逼近,宋宝媛回头,见是谢予朝,忙问:“大夫呢?”

“进去了。”谢予朝靠边站着,“但他们不让我进。”

宋宝媛跨过门槛,欲看看情况,但隔壁房门竟被锁住了,只能从窗户上的阴影看到里头有人在忙活。

她无奈折回,“你就算不喜欢他,也不至于如此针对他吧。”

岑舟已经站了起来,低着头,手里托盘上满是茶盏的碎瓷。

他的手背青筋暴起,看得出很是用力。

“他根本就……就不像受伤的样子,他肯定是骗你的!”

“他都流血了你没看到吗?他平白无故拿这种事骗我作甚?有什么好处吗?”宋宝媛不明白,“何况你用那么烫的茶,他原本没伤也要有伤了!”

“没、没那么严重。”

岑舟目光飘忽,偷瞄她的脸色,“顶多让他吃点疼。”

宋宝媛见他丝毫没有悔改之意,愈发气恼,“你还敢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他待你不好,让他受点伤又怎么了。”岑舟低声道。

宋宝媛微微睁大了眼睛,“你怎知他待我不好?”

“不然,你为何要与他和离?”

“你……”宋宝媛愕然,“这和你有何干系?就算他已经不再是我夫君,也是我爹娘费尽心力养大的孩子,是我的兄长,怎么可能待我不好?”

岑舟欲言又止,略显笨嘴拙舌,垂下头颅掩去眸中忿忿。

隔壁屋,江珂玉换了衣服坐在椅子上,身旁六安在给他脖颈大片红痕上药。

“这小子真是歹毒。”六安愠怒,“这茶再烫点,都要留疤了。”

江珂玉手里把玩着装着药膏的圆罐,“是我大意了,光提防着姓谢那家伙。”

“茶楼里这两个跑堂手脚都不干净,郎君打算何时处置他们?”

江珂玉思索片刻,叹了口气,“我若现在动手,只怕阿媛会对我更加心怀芥蒂。”

六安不以为然,“小姐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江珂玉垂眸,想到之前争吵时的说过的话,心情复杂。

他良久才道:“等证据再足一些吧。”

上好药已经是两刻钟后。

江珂玉从房间里出来时,走在楼栏边,看到了楼下岑舟忙碌的身影。

他往左走,想回宋宝媛所在的房间,却在听到交谈声时止步。

“他真的没有待你不好吗?”

是谢予朝的声音。

隔着棋局对坐,宋宝媛听到这个问题时垂眼,眼中闪过片刻的茫然。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觉得。”

谢予朝往前倾身,想要离她近一些,“那你的感受呢?”

宋宝媛怔愣了许久,就好像很难回答。

屋外,江珂玉难以控制地紧张了起来。

“我觉得、人还是不要贪心的好。”宋宝媛语气淡淡道,“他能保持现在这样,已经够了。”

“我对你已经别无所求。”

霎时间,这句阿媛曾经说过,江珂玉试图忘记和不在意的话,再一次在他脑海里炸开。

没有期待,换句话说,就是失望透顶的意思吧。

他真的,这么不可原谅吗?

“虽然你们有撇不开的关系,但你若是和他相处不舒服,尽早远离才好。”谢予朝认真道,“我瞧他确实不是什么正派的人。”

宋宝媛诧异,“你从何处看出?”

“这。”

谢予朝用眼神示意,引她看向棋局,“棋风如何,执棋之人便是如何。”

宋宝媛仔细瞧了瞧,但看不出名堂,不懂其意。

门外,江珂玉握紧了拳头,又在心里告知自己冷静。

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他敲了敲门,直接推开虚掩的门,大步迈进。

宋宝媛闻声回头,看向他依旧泛红的脖颈,“你还好吗?”

“没事。”

江珂玉笑了笑,走到她身边,捡起黑棋,从容落子,“谢公子,继续吧。”

宋宝媛不解,“你还要继续?真的没事吗?”

“无妨的。”江珂玉语气温柔,说出的话却截然不同,“我怕再没结果,谢公子会永远不知自己的斤两。”

谢予朝面不改色,且捻起白棋,笑道:“这话,我也送给江少卿。”

宋宝媛愣了愣。

怎么火药味更浓了,要不是亲眼所见,还以为刚刚泼热茶的是谢公子。

江珂玉再看向棋局时,神色冷了许多。

纵是没有刻意关注,宋宝媛也能感觉到他的严阵以待和……低落,显然是,有些不高兴。

他一直面无表情,与之相较,谢予朝的神色变化虽不明显,但仔细看也能瞧出,正在一点一点变得严肃,甚至凝重。

宋宝媛以为,又是漫长的对弈。

谁料,她刚走神,江珂玉冷不丁出声。

“承让。”

宋宝媛愕然抬头,看向对面同样不敢相信的谢予朝。

以至于没有发现,身侧之人第一时间看向了她。

江珂玉并没有丝毫赢的喜悦,而是收紧了手心。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更关注,别的男人。

不。

不可以。

他不接受。

第78章 八招

傍晚余晖下,树影摇晃。

马车入巷后放慢了速度,路过邻居家门口时,宋宝媛撩开了车帘。

大门紧闭,像是无人在家。

她想起谢予朝离开茶楼时黯然又些许茫然的样子,心中竟然生出了几分担忧。

棋局的结果,好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的意气风发。

“咳。”

宋宝媛闻声回头,看向身侧皱着眉的江珂玉,诧异问:“不舒服吗?”

“没,咳。”

江珂玉清了清嗓子,拉回她的注意后,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

马车停了。

江承佑率先跳下马车,立刻惊喊出声,“哇!”

江岁穗急忙探头,“汤远叔叔!”

宋宝媛不明所以,先从窗户看了一眼。只见女儿嘴里的“汤远叔叔”牵着一只威风凛凛的猎犬,站在家门口。

“汤司直来了,应是来寻你的。”她回头道。

江珂玉却摇了摇头,“是我叫他来的,但并非寻我。”

兄妹俩一前一后跑向猎犬。

猎犬毛发多为黑色,但两鬓与额鼻皆有黄色点缀,腿腹也是黑黄交加。它蹲着,姿态端正,与五岁的江承佑一般高。尤其眼角处有一伤疤,更显气势。

“汤远叔叔,我可以摸摸大狗狗吗?”江岁穗仰着头问。

“当然可以了。”汤远蹲下身,与两个小孩平视,语气温柔道,“它叫八招,因为它有八个本事,是咱们大理寺最能跑、最能抓坏蛋的狗。”

江承佑小心翼翼地伸手,摸向八招的脑袋,张大嘴感叹,“它好厉害!”

“它好好看!”江岁穗满眼兴奋,试探地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八招的爪子,“它还跟我握手!”

八招反客为主,将爪子搭在了江岁穗的手心,抖了抖。

汤远煞有其事道:“它不仅会跟你们握手,它还会捡绣球,会跟你们玩呢。”

“真的?”

“那你们想要它陪你们玩吗?”

“想!”

兄妹俩一个比一个积极。

汤远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来,朝正走上台阶的二人行礼,“老大,嫂……宋娘子。”

宋宝媛屈身回了一礼。

“老大,八招我带来了,留不留下,你得给句话。”

宋宝媛诧异侧目,“你要养狗?”

江珂玉解释道:“八招是大理寺的缉凶犬,立过不少功。但它如今年纪大了,且受了些伤,所以不再适合留在大理寺参与办案。汤远负责给它找户愿意收养它人家,让它发挥余热,也给它养老送终。我瞧你、还有承承岁穗都喜欢小动物,就让他们过来了。”

“八招受过训练,极通人性。”汤远不吝夸赞,“能看家护院,尤其会保护小孩子。”

宋宝媛将信将疑,仔细打量这只缉凶犬,瞧着确实正气凛然。

“当然。”江珂玉轻声道,“我只是让他带过来给你们看看,要不要收养,还是你说了算。”

“娘!”

江承佑回过头来,扯了扯娘亲的衣角,眼里的期待不言而喻。

宋宝媛思索片刻,柔声问:“你们想养?”

“嗯嗯!”江岁穗蹲在地上一个劲点头。

“那你们能保证,按时给狗狗喂饭、洗澡、陪它玩,照顾好它吗?”宋宝媛认真问,“你们不能为了贪玩,为了自己一时开心,就把狗狗当作你们的玩具。它是有生命的,一旦收养了它,你们就要对它负责。”

江岁穗听不太明白,但江承佑绷起小脸,郑重其事道:“我知道!就像谢叔叔养福宝一样,要把它当朋友!我会的!”

宋宝媛失笑,摸了摸儿子的脸,“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哦。”

“嗯!”

“那好吧,带你的新朋友一起回家吧。”

“好耶!”

江承佑转身,接过绳子,牵着八招跑进院里。

江岁穗着急地跟上,“哥哥等我!”

“慢点跑!”宋宝媛扬声提醒,“小心摔着。”

但孩子完全不理会,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天色已晚,汤司直留下用个便饭再走吧。”

汤远拱手,“宋娘子客气,家中夫人还在等我回家,我就不打扰了。”

“那汤司直慢走。”

汤远最后看向江珂玉,见后者颔首,便放心离开了。

*

晚饭已经备好,在院子里玩闹一番后,江承佑特意多搬了一张凳子,放在饭桌旁,他和妹妹中间。

他说:“八招坐这里。”

宋宝媛哭笑不得,但并未出言制止。

她看向院墙,平日里这个时候会出现的福宝今日却不见身影。

她心中不免猜测,难道是因为主人心情不好?

“想什么呢?”

一旁的江珂玉突然问,他尝试用左手拿起筷子,虽然有些艰难,但也勉强成功了。

夹的第一筷子菜,放在了宋宝媛碗里。

宋宝媛回过神,看向自己的碗,心思却飘远。

她忽而抬头,“巧月。”

巧月走了过来。

“你去取一叠松香纸,送去给谢公子。”

江珂玉蓦然抬眼,第二筷子没夹稳,虾仁掉在了碗边。

他尽可能地表现随意,忍不住问:“这是何意?”

宋宝媛看了他一眼,替他舀了一碗汤,配上勺子放在他手边,并不打算过多解释。

“他今日没买到。”

江珂玉执着地夹着碗边的虾,刚夹起就掉,刚夹起又掉,他逐渐不耐烦,心情愈发沉闷。

去取松香纸的巧月再出现时,他向旁边看去,向六安使了个眼色。

六安会意,悄悄退出房间,跟上巧月。

“我来帮你!”

他的热情令巧月警惕,“你干嘛?”

“帮你啊。”

六安欲夺巧月手中托盘,但被后者躲开。

“用不着!”巧月白他一眼,加快了脚步,不掩嫌弃,“你走开点!”

六安嬉皮笑脸,就跟着她。

*

隔壁院,书房的门紧闭。

小思赶来时,长叹一口气。

他走到门口,试探地出声,“少爷?”

“少爷你还好吗?”

“你好歹吱一声,别吓我啊少爷!”

“你放心好了。”谢予朝略带沙哑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我不会自寻短见。”

小思眯起眼,试图透过门缝找到自家少爷的身影。

“少爷,宋娘子身边的巧月来了,专门找您呢。”

屋里的人没有反应。

“是宋娘子让她来送松香纸。”

房门“咯吱”一声被打开,谢予朝迟疑地站在了门口。

“少爷?”

小思退后半步,有些捉摸不透少爷的心思。

谢予朝不理他,像是提不起说话的兴致。

呆站了好一会儿,谢予朝才有反应,径直往家门口走去。

等候多时的巧月见着其身影,立刻行礼。

“谢公子,我家小姐让我把这个送来,请您收下。”

看着这叠价值不菲的松香纸,谢予朝心中五味杂陈,“她、特意买来的吗?”

巧月刚要开口,却被六安抢了先。

“我家郎君平日写字也多用松香纸,所以小姐在家中常备。谢公子若是缺用了尽管提,我们库房多的是。”

巧月顿时睁大了眼睛,狠狠用手肘撞了一下身旁的人。

六安吃疼,闷哼了一声,但不退缩,脸上还笑嘻嘻的,“还有,谢公子输给我家郎君不必沮丧。毕竟我跟郎君那么久,除了从前哄老爷开心故意想让外,还没见我家郎君输给过谁呢。既然是邻居,对弈什么的,日后有的是机会,谢公子习惯就好了。”

谢予朝收紧了手心,面上无甚表情,指骨却用力到发白。

“谢公子您别听他瞎说!”巧月着急道,卯足力气将六安推开,“东西送到了,我们就先走了。”

她还帮忙关上了门,转身对六安一顿拳打脚踢。

“你有病是不是?说的什么东西!”

六安抱头逃窜,“我说错什么了?他就是不自量力,然后输给郎君了呀!”

他故意拔高了声音,一门之隔的人绝对听得到,“赢是想都不要想的!早点接受早点习惯,还能少难受会儿!”

“还不闭嘴!”

巧月又掐又打,毫不留情。

门里,小思气得面色铁青,牙痒痒,“我呸!”

他对着空气甩巴掌,“不就是侥幸赢了局棋,有什么好得意的?我家少爷天纵奇才,百年不遇,连先皇都满口赞誉,将来必成大器,岂是什么人都能比的?”

小思忿忿,“我们早晚能赢回来!”

他回头,“是不是,少爷?”

谢予朝垂眸不语,转身欲回书房。

“喵。”

趴在墙角的福宝蜷缩着身子,叫声里掺杂着委屈和不满。

谢予朝脚步顿住,折回几步,将它抱起,摸了摸它的脑袋,“你今日怎么没去隔壁玩?”

“喵。”

福宝一边控诉着委屈,一边往主人怀里钻。

小思说起这个更加来气,“隔壁突然多了只狗,福宝哪敢过去。”

“狗?”谢予朝眉头紧锁。

“对啊。”小思点头,“您仔细听。”

隐隐约约有狗吠声从墙的另一边传来。

“少爷你听到没,有狗叫声。”

“呵。”

谢予朝闪过怨念的眼中渐渐升起斗志。

“隔壁,何止一条狗。”

第79章 距离

夜幕落下,宅院内外都是一片寂静。

房门被推开,把女儿哄睡后的宋宝媛轻手轻脚走出。

她抬头望向天幕,脚步踌躇。

巧银拿着披风走了过来,“小姐还不休息吗?”

“还不困。”宋宝媛接过披风,“你先去睡吧,不用管我。”

她说着,自顾自走下台阶。

巧银站在原地,看着自家小姐走远,再三犹豫后,还是没有跟随。

宋宝媛步伐缓慢,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院墙边。

她在边缘来回踱步,无意中踢到了一颗石子。

盯其良久,她弯腰将其捡了起来,放在手里抛了抛。

忽而踮脚,她用力往墙后一扔。

石子落地的声音,在这冷寂的夜里,略显突兀。

宋宝媛霎时紧张了起来。

她在做什么,又在期待什么。

像是把石子丢进了湖面,一圈圈的涟漪刚刚泛起,她便像做错了事一般,心虚地转身逃离。

跑出一段距离,她顿住脚步。感觉身体里有条从脊背抽出的丝线,控制着她的动作,拉扯她回头。

墙头,谢予朝静静趴着,身上裹着一层失落的月光,使他像一只流落街头、又赶上磅礴大雨的漂亮小猫。

他不说话,看过来的目光流露出些许委屈。

宋宝媛如同被定在原地,不知所措,目光躲闪。

彼此沉默,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宋宝媛始终不知该如何开口,又无法在这不同寻常的静谧中保持从容,所以最终选择了逃离。

只是她刚提起裙摆,身后那人再也忍不住,为了挽留而急迫开口,“别、我、我……”

“对不起。”

他耷拉下脑袋。

宋宝媛瞬间腿像灌了铅,走不动路来。

她不明所以,“为何要跟我道歉?”

“我之前、之前那样信誓旦旦,结果、结果却输了。”谢予朝感到难以启齿,毕竟这辈子还没这么丢人过,声音越说越小,“你肯定、很失望吧。”

宋宝媛忽地想起很多年前,爹爹还在的时候,对着一盘已成定局的棋唉声叹气。

她问:“爹爹不是赢了吗?怎么还不高兴。”

爹爹摇了摇头,说:“这显然,是你哥哥让棋了呀。按理说,棋这东西,越有耐性、越是心思成熟的人,越能掌控局势。所以年长者,往往阅历丰富,更能稳操胜券。你爹我吃过的盐,比你哥哥吃过的饭都多,竟然还得他故意相让才能险胜。”

“哦!”她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爹爹不开心,是觉得赢不了哥哥,太丢人了呀!”

“瞎说什么呢!”

爹爹不满地揪了揪她的耳朵,又叹息,“爹爹是担心。”

她不明白,捂着耳朵问:“担心什么?”

“此局凶险,若非刻意,你哥哥一步都不会走错,足见他少年老成。”

她越听越糊涂,“哥哥厉害还不好吗?”

“好,也不好。只是担心他事事藏在心里,日后会过得很辛苦。”

……

宋宝媛晃了晃脑袋,将多余的想法甩出脑海。

“一局棋而已,输给他也没什么,我爹也下不过他。”

谢予朝愣了愣,“你这算是、在安慰我?”

宋宝媛满目诚挚,甚至有些天真无邪,压根没觉得这是件值得放心上的事。

但见其如此在意,她不免怀疑,“你该不是,从来没输给过别人吧。”

认真想想,他确实不像受过挫折和失败的样子。

谢予朝原本是有底气的,他当然没输过!

从来没有,不只是棋。

可现在……

“我不是接受不了‘输’这个结果,我只是……”他有口难言。

许久没听到下文,宋宝媛歪了歪脑袋,“只是什么?”

谢予朝顿了顿,语速极快且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只是不想输给他。”

不仅备受打击,而且是当着她的面落败,很是难堪。

宋宝媛听不真切,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沉默片刻,将双手背到身后交缠,“那、你日后赢过他就好了呀。”

谢予朝微怔,缓缓抬起头。

“你觉得,我能赢回来吗?”

宋宝媛别过脸,“我怎会知道。”

“那、那你希不希望我赢回来?”

宋宝媛侧过身,身体微微摇晃,声音低低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谢予朝亦觉不自在,眼神开始飘忽,却又按耐不住想问:“若我觉得有关系,你能不能给我个答案。”

月光将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宋宝媛垂首,盯着自己脚下,“难不成我说希望,你的胜算就会更大吗?”

谢予朝未束的长发垂落,被晚风吹得稍显凌乱。

他倏忽轻笑,“说不准呢。”

宋宝媛唇角微扬,“哦。”

“哦!”谢予朝忽地拔高音量,重复她的回答。

又很快泄气,小声问:“是什么意思?”

宋宝媛仰面,望向天际,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大概、或许、就是、希望、的意思。”

这一刹那,好像有什么,在谢予朝的心口绽开。

也许是朵明艳的鲜花儿,也许是场璀璨的烟花。

“你离我好远啊。”他语中埋怨,“我都听不见你说话。”

宋宝媛略显迟疑,纠结过后回身,朝墙头的方向迈开步子。

一步、两步。

“听得到了吗?”她问。

谢予朝面上为难,“你说什么?”

三步、四步。

“我说,你现在能不能听到。”

“我怎么了?”谢予朝神色困惑。

五步、六步。

只剩一臂的距离。

宋宝媛张开了嘴,但没出声。

谢予朝眉目含笑,“你到底在说什么?”

“笨蛋。”

“我哪里笨了?”

“你不是听不到吗?”

谢予朝压不住嘴角,却仍佯装不满,“所以我刚刚听不到的时候,你都在骂我咯?”

宋宝媛面上无辜,半晌才道:

“你猜。”

*

树影下,静默的身影早已停留,眼看他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咳!”

熟悉又突兀的声音传来,宋宝媛不由得心头一颤。

她回头看去,江珂玉从黑暗中走来,姿态端方,但神色冷漠。

谢予朝亦看到了他,连忙用双手撑起自己上半身,唯恐失了气势。

“兄长怎么还没休息。”宋宝媛不解问。

江珂玉快步走近,真到了她眼前,不得不压下恼火,“谢公子此举,未免有登徒子之嫌。”

“是我找他的。”

不等谢予朝反驳,宋宝媛不假思索地出声维护。

她的话,仿佛是给江珂玉的当头一棒,令他久久感到窒息,大脑空白。

宋宝媛侧目,“谢公子先回吧。”

“我……”

“先回去!”

宋宝媛稍加厉声,打断了谢予朝的还未说出口的话。

见她如此严肃,谢予朝纠结过后,选择妥协,“好吧,那明天见。”

说完,他灵活地从墙头跃下,消失身影。

“他这般没规没矩,你还替他说话!”江珂玉尝试冷静,却难掩气恼。

相比之下,宋宝媛无比淡定,“本就是我找的他,我实话实说而已。”

“你……”

“你怎么还没睡?”宋宝媛不想在此事上与他掰扯,意图转移话题。

江珂玉的脑子里却已经装不下别的事情,“你这么晚找他做什么?”

宋宝媛答不上来。

但即便有原因,也不想跟他解释。

“跟你有什么关系?”

江珂玉感觉心里堵得慌,“我是不是跟你说过,要你离他远一点,他没有你看起来那么简单,会给你带来麻烦的!”

这样的话,宋宝媛实在感到厌烦。

“你为什么总要干涉我的事情!”她失去耐心,“我也跟你说过了,叫你不要管我的事情,你管不着!”

“我不管谁管?”

他下一句是不是要说,“我是你兄长,要对你这一辈子负责?”,宋宝媛心想。

这是她最讨厌从他嘴里听到的话,没有之一。

“我不需要任何人管,尤其不需要你自诩兄长来装模作样!我不是小孩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知道?结果就是跟别的男人半夜私会?”

宋宝媛抬眼,“我就算跟人私奔也是我的自由!”

江珂玉眸光一滞。

在他目光失焦这一刻,宋宝媛转身欲走。

岂料走了没两步,就被江珂玉抓住手腕,拽了回来。

只是错过一眼,他漆黑的眸中再也瞧不出情绪,陡然生出的气势令宋宝媛感到陌生又危险。

“你、干嘛?”

江珂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往前逼近。

宋宝媛下意识往后退,但身后是院墙,仅仅两步便退无可退。

身躯被他的影子笼罩。

他问:“你刚刚说什么?”

逆光而立,宋宝媛愈发看不清他的神色。

宋宝媛试图抬起被他扣住的手,但被他禁锢得死死的,毫无挣脱的可能。

“我问你想干嘛?”

“上一句。”江珂玉感觉荒谬,并且从头凉到了脚,“私奔?”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凉薄,宋宝媛竟然感到一丝害怕。

而且他离自己越来越近,鼻尖只剩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抬起另一只没被圈住的手,欲将面前的人推开,可想起他的右肩今日伤上加伤,又不得不罢手。

就这么陷入了被他掌控的境地。

“你、你我之间,即便因爹娘有了兄妹之名,但天底下没有哪个兄长,会理所当然地把妹妹困在自己方寸之内。而且、而且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你不觉得,现在未免有些挨得太近了吗?”

“不可以吗?”

江珂玉的反问,缓慢又压迫。

“我们当然没有血缘关系,因为血脉相连的,是源于我们、我们挨得比这更近、用无法替代的亲密,生下的、孩子。”

刹那间,宋宝媛浑身僵住。

思绪却在这一瞬间炸开,完全不解其话中之意。

以及其意图。

第80章 昨夜

下雨了,令人始料未及。

此夜难挨,漫长得就好像永远也过不去一般。

江珂玉站在窗边,眼睁睁看着月亮一点点被乌云遮盖,然后电闪雷鸣。

他用指腹摩挲着虎口的牙印。

这是半个时辰前,阿媛欲用蛮力挣脱他而不得,于是狠狠咬了他一口留下的。

疼。

但他确有失控,怪不得阿媛。

那时不肯松开她的手,好像松开就会彻底失去,所以无比执拗。

他定然,又做错了事情。

可放任,他根本做不到。

宋宝媛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被迫听完一整场雨。

嘴里似乎还弥留着一丝血腥味,无法消散,令她心神不宁。

想要今晚赶紧过去,又怕白日相见。

新的一天,终究会到来。

大雨过后,碧空如洗,地面湿滑。

宋宝媛心中茫然,在房中耽搁了许久。

平日都是她去找女儿,今早却是女儿来催她。

“娘!”江岁穗扒着门框探头,“你怎么还没好,早饭要凉啦。”

“娘马上就来。”

宋宝媛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牵起女儿,一同往院子里走去。

她穿过走廊,只见儿子拿着包子蹦蹦跳跳,和八招转着圈玩。江珂玉坐在桌边,目光盯着儿子,手里剥着鸡蛋。

好像一切如常。

宋宝媛强装镇定,走向院中央,“承承,不可以一步吃饭一边玩,过来坐好。”

江承佑闻言转身,回到桌边坐下,接过爹爹递给他的鸡蛋。

他脑袋一歪,“爹爹,你手怎么了?”

宋宝媛人刚坐下,心立马提了起来。

“磕着了。”江珂玉随口道,反正小孩子也分不清伤痕。

他神色淡定,舀了半碗粥,推到了宋宝媛面前,轻声问:“今日还去茶楼吗?”

宋宝媛眉头轻蹙,他这副模样,好像拥有昨晚记忆的只有她一样。

“先去户部。”

江珂玉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碗里,“多吃一点。”

宋宝媛浑身不自在,而且食不知味。

她随便吃了几口,便抱起蹲在地上喂八招的女儿,快步往外走,“我先出门了。”

“娘亲再见!”

江承佑高高举起手。

但宋宝媛心思飘远,没注意到,直接走了。

江承佑愣了愣,回头委屈,“娘不理我。”

江珂玉的目光跟随着匆忙离开的母女俩,思绪也是。

“爹也不理我!”江承佑皱起小脸,不满地晃了晃腿。

江珂玉回过神来,摸了摸他的脑袋,“吃饭。”

“我吃饱了。”江承佑捧起自己的空碗给他看,“爹,我今天还能不去学堂吗?”

“不能。”

江承佑撅了撅嘴,但今日爹爹拒绝的语气异常温柔,所以他又问:“那我可以带八招一起去学堂吗?”

“不可以。”

江承佑立刻蔫了。

江珂玉却抬头看向了天,“等下雪了,你就可以不用再去学堂。”

“那什么时候会下雪?”

“快了。”江珂玉低声道。

没过多久,六安从外头跑回来。

不等他开口,江珂玉先问道:“隔壁的也出门了?”

“是。”六安点头,“您交待的事情,现在去办吗?”

“去吧。”江珂玉沉声道。

他慢慢理清思绪,抬头发现儿子一直在看自己,柔声催促,“你也去学堂吧,回来爹爹陪你蹴鞠。”

“嗯?”

意外之喜,江承佑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睁大了眼睛,虽然很开心,但为什么,总觉得爹爹怪怪的。

*

宋宝媛去了趟户部,回到茶楼时已经过了午时。

她在一楼扫视一圈,见风平浪静,大家都在安静听琴,心道难得。

她走进柜台,问:“谢公子今日没来吗?”

“没。”许评笙如实道。

宋宝媛点了点头,欲往楼上去,视线却被站在字画前的中年男子吸引。

茶楼里多是常客,此人却眼生得很,而且气质沉稳,不像书生,也不像爱好诗文的人。

那人看的的那副字,是谢予朝所写的两句诗。

中年男子仔细看了一会儿,左右张望,视线正好撞上宋宝媛。

他笑容和善,“您是掌柜的吧,听说这位谢公子才华横溢,字好,诗也好。不知掌柜的可知,其名讳?”

宋宝媛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大家都叫他谢公子,您若想知其名讳,可以等他来了,亲自问他。”

中年男子又问:“那他今日可会过来?”

这个宋宝媛还真不知道,“那得看缘分了。”

隔老远,谢予朝的目光穿过窗户,看见了交谈的二人。但因为听不到内容,而忧心忡忡。

他今日怕是去不了茶楼了,那中年男子,是看着他长大的谢府管家。

难不成真是他名声太响了,都传到谢府去了?

起初他也担忧过此事,所以用的妙公子名头,但后来还是抱了侥幸之心,以为这是市井,府里的人不会注意到。

可现在,林管家居然亲自找来了。

他绝对不能被抓到,回到谢府虽然身份高贵,生活优渥,但从见什么人、看什么书到穿什么衣、吃什么饭,都被老头子管得死死的,丝毫不能违背。

这种日子,实在是过够了。

茶楼里的中年男子突然回头,谢予朝连忙退后,用路边小摊掩盖身形。

算了,谢予朝心想,晚上再解释。

他借着人来人往,快步离开。

回家的路上,拐角处突然冒出一只手,将谢予朝拽进小巷。

“少爷是我!”

幸好及时听出了是小思的声音,否则谢予朝已经用拳头招呼上。他虽然瞧着文弱,但还是有点力气的。

“你在这干嘛?”谢予朝转过身,满目讶异,“还这副模样。”

小思灰头土脸的,怀里抱着的福宝倒是依旧干净又高贵。

“咱们不能回去了!”小思焦急道,“突然多了好多谢府的人在附近溜达,还挨个串门,问东问西的。小的是带着福宝爬狗洞逃出来的,生怕被逮着!”

他越说越慌,要是被抓回去,他们肯定是要被家主责罚的。少爷是主子,左右不会有大问题,但他就说不好了,打断腿都是轻的。

至少要等少爷明年春闱高中,有底气反抗家主,有本事保他小命,他们才能回谢家。

“少爷咱们快跑吧,这里待不得了!”

谢予朝看向了自家小院的方向。

“少爷您还在犹豫什么?若是被谢府的人看见,咱们就跑不了了!”

“可是……”谢予朝眉头紧锁,“我若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日后怎么跟她交待?”

小思面露迷茫,“什么交待,跟谁交待?”

刚问完又恍然大悟,“宋娘子?”

他霎时表情狰狞,“都什么时候了,少爷您还想女人?”

“怎么说话呢你!”

“哎呀!”小思急得跺脚,又不敢太大声,以免引来谢府的人,“我的少爷,您这身份、这实力,前途大好,要什么女人没有?满京城的高门贵女都任你挑,这个没了就没了嘛。”

谢予朝神情严肃,“我岂能做那等不负责任,见异思迁的人?”

小思一怔,心中警铃大作,“少爷你不会来真的吧。”

“还能有假的?”

天塌了,小思瞳孔一震。

“少爷你疯啦!那宋娘子漂亮归漂亮,但一来只是个商户女,身份低微,不可能配得上您!二来她是嫁过人、生过孩子的!莫说做正头娘子,哪怕是做妾室,家主也是绝对不会允许的!”

“他不乐意不是更好吗?”谢予朝冷哼,“打死我也不娶他满意的。”

小思倒吸一口凉气,“旁的也就算了,您的终身大事,就没必要和家主怄气了吧。”

谢予朝不满,“你哪边的?”

“小的也想站您啊!”小思欲哭无泪,“可让家主知道这档子事,我还帮着您,我会被打死的!”

他拱了拱手,“福宝也是!”

“你放心好了。”谢予朝认真道,“除非我死,否则谢家绝不会有人可以动你和福宝。”

这话让小思得到了一点安慰,但想到现在的处境,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其他事都往后放放,咱们真该跑了少爷!您如今还没有金榜题名,根本做不了包括您自己在内任何人的主!”

谢予朝仍旧迟疑。

“哪怕是为了宋娘子,您也得避避风头啊!”小思心一狠,咬牙道:“您忘了云秋和冬昭那两丫头了吗?”

谢予朝心跳一滞。

“她们不知天高地厚想爬主子的床是她们不对,但也罪不至死,可家主在乎吗?甚至您去求情还让她们死得更快!”

小思说到此事,心里亦不是滋味,“少爷别怪小的说话难听,宋娘子的身份,在家主眼里,不会和那俩丫头有区别。”

谢予朝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走吧少爷,等过了明年春闱,一切都会好的。”

*

心思乱成麻,宋宝媛根本静不下心来。

她既想不通,亲口说只做她兄长的人,昨夜为何要这么对她。也不明白,说好“明天见”的人,为什么还没有出现。

她坐在窗边,抬头看向天际,眼睁睁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

门口传来脚步声,她急忙回头,又大失所望。

是巧月。

她神色不自然,指了指上面,“小姐,刚刚上去个贵妇人,好像是……”

“跟老娘回去!”

巧月还没说完,楼上就传出了怒吼。

幸好已经是快打烊的时候,茶楼里已经没什么客人了。

“天天鬼混不着家,你当你还是小孩子吗?非得老娘我被气死,该你戴孝的时候,你才肯回家是吗?”

“你干嘛咒自己啊!”

是高洛书的声音,宋宝媛诧异地走出房间,只见一妇人揪着高洛书的耳朵,将他拽下楼。

“混小子,要不是老娘生不了了,你爱死哪死哪!”

“娘!”高洛书歪着脑袋被拖下楼,余光里看到宋宝媛的身影,羞臊得红了脸,“我也是要面子的!”

贵妇人冷笑,“谁都知道我有个不成器的儿子,明里暗里地笑话老娘!你让我丢尽了脸面,你还想要面子?”

宋宝媛看得目瞪口呆,早知御史夫人是将门虎女,这行事作风确实不辱门楣。

“你先松手,好好说话行不行?”

“不行!”

母子俩吵闹着下了一层楼,到了宋宝媛面前。

贵妇人停下脚步,看了过来,“你就是宋娘子吧。”

“见过御史夫人。”

“不必多礼。”贵妇人换了一副和蔼的表情,但揪高洛书的劲一点没小,“这个混账东西多有叨扰,我这个做娘的,替他给你、还有江少卿先道声谢,再赔个不是。”

宋宝媛有礼道:“御史夫人言重了。”

贵妇人将她打量,面上渐生困惑,“我怎么觉着,你这姑娘有点眼熟?”

她忽地想起儿子书房里的画,灵光一现,“仙女?”

高洛书顿时瞪大了眼睛,慌得表情失控,“娘你别乱说!”

宋宝媛不明所以。

贵妇人惊愕得说不出话来,抬起的手微微颤抖。

“啪!”

她怒从心起,突然回头一巴掌,把高洛书打懵了。

宋宝媛看得心惊,不自觉后退了半步。

“你、你、你竟然破坏别人家庭!”

“我没有!”

“人蠢点也就算了,不上进也算了,你居然敢做这么道德败坏的事,老娘打死你!”

“我真没有啊!”

在亲娘的拳头挥过来之前,高洛书终于救出自己的耳朵,连滚带爬地往楼下跑。

“你给老娘站住!”

贵妇人撸起袖子追去,带来的下人们紧跟其后。

看这架势,高公子在劫难逃,宋宝媛心想。

巧月在旁啧啧称奇,“我算是知道,为何高公子宁愿在咱们这虚度光阴,也不回家了。”

她又困惑,“破坏人家庭,御史夫人这话是何意?”

“不知道。”宋宝媛听得云里雾里。

不过,“仙女”二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但这段日子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她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便懒得去浪费心神了。

*

老宅里,叫喊声不断。

“小少爷!这里!”

院子里,江珂玉带着放学回来的江承佑踢蹴鞠,加入的还有八招和几个小厮。

小厮欲传球给江承佑,却被江珂玉截胡,踢给了八招。

“爹你欺负小孩!”

江承佑不服气地朝空气挥了挥拳头。

江珂玉从他旁边走过,轻飘飘反问:“那又怎样?”

“啊!”

江承佑似给自己打气,大叫一声后继续追八招,跑得大汗淋漓。

江珂玉看着小孩倔强的身影,哑然失笑。又见六安从外头回来,便走到边上,顺便喝了口茶。

六安走到他身边,低声道:“隔壁已经空了,御史夫人也已经将高公子带了回去。”

“行,我知道了。”

“还有件事情。”六安略显纠结。

迟迟没等到他开口,江珂玉皱着眉侧目,“说啊。”

“今日御史夫人见着小姐,说了两个字。”

“什么。”

“仙女。”六安垂首,声音越来越小,“还大骂高公子破坏人家庭。”

江珂玉顿时僵住,不算久远的记忆袭来。

他猛然想起,好像就是在见到阿媛后,那家伙才放弃满京城寻仙女的。

“砰!”

茶杯被江珂玉重重拍在桌上。

那个时候,他还没有和离呢。

难怪不住他府里,非要去茶楼,还说什么替他照顾妹妹。

原来都是另有所图。

他也是蠢,丝毫没有怀疑过。

哪怕有觉得怪异之处,也从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好兄弟,这就是他的好兄弟。

“郎君别生气,左右小姐也不喜欢高公子。”

“可她还是喜欢别人了!”

话说出口,江珂玉心里难受得紧。

六安叹了口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你说什么?”

“我、我说……还来得及。”六安急忙改口,“小姐毕竟是喜欢过郎君你的,有第一次,就不难有第二次嘛。”

难。

江珂玉觉得难,他遇到过最难的事情莫过于此。

“小姐回来啦!”

丫头边跑边喊。

江珂玉惊醒,就近在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案卷,却发现刚刚杯里的茶溅了出来。

他手忙脚乱地收拾,放好茶杯,擦干桌子,还给跑到他边上的江承佑使了个眼色。

江承佑抱着蹴鞠球,重重砸了下脑袋。

宋宝媛带着女儿回来时,见到的是江承佑在和八招玩蹴鞠,江珂玉坐在旁边看卷宗。

“娘!”

江承佑跑上前迎接。

宋宝媛蹲下身,摸了摸儿子的脸,“怎么出这么多汗。”

“嘿嘿。”

江承佑啥也不说,就傻笑。

“回来了。”江珂玉合上卷宗,似乎看累了,所以揉了揉眉心,“换身衣服,准备吃饭吧。”

宋宝媛从袖口抽出帕子,给儿子擦了擦额头,“带妹妹一起去洗脸,然后穿上外衣再吃晚饭,免得着凉。”

“好。”

江承佑扔掉蹴鞠,牵起妹妹回屋。

宋宝媛侧目,这人未免有些太若无其事了,她心想,甚至让她频频自我怀疑。

好像昨夜之事只是她自己做的梦,其实压根什么都没发生过。

如果不是那个牙印未消。

她试探道:“今日御史夫人来了茶楼,把高公子带回去了。”

江珂玉蓦然抬眼,像是感到意外,“仔细想想,他确实在外头待太久了,而且年关将近,也该回去了。”

他又蹙眉,“不过,他定是不愿的,御史夫人又比较行事彪悍,没有吓到你吧。”

宋宝媛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

“没有。”

“那就好。”江珂玉扶着桌边站起,柔声催促,“进屋吧,你近日都瘦了,定是在外劳累,又没有好好休息。我叫厨房炖了鸡汤,给你补补身子。”

宋宝媛心中满是疑团,他到底什么意思?

难不成白天黑夜是两个人吗?

晚饭很丰盛,期间也无任何不妥。

宋宝媛时不时看向院墙,今日福宝也没有来。

入夜,静悄悄的。

孩子睡下后,宋宝媛孤身走出房间,提着灯盏,缓缓步入走廊。

她望向院墙的方向,迟迟没有靠近,而是在栏杆旁坐下。

冬天的夜总伴着凉风,把树影吹得摇摇晃晃,偶尔将宋宝媛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还勾起她的青丝划过脸庞,痒痒的。

她等了很久,手里的灯盏没有刚点燃时那么亮了。

可以墙头始终没有动静。

耐不住了,宋宝媛站起来,往回走。因为坐久了腿有点麻,还踉跄了几步。

可是走到一半,她还是停下了。

就这一次,最后一次,她想,她只数五个数。

于是她转身,径直走到院墙边缘,蹲下寻了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用力往墙的另一头扔去。

一、二……

她很慢很慢地在心里默念。

三、四……

她停顿了片刻。

五。

没有动静。

“哼。”

宋宝媛快步折回。

却还是没忍住,在即将看不到院墙的地方停下,回头看。

还是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