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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夫怎变偏执狂 扶耳兔 20744 字 4个月前

第91章 惊惧

夜色中,小厮拎着两坛酒,匆匆忙忙跑回宅院,还招呼门房道:“赶紧关门!赶紧!”

门房打了个哈欠,慢吞吞问:“怎么了?”

“我刚买酒回来,看到两边都有官兵在搜查盘问。我还特意走近了去看,一边大理寺,一边京兆府,都在找一姑娘呢!就是咱们抓回来那个!眼看就要来咱们这了,你赶紧把门关上!”

“来呗,咱侯爷在这,说不让他们进,他们还敢硬闯不成?”门房满不在乎道。

小厮白他一眼,“侯爷说话能行,咱们说不让进有用吗?侯爷忙好事呢,你敢去打搅他?”

呀!是他想少了,门房反应过来,赶紧去将大门紧闭,当作院里没人。

外头,燕芝提着灯笼走了过来,左右张望了一番。

他们白天先去了平远侯府,那边说是侯爷不在家。以为是做贼心虚所以避而不见的托词,结果他们查了行踪,平远侯确实有两日不曾回府了。他最后出现的地方,就在这附近,但具体位置,仍不清楚。

燕芝上前敲门,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回应。

“这里查过了吗?”

眉头不展的江珂玉快步走来,扑了好几次空,他心中的焦躁和不安已经到达了顶峰。

燕芝眯着眼往门缝看,“这户好像没人。”

“没人?”

“郎君!”

他们说话的间隙,树影中忽现人影,跪在了江珂玉面前。

是阿启。

江珂玉见到他更添恼怒,“小姐人呢?”

“属下跟着那伙人到这附近,他们便分散逃窜,属下跟丢了。”阿启身上带着伤,但无心理会,此刻愧疚难当,“属下无能,任郎君处置。”

“处置你有什么用,赶紧先找人!”

“是!”

燕芝往后退,“老大,这户没人,咱们先找别家吧。”

他们是从左往右开始搜查的,燕芝说完便继续往右走,江珂玉亦然。

但没走几步,后者便顿住脚步,“等等。”

大步流星的燕芝匆匆刹住,回身问:“怎么了老大?”

“看你脚下。”

燕芝低头,路上积雪,他的脚印十分明显,但好像、不止他的脚印。

另一个脚印并不打眼,因为鹅毛般的大雪一直在落,覆盖了很多,但仔细看,还是能辨别得出其存在。

燕芝将灯笼放低,顺着这脚印走过的方向找去,通的,正是他刚刚敲来没反应的门。

“装没人?”他感觉被戏耍,快步折回,重重捶门,“开门!”

门后的小厮和门房被这气势吓到,心里害怕,手里的酒都拿不稳了。

“大理寺办案,赶紧开门!”

门房压低了声音,“怎么办啊。”

“嘘!”小厮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别出声,都装死了,当然就得装到底。”

“拦住她!”

院里的怒吼吓得小厮一激灵,手里的酒还是洒了。

两人回头看去,廊道处好些人在追赶,最前头的姑娘拎着裙子,伴随着铃铛声,惶恐又狼狈地跑着。

“你们两个,快帮忙拦住她!”

门房和小厮赶紧动身,配合他们前路包抄。

前有狼后有虎,占据着廊道的两顿,夹在中间的宋宝媛进退两难。

院外,燕芝将耳朵贴在了门上,表情严肃,“老大,好像有动静。”

但就是没人开门。

“老大。”燕芝回过头,“怎么办?”

“别碰我!”

宋宝媛惊叫出声。

江珂玉蓦然抬眼。

他怎么好像,听到了阿媛的声音。

“撞门!”

万一真的是呢,他赌不起,所以当机立断。

大理寺众人齐齐上前,聚成合力,撞上大门。

这动静在黑夜里令人心惊胆战。

但院子里人都专注于抓人,围堵着孤立无援的宋宝媛。

宋宝媛在栏杆旁往下看,被烫伤的手一直在发抖。

这下面看着有些高,但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心一狠,翻过栏杆,闭眼往下跳去。

身后婢女抓她胳膊的手握了个空。

“铃铃铃!”

铃铛的声音也有一瞬被大雪覆盖。

“砰!”

门闩断裂,大门被硬生生撞开。

“阿媛!”

“嘶!”

摔落雪地的宋宝媛痛呼出声,控制不住蜷缩身体,听到声音又猛然抬头。

像是疼出了幻觉,她看到熟悉的人奔她而来。

可即便是假象,她也只有相信这一个选择。她连忙爬起,想要跑过去。

但刚刚跳下来时崴了脚,她刚一站起来,疼痛在电光火石间从她脚底蔓延开。她堪堪走出半步,便往前跌落。

幸而这回接住她的,不是冰凉的雪。

而是男子坚实的胸膛,和带着暖意的怀抱。

江珂玉用平生最快的速度跑来,跪地接住了她,惊起满面雪花。

“呜嗯。”

隐忍的哭声在江珂玉耳边颤动。

如同尖刺一般戳穿他的心口的血肉。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他语无伦次,“没事了,没事,别怕。”

他微微颤抖的手,扯下了自己的披风,裹到宋宝媛身上,将其包得严严实实。

“没事了,不怕。”他柔声安抚,“冷不冷?”

宋宝媛咬着嘴唇,死死攥着他肩上的衣物,压制不住自己的委屈和恐惧。

她呜咽着,大颗的眼泪滑落,滴在了江珂玉的脖颈间。

“都围在这里干什么?人抓到了吗?”

平远侯的声音一传出来,江珂玉循声往廊上看去,目光骤然冷了许多。

婢女和小厮们纷纷退下,气恼的平远侯在走廊现身。他身上有大片炭灰的脏污,面上已无平日里的温和。

他无意中低头,正对上江珂玉的视线,霎时眸光一滞。

不过他很快有所反应,垂首掸了掸衣袍,再抬头时脸上已无恼意,“我说怎么都愣在这呢,原来是有客人来了。”

他站在栏杆边,居高临下,“这么晚了,江少卿这么大张旗鼓地不请自来,可是有要事?”

“侯爷何必明知故问。”

平远侯扯动了嘴角,“有事好好说,江少卿用不着动气。”

江珂玉压着怒火,“阿启。”

阿启立刻走到他身边。

“带小姐先回去。”

“是。”

可宋宝媛闻言,更加用力地抓住了他的衣衫,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便使劲摇头。

她现在这副模样,凌乱又羞耻,哪敢跟旁人走。

她如此惊惧,令江珂玉心慌不已,忙拍着她的背安抚道:“不、不走,我们一起回家,我带你回家。”

平远侯瞧出不对劲来,看着江珂玉如此小心对待怀中之人,心中狐疑。

这也不像闹掰的样子,可这宋娘子,明明都另有姘头了。

江珂玉将宋宝媛扶起,替她系好披风,掸落雪粒之时,一眼扫过她通红的赤足,过露的衣裙和肩颈间的指痕,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混蛋。

之后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江珂玉将人横抱起,转身欲走。

平远侯思觉不对,快步走过廊道,“江少卿留步。”

非必要,还是不要与此人之交恶得好。

他挡住去路,赔着笑道:“误会,都是误会。本侯当她是江少卿你玩腻了的,这才失了点分寸,还望江少卿莫怪。”

“滚开!”

江珂玉丝毫不留情面。

平远侯骤然变了脸色,“你说什么?”

“我让你滚开!”

“江珂玉!”平远侯倏忽冷了脸,他何时受过这种无礼对待。

他拔高了音量以添气势,“你不要给脸不要脸!不过是个破娘们,本侯要了又怎样?”

“老子就是睡了她又怎样!”

寒夜飘雪,顷刻间,利剑出鞘。

江珂玉蓦然腾出手,抽出身旁阿启的佩剑,直指平远侯的头颅。

宋宝媛身子坠落,虽还有他一只手托着腰,但双脚落地时还是疼痛难忍。她靠着江珂玉才勉强站立,咬着牙没吭一声。

“你敢拿剑指着本侯?”平远侯冷笑,“莫说是她,早几个月,你也不过是个给本侯提鞋都不配的小喽啰!”

“你不要以为现在得了陛下的赏识,就可以无法无天。本侯永远是陛下的亲眷,是大黎的侯爵!而你,一个佞臣之后,商户养的,天生下贱!等哪一天陛下厌弃你了,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平远侯冷哼,“莫说她已经不是你的女人,就算是,老子睡她,是她的荣幸,更是你的!”

江珂玉面无表情,眸眼若深潭般充满寒意,握剑的手逐渐暴起青筋。

可在平远侯愈发挑衅的目光下,他却放下了手。

平远侯挑眉,眉目中难掩得意,“本侯就知道你不敢,还以为江少卿风光了一段日子,就忘了自己原是个满京城都唾弃的贱种呢。”

宋宝媛茫然抬头,但视线还未及平远侯的脸,她就被江珂玉搂着腰强行侧身,拥在身前,且被摁下头颅,贴在其胸前。

“江珂玉,本侯给你指条明路。”平远侯往前迈了一步,语调傲慢,“你现在,把她还来,本侯记你一功。来日本侯见了陛下,也能为你美几……”

“嘶。”

是长剑贯穿心脉的声音。

毫无预兆,猝不及防。

平远侯瞬间瞪大了眼睛,僵硬又缓慢地低头,看到了锋利的长剑没过自己的心腔,鲜血顺着剑锋流下,滴落白雪中。

江珂玉手握剑柄,目光阴冷,好似天生薄情。

“你、怎么敢……”

“嘭!”

平远侯的身子重重坠地。

“侯爷!”

“侯爷!”

婢女小厮们顿时乱作一团。

大理寺这头,包括燕芝在内,亦满是惊愕,但不敢出声。

这可是平远侯啊,谁能担待得起。

宋宝媛迷茫地抬头,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而且极其强烈。

她目之所及,唯有江珂玉冷漠的侧颜。

和落在他肩上,晶莹的雪花。

第92章 当年

来晚了,谢予朝找来时,亲眼瞧见江珂玉抱着人上了马车。

但大理寺的人拦着不让他过去,以至于无从得知阿媛的具体状况。

在他身侧的杜渊犯嘀咕,“这姑娘到底何方神圣啊,把你急成这样,连大理寺都那么快出动了。”

“走。”

谢予朝没有回答,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诶?”杜渊扫视一圈被自己找来的京兆府众人,心里头犯难,有种在劫难逃的苦涩感,“你就这么走了,我这怎么收场啊!”

另一头,江珂玉把宋宝媛带回了老宅。

“你疯了吗?”宋宝媛心中的恐惧已被惊愕和茫然冲散,“那人怎么说都是侯爵,你就这么杀了他,要怎么和陛下交待?”

江珂玉将其安放床榻,语中听不出情绪,“你不用操心这些。”

“你……”宋宝媛语塞,心中更甚的是担忧。

“我看看。”

江珂玉欲察看她的手心。

宋宝媛瞥见他手上的绷带,与之相关的记忆骤然涌现,她下意识抽回了自己的手,且将其藏到身后,甚至整个人还有往里侧瑟缩的趋势。

江珂玉愣了愣,身子微僵,不可置信地抬眼。

“你怕我?”

宋宝媛目光躲闪,“你如今的样子,怎会叫人不怕。”

“我、我难道……”江珂玉心里头堵得慌,“你难道觉得,我会对你做什么吗?”

“你没有吗?”宋宝媛不假思索地反问。

过往之事历历在目,江珂玉垂眸扫过自己的手,“我何曾对你做过真过分的事情,就算是上次,伤的也是我自己,你怕什么?”

宋宝媛觉得委屈,不争气地眼眶发酸。

她别过脸,攥着身后的被褥意图忍住眼泪,可是无济于事。

良久的沉默中,她一眨眼,泪珠滑落,打湿脸颊。

她抿了抿嘴,带着哽咽出声,孱弱又无助。

“可是你受伤,我也是会害怕的。”

江珂玉怔然。

每一次,他快要忘了,每一次他受伤,就算阿媛不哭出来,也会担心得红了眼睛。

他低着头,一时无措。

半晌,他轻声道:“以后不会了。”

宋宝媛愣了片刻,试探地回头。

“我保证,好吗?”

四目交汇,江珂玉收紧手心,“今天的事情你也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也不会让你有事的。”

宋宝媛呆呆看着他,泪花闪烁的眼睛惹人怜意。

江珂玉招架不住,感觉心里头落了场雨,过分潮湿。

“我看看。”他垂眸道,“把手给我。”

宋宝媛状若迟疑,捏着被角的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大夫来了!”

阿启带着女医快步进屋。

江珂玉回头瞥了一眼,依旧坐在床榻边,但往前挪了挪,腾出位置。

女医给宋宝媛检查时,六安出现在了门口,唤了一声“郎君。”

江珂玉会意,低声道:“我去处理点事情,顺便叫巧月过来照顾你。你若有事,就叫她来找我。”

宋宝媛点了点头,看着他快步离开,心中五味杂陈。

大门前,门房拦住了气恼的谢予朝。

“白天我还来过,到晚上你就不认识我了?”

门房无奈,“小的当然认识您了谢公子,但今晚咱们郎君在,小的当真是不能放您进去。”

“他在又怎样?”

“您就别为难小的了。”

“那你倒……”

谢予朝顿住,因为看到了迎面走来的江珂玉。

隔着门槛,两人的对视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你凭什么不让我进去?”

江珂玉听了好笑,“因为这是我家。”

“那是之前的事。”

“这不是你能置喙的事。”

江珂玉握紧了拳头,“阿媛今日跟你在一起,却落到那种境地,我没有把账算在你头上已经是仁慈。你再敢在这里纠缠,别怪我不给谢大人面子。”

谢予朝倏忽冷脸,恍然大悟,“之前这附近到处是谢府的人,是你搞得鬼。”

“你连自己都保不住,怎么有脸每天缠在阿媛身边的,是生怕自己给她带不来麻烦吗?”

谢予朝张嘴欲反驳,却没说出话来。

哪怕今日之祸不是他带来的,可他确实有推卸不掉的责任。

他……就是还没有保护阿媛的本事。

*

屋里,女医仔细给宋宝媛上了药。

“巧月,送大夫出门。”宋宝媛靠在叠起的被褥上,低声吩咐,“阿启,你留下。”

“是。”巧月应下,“大夫,这边请。”

本想跟着女医离开的阿启顿住脚步,僵直着身子站在原地。待屋里只剩他和小姐时,他立刻跪下,“属下无能,请小姐责罚。”

“我没有要责罚你。”宋宝媛直起腰,“你起来说话。”

阿启没动,只是抬头问:“那小姐为何要留属下。”

“我有事情要问你。”

宋宝媛脸色有些苍白,她的指腹划过被自己叠在膝上的披风。

“今日平远侯说,郎君之前被京城……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说完整,但相信阿启明白她的意思。

“还有,他何时这么沉不住气过,怎就因为对方三两句羞辱,就冲动得动了杀心。”宋宝媛怎么也想不明白,“是之前发生过什么,还是他与平远侯此前就有过节,我不知道吗?”

阿启缓缓垂下视线,盯着地面。

他迟迟不出声,宋宝媛愈发心中生疑,“你怎么不说话?你之前一直跟着他,应该都知道的吧。”

阿启欲言又止。

宋宝媛诧异,“说话呀。”

“这个、这些,小姐是真的想知道吗?”阿启磕磕巴巴,“郎君并不想让小姐知道,而且,而且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不想让她知道?宋宝媛眉头轻蹙,“我既然问了,自然是想知道。”

阿启不知从何说起,他本就是不善言辞的人。

他纠结许久才开口道:“郎君其实从来不在乎别人说他什么,因为他早就习惯了。”

“属下以为,郎君之所以对平远侯动杀心,是因为被触及了底线,也就是,小姐你。”

宋宝媛不明所以。

阿启不自觉叹了口气,“小姐以前不怎么出门,所以知道的,可能和真实发生的有些不太一样。郎君上任大理寺少卿,得陛下重用,被满京城赞誉和追捧,其实也就近几个月的事情。在此之前,加之郎君身上的只有两个身份,罪臣之后,和商户养子。”

“因为是罪臣之后,清流不容,因为是商户养子,世家不屑。这两个身份带给郎君无数打压和排挤,在刚入书院和初入仕途的时候最为夸张。小姐应该还有印象,但不知缘由。老爷和夫人还在的时候,一个总喜欢给郎君买书,一个总爱给郎君制新衣,因为刚进书院的时候,郎君的书和衣服总是莫名其妙被泼墨、被撕破,甚至光明正大被抢。”

“好在后来结识了常公子和高公子,有他们二人真心接纳和维护,郎君才在书院有了一席之地,能安心读书。虽然那些刁难郎君的人仍旧不喜欢他,经常给他使绊子,但至少不会在明面上。也是因为有常公子举荐,郎君才入盛老的眼。原本郎君是罪臣之后,没有资格参加科举,除非有足够资历的人担保。风险很大,但盛老主动做了此事,所以后来无论盛家的人提出什么要求,郎君都一口答应。”

“中榜过后,郎君顺利进了大理寺,但顺利的也只有这一件事情。还是因为身份,没人瞧得上郎君,好像把脏活累活推到他身上都是理所应当的。前两年,郎君接手的都是最棘手、最危险的案子。可真当郎君耗尽心力把这些案子破了,功劳又被上官抢了去,做了当时大理寺卿的登云梯。忙到最后,郎君什么光都没沾到。但若有祸事,保准让郎君第一个顶上,以至于招惹一身骂名。”

阿启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外头骂郎君什么的都有,他们能毫无负担地说出最脏、最恶毒的字眼。今日平远侯说的那几句,根本不算什么。”

宋宝媛听着,已经将手中的披风揉皱。

她眼中泛红,“为何我从来不知道?”

“小姐这些年接连怀孕,多思多虑,郎君哪敢让小姐知道这些。而且、而且郎君也不可能想要小姐知道,自己的名声有多不堪。”

阿启眉目怅然,“其实、其实以前,郎君接连几日不回家,又或者很晚才回来,不只是因为忙,有些时候是因为受伤或者生病。知道小姐会担心,所以不想让小姐知道,防着被小姐发现。”

“还有,外头总传,郎君从不带小姐出门,是因为觉得小姐商户之女的身份拿不出手。可实际上,郎君是不敢。外人恶意太甚,他自己还深陷泥潭,怎敢把小姐拉入其中。他自知还没有保护小姐的能力,所以能做的,就是把小姐藏起来。”

宋宝媛像是呆住了,一动不动。

阿启已经能预料,这将是自己说话最多的一天。

“六安总说,跟着郎君命苦,好不容易熬过来了,结果又撞上小姐和郎君和离。当然,小姐怨怪郎君不够关心是可以理解的,郎君的确有很多做的不好的地方。但、他确实也不是故意的,一来他应付外面心力交瘁,二来他不懂女子的心思。有的事情小姐不说,他就真的不知道。甚至,他还分不清对小姐的感情,一方面觉得应该尊重小姐的选择,另一方面又见不得小姐跟别人亲近,所以总是做出让人无法理解、莫名其妙的事情。”

“但有一点能确定,在郎君心里,小姐绝对是最重要的那个人。”阿启肯定道。

宋宝媛皱起眉头。

“小姐是不信吗?”

宋宝媛沉默不语。

“小姐觉得郎君变了,确实没错。当初的郎君开朗平和,现在却杀伐果断,难以琢磨。可是这一路走来,他若不变,如何在大理寺站稳脚跟,如何为父翻案,如何守下万贯家业,如何保护得了小姐你和小主子们呢。”

阿启无声叹息,沉声道:“旁的不说,小姐能不能,别怪郎君不喜欢谢公子。毕竟,当年那个占了郎君功劳平步青云,还放任别人欺辱郎君的大理寺卿,就是现在的内阁首辅,谢公子的父亲,谢大人。”

宋宝媛如同梦醒,愕然侧目。

第93章 和好

月光将人的影子拉得斑驳又细长。

谢予朝孤身走在巷子里,脚步缓慢,眸眼呆滞。他今日出门穿的白袍已经脏兮兮,胳膊上没有好好处理的伤口又流出了血。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瞧起来失魂落魄。

忽然听到杂乱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眉头轻蹙。

十来个穿着相似的人突然出现,将他团团围住。

来的还真快,谢予朝心想。

正前方留了个缺口没人挡住,他想肯定不是留给他逃跑用的。果然,没多久,林管家亲自提着灯盏,从这个方向,朝他走来。

在其身后,还有两个小厮押着小思。

人质都有了,他就是有机会跑也不能了,不然也太不仗义。

“林叔。”

林管家走到了他面前,堵住了这个人形“栅栏”最后的缺口。

“少爷。”

看着眼前人的模样,林管家心中五味杂陈。他们家矜贵的小少爷,哪里这么狼狈,又如此失落过。

“这才多久,您怎就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谢予朝低下头,说不出话来。

“回家吧,少爷。”林管家无声叹息,“老爷等您很久了。”

谢予朝捏紧了拳头,似乎是很不甘心。

他这一回去,再相见不知是何时。可他没得选,因为正如那日所说,他太无能。

“林叔。”他抬起头来,“我会跟你回去,但,能不能再给我一天时间。”

“为什么?”

“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必须要去做。”

林管家看起来并不意外。

他认真劝解道:“少爷,等您长大了,有些事情回过头去看,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谢予朝摇了摇头,“林叔,我今年已经十九岁了。年岁比我小,但已经能入朝为官,建功立业的大有人在。哪怕是杜渊那样不成器,杜叔叔也放他出门历练。而我,到底要把那些书读到怎样铭记于心,到底还要被你们当作孩子关在家里多少年,才叫长大呢?”

林管家不以为然,耐心解释,“旁的人家送家中子弟早早入仕,是为了巩固家族势力,家主觉得没必要。那些年纪轻轻入朝,尤其又没有靠山的,看似风光,实则有大把的苦头要吃。但是少爷,你跟他们不一样。你且等等,等家主替你把路铺平,你往后都会顺风顺水的。”

“那我若是想吃苦头呢?”

这问的,林管家答不上来。

“罢了。”谢予朝知道,争辩不会有结果,“林叔,你就再给我一天时间,求你了。”

林管家眉头紧锁,“少爷,您是家主唯一的孩子,生来就尊贵,日后也定会走到万人之上。这世上,只有别人求你的份。”

“这里又不是谢家。”谢予朝自嘲般笑了笑,“你看我现在这样子,离了谢家我什么都不是。”

唯恐他丢了心气,林管家忙道:“没有那么差,我前些日子在东桥街的茶楼里,听到那的人说,有位谢公子才华横溢,有旷世之才。即便没有谢家的名头,少爷靠自己,不也得到了很多人的认可吗?”

谢予朝轻嗤,“那些虚名有何用,祸到临头,还不是连……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少爷,任何事情,回家就好了。”

“我会回去的!”谢予朝有些委屈,又恼火,“我只要一天!做完我想做的事情我立马就回去!”

“可是少爷,你想做的事情,对日后的你而言,不会有任何意义。”

谢予朝不确定,他在外这阵的行踪和做过的事,面前的人知道多少。

但他能肯定,“可对现在的我而言,没有比这更重要、更有意义的事情。”

*

又是一夜无眠。

宋宝媛脑海里的事情又多又混乱,先是对今夜之事的后怕,再者是听过阿启所说之话的茫然,还有无限的担忧。

一方面是阿朝。

巧银说,她从雪地里爬起来,就只想着回来找郎君求救,没注意到阿朝。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另一方面,平远侯身份贵重,他死了,怎么可能没人追究。

尽管江珂玉手握大理寺权柄,也不可能轻飘飘把这种事揭过去。

宋宝媛在床上翻了个身,掌心不小心蹭到了枕头,轻微的疼痛扩散开。

她因此又想起江珂玉缠在手上的绷带。

这下好了,两个人凑不出一双好手。

乱七八糟,她脑子里这些东西搅得她无法安睡。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因为崴了脚,虽然不严重,但宋宝媛也要过个两三天才能试着下地,暂且只能躺着或者坐着。

晨起洗过脸,巧月搬了把舒服的椅子过来,铺上软垫,放在靠近门口的地方,扶着宋宝媛过去坐下。又在旁边放了碳炉和小桌,摆上零嘴,方便她打发时间。

“娘你起床啦!”

宋宝媛往外看去,她糯米团子似的女儿穿着小花袄,戴着暖和小帽,正在院子里搓雪球。

“岁穗?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江岁穗小碎步跑进屋,“我来好久啦!但爹爹说,要等娘亲起床了,我才可以说话。”

她的脸有点红,宋宝媛赶紧伸手去贴贴,以防她是被冻红的。但手刚伸过去,她就躲开了。

“怎么啦,才一天不见,就不让娘亲摸摸了?”

“不是!”江岁穗奶声奶气,着急解释道:“是爹爹!爹爹说,不准我碰娘亲的手。”

她看起来不太理解为什么,所以显得有点委屈,但很听话。

宋宝媛微微怔愣,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问:“怎么就你一个人?”

江岁穗往后退了半步,在碳炉旁蹲下。

她一边烤雪球,一边回答道:“我想吃糖炒栗子,哥哥想吃糖葫芦,爹爹就骑马去买了。”

她张开双臂比划,“那个马那么高,那么大,哥哥想骑,爹爹就让他坐在前面,带他一起去了。”

宋宝媛看着女儿,忍俊不禁。小小一个人,说一大段话,手舞足蹈得跟演了个故事似的。

“你不想骑马?”

“想!”江岁穗撅了撅嘴,“可是石头剪刀布,我输了。”

她抓了抓手,很不服气,“我应该出石头的!”

宋宝媛忍不住戳了戳她鼓鼓的小脸。

“娘!”

外头传来透亮的声音。

宋宝媛侧目,停顿一会儿才见人影。

江承佑一手一个纸袋,像老鹰展翅般张开双臂,迈过皑皑白雪,朝她奔来。

在小孩身后,身姿挺拔的江珂玉信步走来,墨青长袍外,裹着黛色披风。他右手上拿着的两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尤为显眼。

宋宝媛恍惚望去,想不起来是何时,他习惯穿深色了。

“娘!”江承佑已经跑到跟前,举起两只手,“你是想吃杏仁糕还是蜜枣糕?”

他歪了歪头,“你要是愿意亲亲我,就可以两个都吃哦!”

宋宝媛失笑,弯腰在他右脸颊上亲亲。

“哪里学的。”

慢一步进屋的江珂玉难掩困惑。

这样就可以吗?

江承佑得意地扭了扭身子。

江珂玉轻哼,“去,给你爹搬个椅子过来。”

“你自己怎么不去?”江承佑仰头问。

“不乐意?那下次不带你骑马了。”

“我搬!”江岁穗蹦起来道,“我给爹爹搬!我给爹爹搬最舒服的椅子!”

江承佑一看,立刻急了,“我没说我不去!”

两个小孩争先恐后,还吵吵嚷嚷。

“他们还没椅子高呢。”宋宝媛小声嘟囔。

江珂玉回身看了过来,见她脸色不好,问道:“怎么眼圈还黑了,昨晚没休息好?”

宋宝媛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这话问得异常温柔,“还好,你今日不用去当值吗?”

“告假了两日。”

他们说话的间隙,两个孩子已经合力推了一把椅子过来。

“爹爹坐!”

两个小孩殷勤备至,看得宋宝媛哭笑不得。

江珂玉满意地坐下,且将糖葫芦分给了他们,“去玩吧。”

宋宝媛的目光追随着两个孩子的身影,看着他们跑回院里,一边吃糖葫芦一边滚雪球。

直到江珂玉的手摊在她眼前,其手心剥好的栗子散开了香味,她的注意力才收回。

糖炒栗子。

宋宝媛蓦然又想起不知状况的阿朝来。

她偷看身侧之人,欲言又止。

“怎么了?”江珂玉察觉到了她的迟疑。

宋宝媛接过栗子,再三犹豫后,还是开口问道:“你昨日找我,是不是去了红琮林?”

“嗯。”

“那你、有没有、看到、阿朝?”宋宝媛几字一顿,声音越说越小。

江珂玉霎时僵住。

阿、朝?

他缓缓抬眸,明知故问:“谁?”

宋宝媛感觉某一瞬间,笼罩在他身上的温和荡然无存。

“就是、谢公子啊。”

“不认识。”

宋宝媛:“……”

江珂玉面不改色。

“咳。”宋宝媛清了清嗓子,认真道:“他是陪我出城的,当时又是为了保护我,被贼人甩下马车。贼人是冲我来的,对他而言是无妄之灾。若他被我牵连出事,我定难辞其咎。”

“没死。”

江珂玉言简意赅道。

他低头剥着栗子,面无表情。

宋宝媛愣了片刻,“所以你见到他了?”

江珂玉不仅没回答,还轻哼了一声。

宋宝媛:“?”

“阿朝?”江珂玉皮笑肉不笑,“你管他叫阿朝?”

宋宝媛:“……”

怎么感觉阴森森的。

江珂玉气不过,竭力掩饰,却仍能从语气中听出几分气恼,“你管他叫阿朝,你管我叫什么来着?”

宋宝媛敛目,略加思索。

“管他叫那么亲近,管我就……”

“哥哥。”

忽而寂静。

江珂玉没说完的抱怨卡在喉间,咽不回去,也吐不出来。

久违的称呼,令他目光怔怔。

宋宝媛被他盯得不自在,于是别过脸,尴尬地咬了咬嘴唇。

“你、你怎么、突然这么叫我。”江珂玉回过神来,轻声问。

宋宝媛垂眼,声音低低的,“我、我昨夜问了阿启一些过去的事情。就是、你没告诉我的一些事情。”

江珂玉不明所以。

“反正、我、我就是……”宋宝媛开口艰难,结结巴巴,“我就是、就是想说,我们能不能,能不能把过去的事情,扯平?”

她收紧手心,纠结良久,终于鼓足勇气,抬头问:“我们和好行不行?”

江珂玉眸光微滞,“和好,是指什么?”

“回到从前。”

“哪个从前?”

“当然是最开始了。”宋宝媛理所当然,又坦荡道,“你之前不也说过吗?做回兄妹。”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就好了,江珂玉心想。

他扭开脸,掩去失望。

“既然想和好,为什么不可以回到我们、我们……”他不甘心,“我们最亲近的时候。”

这一次,宋宝媛没有躲闪,也没有磕巴。

她诚实道:“因为,我已经喜欢上别人了。”

明明那么温柔的一句话,却对江珂玉而言震耳欲聋。

又下雨了。

瓢泼大雨,在他的心底。

第94章 选择

一天时间马上就要过去,谢予朝还是没能找到光明正大进宋家老宅的机会。

天色已暗,他站在隔壁院里,看着快要被积雪堵住的狗洞发呆。

没有办法了,他咬咬牙,徒手将积雪扒开,闭着眼睛钻了过去。

窸窸簌簌的声音传开,在附近狗窝的八招抬起头,左右张望着,且嗅嗅。

“汪!汪汪!”

凶狠的狗叫声在这寂静夜中格外突兀,谢予朝吓一激灵,来不及整理衣衫,撒腿就跑。

“汪汪!汪汪!”

恐是歹人,八招舍弃暖和的小窝,追了出来。

本还想着静悄悄的,谢予朝没料到,一进来就闹出这么大动静。

他慌不择路,撞见宅中几个婢女,忙比着噤声的手势。也不知有没有用,但他确无其他法子。

婢女们面面相觑,这谢公子她们都认得,不仅知道他和自家小姐的关系,也知道自家郎君对他十分不待见。

属实为难。

最后默契地当作没看见,但把八招拦了下来,围着逗弄和安抚。

听到狗叫声的小厮拿着棍棒找来了,见这场面,疑惑问道:“怎么回事,八招刚刚怎么叫那么凶?”

“逗他玩呢。”婢女含糊其辞道。

小厮挠了挠头,见八招在她们中间开心地转着圈,便当无事,都回去了。

摆脱狗吠的谢予朝松了口气,回过头来,凭借记忆和猜测朝后院走去。

卧房里,宋宝媛身着白色寝衣坐在梳妆台前,身后巧月给她打理散开的长发。

“巧银说她已经没什么大碍,明日就可以回来伺候。”

宋宝媛回过神,今日她说完那些话,江珂玉根本没有表态,以至于她摸不清他的想法。

实在是不想那么尴尬又不清不白地相处下去了,她略微苦恼。

“我这出不了门,也没什么事,让她多休息几日吧,没关系的。”

巧月点了点头,“小姐昨日都没休息好,今日早些睡吧。”

“嗯。”

宋宝媛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眉目中难掩疲惫。可她心事很多,不知今日能不能睡个好觉。

巧月将她扶去床榻,又铺好了被褥。

“那奴婢先出去了。”

“嗯。”

巧月转身离开,打开房门的一瞬间,看到外头意想不到的人,立马退回。

刚要躺下的宋宝媛顿住,诧异问:“怎么了?”

巧月扭头,满脸震惊,还不自觉压低了声音,“小姐,谢公子来了。”

这个时辰,这么突然?

宋宝媛愣了片刻,才道:“把我的披风给我,让他进来,你在门口守一会儿。”

巧月手忙脚乱,全都照做。

谢予朝在外头掸了掸身上的雪,细心整理自己的衣领和头发,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

得到巧月的点头示意,他小心翼翼推门而入,终于得见日思夜想的人。

他站在门口,怔怔望向坐在床榻边一身素白的人,不由得红了脸颊。

不过一日未见,却好像一年那么漫长。

谢予朝不敢想,之后见不到她的日子,该有多难熬。

宋宝媛见他迟迟未动,不解问:“你要站在那里跟我说话吗?”

“不、不是。”谢予朝缓慢朝她走近,独属她的馨香在鼻尖越来越浓郁,令他心跳加速。

他竟然这么堂而皇之,进了女子的闺房。

“我、我只是怕你觉得冒昧。”

宋宝媛歪了歪头,“那你为什么要来?”

“我担心你。”谢予朝直白道,“见你平安无事,就放心了。”

“谁说我没事了?”

谢予朝心中一颤,快步走到她面前,“你、你受伤了吗?还是那个混蛋对你做了什么?”

宋宝媛见他立刻着急,哑然失笑,“脚崴了而已。”

“我……”

到嘴边的“看看”两个字被谢予朝强行咽了回去。

姑娘的脚,岂是随便能看的。

“严重吗?”他问。

宋宝媛摇了摇头,“不严重,大夫说休养几日就好了。”

她将眼前略显不自在的人打量,“你呢,你怎么样。”

“我当然没事了。”

“你没事怎么才来找我?”

宋宝媛忽然变了脸色,谢予朝微微睁大了眼睛,忙蹲下。

“我早就来过。”他略显委屈,“只是某个人不让我进来。”

宋宝媛不用思考就能猜到他说的“某个人”是谁,心中愈发不安。

谢予朝仰目看她,诚恳道:“对不起。”

宋宝媛垂眸,暖光下,可见他脸上的憔悴,“你又不是故意的,我当然不会怪你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谢予朝面露愧意,“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宋宝媛不以为然,“又不是你有心要害我,而且你当时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想,“况且,那些你们自以为的保护,未必是我想要的。”

谢予朝没太明白她的意思,但知道她不怪自己,心中也算是放下一块石头。

他坚定道:“我以后肯定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宋宝媛忍俊不禁,“我知道。”

“但是……”谢予朝低下头,“我得暂时先回谢家。”

宋宝媛微怔,“你要回去?”

“我还是被发现了。”他叹了口气,又立马像发誓一般虔诚,“不过你放心,等明年春闱一过,我就立马八抬大轿,风风光光来娶你,以后再也不让你受委屈。”

在宋宝媛温柔的注视下,他的声音越说越软,“你等等我,好吗?”

宋宝媛并没有太多实感,好像那是件太过遥远的事情。

“你还不如先问问自己,真到那个时候,你的心里,还会不会有我。”

“当然!”谢予朝不假思索道。

他的手伸进了自己的袖口,拿出了块花形的玉佩,背后刻有一个“朝”字。

“我出门时带走了一箱子玉佩,都被我当了,只剩这一块不能动。”他将其放进宋宝媛手心,“因为这是我还在母亲腹中时,她专门找人做的,是她送我的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礼物。这些年它就像护身符一样被我随身携带,如今,我把它送给你。”

“那怎么能行,这么贵重的东西……”

“它是很贵重。”谢予朝打断她的拒绝,“可对我而言,最贵重的,是你。你就替我保管它,也让它替我陪你,直到我来娶你的那一天,好吗?”

宋宝媛欲言又止,仍旧迟疑。

其实她并不怀疑眼前之人的真心,哪怕只是寥寥一句话,她也会信。

“郎君!你怎么来了!”

宋宝媛被吓得肩头一颤。

巧月的声音倏忽从门口传来,令她和谢予朝之间的氛围顿时紧张,似乎都很心虚。

江珂玉本是无意来的,只是听人来报八招无端吠叫,总觉得不太对劲。

他扫了一眼还亮着灯的房间,以及自己面前流露着慌张的巧月,更加生疑,“小姐睡了吗?”

“睡了。”

“睡了你刚刚还喊那么大声?”

巧月:“……”

她试图冷静,但面上却越来越显手足无措。

江珂玉心道有鬼,抬手欲直接推门。

巧月大惊,视死如归般挡住,“郎、郎君,我、不是,奴婢知道您肯定是担心小姐。但您和小姐现在的关系,这样贸然闯进去,不太好吧。毕、毕竟,小姐真的已经换衣服,准备休息了。”

不对劲,江珂玉几乎可以肯定,但他面上没有表露,只是点头道:“那你替我进去看看。”

“好、好!”

巧月以为躲过一劫,谁知她转身的瞬间,江珂玉一把将门扉推开。

猝不及防。

巧月差点摔一跤。

江珂玉大步跨入屋内,一眼就看到了床榻上衣衫单薄的宋宝媛,和蹲在其身侧的谢予朝。

三人俱僵。

“滚出来。”

江珂玉自以为不带情绪地吐出了三个字。

宋宝媛却能听出他的恼火。

幸好该说的都说完了,谢予朝心想。

他站了起来,朝宋宝媛笑了笑,示意她放心,“我先走了。”

他往外走去,与江珂玉擦肩而过。后者亦看了宋宝媛一眼,也离开了。

看着他们同时消失,宋宝媛心里跟打鼓似的。

“怎么办呀小姐。”巧月慌张地跑来,“郎君那个样子好可怕。”

“没事。”

宋宝媛口头上虽这么说,但实际上也没底。

她呆坐了好一会儿,愁眉不展。

“不行,你扶我起来,我去看看。”

巧月点头,将她扶起,结果刚到门口,就撞见了去而复返的江珂玉。

“不是睡了吗?还起来做什么。”江珂玉眸眼深邃,令人窥不出心中半点想法。

巧月低着头,压根不敢看他。

虽然不想承认,但宋宝媛也无端生出惧意。

“就这么担心他。”江珂玉步步逼近,“怎么,怕我把他弄死?”

宋宝媛下意识后退,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根本没有做错什么。哪怕有,也轮不到他来指责。

“你干嘛?”

“我干嘛?你怎么不看看自己在做什么!”

宋宝媛气急,“跟你有什么干系?”

“他就这么好,好到这种登徒子行径,你也可以容忍?”

“若不是你背着我把他赶走,他何至于这样来见我!”宋宝媛抬起头,“我都没有来怪你,你倒是先质问起我来了?”

江珂玉很难冷静,“我为什么不能赶走他?你还要怪我,然后心疼他是吗?”

宋宝媛感到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刺。

“郎、郎君。”巧月颤颤巍巍地出声,意图帮自家小姐争辩,但一开口毫无气势,“您、您何至于、何……”

“你出去。”江珂玉冷声道。

他听到任何多余的声音都无比烦躁。

巧月不知所措,宋宝媛在椅子上坐下,拍了拍她的手,“你先出去吧。”

巧月满目担忧,但心想着,郎君不会对小姐做什么,但对她就不一定了,所以还是走了。

为什么总是要吵架,宋宝媛不明白,“他到底哪里招惹你了?他是他,他爹是他爹,你能不能分清楚?”

“我倒宁愿他招惹的是我。”江珂玉收紧手心,明知道答案却还是要问:“你喜欢他是不是?”

事到如今,宋宝媛没有什么好避讳的,“是!”

“可你白天还说,要跟我和好的。”江珂玉感觉自己走在一条没有退路的独木桥上,“哪怕是做兄妹,若我说,我和他之间,你只可以选一个呢?”

宋宝媛怔然。

四目相对。

良久,她问:“你一定要这样吗?”

“对,就要这样。”江珂玉固执道,“我和他之间,你就是只能选一个!”

宋宝媛咬着嘴唇,如对峙般望向他泛红的眼睛,“无论和谁比,我都不可能再选你了。”

这一瞬间,委屈多过愤怒,于两个人而言。

“为什么?”

“我没有选过你吗?”宋宝媛觉得这话问得可笑,“六年,甚至更早之前,我的世界还是围着你转的,可你有珍惜过吗?”

她的声音逐渐沙哑,“或许对你而言,你已经尽力了,可结果就是这样,我们就是不该成为夫妻!我们成为夫妻就是彼此人生中最大的错误!甚至我们就不该遇见!不该认识!不该扯上任何关系!”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凌迟一般,剜着江珂玉的心脏,将其剥得血淋淋。

“做夫妻,不是你要吗?为什么到头来全都是我的不是?”江珂玉略有哽咽,“你既然那么怨怪我,又为什么要提和好。为什么你只是见了他一面,就要这样对我?”

他自嘲般扯动嘴角,“哪怕是陌生人,你都会心软,我好歹刚刚救过你呢,为什么你独独不能谅解我,为什么独独对我这样不留余地?”

“谢谢你。”宋宝媛已经失去理智的思考,“我感谢你,可以了吗?就算你不来,阿朝也会来救我的!”

“呵。”

江珂玉忍不住眨了下眼,眼泪便滑落。

他侧过身以作掩盖,“好、好。”

不甘心,好不甘心。

“那就让他去救你,你就去找他,不管什么事,好的坏的,大事小事,麻烦也好、祸事也罢,你都去找他!不要来找我,永远都不要来找我!”

“谁稀罕!”

“好。”江珂玉点头,“好。”

他转身走进风雪中。

门没关,他离开许久,宋宝媛才敢抬头看。明明不想哭的,可眼泪就是留不住。

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雪夜之中,已经不见他的身影。

*

马上就要过年了,即便大雪也挡不住大家的热情,清晨的早市街道很是热闹。

江珂玉牵着马路过,马背上坐着拿着木剑的江承佑,正幻想着自己是话本里的大侠。

六安牵着另一匹马走在旁边,担忧问:“郎君,陛下怪罪怎么办?”

“反正不会掉脑袋。”

江珂玉不咸不淡道。

他面无表情,双眼无神地望向前方,脚步缓慢,像是心事重重。

六安叹了口气,尤为迷茫,但看着自家郎君的状态,根本不好多问。

过了人最多的街,便可以骑马了,江珂玉刚欲上马,忽感凌厉,侧身一躲。

蒙面之人持剑朝他袭来,他先将儿子抱到了怀里,退到马后。

暗卫现身与之缠斗,对方只有一人,显然不敌。

江承佑吓得赶紧抱住爹爹的脖子,但看着这场面又很兴奋。

刺客很快被暗卫制服,押在江珂玉面前。

“又是你。”江珂玉瞥了他一眼,很快认出,这就是在他府上刺杀过他一次的那个人,“青天白日就干这种事,你是蠢吗?”

蒙面人跪地,露在外面的双眼中满是忿忿。

六安欲上前摘掉他蒙面的布。

“等等。”

但被江珂玉制止。

江珂玉抱着孩子上马,毫不在意,“放他走吧。”

暗卫不解,但照做。

只是蒙面人不但不走,还十分嚣张,“你为什么不抓我?你知道我是谁对不对?”

江珂玉压根不理会,拉缰绳往前走,倒是他怀里的江承佑一直往后看。

“既然不是你干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真凶是谁?你不怕我真的杀了你吗?”

江珂玉真的很烦,无心跟这样幼稚的小孩去辩是非黑白,但他还是停下了。

“告诉你真凶,然后呢?你改变刺杀对象,像个蠢货一样去送死?”他心情不好,说话也难听得很,“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两件事,第一,你父亲并不无辜。第二,我当初冒险要救的其实是你长兄。我想他那么高傲一个人,跪下来求我,让我把这个唯一可以活下来的机会给你,肯定不是让你变成现在这样。既无谋略,就不要想着复仇,本分过日子吧。”

“你……”

“驾!”

江珂玉走了。

蒙面人气恼地扯下遮面的布,赫然是岑舟的脸。

*

宋宝媛又没睡好,脑袋昏昏沉沉。

早上一开门,见江岁穗和八招在雪地里玩。

“娘!”

“怎么又只有你一个人?”

江岁穗鼓着脸,像是不开心,“爹爹带哥哥出门了。”

宋宝媛揉了揉眉心,“去哪了?”

“不知道。”江岁穗晃着脑袋,还抱怨,“不带我,还不告诉我。”

宋宝媛心中狐疑,看向来送早点的巧月。

“郎君一大早就带小少爷出门了,什么都没交待。”

这是什么意思,宋宝媛眉头轻蹙,真是不懂。

第95章 赏罚

快到晌午的时候,宋宝媛才见着一早不见人影的儿子。

不等她开口,江岁穗就先冲上去质问:“爹爹带你去哪里玩了?”

“皇、宫!”

江承佑超大声回答,显然有炫耀之意。

江岁穗不知道那是哪,但从哥哥的表情中可以猜到,是个很好玩的地方。

她顿时感到委屈,转身折回,扑进娘亲怀里,“嗯!”

她仰着头问:“为什么爹爹不带我?”

宋宝媛自己都不明白,但还是先解释道:“岁穗不闹,皇宫不是玩的地方。”

江岁穗不懂,依旧不开心,埋头在她胸前。

送孩子回来的是六安,他进屋后就一直站在一旁沉默,宋宝媛看过去,他还目光躲闪。

“郎君呢?”

六安低着头,“郎君还在宫里与陛下商议要事,让小的先送小少爷回来。”

“他带承承进宫做什么?”

“小的进不去,自然不知道。”

宋宝媛将信将疑,看向凑到她身边的儿子,柔声问:“爹爹带你做什么了?”

江承佑仰着脸,老实回答道:“爹爹让我拜见一个、叫皇帝陛下的人!然后皇帝陛下带我见了一个不爱说话的哥哥,还问我愿不愿意跟他玩。”

不爱说话的哥哥?

宋宝媛若有所思,“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好啊!”江承佑笑容灿烂。

宋宝媛被他摇头晃脑的天真模样逗笑。

“咳。”六安清了清嗓子,纠结着出声,“小姐,郎君还交待了几句话。”

宋宝媛看了过来,静候下文,有一种狗嘴里要吐不出象牙的预感。

“郎君说,他今日不会过来了,当然以后也不会过来了,再也不会来……”六安越说声音越小,很不自在,“碍小姐的眼。”

宋宝媛竟然丝毫不感到意外,也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觉得好笑。

“他说,他不来老宅,小姐也别回府。”六安语速极快,试图赶紧揭过,“还有就是,郎君这阵子有事要忙,小少爷和小小姐就先拜托小姐照顾了。过段时间,他会派人来接。”

“怎么?”宋宝媛本就压着恼火,听到这似曾相识的话更加憋闷,“他是又遇到刺杀,受了重伤吗?”

六安欲言又止,像是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到底去干嘛了!”

六安不由得心头微颤,毕竟真的不曾在自家小姐的语气中听出这么明显的气急败坏。

“没有。”他略微底气不足道,“只是、只是因为平远侯的事,郎君需要将功补过,所、所以在陛下那领了份要差。”

宋宝媛怒气不减,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直到巧月匆忙跑来,“小姐,来了客人,说是宫里来传旨的!”

宋宝媛还在气头上,反应慢了半拍。

“小姐?”

宋宝媛惊醒,“快扶我起来。”

老宅的大门前,站了四五个人,最中间的,是陛下身边那位近侍公公,宋宝媛见过。

公公和蔼,见着人便道:“宋娘子,带小少爷接旨吧。”

江承佑虎头虎脑,不解其意,但见娘跪下了,他也有样学样。

“传陛下谕旨,大理寺少卿江珂玉之子江承佑,慧心灵性,敏而好学,故召东宫,为太子伴读!”

毫无预兆,太过突然,宋宝媛心惊,一时竟分不清好事坏事,也不知该喜该忧。

“谢陛下恩典。”

公公特意弯腰递旨,宋宝媛侧目,示意身旁的儿子去接过。

江承佑伸手接过后,立刻看向娘,像是在问这样做对不对。

“辛苦公公走这一趟了。”宋宝媛站了起来,有礼道。

公公却叹了口气,“时候估计差不多了,宋娘子还是赶紧进宫吧。”

宋宝媛霎时茫然,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道:“是,我这就进宫谢恩。”

“不是这事,陛下说谢恩就不必了。”

宋宝媛不明所以,除了这个,还有什么是需要她进宫的?

猜不着,只是硬着头皮开口问:“那要我进宫是、为何事?”

公公似乎是没想到她会如此问,肉眼可见的呆滞了片刻。

宋宝媛心中渐生疑团。

“哦!”公公拍了拍脑袋,“就是谢恩这事,我刚想起来陛下免了,宋娘子不必去了。既然旨意已经送到,我们就先回去了。”

“那公公慢走。”

虽然行动不便,但宋宝媛还是将人送出了门。眼看他们都走了,她回头看向江承佑手里的圣旨,眼中溢出不解。

太子伴读?

刚刚出了平远侯这种事,怎么还有这样的旨意下来,像是不惩反赏。

要说陛下信任臣子,可未免太过,群臣怎会服气。

怎么想都不对,承承这个顽皮的性子,他爹爹又不是不知道,怎敢把他放进宫里。

还是储君身边,稍加冒犯都可成罪。

宋宝媛越想,心中的担忧就越甚。

而且,刚刚公公让她入宫是什么意思?明显不像是嘴上说的那么回事。

她又看向六安,后者匆忙扭头。

“你们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六安摇了摇头,还行了一礼,“小少爷已经送回来,小的就要回宫门口等郎君了。”

宋宝媛还没说话,他就已经走了。

“娘。”江承佑扯了扯身旁娘亲的衣角,举着圣旨问:“这是什么?”

宋宝媛眉头轻蹙,太多地方透露着不合理,若是她想弄明白,是不是只能去问那家伙。

该不是他故意的吧!

先说那样的话,又做这样的事。因为关乎孩子,她肯定要弄清楚,就不得不回府找他。

这样岂不是她先低头?

居然还大费周章的把孩子扯进来,简直卑鄙!

宋宝媛越想越气。

“娘?”

被忽略的江承佑满头困惑。

宋宝媛低头看了看他,沉默半晌,坚定道:“你去问爹爹,娘送你去。”

六安才刚走,她现在出门,肯定能在他们回府前截住。

“巧月,备马车。”

巧月满脸讶异,“小姐你这个样子,确定要出门吗?”

“没事,我就在马车里待着。”

才不见他,宋宝媛心想,明明是他无理取闹,他还先怄起气、摆起谱来了,什么道理!

巧月见自家小姐脸上恼意,不由在心底惊叹,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能让小姐有这么大情绪的,只有郎君一个。

虽然搅动的情绪不太一样。

*

马车就到宫门前,见前面有六安坐在马车上等待的身影,宋宝媛让车夫隔了点距离停下。

她不打算露面,就让巧月带孩子去问清楚。

她独自坐在马车里,巧月带着江承佑和江岁穗坐在外头,翻着花绳打发时间。

宋宝媛靠着车壁,打着哈欠。

毕竟满打满算两日没休息好了,既犯困又睡不着,可谓备受折磨。

“小姐!”

巧月突然喊,吓了宋宝媛一跳。

“怎么了?”她慢吞吞出声,“郎君出来了?”

巧月猛地掀开帘子,瞪大了眼睛,“郎、郎君他、他、是出来了。”

“你慌什么?带小少爷和小小姐过去,就问我跟你说过的话。”宋宝媛以为她被昨晚吓到了,“没事的,这大庭广众,他不会对你怎样。”

巧月回头,声音竟都带了颤,“郎君他、他……小姐您还是自己看看吧!”

宋宝媛皱起眉头,撩开了窗帘,往外张望。

一眼便僵住,瞬间脊背发凉。

江珂玉确实从宫门口出来了,却不是走出来的,而是被人背着。他昏迷不醒,长发半散且上衣单薄,背后满是鞭痕,血淋淋的,染红了一路的雪。

六安哭着将人接过。

隔那么远,宋宝媛都能听到他的抽泣声。

“小姐……”巧月害怕地唤了一声。

“承承岁穗进来。”

恐把孩子吓哭,宋宝媛赶紧在他们发现前把他们捞进马车,“阿启!带小少爷和小小姐先回家。”

“是。”

宋宝媛匆忙走下马车,顾不上放不方便,走得踉踉跄跄。

若不是巧月扶了一把,差点跪倒在雪地里。

六安回头见着来人,哭得更放肆,“小姐呜呜。”

“怎么回事?”

“呜因为平远侯的事,陛下说呜咱们郎君不把皇室放在眼里,赐了他五十鞭呜。”

“你刚刚回来怎么不说?”

六安又难受又委屈,抽抽嗒嗒,“郎君不让啊,他说反正您也不会心疼他,没准还巴不得他因为这五十鞭直接一命呜呼。”

“他……”

宋宝媛看着面色惨白、人事不省的人,又气又心里不是滋味。

“先回家!”

六安腾出手来抹了抹眼睛,“是。”

*

老宅上下如临大敌,婢女们端着一盆盆血水从屋里出来,个个小心翼翼,开门关门不敢耽搁,唯恐寒气入屋。

江珂玉赤裸上身趴在铺着褥子的罗汉榻上,还没有醒来的迹象。

着急赶来的大夫正眉头紧锁,一点一点处理着他背上数不清的伤口。

宋宝媛坐在榻边,眸眼失神,沉默不言,心中琐事乱成一团麻。

过了整整一个时辰,大夫终于直起腰,松了口气。

“已经仔仔细细上过药,暂且无事了,只是需要休养好长一段时间。尤其头几日,需最为注意。我再开几副药,内服外敷配合着,兴许能好得快些。”

“麻烦了。”

“应该的。”大夫收拾起药箱,“再有事,宋娘子尽管叫人来找我。”

宋宝媛点了点头,“多谢大夫。”

巧月送大夫离开,房门开合响了一声后,屋内陷入长久的寂静,只剩炭火燃烧的微末声响。

宋宝媛静静注视着手边这张苍白但依旧好看的脸。

这样的江珂玉,少了许多气势和严肃,倒是给了她几分旧时熟悉的感觉。

真是奇怪,宋宝媛心想,明明吵架不过一天,咬牙切齿地说着再不相见,现在却又咫尺距离。

命运像一条确定了长度又坚韧的绳,将他们绑在两端拉扯,一旦谁起了走远的心思,便将人不计代价地拽回来。

第96章 证明

从窗户缝里溢出的光渐渐黯淡,昭告着时间的流逝。

宋宝媛拨了拨脚边的炭火,又从袖口抽出帕子,给趴在爹爹身旁睡着的女儿擦了擦口水。

房门被缓慢推开,探出江承佑的小脑袋。

宋宝媛闻声看去,被其眨巴眼睛的可爱模样逗笑。

她轻声道:“过来。”

江承佑立刻跑过来,手里还捧着个小雪人。他冲了几步又停下,回头去把门关上,再直奔娘亲而去。

宋宝媛任他爬到自己腿上,等他坐稳再将他搂住,低头贴了贴他的脸,小声问:“外面冷不冷?”

“不冷。”江承佑捧起小雪人,“娘你看我做的好不好看?”

“好看!”宋宝媛柔声道,“我们承承真厉害。”

“嘻嘻。”江承佑开心地扭了扭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