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未起,门外突然响起陈锋的通禀声:“殿下,高娘子求见!”
萧云谏握着姜荔的手下意识地收紧,随即缓缓松开,他深吸一口气,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已被克制地敛去大半,语调恢复了平稳,对姜荔道:“是高月来了。”
“就是那个我从冷宫里捞出来的高月?你们已经搭上线了?”姜荔眼睛睁大,带着几分意外,“这么晚过来,是出了什么急事吗?”
“应当是有要事。”萧云谏颔首,脸上浮现一抹温和的笑意,冲淡了方才的凝重,“她一直很记挂你的安危。此次能顺利安排狄部暗桩接应,她也提供了不少关键信息。要一同去见见么?”
“好吧。”姜荔点头应下,随即又像是确认什么似的,偏头看向他,“那……你不生气了?”
萧云谏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那点残余的郁结终是彻底消散。他语气柔和而肯定:“嗯,不气了。走吧。”-
第46章 这条路
在随萧云谏去偏厅的路上,姜荔心念微动,按捺不住在识海里戳了戳其一剑:“其一,你说他刚才那句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要表白的前奏啊?我的好感度是不是快满了?”
识海里,其一剑罕见地卡壳了两秒才回答道:“你问我?我又没谈过恋爱,我怎么知道。”
“啧,真是没用。”姜荔嫌弃道,“之前还信誓旦旦跟我说你比系统靠谱多了,让我赶紧把它踹出识海。”
“哼,你就说我在玄天界打打杀杀的时候哪次掉过链子?不比那只会滴滴滴的玩意儿强?”-
姜荔和萧云谏一起步入偏厅,高月已经在那儿等候多时了,她一看到姜荔,就脚步急切地迎上前来:“姜姑娘,太好了,你平安无事地回来了!”
“高月!没想到你真的成功来到北境了!”姜荔也很激动,她上上下下打量着高月,脱口而出,“我还以为你会死在半路上呢!”
高月:“……总之,你人没事就好。”
萧云谏唇畔噙着浅淡的笑意,待她们的寒暄声稍歇,才开口问道:“高娘子深夜来访,想必有要事相商?”
“正是。”高月目光转向他,面上暖意瞬间褪尽,她眼神迅速扫过周遭侍立之人,萧云谏会意,吩咐闲杂人等退避,房间内只剩下姜荔、高月与萧云谏三人。
萧云谏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高娘子,请坐。”
高月并未客套,径直走到椅前落座。她抬眼,目光直射向萧云谏:“襄王殿下,那我就直说了。我高月,连同所有高家旧部,愿倾力助你成就大业,但作为交换,我要萧衍死!”
萧云谏脸上的浅笑瞬间敛去,他眸色沉沉地看着高月:“高娘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高月毫无惧色地迎上他的目光,“我说,我要萧衍死,我要他身败名裂,遗臭万年!我要他为我高氏满门,血债血偿!”
萧云谏的声音冰冷刺骨:“高娘子,此言诛心,亦祸及九族。你可知,单凭你方才那句话,本王便可立时将你拿下,押解入京。”
“我既然敢说,自然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高月背脊挺得笔直,“萧云谏,我来找你,不是因为你是权势煊赫的襄王,而是因为你是柳楚璃的儿子,是因为你体内,理应流淌着一半与我同样渴望着复仇的血液!”
她话锋一转,语气更加凛冽:“倘若你今日选择站在萧衍那边,选择做那个冷血君父的忠臣孝子,那么从此刻起,你我便是不死不休的仇敌,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用我的人头去向你的父皇邀功请赏!”
高月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快意:“但你猜,明日,整个北境会听到怎样的故事?那故事里没有英明神武,只有构陷忠良、屠戮功臣的卑劣行径!他们会知道,若非高家含冤覆灭,大朔的铁骑何至于岁岁败退,北境的疆土又何至于年年被侵!你苦心经营的边镇安定,你珍视的百姓安居,都将因此陷入动荡,毁于一旦!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更何况,”她步步紧逼,“萧衍刻薄寡恩,这些年被他兔死狗烹的,何止我高氏一门?今日我高月死了,明日还会有张月、李月站出来!你襄王不愿做的事,自有愿做之人!我们手中甚至握有故太子遗孤的线索。你说,此消息,能否让这潭死水,搅得更浑?”
偏厅内霎时落针可闻,唯有烛火不安地跃动,偶尔爆出一两声细微的噼啪。
萧云谏静默地注视着高月,许久才开口:
“高娘子,我知你血海深仇,恨意滔天,欲为高家雪冤。但你可知,你此刻所求踏出的这一步,究竟意味着什么?成功之机,渺茫如沧海一粟。你口中的高家旧部,历经多年清洗打压,如今还剩几分根基?又有多少力量听你调遣?北境局势初定,根基未稳,若仓促举事,内有太子坐镇中枢,外有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此举岂非是将天下黎民置于战火刀兵之下,置苍生于不顾?”
面对萧云谏连番诘问,高月却只是冷笑一声:
“置苍生于不顾?襄王殿下,真正置苍生于不顾的,难道不是高坐龙椅之上的萧衍吗?你我皆亲眼所见,如今的大朔是何等光景,吏治腐败,民不聊生,边镇烽烟四起,内地饿殍遍地!他萧衍在做什么?他一心沉迷于虚无缥缈的长生之道,只求他那张龙椅能坐得更久一些!他可曾有一刻真心管过这天下百姓的死活,可曾有一丝一毫对得起这万里江山?”
她喘息着,又将矛头转向东宫:“还有太子萧云承!殿下莫非以为,当年丽妃娘娘的冤案,与他毫无干系?”
萧云谏眉头骤然锁紧:“此话何意?”
“他虽未亲自下场,”高月声音压低,x却带着宫廷深处的湿冷阴气,“可我亲耳听闻他是如何巧言令色,在德妃耳边煽风点火,将丽妃娘娘抹黑成眼中钉、肉中刺……德妃那般头脑,若非有人从旁精心引导,岂能想出那般环环相扣的毒计?殿下以为,这背后,难道没有萧云承的授意与暗示?”
萧云谏沉默数息,面上不动声色,唯有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他缓缓道:“高娘子,这些都只是你的推测,并无实证。”
“实证?”高月嗤笑,笑声里满是悲凉与讥讽,“宫廷阴私,杀人何须留下实证?我在那见不得光的去处挣扎了几十年,萧云承是个什么货色,我看得清清楚楚,他和他爹一样,凉薄、多疑、精于算计,视人命如草芥,他手上的血可不比德妃少,若让这等心术之人执掌天下,这大朔的江山气数,就算到头了!”
她倏然收声,目光重新钉在萧云谏脸上,轻声道:“况且,萧云谏,你不会觉得,在姜姑娘诛杀勃律赫,‘神女’之名传遍北境之后,你还有退路可选吧?”
一旁正听得津津有味的姜荔,冷不丁被点名,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嗯?”
高月并未停顿,语速反而加快,字字如刀:“诛杀勃律赫,这是足以震动朝野的不世奇功。可萧衍是如何对待功臣的?我高家的累累白骨就是前车之鉴!”
她的视线转向姜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怜悯。
“姜姑娘这‘神女’之名,如今在北境军中如雷贯耳,你能封锁消息于一时,可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之口多久?三个月?半年?至多一年,风声必会走漏。待到那时,龙椅上的那位会如何想?他会寝食难安,会不惜一切代价,要么将‘神女’牢牢掌控在手中,要么将这无法控制的变数彻底毁去!”
她最终抛出了那个残忍的选择题,目光灼灼地盯着萧云谏:
“到那一天,殿下,您是选择继续做那忠君孝子的襄王,亲手将姜姑娘献出,换取片刻安宁?还是愿意为了她,撕下这身亲王袍服,背上叛臣贼子的罪名,带着她亡命天涯,做一对见不得光的丧家之犬?”
烛火在高月诛心的诘问中剧烈摇曳,光影在萧云谏脸上明暗不定。他深知高月所言非虚,他了解自己的父皇,知道他有多么凉薄与贪婪,而更重要的是,他绝无可能将姜荔交给任何觊觎她的人。
他闭了下眼,再次睁开时,目光越过咄咄逼人的高月,径直投向姜荔,眼神平静得如同在等待最终的裁决:“阿荔,你想如何?”
姜荔愣了愣:“哎?我?”
萧云凝微微颔首,他凝视着她:“我的命是你的。”他轻声道,“无论你是想逍遥世外,踏遍这山河万里,看尽人间烟火,还是决心搅动风云,掀翻那张龙椅,重换乾坤。我萧云谏,必生死相随,绝无二话。”
高月的目光在萧云谏与姜荔之间惊疑不定地扫视。她早察觉萧云谏待姜荔非同一般,却万万没料到,他竟会将这般关乎生死存亡的抉择,全然交到她的手中。
姜荔直起身子:“所以,你们现在是要造反吗?”
她问得如此直白,令高月呼吸一窒,然而寒梧苑中两人一同唾骂昏君的记忆涌上心头,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猛地冲散那丝错愕。她压下翻腾的心绪,斩钉截铁地回应:“不错!就是要造反!造这个视苍生如草芥、为长生自毁江山的昏君的反!”
“造反好啊,皇帝轮流坐,明年到我家嘛。”姜荔眨了眨眼,伸手在萧云谏肩头拍了两下,“那皇帝确实不行,太子看着也挺讨厌的,那就你来吧。”
她还记得自己完成任务的两个条件,其中之一就是天命之子的影响力达到最大,还有什么比君临天下更能彰显至高无上的影响力?如今看来,好感已经刷得差不多了,是时候开始刷影响力了。
萧云谏深深看着她:“你希望我走上那个位置?”
“当然,”姜荔点点头,“不然怎么做到影响力最大。”
她说的轻巧,话语间却透着一种萧云谏难以捉摸的目的性,用词也显得格外奇特。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颔首:“好。”
高月难以置信地看着萧云谏,又看看姜荔。她预想过无数种可能,威逼、利诱、漫长的谈判与权衡,却唯独没料到,这足以震动天下、关乎无数人身家性命的决定,竟在这三言两语间,被眼前这个来历神秘的女子如此随意敲定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目光锐利地看向萧云谏:“襄王殿下,此言当真?绝非儿戏?”
“高娘子以为,本王是出尔反尔之人?”萧云谏神色平静,与高月对视,“你既已亮明底牌,陈明利害,阿荔亦做了选择。那么,这条路,我便走了。”
第47章 蛛丝
他话音一顿,语气转为冷肃:“但既已同盟,有些话需说在前头。高家之冤,我母妃之仇,自当清算。然举事非为泄私愤,最终所求,乃是涤荡乾坤,还天下清明。过程之中,若有必要手段与牺牲,望高娘子能以大局为重,莫要被仇恨完全蒙蔽双眼,行差踏错。”
高月听出了他话中的警示与约束,眼中翻腾的恨意稍稍收敛:“殿下放心,我高月虽恨,却非不明事理之人。我要的是萧衍伏诛,要的是高家沉冤得雪,要的是这天下换个真正能担得起的人来坐!只要殿下不忘初衷,我高月及高家残余势力,任凭驱策!”
“如此甚好。”萧云谏微微颔首,“具体细节,需从长计议。眼下首要,是稳定北境,消化勃律赫身死带来的影响,并将‘神女’之声势,转化为切实的助力,而非催命符。”
“啊,对了,”姜荔突然出声道,“你们不是要干掉那老皇帝吗?他天天吃丹药,我估计他活不了几年了。要不要我先去把他……”
她比了个手起刀落的手势,表情轻松地像切菜。
“阿荔,”萧云谏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耐心地向她解释,“此事与诛杀勃律赫不同,以非常手段刺杀皇帝,无论成败,必然招致朝局动荡。皇上一旦暴毙,太子便可名正言顺地立刻登基。”
“届时,我们面对的将是一个占据大义名分、掌控整个国家的年轻帝王。我们会在第一时间成为众矢之的,被迫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与整个大朔的军事力量正面抗衡。”
“况且,皇宫大内守卫森严,不会如勃律赫那般予你可乘之机。若行此险着,后世也只会记得是刺客刺王杀驾,是妖孽祸国乱政,而不是明主更替,天命所归。我们所要的,不是一场充满疑云与骂名的宫廷血案,而是一场能够名正言顺、重塑乾坤的鼎革大业。”
高月虽被姜荔那简单粗暴的提议惊得心头一跳,闻言也迅速冷静下来,附和道:“殿下所言极是,我也不要他死得这般便宜干净。在我们做好万全准备前,暂无需姜姑娘以身犯险。”
姜荔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好吧,那就按你们的步调来。”
她伸了个懒腰:“不过嘛,这北境的灵气确实比京城要浓郁些。等我在这里调息个两三年,实力恢复个五六成,那时候还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高月倒抽一口冷气:“等等!姜姑娘,你是说……狄营斩王,千军万马中杀出血路……这惊天动地的本事,竟还不是你的全盛之力?”
“差得远呢,”姜荔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托着下巴,“连一成功力都算不上,所以才束手束脚的,连剑都不敢随便用。”
高月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是惊叹于这仅是一成功力,还是骇然于这已算束手束脚?若她放手施为,全盛之时,又该是何等光景?恐怕连神魔也要在她面前黯然失色。
萧云谏亦是眸光微动,他虽知姜荔非池中之物,却也没想到这‘不凡’的边界竟辽阔至斯,深邃至斯。他必须更快地成长,才有资格追赶她的脚步,与她并肩而立。
他迅速收敛心神,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阿荔的实力,是你我最大的底牌,亦是绝密。”他看向高月,语气凝重,“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暴露,更不能让她轻易涉险。x我们的路,仍需步步为营。”
高月郑重点头:“殿下放心,我高月以性命起誓,今夜所闻,关乎姜姑娘安危与我等大业根本,必深埋心底,绝无半字泄露!”
萧云谏颔首,目光扫过更漏:“夜色已深,我差人送高娘子回去安歇。关于故太子遗孤的线索与尚能调动的力量,烦请高娘子明日细备,我们再详加计议。”-
高月告辞离去,萧云谏吩咐陈锋亲自带人护送,务必确保其安全返回住处。
“累了么?”萧云谏转向姜荔,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我送你回房休息。”
“也还好,倒是你,黑眼圈这么重,是不是我走这几天你都没怎么休息?”姜荔指尖虚虚点了点他眼下,声音轻快却带着命令的口吻“不许再熬夜了哦。”
“好,”萧云谏笑了笑,应得干脆,“送你到偏殿门口,我便回去睡。”-
夜色如墨,更漏的滴答声在寂静的王府中格外清晰。
萧云谏将姜荔送至偏殿门前,殿内烛火已点亮,被褥用具一应崭新齐整,显然是早有准备。
他站在那道门槛外,看着她一只脚已迈入那片暖光里,身影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显得有些不真实。
“阿荔。”
姜荔回过头,眼中带着询问。
“如果,我真的走到那个位置。”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夜风一样,“那时,你会在哪里?”
姜荔张了张嘴,系统的提示音仿佛在识海深处隐约响起,她不知道系统会什么时候回来,但任务完成,脱离世界,这是既定的事实。
可就在话语即将出口的瞬间,她的目光撞进了他的眼底。
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复杂神色。表面是极力维持的平静,可在那平静之下,是小心翼翼的期盼,再往下,是深不见底的孤独与绝望。
他似乎早已感觉到了什么。感觉到她的不同,她的来处成谜,她的去向未卜,感觉到她或许并非此间长驻之客。
可就算是如此,他仍应下了她的所求,愿为她铺就那条完成“影响力”任务的路。
此刻,望着姜荔罕见的沉默,那份异世过客的游离感似乎从未如此清晰。萧云谏只是极轻地笑了下:“早些安寝罢。”
他转身欲行,颀长的身形在孤灯残照下,竟透出几分被夜色浸染的伶仃。
“阿谏。”姜荔的声音突然自身后响起。
萧云谏脚步顿住,肩线不易察觉地绷紧了,却没有立刻回头。
姜荔几步上前,重新站定在他身侧,微仰起脸看他:“你希望我在哪儿?”
萧云谏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他垂眸看着姜荔,那双清澈如天空,如湖泊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他沉默的时间有些长,长到廊下巡夜侍卫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我希望……”他终于开口,“你在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他的目光描摹过她的眉眼,像是要将这一刻镌刻进魂魄深处。
“高山之巅,碧海之畔,甚至是……另一个我无法触及的世界。只要你心想所往,我便愿你抵达。”
短暂的停顿后,他呼吸略深,声音却放得更轻:“但阿荔,无论你身在何方,我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归处。不是束缚,不是牢笼,仅仅是一个地方,一个名字。无论你飞得多高,走得多远,只要你愿意回头,它便永远在此,灯火不熄,为你而留。”
他的眼神坦然而深邃,流淌着一种无需回应亦固执坚守的温柔:“只要我还在这世间一日,此心此地,永远为你虚位以待。”
姜荔眨了眨眼:“阿谏,这就是你说的‘贪恋’?”
“是,”萧云谏迎上她的目光,不曾闪避分毫。廊灯在他的眼底跳跃,映出前所未有的坦荡与决绝,“我心悦你,阿荔。”
细微的虫鸣在遥远的夜色中断续响了两声,又归于寂静。
姜荔偏头,端详着他紧绷的脸,忽然话锋一转:“阿谏,你今年多大了?”
这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让萧云谏微微一怔。他虽不明所以,仍如实相告:“再过两月,便至弱冠。”
姜荔踮起脚尖,伸手比了比两人的身高差,眉眼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那你猜猜,我多少岁了?”
她的姿态太过轻松,仿佛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可萧云谏的心却无端沉了沉。他想起那个“清水县孤女,年十八”的假身份,但显然并非真相。
他凝视着她鲜妍年轻的脸,轻轻摇头:“猜不出。”
“好吧,其实我也记不太清了。”姜荔目光变得有些悠远,“我只记得,最长的一次闭关出来,人间已换了三个朝代了。”
萧云谏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此前隐隐猜想过,她或许来自某个隐世宗门或仙山福地,寿命远超常人。但“三个朝代”……这已非长寿,而是近乎永恒了。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是身份、力量,更是一条凡人终其一生也无法跨越的时光长河。她眼中的世界,是沧海桑田的画卷,而他的一生,或许只是画卷上转瞬即逝的一点墨痕。
巨大的荒谬感与绝望攫住了他。方才那句“永远虚位以待”的誓言,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宛若蜉蝣对古木许诺明天,夏虫对冰雪盟誓永恒。
见萧云谏面色骤白,姜荔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话带来了怎样的冲击。她立刻上前一步,温热的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指。
“哎,我不是在拒绝你。”她晃了晃他的手,带着点安抚的意味,“我的意思是,我的生命很长很长,就算留下来陪你一辈子,也不算很久。”
姜荔的话语轻飘飘的,却像一根从天界垂下的蜘蛛丝,落入了他地狱般的绝望深渊。
“……一辈子?”他重复着这个词,像触碰一个连最深的梦境都不敢奢望的幻影。他原本已做好了目送她远去的准备,将那份“贪恋”深埋,用余生去守护一个永不熄灭的灯火,一个或许永远无人归来的归处。
“阿荔,”他低声问道,“你知道对凡人而言,‘一辈子’意味着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蛛丝那段引用的是佛教典故《蜘蛛之丝》,在这里取不可多贪求的希望之意,因为是近现代作家写的,所以没有在文里多解释,同样是角色无意识,作者有意识使用[让我康康]
第48章 打基础
“我知道啊,”姜荔点点头,如同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道理,“就是从生到死,从青丝到白发,就像一朵花从初绽到凋零一样。”
萧云谏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残忍的温柔,这温柔像一把钝刀,剖开他心底的绝望,却又让那绝望开出狂喜的花。
“……好。”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失控的紧,“那我便用尽这一生,让你见识最盛大的花开,带你踏遍世间最美的风景,倾我所有,予你能给予的一切。”
“说好了呀。”姜荔眼中笑意盈盈,伸手轻轻推了推他,打破了凝重的气氛,“好啦,你真的要去睡觉了,不然天都要亮了。”
萧云谏顺从地应道:“好,我这就去。”
他目送着她的身影没入偏殿那片暖光之中,门扉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才缓缓转身,走向自己的寝殿。
脚步不似来时沉重,反而带着一种踩在云端般的虚浮与轻快,恍惚如梦。
他想,有了她这一句承诺,即便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也足够支撑他走完余下的漫漫长路了。纵使未来注定殊途,纵使她终将如流星划过他的天际,至少此刻,他拥有了这片刻的永恒。往后余生,他都能靠着相处记忆的余温,独自抵御寂寂长夜的所有寒冬-
偏殿内,姜荔刚在床沿坐下,识海里便响起了其一剑的声音:“你真打算陪他一辈子?”
“对啊,凡人的一辈子也就几十年,跟我下山游历一次差不多。”她懒懒地应道,“再说了,这本来就是不限时的休闲任务,就当我在这个世界度假几十年,体验一下不同的风土人情。”
其一剑沉默了半晌:“看来你确实挺喜欢他的。”
“我才不会去攻略我不喜欢的人呢。”姜荔在床上翻了个身,“好啦,我要睡觉了。”-
城西榆树巷,耿记铁铺。
铺子早已熄了炉火,白日里的叮当锤炼声被一片死寂取代,只有后院一间密不透风的厢房里,还透出一点如豆的灯火。
“襄王同意了?”一个有些苍老的x男声响起。
“是。”高月坐在简陋的木椅上,她点了点头,“具体细节,明日我还会再入王府与他商议。”她抬眼看向对面的老者,语气沉重,带着托付,“忠叔,往后这段日子,要倚仗你和旧日弟兄们了。”
耿忠没有立刻接话,他粗糙的手指在木桌边缘摩挲了片刻,才开口道:“襄王是贤王,但未必是乱世所需的霸主,小姐,您觉得我们此番,真有成算?”
“贤王?霸主?”高月轻哼一声,“忠叔,您的心思我懂。乱世争鼎,确需心性狠辣、魄力惊人的枭雄,但您可曾想过,此等枭雄一旦功成,尝尽了掌控生死的滋味,难保不会变成下一个萧衍。”
“萧云谏素有贤名,十二岁便能孤身为母翻案,从备受冷落的七皇子,一步步走到如今手握实权的襄王之位,足见其心性手段皆非等闲。”高月压低声音,“更重要的是,他身边有神女相助!而他本人,愿意为了神女犯下这欺君叛国的滔天大罪。”
“神女?”烛火在耿忠的眼中跳动,“军中近日是有神女斩狄王的传言,便是那名武艺高强的女子?可我等要图之事,乃是改天换日、再造乾坤,单凭一人之勇武,绝无可能成事。襄王殿下若因儿女情长失了分寸,沉溺其中,可不是吉兆啊。”
“不,忠叔,您所说的‘一人之勇武’,放在姜姑娘身上,是彻头彻尾的谬误。”高月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她的实力远非‘武艺高强’所能形容!那是真正配得上‘神女’之名的力量,足以倾覆乾坤!襄王有她,才是最大的底气。”
“况且,”高月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转为深沉,“襄王对她有情,恰是他与萧衍、萧云承那等薄情寡恩之辈的不同之处。他心中有珍视之人,便更能懂得忠诚与生命的份量,方有成为明君之基。姜姑娘的强大,不会让襄王沉沦,反而会成为鞭策他不断前行的动力。”
耿忠久久无言,听着高月的话,他眼中疑虑逐渐被破釜沉舟的决心取代:“老夫明白了,小姐深谋远虑,洞若观火。既然小姐认定此路可行,我这把老骨头,便豁出去,陪小姐赌上这一把”
他站起身,对着高月郑重一礼:“小姐,耿忠以及麾下一百七十九名高家旧部,愿效死力,辅佐襄王,清君侧,报血仇,重振山河!”-
第二天,姜荔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高月早已抵达王府,正与萧云谏在书房中商议要事。
她对这些军政细务兴趣不大,便寻了萧云凝,兴致勃勃地拉她同去探望爱驹黑风。马厩里,那匹黑马已恢复了几分精神,正悠闲地嚼着精料。萧云凝初见黑风,惊叹连连,围着它不住打量。姜荔见状,忍不住亲自示范,手把手教了她些驭马的要领,引得萧云凝又惊又喜。
两人从马厩折返,高月与萧云谏前后脚走了出来。高月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劲装,神色较之昨夜平和了许多。她看见了姜荔和萧云凝,便大大方方走过来,行礼道:“公主殿下,姜姑娘。”
萧云凝看着眼前这陌生却气质不俗的女子,迟疑道:“你是……?”
“我名高娘,蒙襄王殿下信任,今后便在其麾下作为幕僚效力。”高月笑了笑,她在宫里的时候,萧云凝年纪还太小,自是不认得她,她再次一礼,“我还有要事在身,姜姑娘,公主殿下,请容在下先行告退。”
萧云谏也踱步过来。他眉宇间虽仍残留着一丝倦色,但眼神清亮,气度沉稳,脸上已不见多少疲态。
“阿荔,九妹。”他走近两人,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姜荔身上,注意到她发间一点细小的草屑,便自然地伸手拈下,话语带着了然的笑意,“是刚从马厩那边过来吗?”
“嗯,黑风恢复得不错。”姜荔点点头,语气带着几分亲昵的疑惑,“我还教了下阿凝怎么骑马,她怎么不会骑马啊?我看你骑得不错啊。”
萧云谏看了一眼因这直白的疑问而有些脸红的萧云凝,温声解释道:“在宫中时,骑射是皇子必习的功课,但公主不必操练这些。”
他话语微顿,目光温柔而专注地重新落在姜荔身上:“其实我的骑术也称不上多好,只是那天远远望见你的身影,便什么也顾不上,只想快些到你身边去。”
萧云凝在一旁的脸更红了,她连忙说道:“那个,七哥,辛夷姐!徐嬷嬷之前说新衣赶制好了让我去试试,我、我先回去看看了!”
说完,她便带着侍女匆匆地离开了庭院。
姜荔看着萧云凝远去的背影,摸了摸鼻子,又看向萧云谏:“那……你和高月谈完正事了,接下来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吗?”
“暂时还不需要阿荔出手。”萧云谏摇摇头,“眼下的要紧事,是静下心来收集各方情报,同时进一步稳固我们在北境的根基。待这边境之地彻底安稳,成为我们牢不可破的后盾,再图后计。”
“我懂,高筑墙,广积粮,缓……哦,你已经称王了。”
萧云谏被她这半截子话逗得眼底笑意更深,从善如流地接道:“嗯,阿荔的九字真言一针见血。”
姜荔的目光又落到萧云谏腰间的沉渊剑上:“对了,萧云谏,你上次不是答应过我,等到雁州安顿后,一定日日勤修不辍,不负此剑吗?你最近是不是有些懈怠了?”
萧云谏一愣,自从来到雁州后,军政事务千头万绪,他几乎天天忙得脚不沾地,确实在练剑一事上有些疏忽,他坦然认下:“是我的不是,竟将此事搁置了。此时恰得空闲,我这就去练剑。”
他目光柔和地拢住她:“还请阿荔指点一二。”-
两人来到王府后院的演武场。陈锋本也在那里练习扎马步,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抬眼望去,见是萧云谏与姜荔并肩而来,立刻收了架势,恭敬地退至场地边缘,让出空间。
姜荔寻了处光洁的石阶坐下,支着下巴道:“阿谏,先耍一套你会的给我瞧瞧吧。”
萧云谏依言演练起一套标准的宫廷剑法,招式衔接尚算流畅,起承转合间,依稀可见当年刻苦打下的根基。然而,或许是久病疏于练习,动作间总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生涩,劲力流转亦稍欠圆融。
最后一式收势,萧云谏气息微促,看向石阶上的人。
姜荔站起身,几步走到他近前:“招式记得挺熟,架子也没散,就是这底子嘛……”她轻轻摇头,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稀松得很。阿谏,万丈高楼平地起,你这地基得重新夯结实了才行。”
萧云谏坦然接受评价,眉宇间不见半分不悦,反而虚心求教:“阿荔说的是。那依你之见,这基础该如何打牢?”
姜荔想了想,好像决定晚饭吃什么一样:“这样吧,你每天挥剑一万下,先练力、练稳、练筋骨。”
“一……一万下?!”一旁的陈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姜姑娘,这常人怎么可能办到?”
“一万下很多吗?”姜荔侧过头瞥了他一眼,“每息挥一次,一个半时辰就能完成了啊。”
第49章 踢馆
可常人怎么可能不间断地挥剑一个半时辰?陈锋急得额头冒汗,刚想继续分辩这其中的荒谬与不可能,就听到萧云谏的声音响起:“好,便依阿荔所言。”
他目光沉静,看向姜荔时带着全然的信任,仿佛她指点的不是一条艰难险途,而是通往高峰的捷径。语毕,他不再多言,依照姜荔指点的要领,一剑一剑认真地挥出。
姜荔抱臂站在一旁观看,起初还微微点头,觉得他架势还算端正。然而,三百剑过后,萧云谏的呼吸节奏明显乱了,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五百剑时,汗水已经汇成豆大的水珠砸落在地,他握剑的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每一次举剑都显得无比艰难。
即便如此,他依然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继续挥剑。
一旁的陈锋眼见自家殿下连沉渊剑都快握不住了,终于忍不住对着姜荔焦急道:“姜姑娘,一万剑真的不行!再这样下去,殿下的手真的要废了。”
姜荔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她看着萧云谏那摇摇欲坠却仍在坚持的身影,在意识里问其一剑:“其一,一万下对凡人而言,负担是不是太大了点?”
其一剑哼哼了两声,说道:“终于反应过来了?你还记得x自己是什么境界才开始这么练的吗?”
姜荔:“……好像是筑基期就开始了吧。”
“什么叫筑基期就开始了?你知道凡人的身体素质跟筑基期相差多远吗?更何况还是个不怎么练武的凡人。”
姜荔顾不上回应识海里的揶揄,她立刻喊道:“停停停!别练了!”
萧云谏闻声顿住,沉渊剑尖“铿”地一声轻点在地,支撑住他微微晃动的身体。他喘着气,试图平复紊乱的呼吸,声音因脱力而有些低哑:“一共……五百八十七剑。让阿荔见笑了。”
姜荔几步冲到他面前,不由分说地拉过他的手腕。触手一片滚烫,小臂明显肿胀起来,正无法控制地颤抖,掌心因长时间紧握剑柄而被汗水泡得发白,边缘也泛着不正常的红。
她看着那片红肿,又抬眼看向他强忍痛楚却依旧平静的脸,心中闪过一种懊恼混合着心疼的情绪:“你疼怎么不跟我说呀?”
萧云谏因她语气中罕见的焦急而微微怔住,这般外露的关切让他心头一软,下意识便想抚平她的不安:“阿荔既定了规矩,我岂能半途而废?不过是生疏久了,多练练就好。”
“我定的也不一定对啊,我也有估算不准的时候。”姜荔有些恼地瞪了他一眼,旋即转向陈锋,“快去打冷水来,还有化瘀的药膏!”
陈锋如蒙大赦,立刻飞奔而去。
没过一会儿,他便端来一盆凉水,取来了王府里常备的化瘀药膏。姜荔接过浸了冷水的布巾,快速又小心翼翼地敷在萧云谏红肿的小臂上。
冰凉的触感让灼热的痛楚稍缓,萧云谏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仿佛受伤的是她自己一般,心底那点因力竭而产生的狼狈奇异地消散了,一股被珍视的暖意取而代之,比最上等的药膏更能抚平伤痛。
“我是想让你锻炼身体,又不是想让你当绝世剑客。”姜荔手下动作不停,嘴里忍不住小声咕哝起来,“要是真把这胳膊练废了,那不就得不偿失了。”
“我知道阿荔是为我好。”萧云谏声音温和,目光始终胶着在她脸上,“是我自己底子太薄。”
“那就更不能硬来了。”姜荔拿起药膏,用手指蘸取些许,力道适中地涂抹在他手臂上,“这条胳膊今天不许再使劲了,明天开始,你跟着陈锋去扎马步、跑圈,等这肿消了,酸疼退了,再练剑,每天……嗯,就从三百剑开始,一点点加量。”
萧云谏垂眸看着她认真的侧脸,感受着她指尖的触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感包裹着他,甚至希望这片刻能再长久一些。
“好,都听你的。”他低声应道。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步履匆匆地行至近前:“殿下,雁州长史在外候见,似有要事。”
萧云谏闻声看向姜荔,她朝他挥挥手:“你去忙吧,记得这只手今天别用力啊。”-
目送萧云谏随那侍卫离开,姜荔在识海中对其一剑感叹道:“凡人的身体真是脆弱啊。”
其一剑的声音带着点戏谑和无奈:“你现在才意识到啊?你自己一年筑基,十年结丹,后来在天衍宗里,连炼气期的小弟子都难得一见,更别说近距离观察一个纯粹凡人是如何锻炼的了。”
“看来得针对凡人的体质,专门制定一套循序渐进的锻炼方案才行。”姜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扫向还侍立在旁边的陈锋,眼睛突然一亮,“咦,等等,陈侍卫,我记得你好像跟我提过,那个什么盟主也在北境?”-
夜晚的王府静谧,书房灯火通明。萧云谏在书房埋首于案牍之间,姜荔推开门探出一个头。
“阿谏,你忙完没?”
萧云谏闻声抬头,眼底漾起暖意:“快好了。”他放下手中的笔,专注地看向她,“有何事寻我,阿荔?”
“是这样的,”姜荔几步走进书房,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我听陈锋说,那个什么武林盟主金镇岳在北境云州,我想去瞧瞧。”
顺便试试他的成色,看他有没有真本事,能不能搞一套锻炼方法回来。
“云州……”萧云谏瞥了一眼悬挂在墙上的北境舆图,云州距离雁州大约三日车程,虽不算遥不可及,但经历了狄部惊魂后,他实在不放心再让她独自远行。
他快速翻阅着案头堆积的卷宗与日程安排,随即露出笑容:“刚好,后日我也有巡边云州的安排,需亲自去检视那边的军屯政务,若你不嫌路途枯燥,可愿与我同行?”
“这么巧?”姜荔眨了眨眼,不过她也不在意是真巧还是对方故意调整的,只是开心道,“好啊。”-
两日后,前往云州的马车里,萧云谏仍在翻阅着文书。姜荔坐在他对面,掀开车帘一角,好奇地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
队伍行进速度不慢,但沿途经过屯田、军镇时,萧云谏会下车亲自巡视,询问民生,其严谨务实、体恤下情的作风,令随行官员与当地吏民皆心生敬服。姜荔在一旁看着,脑海里跟其一剑叽叽咕咕。
姜荔:“这个世界又没灵气,又没科技,真的是很麻烦啊。”
其一剑:“你不是穿越者吗?你之前不是还说什么穿越三件套,拿出来啊。”
“早忘光了!可能也就记得点肥皂怎么做吧……系统又不在,搞不出什么复杂的玩意儿。”姜荔叹了口气,目光扫过萧云谏,他正俯身站在田垄边,耐心地向一位老农询问着春耕的情况,她托着腮道,“算了,我还是看帅哥吧,认真工作的男人瞧着果然顺眼。”-
行程平稳,三日后,车队顺利抵达云州城。
云州城比雁州规模稍小,建筑稍矮,但地处交通要道,商旅络绎。虽因乱世略显萧条,可因为狄王身死的消息逐渐传到了云州,市面开始渐渐显出生机和热闹来。
萧云谏需先至官署处理公务,他本想先将姜荔安顿在驿馆,姜荔却摆摆手:“你去忙你的,我在城里随便逛逛就好,顺便打听打听那位金盟主的消息。”
“也好,我让陈锋跟着你。”萧云谏点点头,又对姜荔细心叮嘱,“莫要走远,注意安全,若有任何事,随时让人来官署寻我。”-
姜荔带着陈锋,一头扎进了云州城熙攘的街市中。她对那些珠钗首饰、绫罗绸缎兴趣不大,倒是对各种特色小商品和江湖人士聚集的茶楼酒肆格外关注。
陈锋尽职尽责地跟在身侧,一边留意四周,一边低声向姜荔介绍着云州的风土人情。
运气还不错,两人还真从茶馆里的茶客口中打听到了金镇岳的消息。
说话的是个风尘仆仆的刀客,他捻着胡须道:“你说金盟主?今日他老人家正在聚贤庄坐镇,调停‘铁剑门’和‘青沙帮’的地界纠纷呢。”
姜荔一听金镇岳就在聚贤庄,心中大喜,立刻对陈锋说道:“走吧,我们现在就去聚贤庄。”
陈锋面露迟疑:“姜姑娘,金盟主此刻正在调停两派纷争,我们冒然前去打扰,恐怕有些唐突。要不先回官署禀明殿下,备好正式拜帖再行拜会?”
“那哪儿来得及啊,万一他完事就走了怎么办?”姜荔抬脚就朝着茶客所指的聚贤庄方向走去,“你要不放心就先回去告诉阿谏,我自己过去。”
陈锋哪敢真让姜荔独自行动,只得飞快唤过茶馆一名小厮,叮嘱其速去官署报信,随即紧跟姜荔直奔聚贤庄而去-
聚贤庄在云州城西,是一座气派的宅院,朱漆大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此时门外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和江湖人,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姜荔挤到前面,却被守门的庄丁拦了下来。
“姑娘留步,庄内金盟主正在处理要事,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陈锋正想自报家门,就听到姜荔朗声道:“我是来踢馆的。”
姜荔话音一落,不仅守门的庄丁愣住了,连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也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那庄丁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年纪轻轻,容貌秀丽,衣着虽不显华贵却气质非凡,只当是哪家不懂事的大小姐来胡闹,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小姑娘,这里不是玩闹的地方,金盟主正在处理江湖要事,快些回家去吧!”
陈锋一听“踢馆”二字也是头皮发麻,连忙上前一步,试图打圆场:“这位兄弟,我等是……”
“我没胡闹。”姜荔截断了陈锋的话头,“我就是来找金盟主切磋的,勃律赫是我手下败将,秦松也亲口承认不及我,现在我想试试金x镇岳如何。”
第50章 通玄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清晰地传遍了聚贤庄门口这片不大的区域。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如同炸开了锅。
“勃律赫?北狄狼王?!她……她杀的?”
“秦老爷子也自认不如?开什么玩笑!”
“这小姑娘疯了吧?敢直呼金盟主名讳,还要‘试试’?”
“她说打赢勃律赫?真的假的?军中‘神女’的传言……”
“看她这细胳膊细腿的……吹牛吧!”
守门的庄丁脸色彻底变了,惊疑不定地再次上下打量姜荔。勃律赫被“神女”斩杀的消息,早已随着北境将士的议论在江湖上悄然流传,虽未坐实,但许多人已有耳闻。秦松老先生的刀法造诣在江湖上也是威名赫赫,若此女子所言非虚……
陈锋急得后背都冒汗了,他本想搬出襄王名头,但此时围观者众多,也不知贸然暴露身份对殿下来说是否是好事。
就在这时,聚贤庄紧闭的朱红大门缓缓从内打开。
一名身着锦袍的管家模样男子走了出来,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门口骚动的人群,最后定格在姜荔身上。
“这位姑娘,”管家的声音还算客气,但带着明显的戒备,“在下聚贤庄管事周泰。敢问姑娘高姓大名?方才所言,事关重大,不知可有凭证?”
“凭证啊……勃律赫脑袋已经封存了,秦老爷子也不在云州。”姜荔想了想,“不过没关系,我进去比划一招就好了。”
她语气越是轻描淡写,周泰的脸色就越是风云变幻。他行走江湖多年,见过狂的,没见过这么狂的。但眼前这女子气度从容,眼神清澈坦荡,不似失心疯,也不像哗众取宠之徒。
他又看见姜荔身后明显是军中人士的陈锋,他虽急得满头大汗,但依旧垂手肃立,没有出手阻拦。能令行伍中人如此恭敬的女子,其身份只怕并不简单。
心念电转间,周泰抱拳道:“姑娘稍等,在下通禀一声。”-
聚贤庄中,铁剑门和青沙帮的调停已近尾声。两派长老弟子分列大厅左右,虽不再争吵,但气氛也算不上和谐。主位之上端坐着一位年近五旬的老者,正是当今武林盟主金镇岳。他手边放着一杯清茶,并未饮用,显然方才的调停也耗费了不少心神。
庄内管事周泰快步走到金镇岳身侧,俯身低语。
“哦?踢馆?”金镇岳的声音沉稳中带着讶异,“言斩勃律赫,秦松亦自认不如?”
此言一出,铁剑门和青沙帮也顾不上彼此龃龉,齐刷刷将目光射向大门。这是什么人,竟敢在武林盟主亲自主持大局的聚贤庄口出“踢馆”狂言?,还声称击败了北狄赫赫有名的狼主勃律赫和武林泰斗秦松?
铁剑门门主一掌拍在扶手上:“何人敢在此地大放厥词?直接轰出去便是!”
青沙帮帮主捋着胡须,阴恻恻道:“我倒是好奇,何等小儿竟敢信口开河?不如叫进来见识见识。”
金镇岳抬手虚按,止住了双方的议论。他看向周泰:“那女子可曾自报家门?形容如何?”
“回盟主,”周泰恭敬道,“她未通姓名,只说了一招便可知其实力。年纪约莫十八九岁,容貌秀丽,气质……颇为特殊,不似寻常江湖儿女。衣着简朴但料子不俗,随行有一名护卫,观其站姿气度,十有八九是军伍中人。”
“军伍中人?”金镇岳捻着颌下长须,若有所思。北境军中“神女”斩狼王的传言,他自然有所耳闻,只是一直认为是以讹传讹,或是朔军提振士气之举。如今一个女子竟敢在聚贤庄门口当众以此自诩,且声称秦松自认不如?
他与秦松熟识多年,十分了解他的刀法造诣及为人,绝不会为了捧一个女娃子而自贬身价。
“让她进来。”金镇岳沉声吩咐,“老夫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片刻之后,在厅内所有目光的聚焦下,姜荔带着一脸忐忑的陈锋走进这聚贤庄的大厅。
众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审视,有鄙夷,更多的是不信和嘲弄,她看起来太年轻,太稚嫩了,就算是从娘胎里开始练功,又能有多大成就?
姜荔倒不在意这些目光,她径直望向坐在主位的金镇岳,开门见山道:“你就是金镇岳吗?”
这直呼其名的态度,又让在场不少人皱起了眉头。
金镇岳却并未动怒,他仔细打量着姜荔,这女子气息内敛,步履从容,眼神清澈见底,却又深邃如潭,竟让他一时看不出深浅。他缓缓起身,抱拳道:“老夫正是金镇岳。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我叫姜荔。”姜荔回答道,“听说你是武林盟主,武功应该不错,我想跟你过过招。”末了,她还体贴地补了一句,“你们正事忙完了没?没完我可以等等。”
金镇岳尚未答话,那铁剑门门主已按捺不住,霍然起身,指着姜荔喝道:“哪里来的黄毛丫头,不知天高地厚!金盟主德高望重,岂是你能随意挑战的?想交手,先过了我铁剑门这一关!”
话音未落,他已拔剑出鞘,脚下一蹬,手中铁剑带着一股恶风,直刺姜荔面门。
这一剑速度极快,力道刚猛,显是浸淫剑法多年的好手,引得周围几个与他相熟的门派首领微微颔首,觉得教训一下这不知礼数的丫头也好。
“姑娘小心!”陈锋下意识握住手中腰刀,正要格挡,却只见电光火石之间,姜荔的身影仿佛晃动了一下,只听得“啪”一声脆响,铁剑门门主气势汹汹前冲的身形僵住,而他手中那柄百炼精钢打造的铁剑,竟已诡异地出现在了姜荔手中。
不等铁剑门门主反应过来,姜荔手腕轻巧一翻,用那宽阔的剑身侧面在他后膝窝处轻轻一拍,他便身不由己地向前跪倒在地,膝盖与石板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陈锋握刀的手指缓缓松开了力道,他早该想到了,这些人怎么可能在姜荔身上占到便宜?
姜荔看也没看跪在原地的铁剑门门主,视线转向另一侧的青沙帮帮主,此人刚才似乎也有些蠢蠢欲动之意,她朝他笑了笑:“你也来吧。”
青沙帮帮主脸上青红交错,他自忖武功与铁剑门门主不相上下,然而铁剑门门主竟被这小姑娘一招夺刃,拍跪当场。即便可能有轻敌之嫌,此女实力也不容小觑。
可姜荔那随意的姿态,比直接的挑衅更令他倍感羞辱。他成名多年,暗器功夫独步北境,何时被一个黄毛丫头如此轻视过?
“既然姑娘执意相邀,老夫便讨教几招!”他话音未落,手腕一抖,三枚乌黑的铁蒺藜成品字形激射而出,直取姜荔上中下三路。这暗器手法刁钻狠辣,覆盖范围极广,显然是想一招制敌,挽回颜面。
姜荔却只是用手中那柄夺来的铁剑信手一挥,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圆融的弧线,只听“叮叮叮”三声轻响,那三枚铁蒺藜竟以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两枚钉在青沙帮帮主脚前的地板上,一枚正中他小腿骨,痛得他一个趔趄,狼狈栽倒在地。
不一会儿功夫,姜荔身边便横七竖八倒了五六个不同门派、身份各异的武林人士,或抱着手脚“哎哟”直叫,或面如死灰僵立当场,俱是被打击得不轻。
金镇岳已经说不出话来。
空手夺下铁剑门主的兵刃,信手反制青沙帮淬毒的暗器,又在呼吸之间将数名不服气的门派高手击倒……这哪里还是寻常认知里的“武功高强”?这分明已近通玄,到达‘道’的境地了。
他目光锁在大厅中央的姜荔身上,他自知自己虽顶着武林盟主的名头,但实际武功并不比武林中其他赫赫有名的高手高上多少,能坐上这盟主之位,倚仗的更多是多年积累的声望与遍布北境的弟子人脉。眼前这女子,轻描淡写便碾压了一众武林高手,自己对上她,能有几分胜算?
若应战,在这有头有脸的人物们众目睽睽之下,他金镇岳一旦败了,数十年声望必将毁于一旦,这盟主之位立时便成了天大的笑话,从此颜面扫地,何以立足?
可若是不应……怯战之名同样会瞬间传遍江湖。届时,不仅威信尽失,恐怕连这聚贤庄调停纷争的资格都会遭到质疑。
左右皆是悬崖,进退维谷。就在金镇岳额角沁汗,权衡思索之间,庄外忽然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紧接着x,守门庄丁连滚爬进来,声音发颤地高声通传:
“襄王殿下到——!”
襄王怎会亲临这江湖是非之地?众人惊疑不定地望向门外。
萧云谏在一队亲卫的簇拥下踏入大厅,他先是精准地望向了姜荔,见她安然无恙,衣衫整齐,才不露痕迹地露出一点无奈的笑意,随即立刻恢复平静。
“殿下!”陈锋如蒙大赦,连忙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恭谨行礼,压低声音飞快地禀明状况。
萧云谏目光从姜荔身上移开,转而看向尚在震惊中的金镇岳:“金盟主,本王不请自来,扰了诸位英雄的正事,还望海涵。”
金镇岳猛然回神,多年的江湖经验让他迅速调整好所有失态,疾步上前,抱拳深施一礼:“草民金镇岳,参见襄王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他这一行礼,厅内其余惊魂未定的众人,无论伤没伤的,也赶紧跟着行礼,山呼“参见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