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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来道贺的、打探虚实的、投靠谋前程的,乃至其他皇子阵营前来示好或施压的各色人等,几乎踏破了门槛。

萧云谏一改往日深居简出的病弱形象,虽面色仍带些病愈初期的苍白,但举止从容,应对得体,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竟也游刃有余。他既要接下明面的恭贺,也要化解暗处的试探,更要趁机梳理整合手中骤然增加的人脉与资源,为北行做足准备。

福德忙得脚不沾地,清点赏赐,登记造册,安排行程,挑选随行人员。

陈锋则绷紧了神经,护卫在萧云谏左右,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接近的人,包括此时已易容成寻常宫人的姜荔——或者说辛夷。即便知晓内情,她那过于完美的伪装仍让他忍不住多看两眼。

姜荔当然不会老老实实x待在漱玉宫里,反正她也懒得装成寻常宫人,索性领了几个跑腿的任务,名正言顺地把皇宫里她还没逛过的地方逛了个遍。

冬日的宫墙清寂,朱墙根堆着没有扫尽的雪。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四周无人,绕过结冰的池塘时,突然感觉脸上一阵细微扭曲,易容丹的效力好像消失了。

“效力这么短?”她不满地嘀咕,“等回去揍那个卖丹药的药修一顿。”

她快速探向芥子袋,摸出一枚新易容丹。手指意外带出另一颗丹药——续筋接骨的“续断丸”。

她正要仰头吞下易容丹,视线却突然瞟见不远处荒废的莲池里,冰面将融未融,水下黑影沉沉,隐约是个人形。

姜荔好奇走近,碎冰浊水间,一具身躯半沉半浮,污泥遮面,四肢扭曲断折。她四下望了望,雪地里并无足迹,不知是谁扔在这儿的。

唉,既然都看见了,也不好见死不救,她随手将这具几乎没了生息的躯体拖上了岸,看了看掌心那枚刚摸出来的续断丸,又瞥了眼地上气息奄奄的人。

“算了,给你吧。”

她掰开那人下巴,塞入丹药,指腹在他喉间一按。不过片刻,那原本软塌塌的四肢便传来细微的“喀嚓”声,断裂处竟开始自行接续愈合。

姜荔起身,拍了拍手,不管那人到底活没活,便悠悠哉哉地走远了-

当她拖着懒散的步子晃回漱玉宫时,看见宫门口停着一辆马车。厚重的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内里撩开,露出了萧云谏清隽的侧颜,他的目光穿过雪花落在她身上:“辛夷。”

姜荔几步凑到车旁,微仰着头问道:“怎么了,殿下?”

“我要出宫去趟西郊。你想同去吗?”

姜荔二话不说便钻进了马车里,在萧云谏对面坐定了才说道:“好啊,去那里做什么?”

萧云谏的目光投向窗外不断后退的宫墙,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去道别。”-

西郊的荒野比宫中更冷。北风卷着碎雪,掠过光秃的枝桠。

姜荔跟着萧云谏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覆雪的小径上,直到一方孤寂的青石碑闯入视野。它静立在山坡上,边角被风雪蚀得圆钝,没有繁复雕饰,只简洁地刻着几个字:

【母柳楚璃之墓】

姜荔视线扫过碑文。看来这就是那位丽妃的墓了,当初她因流言自戕,被废黜宫妃之身,不得入葬皇陵,只能在此处安息。

她退开半步,站在山岗处。作为修仙者,她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了,但此刻看着萧云谏孤寂的背影,她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萧云谏在墓前静立片刻,雪花落在他鸦羽般的睫毛上。他缓缓俯身用衣袖擦去碑上积着的薄雪与浮尘,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安眠的人。

“母亲,”他终于开口道,“儿要走了。”

“此去北境,山高路远,归期难料。恐有很长一段时日,不能再来看您了。”

“然母亲不必再为儿忧心。儿此番幸得一人相救,予我新生。”他语气渐稳渐坚定,“这副躯壳得以保全,便不会再轻言弃守。往后岁月,我会好好活下去。为您当年未能看到的清明世道,为北境正在受苦的万民,也为了那份值得以余生相待的情义。”

他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后退一步,整理衣袍,对着墓碑深深一揖。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轻声对姜荔说道:“走吧。”-

终于到了启程的时刻。漱玉宫前仅停着寥寥数辆马车,车队尚未整顿完毕,忽闻远处一阵杂沓脚步声。

一队太监疾行而至,为首之人高举明黄卷轴,高声呼道:“襄王殿下留步——圣旨到!”

萧云谏正掀起车帘,闻声动作微滞。他与车旁的陈锋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疑惑。众人迅速整衣下车,跪迎圣旨。

传旨太监展开手中那道沉甸甸的明黄:“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襄王既赴北境督办军政,适逢九公主和亲狄部同赴。特命襄王兼护送之职,务必将九公主安然护送至狄部迎亲特使近前。钦此——”

萧云谏垂首跪在雪地里,瞳孔却猛地一缩。这个早已纷纷扬扬的猜测,终究是被这张圣旨给钉死了。

三日已过,跑马丹的药效已退,父皇此刻正处于力量消失、重归虚弱与猜疑的临界点,他迅速想起了这份和亲计划。

萧云谏想起先前献丹时,曾状若无意地提过“三日后窥门径”,此刻倒是成了暂时的护身符。但若时间拖长,父皇的疑心必然会重新滋生,并不断加重。

“儿臣领旨。”他低着头,沉声应道。

传旨太监合上圣旨,又补充道:“襄王殿下,九公主的送嫁仪仗已在宫外恭候多时,这便启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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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萧云凝

宫门外,送嫁的仪仗队伍早已严阵以待。中间那辆装饰着繁复金纹的华盖马车旁,九公主萧云凝纤细的身影几乎要被厚重的宫装吞没。

她的肩膀在寒风中不住颤抖,几名宫女手忙脚乱地簇拥在她身侧,低声细语地劝慰道:“公主……事已至此……”

另有几名太监眼见时辰不早,吉时逼近,交换一个眼神后,竟伸手欲强行将她搀入车中。

就在这时,后方马车的帘子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萧云谏踏下车辇:“九妹。”

九公主身边的宫人们如蒙大赦,纷纷敛垂首恭敬唤道:“参见襄王殿下。”

萧云凝泪眼婆娑地抬起脸,像是抓住了浮木:“……七哥……呜……我不想……”

萧云谏目光扫过那辆冰冷华丽的华盖马车,又回到冻得瑟瑟发抖的萧云凝脸上,语气温和:“九妹,风雪甚急,我的车厢里燃着暖炉,先进来暂避风寒吧。”

他话音刚落,便有一名礼官抬首惊道:“襄王殿下,这于礼不合!”

“皇妹即将远嫁,心绪悲戚,身体孱弱,本王作为兄长兼钦命护送使,关怀手足,确保公主无恙,有何不可?”萧云谏淡淡看过去,“还是说,你执意要在此地耽搁,令皇妹苦寒交加,更误了父皇钦定的吉时?”

那名礼官喏喏不敢再言。谁不知道这位七皇子刚得了陛下青眼,风头正盛,绝非昔日病弱可欺之时。

萧云凝身边那位从小陪伴她的徐嬷嬷也低低劝道:“殿下,您就先去襄王殿下的车厢里避避风寒吧,奴婢就跟在后头候着您。”

她对上徐嬷嬷那双盛满心疼与无能为力的眼睛,哽咽地说不出话,只能无声地点头,在她的搀扶下进入到了萧云谏的车厢之中-

车队再次启程。

封闭的空间里,暖炉的热气勉强驱散了寒气,却驱不散萧云凝心头的绝望。她刚挨着柔软的锦垫坐下,方才止住的泪意便再度决堤,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她的脸蛋滚落,浸湿了衣襟:“七哥……我真的不想去……一定要去吗……”

“对啊,一定要去吗?不去会怎么样?”萧云凝话未说完,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响起。

萧云凝惊讶地抬头,只见一名面容寻常的宫女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坐在了车厢一侧,姿态闲适得仿佛本就该在这里。更让她震惊的是,她那位素来矜持清冷的七皇兄,非但没有任何惊讶或斥责,反而极其自然地朝里侧稍稍挪动,默许般地给那宫女让出了更宽敞的位置。

这完全不合常理的一幕让萧云凝哭声都顿住了。她怔在原地,睁着一双盈满水汽的眼睛,呆呆地望着这个突然出现又被七哥默契接纳的陌生宫女。

萧云谏看了那名宫女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解释道:“圣旨已下,和约既定。若抗旨不遵,便是撕毁盟约。轻则九妹背负叛国之名,重则北狄铁骑南下,烽烟再起,首当其冲的便是边境无数黎民百姓。”

“所以……我还是躲不过去……”萧云凝抽抽噎噎道,“我明白的,父皇也跟我说过……这是我身为公主的责任……”

“他们自己打不赢仗关你什么事,要论责任也是那老皇帝的责任最大。”姜荔脱口而出道,“他怎么不自己嫁过去?”

“啊?”萧云凝再度被这大逆不道的话惊得忘了哭。

就连萧云谏也迅速低声提醒道:“辛夷,此地不是漱玉宫,当心隔墙有耳。”

“放心吧,我布了隔音结界的。”姜荔得意地抱起手,“就算你们在这里面喊破喉咙,外面也听不见x半点动静。”

萧云凝看了看眼前这个语出惊人的宫女,又看看神色无奈却并未真正动怒的七哥:“七哥……这……她是……”

“是我啊,我们还见过面的。”姜荔抬手抹了抹自己的脸,那张有些粗粝的面容立刻融化重塑,很快变回了她原本的清秀模样,“易容丹快失效了,我就上来躲一躲。”

“姜……!”萧云凝双眸圆睁,“你不是……已经作为神使……化风而去了吗?”

萧云谏面见皇帝时的那一番说辞,早已在各宫传遍。

“什么神使啊,都是编的,骗骗皇帝老头而已。”姜荔耸耸肩。

“那不就是欺……欺……”萧云凝话语卡在喉间,那个触目惊心的“君”字怎么也吐不出来。皇家刻入骨子里的敬畏与陡然知晓的欺君大罪让她如遭雷击。

“对啊,”姜荔毫不在意地点头,甚至歪头露出浅笑,“就欺他,怎么了?”

巨大的惊愕短暂压过悲伤,萧云凝看着姜荔,又惶惑地转向神色自若的七哥,只觉得这世界变得太快,她有些跟不上。

萧云谏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他看向惊魂未定的九妹,声音放缓:“九妹,此事关乎重大,你知晓便好,切勿对外人提起半分。”

萧云凝下意识地点头,目光却忍不住黏在姜荔身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好奇。

姜荔对她眨了眨眼,从怀里摸出一包点心递过去:“哭这么久了,吃点东西吧。”

她没好意思说这原是备着喂鸟的,只可惜天寒地冻,连鸟儿都躲得不见踪影,倒是给了这惊弓之鸟般的小公主。

萧云凝愣愣地接过,闻着油纸中传来的甜香,喃喃道:“七哥……你们……到底……”

萧云谏温和地打断她:“有些事,不知晓反而更安全。你只需知道,姜姑娘是可信之人。”

他顿了顿,将话题引回当前最紧要的事:“关于和亲,九妹,你首要任务是保全自己。我会尽力周旋,若能令狄部主动退婚最好,若不能……”

他目光沉静如深潭,一字一句道:“给我一年时间。一年之内,我必将你从狄部接回。”

萧云凝望着萧云谏,曾几何时,这位七皇兄是连她也觉得怜悯的存在,他自幼失母,久卧病榻,宫中甚至悄悄流传着他活不过今年的断言。可如今,他不仅挺了过来,还仿佛脱胎换骨,病气尽褪,甚至获封亲王,手握实权。

再加上他身边这位似鬼似神的姜荔,她言行惊世骇俗,轻描淡写间便将世人敬畏的皇权视若敝履。

七哥身上这翻天覆地的奇遇,以及此刻这位视规则为无物的奇女子,像黑暗中亮起的星火,让她原本绝望的心逐渐生出了一点期待——或许七哥的承诺,并非遥不可及。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郑重点头:“好……我信七哥。”

稍作停顿,她像是想起什么紧要的事,眼神清澈而认真地连忙补充道:“姜……辛夷姐的事,我也一定守口如瓶,决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萧云谏颔首认同。倒是姜荔在一旁撇撇嘴:“一年也很慢了。”

她突然好奇道:“哎对了,狄部是什么样的?”

萧云谏神色微凝,缓声道:“北狄乃朔北苦寒之地的游牧部族,逐水草而居,民风彪悍,崇尚武力。其铁骑来去如风,骁勇善战,大朔与之缠斗近二十年,互有胜负。去岁寒灾,朝廷赈济不及,边军冻饿折损严重,狄部趁势南侵,连下五城。”

“听起来还挺厉害的。”姜荔点评道。

“嗯,确非易与之辈。”萧云谏轻叹道,“此次迎娶九妹的,正是狄王勃律赫。此人……年纪与父皇相差无几,膝下已有三个已成年的王子。”

“这么老还娶公主啊,”姜荔嗤笑一声,“他行吗?”

“行、行什么?”萧云凝原本正无意识地揪着衣角,闻言耳根瞬间烧得通红,整个人羞得几乎要缩进锦垫里,声音细若蚊吟。

“没事,我这儿有一种药粉,到时候你可以拿去用。”姜荔语气轻松地安慰道,“下在酒水里,让他再起不能。”

萧云凝从小长在深宫,哪里听过这等直白露骨的话,她无措地望望姜荔,又求救似的望望萧云谏。

姜荔还在继续说:“别怕,反正他老了嘛,发生这种事也很正常,到时候他要怀疑你,你就说自己不行干嘛怪别人。”

萧云谏以拳抵唇轻咳了一声,试图掩饰那瞬间的失态和尴尬。他早知姜荔离经叛道,但也没料到她竟对养在深闺的九妹说出这般骇俗之语,只得及时截住话头:“辛夷,此事容后再议。”

姜荔很遗憾地耸了耸肩。

萧云谏看着缩成一团的萧云凝,无奈地将话题拉回正轨:“狄部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老狄王勃律赫年迈,三个王子明争暗斗已久。九妹,你的首要之务是谨慎自保,切勿轻易涉险,一切有我。”

萧云凝点点头,原本的担忧恐惧似乎已经被连串冲击淡化了不少,她期期艾艾看向萧云谏:“七哥,我们能走慢一点吗?听说北境好冷啊……”

萧云谏安慰道:“从京城出发到北境的雁州城,就算加快速度也要月余时间。等我们抵达时,大概已经开春了,不必太过担忧。”

他又看向姜荔:“辛夷,此次我们与和亲队伍同行,人多眼杂,恐怕还需要你继续易容一段时间。”

话音刚落,姜荔便睁着眼睛望向他,语气无辜又坦然:“可是易容丹用完了。”

萧云谏还来得及回应,萧云凝倒紧张了起来:“那……那怎么办?”

萧云谏沉吟片刻,语气平稳道:“无妨,再过几个时辰便出京畿范围了,届时礼部一应官员皆需返还,随行人员将大幅精简。区区一个寻常宫女的出现或消失,不足以引人注目。即便有人察觉,也没有机会返京报讯了。”

姜荔眉眼舒展开来:“行,那我就在车里呆着,到时候要是看到有谁想搞小动作,我就拿他来喂‘其一’了。”

她屈指轻叩身旁长剑,剑鞘应声发出低微清鸣。

萧云凝闻声望去,只见那柄古剑在昏暗车厢中泛着银光,仿佛真有嗜血之灵蛰伏其中。她眼里升腾起好奇与畏惧。

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车辙碾过积雪的吱呀声,和暖炉里银炭轻微的毕剥声。萧云凝渐渐止了哭泣,手里捏着那块点心,小口小口吃着,目光却不时偷偷瞟向姜荔。

七哥说她是“神使”,但她又亲口否认神迹。可若是寻常人,怎会有易容幻形之能?若非神魔,又如何能将皇权纲常视若尘芥?

种种念头在她脑中翻涌,竟暂时压过了远嫁的惶惧-

车队终于抵达京畿边缘的驿馆。按规制,礼部官员以及宫中派出的部分仪仗人员将在此处折返,仅留下必要的护卫和侍从继续护送行程——

作者有话说:明天晚上8点更[让我康康]

第28章 天衍其一

萧云谏下车完成交接事宜,萧云凝在徐嬷嬷搀扶下,一步三回头地坐回了她的华盖马车。她脸上的泪痕还在,眼神却添了几分坚定,大约是萧云谏的承诺和姜荔的出现,让她觉得此次旅途不再绝望-

车厢内重归安静,只剩下姜荔一人。她百无聊赖地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嘈杂人声、马蹄声、以及官员们告别时略显夸张的寒暄。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车帘再次被掀开,萧云谏带着一身凛冽寒气坐了进来。

“都打点好了?”姜荔随口问道。

“嗯,礼部的人已返回,仪仗也精简完毕。剩下的多是护卫和必要的宫人。”萧云谏颔首,“九妹那边有徐嬷嬷陪着,我也让福伯留意照应着。”

车队在驿站稍作休整后便继续启程,车厢内暖意融融,姜荔侧过头,瞧见萧云谏眉宇间虽仍带着几分倦色,但面色已比从前有血色多了。她突然坐起来,解下腰间那柄墨鞘长剑递到他面前。

“喏,还你。”她唇角扬起,眼眸清亮,“说好等你病好了,我就还给你的。”

萧云谏垂眸凝视着横陈眼前的沉渊剑,墨色剑鞘静卧在她掌心,剑首那枚青玉温润生光,一如初赠时的模样。

他已不记得母妃赠剑时,是否期盼过病弱的幼子能执此剑斩荆棘。可惜多年以来,沉渊于他,无异于明珠暗投,徒增叹息。

赠剑给姜荔,表面是宝剑赠英雄,实际却仿佛将一部分的自己,连同一份缥缈的希望,都交托到了她的手x中。

而如今,她不仅真救了他的命,更将这把剑完好地送还到他面前。昔日那句听起来近乎妄言的承诺,竟被她轻描淡写地兑现。

他伸手接过,剑柄微凉,却还残存着她掌心的温度,心中情绪复杂难言。他当然是极感激的,是如愿以偿的“此生快事”,却也有难以言喻的怅然。

这大概是作为凡尘之子的他所能赠予她的为数不多的珍贵之物,如今剑已归还,仿佛某种连系也随之松开,让他无端生出几分落寞。

他还能再给她什么呢?

“多谢。”他轻声说道,“待至雁州安顿后,我必勤修不辍,争取不负此剑,亦不负辛夷璧还之情。”

“你确实该多练练。”姜荔赞同地点头,目光在他仍显清瘦的腕骨上一扫而过,“病根子是拔了,但身体底子还是虚,要是哪天又病倒了,我可没有第二颗百病全消丹了。”

萧云谏闻言轻笑,眼底倦色被暖光融开:“好。届时定向辛夷讨教剑法。”

他话音微顿,视线落向她腰间那柄沉寂的长剑:“你先前提过,你的本命剑名为‘其一’?此名似乎暗藏玄机,可有何深意?”

“不知道,它自己取的名。”姜荔低头看了本命剑一眼,“我本来想叫它‘第一’的,这多威风,可它偏不认,非说自己是‘其一’。”

“其一……”萧云谏思索片刻,“《周易》有云,‘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他话音未落,那柄名为“其一”的长剑竟发出清越嗡鸣,剑身上流转起莹莹光芒,似乎在应和着他的解读。

姜荔蓦地睁大眼睛,脸上写满了恍然大悟:“啊,原来是这个意思!”

萧云谏虽被灵剑突如其来的嗡鸣惊得微微一怔,但很快便恢复如常,在姜荔身边待久了,他也逐渐开始习惯这些灵异神怪的事物了。

他微笑道:“‘其一’二字,指的正是天地运转间那一点不可测的生机与变数。如此灵性非凡之剑,与你跳脱常理、自成一格的气质,倒是浑然天成。”

“那当然,毕竟是我的本命剑嘛。”姜荔先是得意地扬起下巴,可随即又撇嘴,语气里带上一丝埋怨,“可这家伙经常跟我吵架,也没觉得哪里很浑然天成了。”

萧云谏哑然失笑:“辛夷你能直接与它交谈?”

“可以啊,你也能同它说话。”姜荔说着将长剑递近,“来,跟它打个招呼吧。”

萧云谏看向长剑。其一剑身银白,上古符文隐现其间,此时虽未出鞘,却已有凛然剑意扑面而来,仿佛能斩虚空劈山河。

他敛容正色,朝剑身微微颔首:“幸会,‘其一’仙剑。”

剑身应声发出一阵低微清鸣。

萧云谏下意识看向姜荔,却见她瞪圆了眼睛,屈指轻弹剑鞘:“哪有剑第一次见面就冲着人这么说话的!”

萧云谏好奇:“不知仙剑所言为何?”

姜荔眼神飘向车顶:“它夸你长得好看。”

其实后面还跟了一句:这是你找的炉鼎?比之前硬塞给你的那几个强。这话她可不敢照实翻译。

萧云谏耳根顿时染上一抹薄红。其一剑不愧是姜荔的本命剑,还真是……剑随主人。

他轻咳一声掩饰尴尬:“仙剑过誉,云谏愧不敢当。”

其一剑又轻轻震了一下。

姜荔抱起胳膊:“它说你不用客气,它也不会随便夸人的。”

她随即把剑收回腰间,低头小声嘟囔起来,仿佛在与剑争执什么。萧云谏见她们不再留意自己,悄悄松了口气,识趣地不去探听那对话内容,只从容展开一卷舆图,假意端详起来。

而另一边,姜荔正压着声音与剑灵交锋:

其一:“也就是说他是你的攻略对象,你还没搞定他吗?”

姜荔:“哪有那么容易。”

其一:“哪里不容易,你学学那些合欢宗,先夺他元阳,叫他食髓知味,还怕他不死心塌地?”

姜荔:“再出馊主意小心我拿你去劈柴哦。”-

车队继续颠簸前行。

连日赶路,萧云凝已褪下了沉重繁复的宫装,换上了一身更为简约实用的棉质衣裙。她似乎渐渐从最初的悲戚中抽离出来,对神秘莫测的姜荔充满了好奇心,常常会趁着中途休息或路程平缓时,提着裙摆钻进七皇兄的车厢,凑到姜荔身边问东问西。

她裹了裹身上的薄袄,带着孩童般的探询问道:“辛夷姐,你真的会仙法吗?”

“会啊,”姜荔点了点头,然后又叹气道,“可是你们这里灵气太匮乏了,我又没有完全恢复,现在一天只能捏一个小法诀。”

萧云凝先是因那“一天一个小法术”的坦诚而咋舌,随后她迟疑片刻,压低声音问出了那个萦绕在很多人心头的疑问:“那……你觉得父皇,他真的能修成神仙吗?”

“不可能。”姜荔斩钉截铁道,“这个世界的灵气根本没法让人修仙,撑死也就是玄微子那种耍点花招糊弄人的水平,再往上的路是彻底断的。”

姜荔这无情的宣判令萧云凝沉默了下来,就连在一旁看舆图的萧云谏手指也忍不住收紧了几分。

姜荔对车内骤然静默的气氛浑然不觉,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她将皇帝求仙问道的事抛到脑后,身体前倾,眨着眼睛望向萧云谏:“整天坐在车里好无聊啊,殿下,沿途有没有什么好玩的镇子或者地方?带我们出去逛逛嘛。”

萧云谏抬起目光,对上姜荔跃跃欲试的目光,又瞥见九妹眼中也藏着的一丝期待,略微沉吟后说道:“过了前方关隘,便是平州地界。那里是陈锋当年拜师学艺之所……”

他话未说完,姜荔就恍然大悟般拍了下手:“啊,就是那个‘当世刀法第二’的师父所在的地方?”

萧云谏笑了笑:“江湖排行之事,我所知甚少。不过陈锋的恩师秦松前辈,确是以惊世刀法闻名江湖,盛极一时。只是多年前便已隐退平州,开馆授徒,不再过问俗事了。”

他的目光在两人充满期待的脸上停留片刻,继续道:“若是好奇,稍后可问问陈锋,他若有拜见之意,你们可随同前往。只是秦老前辈年事已高,我们此行,最好轻装简行,低调造访,免得扰了老人家的安宁。”

姜荔欣然点头,突然感觉车身剧烈一颠,紧接着,外面便传来了陈锋的厉声警戒:“敌袭!护驾!保护殿下与公主!”

与此同时,两侧山坡枯林灌木间,突然钻出二三十人众,他们身着杂乱的皮毛袄子,头裹脏污头巾,手持弯刀、铁叉、硬弓,典型的匪寇打扮。这群人借风雪掩护,如饿狼般嚎叫着俯冲而下,目标直指公主那华贵的车驾以及襄王所在的马车,想趁车队过隘口减速时打个措手不及。

萧云凝吓得惊声尖叫,萧云谏一手扶住座椅维持平衡,另一只手下意识握住了沉渊剑柄,倒是姜荔好整以暇地端坐原位,眼底甚至掠过一道兴奋。

陈锋迅速下令,护卫前队应声而动,迅速收拢阵型,圆盾交叠相合,在萧云谏马车四周筑起一道盾墙。后队侍卫在陈锋一个挥刀的手势下,如离弦的利箭般重开盾阵的缝隙,正面迎向扑来的匪寇。

短兵相接,刀光剑影纵横交错。这伙匪寇远比预料中棘手,他们看似装扮杂乱,但进退颇有章法,几人悍不畏死地拖住外围侍卫,刀法刁钻狠辣。更令人心惊的是他们手中的弯刀和硬弓,制式精良,显然出自军械。

趁着战圈中心激斗正酣,一道鬼魅般的影子竟从混战边缘掠出,此人显然是个高手,他借着同伙搏命制造的混乱,身形险之又险地绕过了最后一道盾牌防线,精准地落在萧云谏马车前方。

他眼中闪过一抹嗜血的凶光与得意,手中弯刀快如闪电,不待车夫惊呼,锋利的刀尖已挑开了厚实的车帘,直欲刺下。

第29章 搜魂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如星河倾泻般的璀璨剑光从车内喷薄而出,在空中好似划开一道新月弯弧。那名突破重围的匪寇高手脸上的狞笑甚至未及绽开,一颗还带着温热的头颅便咕噜噜滚落在冰冷雪泥之中。

姜荔站在方才匪寇立足之处,将那无头尸体一脚踢开,视线扫过因刚才变故而凝滞一瞬的侍卫与匪众。

匪寇们虽被恐怖剑光惊得心头一寒,但看清持剑人竟然只是个身形纤细的小姑娘,眼中的恐惧又化作狰狞轻蔑。

“剁碎这小娘皮!”为首的虬髯大汉眼珠赤红,手中九环大x刀直指姜荔咽喉。

匪众登时调转兵刃,悍不畏死地朝姜荔包抄过去,可姜荔只是挑了挑眉,手中其一剑便如切瓜割草一般,将冲在最前的两人头颅齐齐切下。

她不退反进,甚至主动冲入敌群,剑光吞吐间,又两名匪寇拦腰斩断,残肢混着内脏泼洒一地,其一剑的嗡鸣声竟似带着几分饕足之意。余寇终于肝胆俱裂,哭嚎着溃散奔逃。

姜荔拎住一个腿软绊倒的逃匪后领,剑尖抵住背心正要刺下,身后突然传来萧云谏的疾呼:“辛夷,留活口!”

“啊?”姜荔垂眸瞥了眼胸前已透出血刃的俘虏,“早说嘛,已经死了。”

她拔出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歪过头:“你是想审问他吗?没事,刚咽气的也能盘问,搜个魂就行。”

她话音刚落,距离较近的几名侍卫便悚然后退了数步,他们虽不懂搜魂具体所指,但那阴冷邪祟的字眼,听起来就绝非人间正道之法。

姜荔对侍卫们的反应浑不在意,刚要掐指使出法诀,一只带着熟悉凉意的手掌忽然从旁边探出,坚定而迅速地覆上了她的指尖:“不用。”

姜荔微怔,抬眼看向身侧的萧云谏。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沉凝地望着她:“陈锋那边已擒下了两名尚有气息的贼子,足够盘问了。”

“哦,好吧。”姜荔耸耸肩,收回手势。

萧云谏这才转过身。他扫视着面露惊惶、不住后退的众侍卫。他们或许认出了眼前这位正是曾在宫中掀起风浪的“姜神使”,亦或单纯是被那“搜魂”二字吓得魂飞魄散。无论何种缘由,这惶惶不安的氛围必须即刻弹压。

他眉峰微拧,提高了声调,将亲王的凛然威仪在寒风中释放:“神女座下使者姜神使,奉天命临凡,护佑本王与九公主远赴北境。今日尔等所见所闻,皆须三缄其口,若有只言片语外泄,动摇军心者,立斩不赦!”

见侍卫们恭敬领命后,他才转向姜荔,低声道:“走吧,回车上去。”

马车上的车帘已被刀剑划开,如破布般垂落下来。萧云谏刚一掀开,就看见车内正被徐嬷嬷死死护在身后的萧云凝。

九公主此刻面色惨白,身躯止不住地颤抖,她猛地抬头,惊恐的目光在接触到姜荔身影的刹那,身体便瑟缩地更厉害了,几乎整个人都要嵌进徐嬷嬷怀里。

她显然也被刚才姜荔杀人如切瓜的模样吓得不轻。

萧云谏看着妹妹这副模样,眉心蹙起,沉声道:

“九妹,冷静些。方才若非辛夷及时出手,你我如今已是刀下亡魂。这些时日相处,你应当明白姜姑娘为人。她待你从无半分恶意,是救命恩人,更是可信赖的同伴。她的强大不应成为你畏惧她的缘由。”

萧云凝怔怔地听着,眼里的恐惧稍退,慢慢浮起一层羞愧和难堪。

“我……我知道的……”她声若蚊蚋,尾音带着哭腔。她鼓起勇气,缓缓坐直了身子,从徐嬷嬷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望向姜荔,“对不起,辛夷姐……我不是……”

“没事。”姜荔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迈步坐回车厢里自己的座位,“我不在乎这些的。”

萧云谏看了看还有些惊魂未定的萧云凝,轻叹一声,温和道:“九妹,此车车帘毁损,风雪灌入难避风寒。你与徐嬷嬷暂且回到你的车驾上吧。”

萧云凝嗫嚅着应了声“嗯”,在徐嬷嬷的搀扶下一步一顿地挪回了自己那辆装饰华丽的马车。

不消片刻,手脚麻利的宫人便前来换上了厚实簇新的锦帘。陈锋踏着被踩得泥泞的雪地近前,抱拳躬身:“启禀殿下,匪贼已肃清。毙敌十二,生擒两名活口。我方侍卫三人轻伤,已妥善包扎,性命无虞。”

“可有审出什么?”

“禀殿下,”陈锋眉头皱起,显是供词线索未明,“其中一人咬舌自尽未成,另一人开口招供。据称,据其所述,这伙人乃是盘踞于平州城外‘黑风寨’的山匪。”

“数日前,有位身份不明的‘贵人’暗中递信于寨中,告知此地近日将有运送丰厚财宝的车队经过,更额外赠予了他们一批军中制式的刀弓利箭。至于那‘贵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他们亦不知晓。”

萧云谏沉吟片刻:“知道了,传令下去,加快速度,速过此隘口。”

“是,殿下!”

目送陈锋离去的背影,姜荔懒洋洋靠在车板上,对萧云谏说道:“真的不需要我帮忙搜魂吗?说不定可以找到更多线索呢。”

“不必,大致是哪些人下的手,我心里有数。无非是那些不愿看见我与九妹平安抵达雁州之人。”萧云谏轻轻摇头,语气温和但坚定,“你一日只能施展一次法术,这般珍贵的机会,该留着防身。”

“就算不用法术,也没人伤得了我。”姜荔毫不谦虚地说道。

萧云谏不由轻笑,眼底漾开些许无奈,更深处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搜魂剥魄,在世人眼中是魔道行径。若教人瞧见你这般手段,怕是要将你钉作祸世妖邪。”

姜荔撇撇嘴:“我又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

萧云谏只能无奈地笑了笑,他当然知道她不在乎世俗眼光,是他在乎,是他不愿她沾染半分污名,即便那非议于她如浮云。

目光落在她身上,萧云谏脑中突然闪过当初赠予她沉渊剑时,她那罕见的紧张,唯恐他不喜她归还之言的模样。他心弦微动,一句询问未经思虑便脱口而出:“那我呢?”

姜荔疑惑地抬起眼:“嗯?”

萧云谏凝视着她,那探寻的、带着一丝连他自己也辨不清源头的期盼,几乎要满溢出来:“你在乎……我怎么看你吗?”

姜荔眨眨眼,身体立刻坐直了。等等,这个语境……这个问题!好像游戏里那种关键性选项,会大幅影响好感度和分支的那种。

“我当然在乎啊!”她使劲点了点头,“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萧云谏心脏漏跳一拍,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麻:“那我……与世人究竟有何不同?”

“嗯——”姜荔托着腮,像是在认真打捞某个答案,“你是我亲手挑中的那个人,是我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我为你偷过御膳房、闯过国师府,给你灌过汤药、喂过仙丹,亲眼看着你从快病死的样子变成现在的亲王,你还给我取了‘辛夷’这个字,你和其他人当然不一样。”

她的语气仿佛在说,你是我亲手浇灌的玫瑰,即便置身于五千朵相同的花丛中,这独属于她的一朵也拥有全然不同的意义。

萧云谏蓦然怔住。姜荔的话语如月光穿透云层,清晰而意外,不染半分暧昧,却比任何情话更撼动人心。她不曾说什么缱绻之词,只是细数那些共同历尽的生死、付出与见证。原来他的每一寸骨血,都浸满了她的烙印,这烙印让他与她之间的牵绊无可替代,使他独属于她。

他垂下眼睫,掩住眸底翻涌的剧烈情绪,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沉渊剑,再抬眸时,所有波澜都已沉淀成唇角一抹极淡的笑意:“原是如此。能得姜姑娘如此青眼,是云谏之幸。”

姜荔的身体坐得更直了:“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可以撤回吗?”

“为何有此问?”萧云谏不解。

“因为你刚刚叫我‘姜姑娘’”姜荔敏锐地指出道,“你之前都叫我辛夷的,我说了这句话以后你就叫回姜姑娘了,这肯定是好感度下降了。”

其一的剑鸣在她识海里嗡嗡作响:“早说了直接讲‘因为我喜欢你’不就完了?非要绕那么大一圈,他这种性格的人,肯定会胡思乱想。”

姜荔在心底顶回去:“你也知道他容易多想啊,光说我喜欢你听着多敷衍,跟完成任务一样,万一他觉得我是在糊弄他怎么办?”

其一:“这么难搞?那你加油。”

“我绝无此意。”萧云谏正色道,“唤你‘姜姑娘’,只是觉得这般更郑重些,你没有说错任何话……你若不喜欢,往后我便再不这样称呼了。”

“也不是不喜欢啦……”姜荔挠挠头发,“就是觉得生分了点。”

都怪那破系统掉线失联,导致她看不见好感度,只能根据称呼变化这些细枝末节来猜测。

“好。”萧云谏应得轻而稳,“那我便只唤你‘辛夷’。如此,是否更x亲近些?”

“可以呀。”她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微亮,“其实叫我‘阿荔’也行。”

“好,阿荔。”他从善如流地唤出这一声,舌尖捻过音节时带着温润的珍重感,宛若初次捧起稀世明珠。他凝视着她,清晰地承诺道,“阿荔,在我面前,你永远不必担心言差语错,更无须忧虑所谓‘好感度’。你只需做自己就好。”——

作者有话说:姜荔说的那段话是化用的《小王子》,但她自己没有意识,是我有意识化用

第30章 黑风寨

姜荔开心应下后,车厢内一时静了下来,只余车外隐隐掠过的风雪声,衬得这一隅格外安宁。

萧云谏虽手持书卷,目光却久久未翻动一页。方才那番对话,仍在他心头萦回不去。姜荔看似天真懵懂,实则敏锐地惊人,她竟一眼看穿他那一瞬的惶然。

他的确惶恐。在她清楚说出“你是我亲手挑中的”那一刻,某种近乎战栗的清醒击中了他。

她是将他从幽冥边界拉回人世的恩人,是一手重塑他命运的存在。她拥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力,一念之间便能搅动大朔的朝堂风云。能得她如此看待,视他与世间芸芸众生皆不相同,已是常人难以企及的殊遇。他该对她敬之重之,不该、也不能滋长这般妄念。

可她偏偏又看破说破,直白地索要亲近,甚至允他唤她小名,这份近乎独属的在乎,又让他竭力压制的妄念疯狂生长,几欲挣脱理智的牢笼——

颠簸的车轮声间,车厢壁忽然传来几记叩响。萧云谏抬手撩开车帘,车外,陈锋勒马并行,朗声禀报道:“殿下,据路程估算,再过半个时辰左右,当抵达平州城外驿站,是否要在那处休整?”

萧云谏微微颔首,他目光落在陈锋身上,询问道:“听闻尊师秦老先生也在平州,你可有前去拜谒的意愿?”

陈锋闻言,声音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激动:“殿下竟记得此事!若殿下恩准,卑职感激不尽!”

“自然准你。”萧云谏笑了笑,随即又道,“辛夷和九妹对秦老先生的威名亦是倾慕已久,想一睹高人风范,不知可否与你同去拜见?”

“公主殿下和……姜姑娘也想去?”陈锋迟疑地瞥了一眼厚实的车帘,姜荔的破坏力他太明白了,他可不敢保证在师父面前闹出什么无法预料的风波。

萧云谏看着陈锋那副忧心忡忡又欲言又止的模样,顿时了然,温言安抚道:“不用担心辛夷,她懂得分寸,我亦会同往。届时我们微服简从,只以寻常晚辈身份拜会,以免搅扰他老人家清净。”

萧云谏这番周密且体恤的安排,无疑给陈锋吃了一颗定心丸,他当即抱拳领命:“卑职遵命!待抵达驿站安顿好车驾,卑职便为殿下与公主、姜姑娘引路。”-

车队在平州驿馆缓缓停稳。

萧云谏吩咐下去,队伍在此休整半日。仆从们立刻忙碌起来,喂马的喂马,检查车驾的检查车驾,驿丞也早早迎了出来,安排房间热水膳食。

萧云凝被徐嬷嬷扶着下车。她看到姜荔也跳下车,抿了抿嘴,提着裙裾小步跑了过来。

“辛夷姐……”她小心地将一支玉簪递向姜荔,“之前的事……对不起,这是给你的赔礼。”

那簪子做工极为精巧,金丝缠绕,簪头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苞微启处,衔着一粒浑圆莹润的珍珠。

姜荔有些意外:“都说了不用了,我不在意的。”

“我知道辛夷姐你不怪我……”萧云凝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簪身,“但我心里过意不去。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谢谢你刚才救了我们,也谢谢你和七哥,让我觉得前路并非只有绝境……这支簪子是我在宫里常戴的饰品,我想把它送给你,希望辛夷姐你喜欢。”

姜荔的目光在簪头和那双真挚的眼睛间停留了一瞬。眼前的小姑娘不久前还被她杀伐果决的模样吓得瑟瑟发抖,此刻却克服着恐惧来向她表达最纯粹的谢意。

她笑着伸出手,将簪子接了过来:“谢谢啦。”她掂了掂,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欣赏,“挺好看的。”

说完,她顺手便将簪子簪进了那头略显随意的发髻里,微偏了偏头问道:“怎么样,好看吗?”

萧云凝见那华贵的玉簪簪在姜荔发间,非但不显突兀,反给那份自然随性的灵动里添了丝明艳的光彩,她眼睛弯了弯,真心实意地赞道:“好看!很适合辛夷姐!”

这时,萧云谏已安排妥驿站诸事,换了身更显朴素的常服走来。他目光掠过姜荔发间那支眼生的玉簪,又看了看面露释然笑容的九妹,心下明了,却只温声道:“准备一下,我们该出发去拜会秦老先生了。”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驿馆侧门悄无声息地驶入平州城中-

平州城内行人寥寥,沿街大多住户门窗紧闭,路边不时倒伏着些模糊不清的身影,辨不出是昏厥还是早已遗忘的尸体。

萧云凝从小在锦绣皇城长大,哪里见过这等触目惊心的景象,她只微微挑起车帘一角,就被路边一个歪倒不动、形销骨立的人形吓得猛地缩回手,垂下厚重车帘。

陈锋皱着眉头道:“平州十年前是北境粮仓,商贾络绎,绝非眼前这般光景……”

萧云谏望着窗外掠过的一片片残破屋舍与荒凉街面,沉重的目光最终化作一声压抑的叹息:“近年天灾频烦,狄部屡犯边关,平州又添匪患劫掠,民生凋敝如此……”

马车最终停在了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陈锋率先下车,熟门熟路地引着众人来到一座看起来颇为古朴的宅院前。黑漆木门略显斑驳,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上书两个苍劲的大字:“秦宅”。

陈锋上前叩响门环,片刻后,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从门内探出头来:“你们是?”

陈锋上前一步,抱拳道:“小兄弟,烦请通传秦老先生,就说劣徒陈锋,携几位友人前来拜见。”

那少年弟子打量着他们一行人,除陈锋外,为首男子身着素色常服,气度不凡,他身后跟着一位戴着帷帽的俏丽身影,旁边一位少女穿着普通侍女服,眼神清亮。

“师兄稍等。”少年点头,飞快转身跑进门内报信去了。

没过一会儿,大门便被他再度拉开,少年脸上带着笑意:“陈师兄,快请进吧,师父在里面正等着你们呢!”-

众人随着少年穿过长廊,步入**。此时风雪已停,庭院中有十数位年龄各异的弟子,正在寒气中刻苦演练。

廊檐之下,一位鹤发老者负手而立,他身形魁伟,目光炯然,不见丝毫龙钟老态,喝声响亮:“发力!腿再给我抬高点!下盘虚浮,刀都握不稳,如何劈得开那黑风寨的寨门?”

听到脚步声,老者耳廓微动,却仍不回头,依旧专注地盯着弟子们的身法:“你小子不好好在京里当差,跑回这穷乡僻壤做什么?”

“师父!”陈锋疾步上前,抱拳深深一揖,“不肖徒弟陈锋,回来看您了!”

秦松这才缓缓转过身,锐利的目光在陈锋恭敬的姿态上停留片刻,随即掠过他身后众人:“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知道回来看我这把老骨头。这几位是?”

陈锋连忙侧身引见:“师父,这位是弟子在京中结识的云公子及其家眷,听闻师父威名,特来拜会。”

萧云谏上前一步,拱手道:“晚辈云七,携舍妹小九,及友人辛夷,途径平州,闻得秦老先生盛名,特来拜会。冒昧打扰,还望老先生海涵。”

秦松目光在萧云谏身上顿了顿,他虽布衣常服,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清贵气度与从容仪态却难以完全遮掩。秦松人老成精,心中已有几分猜测,却也不点破,只淡淡道:“既是阿锋带来的,便是客。不必多礼。”

他视线扫过帷帽下的萧云凝,最终定格在姜荔身上。这丫头走姿轻盈如风,站姿稳如磐石,分明是内外兼修的好手。尤其她腰间那柄长剑,形制古朴,剑气却凛冽逼人,即便敛于鞘中,也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秦松活了大半辈子,自认阅人无数,此刻竟有些看不透这小姑娘的深浅。

察觉到秦松审视的目光,x姜荔大大方方抬起头来:“秦老先生,刚才听你说黑风寨,莫非你们也打算去端了他们的老窝?”

秦松眼睛陡然眯起:“怎么?莫非那帮不长眼的匪寇,竟劫到诸位贵人头上了?”

陈锋立刻抱拳道:“回禀师父,我们来的路上,就在隘口遭遇了一伙匪徒袭击,他们自称就是黑风寨的人。”

“哼,这帮孽障,近几年在平州地界越发猖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官府年年剿匪,年年溃散。”

秦松转身,指着场中一个挥汗如雨的红脸少年和另一瘦弱弟子:“瞧见没?小石头和狗娃,前几日夜里,黑风寨那帮杀才,不知从哪弄来的军中硬弓利刃,如狼似虎扑进刘家村,生生屠了半村人,老夫看着俩娃孤苦可怜,就收留了。这些娃娃们,哪个心里不憋着一股冲天怨气?就等着有朝一日,亲手将那帮畜生的脑袋砍下来!”

萧云谏眉头微蹙,声音里透着一丝冷意:“官府剿匪,竟不堪至此?”

秦松捋着花白胡须,眼中怒火与无奈交织:“唉,一摊烂泥扶不上墙。那平州刺史李康懦弱无能,只知龟缩城中自保,请了多少次也不愿发兵。难得几次派兵出去,还未靠近山寨便被贼人哨探探知,要么扑个空,要么反中了埋伏。”他重重叹了口气,“官府无能,百姓苦无天日!老夫训练这些弟子,也是想日后寻机,为乡亲们讨个公道!”

他目光灼灼地环视众人,声音带着一股豪气:“官府缩着头不肯出银子出力?好!老夫出!我秦松在此立下悬赏,哪位好汉义士,能摘下那黑风寨匪首范天魁的项上人头带来,老夫双手奉上一百两白银,决不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