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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苹果

话音陡转,那双锐眼掠过一丝嗜血的期待:“若你能接住我三刀,无论你究竟姓甚名谁,来自何处,你便是大朔当之无愧的公主!祭典礼成之时,便是你我大婚之日!你,将戴上狄部王后的金冠!”

姜荔忍不住在脑海里对其一剑吐槽:“这不是输了赢了都是他占便宜吗?想得可真美。”

其一剑:“可不吗?不然他还能乖乖放你走?反正真假公主不过是个由头。赢了,你便是他征服欲的最好战利品,输了,你就是他立威泄愤的祭品。横竖他都稳赚不赔。”

姜荔:“算了,本来也没指望他们敲锣打鼓送我离开。等打完了我找个机会溜走就是。”

见姜荔没再出言反驳,勃律赫只当是默认,满意地扬手吩咐:“阿古拉,带她去‘明月帐’安置。”-

阿古拉依令,将姜荔引至一顶宽绰华贵的毡帐前。帐帘由厚实的羊毛毡制成,其上以金线银线精细绣制着祥云托月的图案,这是狄部用来招待最尊贵女客的地方。

“公主殿下,此乃‘明月帐’,是大王专为您准备的居所。若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吩咐帐外侍女。”阿古拉躬身禀告,语毕,他再度看了她一眼,无声地退出了毡帐。

姜荔在明月帐里转了一圈,正要掀开帐帘走出去,帐外的侍女立刻恭敬出声道:“公主殿下,您有何吩咐?请告知奴婢即可。”

姜荔脚步一顿,隔着帐帘道:“我想出去走走。”

帐外沉默了一瞬,随即侍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为难:“公主殿下,王庭规矩,初来乍到的贵客需先在帐中静心休养,以备三日后祭典。若您觉得烦闷,奴婢可以为您传唤乐师或讲述草原传奇的艺人。”

话虽客气,但拒绝的意思明确。

姜荔耸耸肩,也没再坚持。她退回帐内,环顾四周。这明月帐内部陈设确实华美,地毯柔软,矮几上摆放着新鲜的马奶和干果,甚至还有一尊小巧的青铜香炉,袅袅升起清雅的香气。

然而帐外,除了两名侍女外,还有数道明显的守卫气息。

“这是把我软禁了啊。”姜荔在识海里对其一剑说道。

“当然了,免得你x到处乱跑到处惹事。”其一剑的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紧接着是乌维王子刻意压低但仍显急躁的声音:“让我进去!我有话要跟她说!”

侍女恭敬但坚定地阻拦:“王子殿下,大王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公主静修。”

“我就说两句话!闪开!”

“殿下,请不要让奴婢为难……”

姜荔眼睛一转,主动走到帐门边,掀开一条缝隙,正好看到乌维试图推开侍女闯进来,而两名看似侍女实则身手矫健的女守卫已经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他面前。

“找我?”姜荔看向乌维。

乌维见她出现,立刻停下动作,脸上表情复杂,憋了一会儿才道:“你……你当真要与我父王比刀?”

“不然呢?话都说出去了。”

“你知不知道我父王的刀有多快?他年轻时就能一刀劈开奔马的脖颈!你……你就算有些力气和巧劲,也不可能接得住!”乌维的语气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焦躁,“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去向父王求情,就说你是一时狂妄,认个错,或许……或许还能保住性命,最多……受些责罚……”

“你也太看不起我了吧。”姜荔眨了下眼,“谁说我不可能接得住啊?”

“你——!”

“乌维王子,”姜荔笑了笑,仿佛对方只是在瞎操心,“你要是实在闲着没事做,就帮我好好照顾黑风吧。”她又补充道,“记得三天后把它带来参观祭典哦。”

乌维被她满不在乎的态度噎得说不出话,一张脸气得通红。他看着姜荔那副“你多管闲事”的表情,再想到她在摔跤场上的身手和在草原上纵马的无畏,一股挫败感和被轻视的恼怒涌上心头。他猛地一跺脚,低吼道:“好!你既想找死,我也拦不住!黑风我会替你养着,等你被我父王的金刀斩于祭坛之下,我就把它的缰绳烧给你!哼!”

他恶狠狠地瞪了姜荔一眼,再不理睬帐外侍女的阻拦目光,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背影都透着腾腾怒气。

“脾气真差,萧云谏比他温柔多了。”姜荔放下帐帘,叹了一口气后,毫无形象地往后一倒,在厚厚的地毯上摊成个大字,“不知道他现在在干嘛……我有点想回去了。”

识海里,其一剑的声音凉飕飕地飘出来:“你还知道回去啊?我看你在这草原上策马扬鞭,摔跤喝酒,跟王子叫板,跟大王约架,玩得风生水起,还以为你早就乐不思蜀了呢。”

“在草原上是挺好玩的,可到了这王庭就变味儿了。”姜荔皱着鼻子,语气里满是嫌弃,“规矩比我在皇宫里还多,人也一个个脾气又大又臭。说的话不是叽里咕噜听不懂,就是夹枪带棒的,听着不舒服。”

“那是因为某人惯着你。”其一剑哼哼道,“知道有人帮你挡着暗箭和规矩束缚的好了吧?现在你自个儿跑出来,这些东西就受着吧。”

“蜜饯也吃完了,”姜荔翻了个身,“这儿连口像样的甜食都找不到,都是偏酸偏咸……”

就在姜荔在帐中百无聊赖之时,帐外原本规律的守卫脚步声又被突如其来的骚乱打断。

“站住!此处不得擅闯!”

“大、大人,奴婢只是惦记着……”一个苍老而略显怯懦的女声响起,“朔国的公主殿下初来乍到,怕是吃不惯我们草原的饭食。这是刚摘的野果子,鲜甜水灵,想孝敬殿下尝个新鲜……”

“不必!公主的饮食自有安排,无需你等多事。速速离开!”守卫断然回绝,不留余地。

“……是,奴婢僭越了。”老仆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明显的失落和惶恐。

然而,就在她似乎转身欲走的刹那,只听得“哎哟”一声惊呼,伴随着木盘落地的闷响和一阵“咕噜噜”的滚动声,显然是果盘被打翻了,水果散落一地。

“对不住!对不住啊大人!奴婢老眼昏花,手脚不灵便了……”老仆在外面迭声道歉,夹杂着匆忙弯腰捡拾果子的窸窣声。

姜荔的眼眸倏地睁开,一丝极淡的兴味掠过眼底。她看似随意地侧过头,目光透过厚厚的帐帘缝隙向外扫去,就在这一片忙乱的遮掩下,一颗红彤彤的苹果滴溜溜地滚到了她的帐帘边缘来。

电光火石间,姜荔手腕一翻,伸手从帐帘底部的缝隙中捞起那颗苹果,又迅疾无比地缩回。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连近在咫尺的守卫都未曾察觉分毫。

帐外,老仆的告罪声与守卫不耐的驱赶仍在继续。姜荔不动声色地将苹果拢入袖中,转身走回帐内深处,背对着帐帘方向,仿佛对外面的小插曲毫无兴趣。

她盘膝坐下,借着帐内不算明亮的光线,仔细打量这颗苹果。果皮红润,看起来与寻常苹果无异,但果蒂处却有一道微不可察的痕迹。她沿着缝隙一掰,苹果从中间整齐地裂开,露出里面被掏空的部分。

一颗被卷得极细的、蜡封过的纸条,静静躺在其中。

姜荔眉梢微挑,取出纸条,捏碎蜡封,缓缓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极为细小的字迹,用的是大朔文字:

“朔军已临边境,勃律赫右肩旧伤,王庭东南有生路。望安,盼归。”

姜荔指尖捻着那张薄薄的纸条,上面的字迹虽小,却带着她熟悉的清峻,是萧云谏的笔迹。即便相隔千里,身处龙潭虎穴,他依然将线索与生路递到了她的手中。

她的目光在“望安,盼归”四个字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带着一点讶然的笑意道:“咦?他这么快就知道我要和勃律赫比试的事了?”

“他还能不知道你什么德行?”其一剑懒洋洋地回道,“你那天听秦松提起‘天下第一刀’的时候眼睛都亮了,他要是猜不到你铁定会去找勃律赫比试,那才叫见了鬼了。依我看,只怕你前脚刚出雁州城,他后脚就派人快马加鞭找秦松套勃律赫的底细去了。”

姜荔撇撇嘴,将纸条凑近烛火。跃动的火苗瞬间吞噬了那句“盼归”,她看着灰烬飘落,语气笃定又带着点被看穿的不服:“好吧。不过就算没有他这份情报,赢的也只会是我。”-

接下来的三日,明月帐外守卫森严,姜荔倒也没有强行外出。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帐内静坐调息,或是慢悠悠地活动筋骨,偶尔向侍女要些狄部的零食品尝,神色平静得仿佛三日后那场决定命运的比试与她无关。

王庭内的气氛却日益紧绷。苍狼祭典是狄部重要的传统祭祀,届时各部族首领、贵族齐聚,勃律赫大王要在祭典上接受一个大朔“公主”的刀法挑战,此事早已如野火般传遍草原。有人嗤笑大朔公主不自量力,有人猜测这是大朔新的羞辱狄部的伎俩,也有人隐隐感到不安——那女子实在太过反常。

乌维王子再未出现,不知是被勃律赫勒令禁止,还是自己憋着一股气。只有阿古拉每日会来例行询问姜荔有何需求,态度愈发谨慎,眼神复杂-

第三日,黎明将至。苍狼祭典就在今日。

第42章 三刀

天色未明,王庭中央巨大的祭坛周围已燃起无数篝火,将渐褪的夜色驱散。各部族的人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人声鼎沸,战马嘶鸣,空气中弥漫着牲礼的血腥气、奶酒的醇香和一股躁动的狂热。

姜荔被侍女早早唤醒,换上了一套狄部风格的骑射服,红衣黑边,利落飒爽,并未佩戴任何首饰。她被引至祭坛附近一片专为贵宾设置的区域等候,周围投来无数道好奇或隐含敌意的目光。

乌维按她的要求带来了黑风,拴在附近的拴马桩上。

祭坛高达数丈,以巨石垒成,顶端插着象征狄部王权的狼头旗帜。勃律赫大王尚未现身,但祭坛下方,参与祭祀的萨满们已开始围着中央的火焰跳动,吟唱着古老而晦涩的祷词,身上悬挂的骨饰与铜铃随着动作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声。

朝阳终于突破地平线,将金色的光芒洒向草原。号角长鸣,沉重肃穆。

金帐方向,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勃律赫大王出现了。他今日未着常服,而是换上了一套完整的狄部大王礼服,玄色皮袍镶着金边,胸前悬挂着硕大的狼牙与宝石项链,腰间束着象征武力的金带,那柄镶满宝石的金刀并未悬挂腰侧,而是由一名魁梧的侍从双手捧于身前。

他一步步走向祭坛,步伐沉稳,所过之处,所有狄人无论贵x族平民,尽皆俯首,右手抚胸,高呼着“大王万岁”。

勃律赫登上祭坛顶端,接过老萨满递来的祭酒,洒向天地与火焰,完成了一系列繁复的祭祀仪式。

仪式最后,他转向台下万千子民,张开双臂,浑厚的声音传遍四方:“苍狼之神庇佑!我狄部儿郎,当如狼群,勇猛、团结、征服!今日祭典,亦有一场特殊的较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姜荔身上。

勃律赫的手指向她所在的方向:“这位来自大朔的‘公主’,欲印证本王这‘天下第一刀’之名!此战,既分高下,亦决命运!”

“规则已定!”他的声音响彻全场,“三刀!若你能接住本王三刀,无论你是谁,便是我狄部尊贵的王后!若你接不住,便是祭坛之下,狄部铁蹄踏碎大朔山河前的第一缕亡魂!女奴?本王改主意了,败者没有资格为奴,唯有血祭苍狼!”

赤裸裸的杀意,再无任何转圜余地。整个祭坛周围先是一寂,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呼与嚎叫。血祭苍狼!这无疑更能点燃狄部勇士们血脉中的凶性与狂热。

勃律赫抬手,压下鼎沸的人声,目光钉向姜荔:“上前来!”

姜荔在万千道目光的注视下,神色平静地走了过来。她步伐不疾不徐,甚至带着点闲庭信步的悠然,与周遭肃杀狂热的气氛格格不入。

勃律赫从侍从手中接过那柄沉重的金刀,刀身寒光流泻,映出他冷酷的眼睛。他握着刀柄,从祭坛上走下,来到前方特意清出的一片空地上。

空地以白灰画出一个巨大的圆圈,象征着比试的界限。

“你的武器呢?”勃律赫问道。

姜荔目光扫过他掌中的金刀:“我擅使剑,给我一把剑吧。”

人群再次哗然。用剑?对阵大王的金刀?这大朔公主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刀重劈砍,势大力沉,剑走轻灵,擅刺击。在勃律赫大王霸道无匹的刀法面前,轻薄的剑根本难以格挡,只怕一击之下就要断裂。

“给她一柄剑。”勃律赫下令道。

命令传下,侍从匆匆而去。过了好一阵,才看到他捧着一柄长剑快步返回,剑身连鞘,形制确是中原风格,只是鞘上蒙尘,显然是库房中积压已久的旧物。

侍从躬身将剑呈上,勃律赫扫了一眼:“我狄部勇士,惯用弯刀马弓,鲜少习练此等直兵。此剑乃是多年前破关之时,自一名中原将领府中缴获,据闻是其家传之物。留在本王库中也是蒙尘,你试试是否称手。”

姜荔伸手接过。剑一入手,便觉分量不轻,比寻常长剑更沉几分,她指节微屈,正欲感受一下剑柄的握持感,脑海里就炸开了其一剑的声音:“喂喂喂,为什么不用我啊!”

“你出鞘必见血,我只是想跟他比比刀法,暂时还没有杀他的打算。”姜荔在识海里回答它,“再说了,众目睽睽之下,我当场把你变出来,不把他们吓死。”

“哼,那勃律赫可是放了狠话,要拿你的血染祭坛的。”其一剑嚷了几句后剑气渐渐平复,“算了,动真格的时候记得叫我。”

姜荔缓缓将那把长剑的剑身抽出寸许。剑刃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冷光,虽非神兵,但锻造精良,锋芒未失。她随手挽了个剑花,感受着剑身的重量与平衡,点了点头:“可以。”

勃律赫不再多言,他双手握紧金刀刀柄,如同即将扑食的猛虎,视线牢牢锁定姜荔。

祭坛周围,数万狄人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盯着圈内两人,狂热的呼喊声不知何时已平息下去,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风吹旗帜的猎猎作响。

“第一刀!”勃律赫一声暴喝,魁梧的身躯瞬间启动,速度快得与他雄壮的体型全然不符。金刀化作一道耀眼的流光,并非直劈,而是自左下方向右上斜撩而起,直取姜荔腰腹。这一刀,角度刁钻,力道万钧,显然是想试探姜荔的虚实,试图一招便让她兵器脱手或是重创。

姜荔并未选择硬接,她脚步一错,身形如风中柳絮般向后飘退,同时持剑的右手腕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上微挑,剑尖点中金刀侧面,勃律赫那势不可挡的一刀竟被带得一偏,刀锋重重斩落在了她身旁的地面上。

刀锋落空,勃律赫眼中闪过讶异,但更多的如同猎手被挑起的的兴奋。他原以为此刀至少能逼得对方狼狈格挡,却没想到姜荔的身法如此轻灵诡异。

“好身法!”勃律赫口中赞道,但手下毫不留情,金刀借着劈砍地面的反震之力顺势回旋,刀光如匹练般横斩而出,“第二刀!”

这一刀的范围更大,速度更快,直接封死了姜荔左右闪避的空间,逼她硬接。

姜荔腰肢柔韧地向后一折,整个人几乎与地面平行,刀锋险之又险地擦着她的鼻尖横扫而过。与此同时,她手中长剑如毒蛇出洞,疾刺向勃律赫因挥刀而露出的右肩肩窝。

勃律赫瞳孔微缩,显然没料到姜荔在如此极限的闪避下还能反击,且目标直指他多年前与秦松一战后留下的旧伤隐痛处,他右肩肌肉本能地一紧,金刀去势微滞,回防稍慢半拍。

“嗤啦——”一声,他右肩皮袍被姜荔的剑尖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露出底下古铜色的皮肤。

虽未真正伤及皮肉,但勃律赫仍能清晰地感觉到右肩旧伤处传来隐约的酸麻。

这女人知道他的旧伤!

周围的狄人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乌维更是攥紧了拳头。阿古拉面色凝重,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骇然。

勃律赫缓缓直起身,不再急于进攻。他盯着姜荔,目光中的轻蔑与玩味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真正强敌时才有的极致专注与冰冷杀意。

“好,很好。”勃律赫的声音低沉下去,“看来秦松那个老东西,跟你说了不少陈年旧事。”

“但本王的第三刀,会让你见识,何为真正的不破金刀!”

话音未落,他本就魁梧的身躯仿佛再度膨胀,浑身肌肉贲张。他双臂擎天,将那柄象征王权的金刀高举过顶,没有花哨的变招,亦无试探的意图,这一刀,凝聚着他毕生的悍勇与此刻翻腾的怒火,纯粹,霸道,带着开山裂石之威,朝着姜荔当头劈落!

刀光暴涨,竟似化作一头仰天怒啸的苍狼虚影,恐怖的威压席卷开来,逼得圈外靠得近的狄人不由自主地踉跄后退。

就在所有狄人都以为姜荔要么硬接被劈碎,要么狼狈闪避之际,她却做出了一个超出所有人想象的动作。只见她身形如鬼魅般迎着刀光而上,向右微偏,足尖轻点地面,整个人借力腾空旋身。

不是向后躲闪,而是向前、向上。

她的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竟险之又险地擦着那致命的刀锋边缘,足尖精准地踩在了勃律赫全力下劈的金刀宽阔刀背之上!

“什么?!”

“她……她踩住了大王的金刀?!”

这一幕太过震撼,以至于许多狄人下意识地惊呼出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利用对手全力劈砍时刀身相对稳定的瞬间,以毫厘之差踏足其上,这需要何等的胆识、眼力和对时机的把握。

勃律赫只觉刀身一沉,一股并不沉重却极巧妙的力道从刀背传来,让他这必杀一刀再度被带偏。他还未来得及变招,姜荔早已借这一踏之力,身形再次拔高并前翻,如同轻盈的雨燕,刹那间掠至勃律赫的头顶前方。

此时,两人距离极近,勃律赫的金刀在外未及收回,空门大露。

姜荔手中那柄中原长剑,在她凌空翻转时已然调整好角度,随着她身形下落,剑尖一点寒星,悬停在了勃律赫的咽喉之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勃律赫身躯僵住,他能感受到剑尖冰凉的触感,只要再往前一寸,便可轻易刺穿他的喉咙。

围观狄人脸上唯有惊骇。

第43章 王

他们战无不胜、如同苍狼化身的大王,竟在第三刀上,被一个来自大朔的“公主”,踩住了金刀,用剑指住了要害?

乌维王子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阿古拉下意识地向前踏出半步,又硬生生止住。老萨满浑浊的眼中精光爆射,握着骨杖的手指微微颤抖。

“你……赢了。”勃律赫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他纵横草原三十载,首次在正面较量中,被人以如此轻描淡写又羞辱性的方式击败——剑指咽喉,胜负昭然。他强迫自己咽下这平生从x未尝过的屈辱,“依约,从今日起,你便是狄部尊贵的王后,草原的女主人!祭典之后,即刻筹备大婚!”

“王后?”姜荔却歪了歪头,“你们狄部不是最强的人当王吗?我赢了你,为什么还是王后呢,我不应该是王吗?”

这轻飘飘的一句反问,比剑指勃律赫咽喉更让所有狄人感到荒谬骇然。

王?

一个女人,一个大朔来的女人,竟然想在狄部称王?

勃律赫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他死死盯住姜荔,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女子。他原以为她只是武力超群、胆大妄为,却没想到她的竟然无法无天到此种地步!

“异族女人也妄想称王?”勃律赫从喉咙深处挤出低吼,带着被彻底冒犯的狂怒,“草原的规矩,苍狼之神的意志,岂容你肆意践踏!你赢了比试,本王依诺许你王后之位,已是破格恩典!不要得寸进尺!”

一位白发老贵族也霍然起身,手指颤抖地指向姜荔,厉声斥道:“荒谬!王位传承,关乎血脉、部族、传统!岂是单凭一场比试就能决定?你非我狄部血脉,更非苍狼子孙,有何资格染指王位!”

“哦,原来你们这儿不是最强的人当王啊。”姜荔耸耸肩,收剑入鞘,后退几步说道,“算了,我也对当你们的王还是王后都没兴趣。我要走了,让我回大朔就行,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勃律赫的脸先是因极致的屈辱涨成紫红色,随即又因翻涌的杀意而铁青,额角青筋暴跳。姜荔不仅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击败了他,更是在用一种近乎嘲弄的姿态,将狄部传承百年的王权铁律,草原男儿赖以生存的尊严信条,乃至整个王庭的至高规矩,都狠狠踩在了泥里,还漫不经心地碾了碾。

更何况,他心中藏着一缕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忌惮——此女强悍如斯,若今日放虎归山,待他日大朔狄部兵戈再起,她便是一柄悬在狄部铁骑头顶的绝世凶器。到那时,他勃律赫的雄心还能在朔国的疆土上有几分胜算?

“走?”勃律赫的声音嘶哑,带着血腥气,“你以为狄部王庭是什么地方?由得你如此戏弄本王,践踏我狄部尊严后,还能安然离去?”

他金刀再次扬起,刀尖直指姜荔,杀意如实质般弥漫开来:“众将听令!此女辱我王庭,藐视神威!给我拿下,生死勿论!”

这声令下,方才还沉浸在震惊与无措中的狄部将士们顿时惊醒,眼中凶光毕露,无数弯刀出鞘,眼看就要将中央那抹红色的身影彻底吞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几声凄厉的呼喊突然从不远处传开。

“不好了!库房走水了!快救火!”

众人下意识循声望去,只见王庭库房方向,滚滚浓烟冲天而起,隐约可见赤红的火舌已开始舔舐天空。几名负责巡逻的狄人正连滚爬爬地向这边跑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原本杀气腾腾的狄人队伍出现了一瞬的骚动和迟疑。救火是草原部落刻在骨子里的本能,那里面堆积的可是经冬后所剩不多的粮草、珍贵的皮货和部分兵器。

“混账!调虎离山之计!”勃律赫哪里不知道这背后的意图,一股被彻底愚弄的暴怒直冲头顶。他再不顾及什么王者风范,也顾不上指挥救火,胸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此女活着离开!

他不再指望人心浮动的狄人队伍,魁梧的身形爆发出全部力量,如被逼入绝境的独狼,竟一马当先,拖着那柄沉重的金刀,朝着正走向黑风的姜荔后背悍然劈去。

老萨满的眼睛骤然圆睁,映着冲天的火光与勃律赫扭曲的面容,苍老的警示被淹没在喧哗与刀风中:“大王!玩火自焚啊!”

然而已经晚了,就在勃律赫的刀即将撕裂姜荔后背的刹那,她仿佛背后生眼般哼了一声:“真烦,本来还想留你一命的——其一!”

话音未落,一道如月华初绽、似星辉乍泄的寒光,自空中忽然凝现。

那柄流淌着月魄星芒的长剑,自勃律赫毫无防备的后心位置刺入,瞬间便撕裂了皮肉筋骨,贯穿了那颗正因暴怒而狂跳的心脏。

勃律赫的金刀在距离姜荔后背仅半尺之遥的地方停滞。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那截从他胸前透出的剑尖。

“你……你……”他张了张嘴,鲜血从口中涌出,堵住了后面的话。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震惊与不甘。他,草原的霸主,狄部的狼王,令中原将士闻风丧胆的存在,最终却死在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手中,甚至未能看清她是如何出的剑。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金刀砸落在地。那双兀自圆睁的眼睛,空洞地望着草原的天空,却再也映不入任何景象。

比方才姜荔剑指勃律赫咽喉时更深的死寂,笼罩了整个祭坛。

所有狄人,无论是贵族、武士还是普通牧民,全都僵立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瞳孔因极致的震惊与恐惧而收缩。他们赖以信仰的图腾、战无不胜的王,就在他们眼前死了。

姜荔右手随意一招,其一剑便化作流光回到了她的手中。她瞥了一眼地上的巨大尸体,脑海中突然闪过范天魁那颗价值不菲的脑袋,于是手又一翻,剑光如闪电般掠过。

下一瞬,她已提着勃律赫那颗犹带惊骇表情的头颅,利落地翻身跃上了挣脱束缚疾驰而来的黑风马背。

“大王——!”

“妖女杀了大王!”

“杀了她!为大王报仇!”

狄人们终于从极致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距离最近的乌维王子发出一声悲愤到极致的咆哮,猛地抽出腰间的弯刀,不顾一切地冲向姜荔。阿古拉脸色惨白,但也立刻拔刀,厉声指挥着周围陷入混乱的侍卫:“围住她!别让她跑了!放箭!快放箭!”

场面彻底失控。救火的呼喊、为大王复仇的咆哮、马蹄践踏大地的轰鸣……整个王庭乱成一锅煮沸的粥。

姜荔随手将勃律赫的头颅挂上鞍侧,手中长剑挥洒而出,将冲在最前的几名狄人击得倒飞出去,几支失了准头的利箭更是被她剑脊反手一撩,以更快的速度飞了回去,反而扰乱了后方弓箭手的阵脚。

趁着狄人被那惊世一剑与魔鬼般的悍勇所慑,姜荔一扯缰绳,黑风会意,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如同一道离弦的黑色闪电,朝着王庭东南方向——那片萧云谏纸条中指出的生路疾驰而去。

“追!绝不能让她跑了!”更多的狄人翻身上马,王庭的号角也凄厉地响起,那是最高级别的敌袭和追捕信号。

整个王庭,乃至周边的部落,都被彻底惊动了。

姜荔伏在马背上,黑风将速度提升到极致,风驰电掣般掠过一顶顶毡帐。

“御剑啊!你怎么不御剑啊?!”其一剑在她脑海中大喊。

“灵力不够了,刚才杀勃律赫和冲出来消耗不少!”姜荔一边跑一边回答它,“而且我想把黑风带回去!”

“你想累死它不成?”

“死不了,我有跑马丹!”姜荔一抬手,变戏法似的摸出一颗紫色丸子,手指一弹便弹入黑风口中,“好黑风,这是大朔皇帝吃过的仙丹,吞下去你就是马皇帝了,跑!”

黑风吞下那丸子,四蹄仿佛真的生出了风,速度陡然又提升了一截,几乎化作一只贴地飞行的黑色飞燕,将身后最初的追兵迅速甩开。

东南方向是狄部相对边缘的地带,那里丘陵起伏,河道纵横,不利于大队骑兵展开追击。

然而,姜荔身后蹄声如雷,烟尘滚滚,箭矢不时从耳畔呼啸而过,更有悍不畏死的狄人小队试图从侧翼包抄拦截。

她且战且走,其一剑挥出必留数具尸身,兼之黑风神骏非凡,竟在千军万马的围追堵截中,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

但狄人实在太多,且援兵源源不绝。他们深谙地形,不断有新的队伍加入堵截。

前方出现了一条湍急的河流,河上只有一座狭窄的木桥。而桥对面,已然集结了另一支狄部骑兵,堵死了去路。

就在姜荔思考要不要强行再催动灵力施展法诀时,左侧一座不高的山坡上,突然立起了几面残破的的小旗。紧接着,十几支粗长的弩箭自山坡后方劲射而出。这些弩箭并非射向姜荔x,而是精确射向了桥对面狄部骑兵的队伍中,以及追兵最前方的位置。

“什么!”

“啊!”

弩箭威力巨大,瞬间将几名狄人连人带马射穿,引发了一阵混乱。更重要的是,这些弩箭似乎还绑着什么,落地后猛地爆开,散发出大量浓密呛人的黄色烟雾。

“是朔军的制式弩!还有烟障!”有见识广的狄人将领惊骇大叫。

第44章 神女

黄色烟雾迅速弥漫开来,遮挡了视线,桥对面的狄人骑兵和身后的追兵顿时陷入混乱,咳嗽声、马匹受惊的嘶鸣声、军官的呵斥声乱成一片。

姜荔眼睛一亮,机不可失,她一夹马腹,黑风会意,毫不犹豫地朝着浓烟笼罩的木桥冲去。

“这边!快!”山坡上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呼喊,说的是大朔语言。

姜荔策马冲过木桥,冲入黄烟之中,视线受阻,但能感觉到有人在前方引路。她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很快便冲出了烟雾范围,看到几名穿着狄人普通皮袍,但行动矫健迅捷的身影正在前方向她招手。

“随我来!”为首一人低喝一声,转身便向旁边一条隐蔽的小路奔去。

姜荔驱动黑风紧随其后。那几人显然对地形极为熟悉,专挑崎岖难行和易于隐藏的小路。他们七拐八绕,很快便将身后混乱的追兵声甩远。

“是公主殿下?我等是奉襄王殿下之命来此接应。”为首那人语速很快,“请殿下速随……”

“我知道了,我会跟着你们的。”姜荔打断他的话,“赶紧跑啊,去告诉萧云谏我回来了!”-

大朔与狄部边境处,萧云谏勒马立于一处高坡之上,目光死死钉在北方狄部王庭的方向。

“殿下,”一名边将驱马靠近,语气忧虑,“我们如此陈兵边境,已是极度施压。若接应队伍与狄部追兵正面遭遇,恐将引发两国大战。是否……”

“若狄部追兵追来,本就不可能止步于两国边境。”萧云谏望着烟尘渐起的北方,“传令诸军,随时做好迎战准备!”

“遵命!”那名边将心头一凛,再无半分迟疑。他明白萧云谏的话中之意,若和亲公主当真脱身归来,那本就等同于撕毁和约,狄部定会借此挥师南下。这本就不是边境摩擦,而是两国战争的前奏。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北方天际的烟尘似乎更浓了些,隐约间,仿佛有喊杀声随风飘来,却又听不真切。

突然,远处一骑快马如飞般奔回,是之前派出的前锋探马。那骑士冲到坡下,甚至来不及下马,便气喘吁吁地高声禀道:

“报——!殿下!接到人了!公主殿下正随我前锋弟兄撤回!但……但狄部追兵咬得很紧,后方精锐恐不下千骑!”

萧云谏沉声问道:“接应队伍距此还有多远?”

“不足十里!”

“中军,前移五里,列阵!”萧云谏毫不犹豫地下令,“弓弩手上弦,拒马准备!”

他一拉缰绳:“赵都督,点精锐骑兵一队,随我出击!”

萧云谏一声令下,大朔军阵立刻行动起来。中军前压,弓弩手迅速在临时设立的拒马后列队。轻骑集结完毕,萧云谏一马当先,雪白的战马率先冲了出去,身后精锐轻骑紧紧跟随,扑向接应队伍归来的方向。

不足十里的距离,在双方相向疾驰下迅速缩短。

很快,他便看到了前方数骑浴血的身影,以及最中间骑在一匹黑色骏马上的耀眼红色。他们身后,如同黑色怒潮般席卷而来的狄军铁骑,刀光映日,杀声盈野。

姜荔也一眼就看见了军阵前那道熟悉的身影,她毫不犹豫地抓起鞍侧那颗用粗布包裹的首级,高高举起,朝着萧云谏的方向用力挥动,清越的声音穿透战场未息的喧嚣:

“看,阿谏!战利品!”

粗布随她动作散开,勃律赫的头颅赫然显露,撞入所有朔军将士眼中。看清她手中之物的士兵,无不瞳孔骤缩,呼吸骤停。

勃律赫……那个如同阴影般笼罩北境二十载的名字,那个让无数朔人家破人亡、让边军恨之入骨又畏之如虎的狄部狼王,他的头颅,此刻正被一个少女如同展示猎物般轻松随意地握在手中?

这颠覆认知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大脑都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死寂只持续了一瞬。

人群中,不知是谁突然爆出哭腔颤抖的嘶喊:

“神女临凡,天佑大朔——!!!”

这一声呐喊,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头积压的震撼、狂喜与不敢置信!

“神女临凡!天佑大朔!”

“天佑大朔——!!”

山呼海啸的呐喊层层奔涌,汇成撼天动地的声浪。士兵们捶甲挥戟,每一张脸上都燃烧着近乎癫狂的激动与敬畏。原本还因姜荔不似大朔公主而疑惑的眼中,只剩下彻底的拜服与狂热的信仰!

萧云谏自然也看到了那颗被她高高举起的头颅,他虽未亲睹勃律赫真容,但从朔军近乎癫狂的呐喊,以及狄军眼中喷薄而出的惊骇绝望中,不难猜出那颗头颅的身份。

即便心中早有预料,即便深知她的本事,但亲眼见证这一幕带来的冲击,依旧让萧云谏的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是巨石落地的安心,以及一种混杂着骄傲与无奈的情绪——她果然把事情闹到了最大。

然而形势容不得他多想,他立刻发出清晰的指令:“弩箭掩护!前军变阵,锋矢,突击!”

萧云谏所率精锐骑兵迅速与姜荔及接应她的朔军斥候汇合,随即毫不迟疑地转向,化作一道坚固的移动壁垒,护着姜荔且战且退,向着后方严阵以待的大朔军阵靠拢。

就在姜荔即将踏入安全线的刹那,身下的黑风发出一声疲惫的嘶鸣。这匹神骏的宝马终究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前蹄一软,庞大的身躯向前倾倒。

电光石火间,与姜荔并辔而行的萧云谏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发力将她从坠落马背的黑风身上带至自己的鞍前。掌心触及她腰间的湿冷粘腻,萧云谏声音有些颤抖:“你受伤了?”

“一点小擦伤而已,主要是他们的血。”姜荔毫不在意地回答,注意力却全在她的爱驹上,“我的黑风!”

“放心,自会有人照料它。”

姜荔这才松了口气,顺手将那个血迹斑斑的首级抛给一旁紧跟的士兵,亲兵不敢怠慢,立刻将其呈递给雁州都督赵域。

赵域接过那沉甸甸的包裹,与萧云谏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他抓住头发,将怒目圆睁的头颅高高举起,运足中气,惊雷般的怒吼炸响在两军阵前:

“狄酋勃律赫已伏诛!尔等还敢顽抗?!”

“是大王的头!”

“大王!!”

“大王……”

亲眼目睹朔军将领高举勃律赫的头颅,亲耳听见王权象征就此陨落的宣告,狄人胸中复仇的怒火逐渐被彻骨的寒意所取代。王死了,被那个大朔来的“妖女”斩下了头颅,这个事实比任何刀剑都更击垮了他们的意志。

狄军冲锋的阵型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混乱和迟滞,许多狄人士兵下意识地勒紧了缰绳,战马不安地原地踏蹄,原本一往无前的气势消散无踪。

“杀了她!我要杀了她!”乌维双目赤红,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般发出凄厉咆哮,他猛踢马腹,竟不顾生死地单骑冲向严阵以待的朔军军阵,想要与姜荔同归于尽。

“王子!不可!”阿古拉惊出一身冷汗,拼死策马冲上,死死攥住乌维坐骑的缰绳,硬生生将濒临失控的乌维拦下。几乎同时,一阵密集的箭雨“嗖嗖”掠过他们方才前冲的位置,狠狠地扎进泥土里——那是朔军弓弩手的警告性射击。乌维的战马受惊,扬蹄长嘶,险些将主人掀落马下。

阿古拉声音急促而严峻:“乌维王子!冷静!你看看周围!大王新丧,人心浮动,各部首领谁不盯着那金帐王位?我们必须立刻回返,稳住大局!”

他的话语如同冰水,浇在乌维被仇恨烧灼的心头。乌维剧烈地喘息着,目光扫过周遭,一些部落首领的眼神闪烁不定,麾下士兵的脸上除了愤怒,更多的是茫然与惊恐。与之相对的,是朔军阵中震天响的“神女”呼声,士气如虹,正节节攀升。

败局已定,内忧外患。继续纠缠只会让狄部流更多的血,甚至可能引发内部的分裂与混战。

“……撤!”这个字仿佛从乌维牙缝x中艰难挤出,带着刻骨的屈辱与无尽的恨意。他最后死死盯了一眼朔军阵中那抹隐约的红色身影,仿佛要将她的模样烙印在灵魂深处。

最终,失去了狼王的狼群,在短暂的骚动与不甘的咆哮后,如同退潮的黑色海水,缓缓撤离了边境线-

萧云谏带着姜荔返回朔军大营,马蹄尚未停稳,他便下令道:“速传军医!即刻封锁北境所有消息渠道,关于今日之事,特别是‘神女’之言,片语不得外泄!”

军医早已候命,闻令立刻上前。萧云谏小心翼翼地将姜荔从马背上接下,一路护送她进入主帅大帐。

所幸确实如姜荔所言,只是些流矢擦伤,军医仔细检查确认无碍,敷上伤药。待处理完毕,萧云谏紧绷的眉宇才稍稍舒展,随即命人备好马车,带她返回雁州城-

回到襄王府,姜荔在侍女服侍下完成沐浴,换上柔软洁净的常服,刚推开房门,就看到萧云凝朝她飞奔而来,紧紧将她抱住。

“辛夷姐!”萧云凝哭得像个泪人似的,把姜荔刚换好的衣襟都濡湿了一小片,“太好了……你终于回来了,你没事,真的太好了……呜呜呜……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你道什么歉啊?”姜荔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些无奈又好笑,“当初不是我逼着你跟我交换身份的吗?快别哭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

萧云凝这才抽噎着松开她,泪眼朦胧地点着头:“嗯……辛夷姐……你不在的这些天,我每天……每天都去小佛堂上香吃斋,求佛祖保佑,求九天玄女娘娘显灵,一定要护你平安回来……”

“你去佛堂求九天玄女显灵,这是不是有点念混了?”

萧云凝一愣,被吓了一跳:“那……那怎么办,玄女娘娘会不会觉得我不诚心,迁……迁怒于你啊?”

第45章 贪恋

“放心吧,九天高远,她老人家哪认得我是谁呀。”姜荔忍不住被萧云凝逗乐了,她捏了捏她略显清减的脸颊,“倒是你,脸都瘦了一圈,等会儿可得好好补补,多吃几块肉才行。”

“对了,”姜荔拉着萧云凝就要往外走,“我还带回来了一只好马,走,带你去马厩瞧瞧!”

然而两人刚走到门边,就差点撞上端着精致点心和热茶的福德。

福德忙躬身拦住去路:“姜姑娘,殿下正在前厅与诸位大人议事,请您在府中小坐片刻。”

“哎?那要等多久啊?”姜荔撇撇嘴,“我想去看看黑风现在怎么样了。”

“姜姑娘放心,殿下特意嘱咐要好生照料黑风。奴才方才亲自去看过,已喂了上好的精料和清水,有专人守着梳理鬃毛,只是疲乏,并无大碍,正歇着呢。”

萧云凝轻轻拉了拉姜荔的袖子,柔声劝道:“辛夷姐,我们就在这儿等等七哥吧,刚好……我也想听你讲讲在狄部的经历。”

“行吧,”姜荔也不坚持了,顺手从福德端着的盘里拈起一块精致的荷花酥,“走吧,去花厅,我慢慢讲给你听。”-

两人说得兴起,不知不觉间日已西沉。萧云凝听得入迷,时而掩口轻呼,时而瞠目惊叹,完全沉浸在那惊心动魄的草原历险记中。

终于,结束议事的萧云谏出现在门口。他已褪下戎装,换了一身浅色常服。

“七哥。”萧云凝连忙起身。

萧云谏微微颔首,他看了姜荔和萧云凝一眼:“时候不早了。你们用过晚膳了吗?”他目光在姜荔身上略作停留,“若是没有,便一同用些吧。”

晚膳就设在花厅,菜式不多,但样样精致,多是雁州本地风味,兼有两道精致的江南点心,显然是顾及了姜荔可能的口味。

席间,萧云凝依旧难掩兴奋,围着姜荔问东问西,萧云谏大多时候只是安静用膳,偶尔给妹妹夹菜,或是默不作声地将某盘姜荔多动了一筷子的菜挪到她近前。

用过晚膳,侍女撤去残席,奉上清茶。萧云谏端起茶盏,看向萧云凝,语气沉静道:

“九妹,关于此行最终的结果,我已与各方统一了口径。对外,你是恪守和亲之约亲赴狄部的正主。是狄人背信弃义在先,于祭典之上意欲加害于你。你的贴身侍女情急之下护主心切,与勃律赫冲突时意外失手致使他身亡。惊变之中,我派兵疾驰接应,方将你迎回大朔。”

萧云凝听得怔住,她看了看萧云谏,又看向姜荔,迅速明白了这说辞背后的政治考量与对姜荔的保护之意。她轻轻点头:“是,七哥,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徐嬷嬷已在廊下候着了,你今后可以恢复身份照常走动,但务必仍要处处留心。”

萧云凝顺从地起身,向萧云谏和姜荔各施了一礼:“是,云凝谨记七哥教诲。辛夷姐,七哥,那我便先回去了。”

待萧云凝离开,萧云谏沉默片刻,才抬眸看向姜荔。

“你原先住的那间屋子,”他开口,“这些日子一直空置着,也未着人进去洒扫除尘。今夜仓促,便……”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目光坦然地迎上姜荔带着些许探询的视线,“先在我院中偏殿歇下吧。”

“哦,好。”姜荔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点头答应了,反正对她来说住哪里都一样。

“时候不早了,早些安歇吧。”萧云谏说完,转身径直走向了书房。

姜荔望着他的背影,眨了眨眼,非但没有乖乖去往安排好的偏殿,反而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

书房内,烛火因门扉开合轻轻摇曳。萧云谏走到书案后,并未坐下,只是随手拿起一份军报,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纸张边缘,目光落在上面,却并未看进去。

姜荔几步绕到他面前,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他紧绷的侧脸。

“萧明渊,”她先唤了他的字,见他没反应,又凑近些,带了点试探,“阿谏?”最后,拖长了调子,带着点儿戏谑,“殿下——?”

她歪了歪头:“你是不是生气了啊?”

萧云谏捻着纸张的手指微微一顿,仍旧没有抬眼看她,轻声说道:“我没有生气。”

“你明明就在生气嘛,低气压都要溢出来了。”姜荔掰着手指分析道,“我回来这半天了没见你笑过,你还不许我立刻去看黑风,还突然让我住进你这院子的偏殿,这一切都很不对劲。”

萧云谏终于放下那份被他指尖捏出褶皱的军报,抬眸看向她。

“阿荔,你可知那日眼见你披上嫁衣,走上狄人车驾时,我在想什么?”

姜荔眨了眨眼,尚未完全察觉他语气中不同寻常的重量。

“我那时在想,”他凝视着她,瞳孔深处像是燃着冰冷的火焰,“倘若你此行一去不回,我该如何?是不管不顾挥师北上屠尽狄部,还是该随你而去,在黄泉路上追上你的脚步,问一句为何不等我?”

“啊?”姜荔被他话语中毫不掩饰的疯狂与绝望慑住,干笑了两声,试图轻松带过,“也……也不至于吧?你看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一点伤都没……呃,就一点点擦伤……”

“一点擦伤?”萧云谏似乎是极轻地笑了一下,笑意却未达眼底,“阿荔,你也是血肉之躯,也会受伤,也会痛,也会……”

他停顿了一秒才说出这个字,“……死。我事后推演过无数次,若我在狄部的暗桩哪个环节出了纰漏,若接应的部队迟了哪怕半刻,若当时射向你的那支箭偏了一寸,若箭簇上淬了见血封喉的毒,若你的马在乱军中失蹄,若……”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列举着每一个可能失去她的可怕瞬间。然而,就在情绪即将决堤的刹那,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抱歉……我没有生你的气。”他声音沙哑,“我只是在气我自己。是我不够强,做得还不够好……才会让你觉得,我无法护住九妹,更无法让你安心信赖……才会让你觉得,必须用这样决绝的方式,亲自去涉险,替我解决难题。”

姜荔张了张嘴,她本来想说其实她自己也想去玩玩,但又敏锐地察觉到现在不是争辩这个的时候,她只能扯着他的袖子晃了晃:x“我没这么想过,哎,不管你是生我的气,还是生自己的闷气,都别气了嘛,我保证以后有事先跟你商量。”

她偏头想了想,像是忽然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眼眸微亮:“对了,上次你不由分说推开我,不是还欠着我一个惩罚吗?我拿来抵现在这个,我不罚你了,你也就别生我的气了,我们一笔勾销,好不好?”

萧云谏一怔,似乎是才想起还有这桩旧债,他望着她亮晶晶的、写着“此法甚妙”的眼睛,心头那点郁气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摇了摇头:“阿荔,债不是这样抵的。”

他终是败下阵来,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罢了,你只是还不明白。”

“我哪里不明白了?”姜荔眉头微蹙,带着理直气壮的困惑,“你要告诉我啊,你说了我不就明白了吗?”

萧云谏深深望入她那片澄澈却不见底的眼湖,那里有山岚,有星辉,有万物……还有他此刻挣扎的倒影,他闭了下眼,再睁开:“好,我告诉你。”

他温热的手掌覆上她仍扯着袖口的手,轻轻拢入掌心,握紧。

“阿荔,我不了解你。”他的声音很轻而艰涩,“我不知道你从何而来,亦不知你终将归于何方。或许今日你在北狄王帐斩下狼王头颅,明日便会在南疆瘴林中寻觅蛊踪,后天……或许就化作一阵我再也追不上的风,消失于天地之间,杳无痕迹。”

“我……”姜荔刚想开口说什么,就被萧云谏用眼神无声地阻止了。他微微摇头,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固执。

“我曾立誓,无论生死黄泉,天地尽头,都绝不会再推开你。”他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弧度,像是自嘲,“可你却能这般轻易地将我留在原地,独自转身便踏入龙潭虎穴,仿佛我只是你策马扬鞭时掠过的一粒尘沙。”

“可那又如何呢?”他声音渐低,带着认命般的怅然,“你本就是翱翔九霄的鹰,是偶落凡尘的山鬼。你天生自由,如此强大夺目。我不能,也不该奢求你为我停留。这一切,不过是我痴心妄想,生了不该有的贪恋……”

“贪恋?什么贪恋?”姜荔迅速捕捉到这个关键词,她凑得更近一步,“你说清楚。”

萧云谏看向她,那句压抑许久的心意几乎要破茧而出:

“阿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