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齐王
一行人步入王府正厅,依序落座。繁琐而正式的接风仪式过后,萧云澜抿了口茶,笑道:“七弟,九妹呢?听闻她身子一直不适,父皇和母后甚是挂念,特命为兄带了太医前来,定要为她好生诊治调理。”
萧云谏答道:“有劳父皇、母后和六皇兄挂心。九妹近日天气炎热,有些苦夏,精神不济,正在房中静养。已派人去通传,稍后便来拜见六皇兄。”
萧云澜也没追问:“无妨,待她好些再见也不迟。反正为兄此次要在雁州盘桓些时日,正好与七弟多多亲近,也好好看看这被七弟治理得铁桶一般的北境风光。”
他话语中的“铁桶一般”和“盘桓些时日”刻意加重了语气,厅内一些北境官员的脸色微凝,气氛瞬间显得有些微妙。
“六皇兄谬赞。北境初定,百废待兴,还需朝廷大力支持。”萧云谏仿佛没听出他话中深意,从容应对,“六皇兄既然有兴趣,臣弟自当陪同,六皇兄想去何处察看,但凭吩咐。”
“好说,好说。”萧云澜朗声笑道,目光再次扫过厅内,“对了,为兄在京城时,便听闻北境有一‘神女’,今日一路行来,雁州城内更是传得神乎其神,什么单骑斩狄王,什么劈石开渠……啧啧,真是了不得啊!”
他笑意加深:“还听说神女姓姜?这不巧了吗?那位在皇宫里诛杀伪道国师又事了拂衣去的神使大人,似乎也姓姜?”
“不巧。”萧云谏直视着萧云澜的眼睛,“六皇兄所料不差。确实就是她,姜荔姜神使。”
萧云澜的笑容僵了一瞬,显然没料到萧云谏会如此干脆利落地承认,不过他很快调整好表情:“这还真是奇缘了!当初京城一别,神使风采令人难忘,只恨未能多亲近请教。如今竟在北境与七弟重逢?不知这位姜神使此刻可在府中?为兄可否有幸拜会?”
萧云谏神色依旧平静,他微微抬手,示意侍者添茶:“阿荔她性子自在,行踪不定。此刻是否在府中,臣弟亦不知晓。六皇兄若想见她,需看她自己的意愿。”
萧云澜听到萧云谏的回答,眼中神色略沉,脸上却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哦?看来七弟与这位姜神使关系匪浅啊?都能代她回话了。”
萧云谏神色不变:“阿荔对我和北境都有再造之恩,她的意愿便是最高的准则。莫说是臣弟,便是父皇亲至,也强求不得她。”
萧云澜脸上的笑容微敛,他自然听懂了弟弟话中的含义。这话既是陈述事实,也是警告他不要试图用权势去压迫姜荔,那只会适得其反。
“七弟言重了,”萧云澜打了个哈哈,顺势转移了话题,“如此奇人,自有其脾性,为兄理解。那就看本王与神女大人是否有缘分了。”
接风宴的喧嚣终于散去,萧云澜刻意慢走几步,待其他官员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才踱至萧云谏身侧。他压低声音,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眼里却无半分暖意:
“七弟啊七弟,你说这让如何向父皇复命?想当初,你呈报的关于狄王的折子写得清清楚楚,是‘忠仆殒命,异象归天’。”萧云澜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锁住弟弟的脸庞,“如今呢?那‘殒命的忠仆’在这北境成了万人敬仰的神女,那‘归天的异象’也化身成了活生生的姜神使,七弟,你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当真是让为兄叹服啊。”
面对兄长绵里藏针的诘问与隐隐的威胁,萧云谏只是轻轻笑了笑:“六皇兄此言差矣。忠仆是真,天象也是真。阿荔为救九妹,单骑闯敌营,剑斩狄王勃律赫,此等赤胆忠心,天地可鉴。她斩狄王时天象异动,北境军民亲眼目睹神迹,又感念其恩,尊称一声‘神女’,此乃民心所向。而她身为神使,自有其玄妙手段,死里逃生化险为夷,此乃天命不绝,亦是北境之幸,大朔之福。”
萧云澜被这番滴水不漏的说辞噎了一下,他盯着萧云谏看了片刻,忽又笑了:“好一个‘民心所向’,好一个‘天命不绝’。七弟如今,当真是今非昔比了,只是不知父皇听了会作何感想呢?”
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萧云谏的肩膀,不再多言,转身在内侍的簇拥下,前往为他准备好的客院休息-
萧云澜在雁州安顿下来后,并未急于四处巡查,反而显得颇为悠闲。他每日或在城中闲逛,品尝北地特色小吃,或去茶楼酒肆听书看戏,偶尔也去校场远远观望将士操练,却从不轻易插手具体事务,对萧云谏麾下的官员也多是和颜悦色。
但他身边带来的那些吏部、兵部官员,却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开始在各处x衙门活跃起来,以“协助处理战后事宜”、“了解北境军政”为由,查阅卷宗,询问细节,试图从中找出纰漏或可指摘之处。
北境官员们早得了萧云谏的吩咐,态度上客气配合,但涉及核心军务、财政以及关于姜荔的具体细节,皆滴水不漏地挡回去,与他们进行无声的角力。
这日,萧云澜终于去了公主府探望萧云凝。
萧云凝依计行事,穿着素净,脸色也刻意弄得有些苍白,斜倚在软榻上,见到萧云澜进来,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九妹快快躺好,你我兄妹,何须这些虚礼。”萧云澜连忙上前按住她,打量着她的气色,眉头微蹙,“看来北境艰苦,九妹身子受损不轻,至今仍未大好。父皇和母后甚是惦念,特意让为兄带了太医来,定要好生为你诊治。”
他示意随行的太医上前。
萧云凝心中微紧,面上却露出感激又略带苦涩的笑容:“有劳六哥挂心,也多谢父皇母后恩典。只是我这身子……自狄部回来后,便一直如此,时好时坏。七哥为我请遍了北境名医,也只能慢慢将养。或许是心中郁结难解,非药石所能速效。”
太医仔细诊脉,萧云凝早已服下林清婉寻来的能暂时改变脉象的药物。果然,太医诊了片刻,回禀萧云澜:“启禀齐王殿下,九公主殿下脉象确是忧思过度,肝气郁结之症。此乃心病,需徐徐图之,静心调养,急不得。”
萧云澜看着萧云凝,眼中闪过一分审视,最终化为温和的叹息:“既如此,九妹更应回京休养。京城名医荟萃,气候也较北境温润,更有父皇母后和兄弟姐妹们在旁关怀,于你康复更为有利。”
萧云凝垂下眼帘,轻声应道:“六哥说的是。在北境这些时日,蒙七哥悉心照料,已觉好了许多,也确实想念父皇了。待我精神好些,便随六哥回京。”
她答应得如此爽快,反倒让萧云澜有些意外。他原以为要费一番唇舌,甚至需要施加些压力。他仔细看着萧云凝,见她神情温顺不似作伪,便也笑着安抚了几句,留下些珍贵药材,又说了些京中趣事,方才离去-
萧云澜回到自己的客院里,屏退闲杂,只留下心腹官员与内侍,他目光扫过众人,问道:““如何?”
为首的官员躬身:“回禀殿下,襄王治下,委实铁板一块。北境官员口风极紧,各类账目、物资清册表面清晰,看不出纰漏。属下等本欲再行深究,或索要更详尽的卷宗底档,各处皆以‘当下抗旱救灾乃第一要务,不容延误干扰’为由,将我等挡了回来,言辞恳切,大义凛然,属下等也不敢再行强求,恐落人口实。”
萧云澜哼了一声,看向内侍:“那位神女的事,查得如何了?”
那内侍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回殿下,关于那位姜神女……民间传说确实神乎其神,但襄王府内外守口如瓶,我等旁敲侧击,也只探听到些零碎消息。有人说她时常在城中闲逛,气质非凡;有人说她曾于东山一剑劈开巨石,疏通水渠,引为神迹;还有人说她是襄王心尖上的人,虽未行大礼昭告天下,实则已是王府内定的正妃,与襄王殿下同进同出,关系亲密非常。”
“襄王妃?”萧云澜挑眉,“我那七弟若要娶妻立妃,需得具表上奏朝廷,得了父皇御笔朱批才可按制举行大典,岂是几句闲言碎语便能定论的?坊间百姓还嚼了些什么舌根?”
那内侍嘴角动了动:“确有些风言风语……不少百姓私下感念,说是襄王殿下得了神女眷顾垂青,北境方能得此庇佑,逢凶化吉……”
“呵,这倒真是……”萧云澜本想借名声地位做文章,伺机挑拨,却不曾想在这北境军民眼中,那女子超凡的实力与地位,竟将这段关系烘托成了令人艳羡的美谈佳话。而更让他惊心的是,在北境百姓的心目中,对那神女的敬畏与信仰竟已隐隐凌驾于对皇权的尊崇。这无形中为萧云谏披上了一层“天命所钟”的辉芒,刺得他心头警铃大作。
“再继续查。”萧云澜眯眼道,“给本王找出她的踪迹,想办法让本王‘偶遇’那位姜神女。”-
正午时分,东山水渠旁热浪蒸腾,萧云澜在萧云谏的陪同下,饶有兴致地视察这处曾因神女一剑而重获新生的水利工程。视线所及之处,林清婉正与几名官员立于渠边,指着已疏通大半的河道低声商议。她身着便于行动的官服常装,发髻简洁,额角沁汗,衣摆沾了些许泥渍也不在意。
萧云澜眼眸微眯,扇了两下手里的折扇,踱步上前。
“咦?这位不是林尚书的千金,林小姐吗?”他语调扬起,带着几分讶异,“啊——本王想起来了,原来雁州城那位大名鼎鼎的女度支司主事,便是林小姐你啊。”
林清婉闻声抬头,见到来人,不卑不亢地行了个官礼:“参见齐王殿下。近日北境旱情紧急,臣职责所在,奔波于各处水渠,未能及时拜见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不怪不怪,”萧云澜折扇轻合,在掌心敲了敲,“林小姐金枝玉叶之躯,竟在此等地方奔波劳碌,实在是辛苦了。”
他又侧头看向身旁的萧云谏,笑容里掺入几分暧昧不明的意味:“七弟你好福气啊,这公务之上,有林小姐这般才貌双全的佳人红袖添香,悉心辅佐,回到府中,又有那位神女大人相伴。只是,让林小姐这般辛苦,日晒雨淋的,未免也太不懂怜香惜玉了些。”
此言一出,林清婉脸色立刻一凛。
第72章 威胁
“六皇兄慎言。”萧云谏看向他,目光转冷,“林主事乃北境度支司主事,是本王治下栋梁,更是保境安民的肱骨重臣,皇兄还是莫要以这等轻慢之词,玷污了臣子的忠诚与心血。”
林清婉亦再次躬身:“齐王殿下,清婉身为北境度支司主事,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为民请命,乃是本分。能于北境略尽绵力,是襄王殿下信任,亦是清婉之幸。烈日泥泞,比之边境将士浴血、百姓疾苦,何足道哉。还请殿下莫要妄加揣测,以免污了朝臣清誉,亦寒了北境将士百姓之心。”
萧云澜被两人一前一后顶了回去,脸色微微一僵,但随即恢复如常,打了个哈哈道:“是是是,是本王失言了。林主事巾帼不让须眉,忠心可嘉,七弟治下有方,佩服,佩服。”
他摇着折扇,目光转向已疏通大半的水渠:“说起来,这条渠能如此快疏通,多亏了那位姜神女一剑之威?不知本王是否有幸,能亲眼一见那被劈开的巨石?”
林清婉答道:“回殿下,巨石已被清理,用于加固渠壁。神女手段通玄,非我等凡人所能揣度。”
“哦?真是遗憾。”萧云澜状似惋惜道-
萧云澜在水渠边意兴阑珊地晃了晃折扇,没待多久便打道回府。然而不过两三日功夫,雁州城内却传出了一些含沙射影的流言蜚语。
谣言大意是说,乃是由于女子干预政事、参军掌权,致使阴阳失衡,上天降罚。更有甚者宣称,此地龙气稀薄,根基不稳,已无力供养那位庇佑一方的神女娘娘。
萧云谏听闻此事后,吩咐手下道:“去查源头,但不要大张旗鼓地抓捕。在城门及市集要道张贴告示,申明抗旱救灾乃当前北境第一要务,官府上下戮力同心,望百姓勿信流言,勿传讹语,安心生产,共度时艰。”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同时,让启明堂的先生学子和军中识字的士卒,多去市井走动。将神女剑斩狄王庇护边关的壮举,九公主创办义学抚恤孤弱的仁善,以及林主事、高参军诸位女子如何不辞辛劳为民奔波的功绩细细分说。要让这雁州城的百姓都记得,是谁在危难时挺身而出,是谁在平日里默默守护。”
在萧云谏的缜密部署下,流言一时未能占到上风。
而萧云澜也终于听说了姜荔的踪影。
他只带着两名心腹侍卫,匆匆赶往姜荔所在的那个山峰。峰顶之上,只见姜荔背对着他,盘坐在山上,一身素衣在猎猎山风中飘拂,墨发如瀑,身形融入苍茫天地间,仿佛随时会羽化登仙。她并未回头,似乎对身后的来客毫不在意,只是仰头望着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不知在思索什么。
萧云澜定了定神,挥手示意亲卫留在原地,自己整x了整衣冠,脸上挂起那副惯常的有几分风流倜傥的笑容,缓步上前。
“姜神女,别来无恙?”他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与熟稔,“京城一别,神女风采时常萦绕于心,不想今日竟在北境山水间重逢,实乃云澜之幸。”
姜荔收回视线,瞥了他一眼:“哦,是你啊,八戒皇子。找我有事吗?”
萧云澜脸上的笑容险些没挂住。他当然记得当初姜荔是怎么用这个戏谑的称呼调侃自己的。他强压下尴尬,轻咳一声,努力维持着风度:“神女说笑了。云澜此来北境,一是为宣抚犒军,接九妹回京,二来,也是久慕神女之名,特来拜会。当初神女在宫中诛杀妖道,却飘然远引,父皇与本王皆感念于心,一直想寻机答谢。”
姜荔的视线又望向天空:“不用,也不是为了你们。”
萧云澜被她这直白的回答噎住,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仍维持着表面的客气:“神女快人快语。只是,神女可知,你如今在这北境军民心中,已是如同神明般的存在?一举一动,皆牵动人心。”
姜荔没说话,似乎在等他继续说下去,萧云澜便又走近两步,声音压低,带着几分诱哄与试探:“神女修为通天,何苦拘束在这苦寒北境?我大朔幅员辽阔,名山大川无数,灵气充裕之所在比比皆是。京城更是天下菁华所聚,父皇求贤若渴,若神女愿随本王回京,必奉为国师,尊荣无限,享万家香火,受举国供奉。岂不胜过在此地,被我那七弟……区区藩王所驱策?”
姜荔耸耸肩:“没兴趣,不去。”
见利诱不成,萧云澜的语气转沉:“姜神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神女与我那七弟如此亲近,可知他已深陷朝堂漩涡?近日那些流言蜚语,神女想必也听到了风声。纵使您二位不以为意,可若传入父皇与朝中诸位大臣耳中,他们会作何想?”
姜荔挑起眉看他。
见她神情似有变化,萧云澜心中微动,以为说中要害,立刻加重了砝码,语气半是劝诱半是威胁:“七弟本就因平定狄患、手握重兵而遭疑忌,如今再加上神女您这般通天彻地的人物在他身侧……神女即便不在乎自身清誉,也该替七弟想想他的处境与安危吧?”
姜荔看着他,突然笑了:“你威胁我?”
“非是威胁,只是不忍见生灵涂炭。若朝廷对北境起了猜忌,兵戈一起,苦的终究是黎民百……”萧云澜话还没有说完,姜荔突然伸出左手食指,点在了他的眉心。
她没有说一句话,但指尖却泛起了淡淡的灵光。萧云澜只觉头颅如遭重击,剧痛瞬间席卷了他的意识。他所有的记忆、深埋的秘辛、阴暗的算计、不堪的隐私……全都如同被狂风卷起的书页,在姜荔那双清澈得近乎冰冷的眼眸前一页页翻开,一览无余。
只有一瞬,姜荔便收回了手,然而萧云澜却像是得了失心疯一般跪在地上,双手抓住自己的头颅,十指深陷发间:“不……啊啊啊!魔鬼!你是魔鬼!……皇位……父皇……都要死……都是我的!!滚开!”
萧云澜带来的两名亲卫远远看着自家主子突然跪地胡言乱语,惊得魂飞魄散,急忙冲上前来。
“殿下!您怎么了?!”
他们试图搀扶起状若疯癫的萧云澜,却被萧云澜胡乱挥舞的手臂打开。他眼神涣散,口中依旧颠三倒四地喊着:“魔鬼!都是我的……皇位……杀了他们……”
其中一人猛地抬头看向姜荔,手按上了腰间的佩刀:“妖女!你对齐王殿下做了什么?!”
姜荔只是眨眨眼:“你们这位齐王殿下,手握太子私藏龙袍、撺掇德妃害死丽妃的证据,也知道万皇后勾结狄人的信件在哪儿,他和他姐姐四公主偷偷养了好多兵,流言是他让授意李侍郎散布的……”
她顿了顿:“至于李侍郎又让谁来传播,把他叫过来,给我看看。”
两名亲卫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姜荔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惊雷炸响在他们耳边——这些隐秘,任何一桩泄露出去都足以掀起朝堂巨震,牵连无数人头落地!
而此刻,齐王殿下仍在地上蜷缩翻滚,神志不清地吼着支离破碎的词语:“兵符……在……南山别院……下毒……母妃……不是我……”
其中一名亲卫反应稍快,猛地扑过去试图捂住萧云澜的嘴,声音带着哭腔:“殿下!殿下慎言啊!您魔怔了!快醒醒!”
另一人则噗通一声跪在姜荔面前,磕头如捣蒜:“神女尊上!神女大人!求您高抬贵手!殿下他……他是一时糊涂,冲撞了尊上!求您饶殿下性命!今日之事,我等绝不敢泄露半分!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姜荔看着眼前不断磕头的亲卫和状若疯魔的萧云澜,撇了撇嘴:“带回去请大夫看看呗,能不能好看他自己造化了。”
两名亲卫如蒙大赦,也顾不得许多,一人一边,强行架起仍在胡言乱语的萧云澜,仓皇狼狈地冲下了山峰。
姜荔看着他们消失在视线里,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重新将目光投向蔚蓝的天空,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尘埃-
萧云澜被亲卫抬回襄王府客院。
他回到客院的时候双目紧闭,面色惨白,身体偶尔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口中依旧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些破碎的词句。随行的太医被紧急召来,诊脉之后眉头紧锁,只说是“邪风入脑,惊扰神魂”,开了几剂安神定惊的方子,却也束手无策。
齐王殿下在探望姜神女后突发怪病的消息,在雁州城的高层中迅速传开。萧云谏迅速赶到客院,听到萧云澜在昏迷中惊恐地呓语:“……不……不是我……魔鬼……看透了……都看透了……”
他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走进房内,神色凝重地向太医询问了情况,又温言安抚了惊慌失措的齐王属官,吩咐王府上下尽力配合诊治,所需药材尽管去库房支取。
从客院出来后,萧云谏径直去了姜荔常待的那个峰顶。他找到她时,她正坐在崖边,晃荡着双腿,望着天边的流云。
“阿荔。”萧云谏走到她身边坐下。
“嗯?”姜荔侧过头,“你来啦。那个八戒皇子怎么样了?”
“太医说是邪风入脑,惊扰神魂,开了安神的方子,但看起来效果不大。”萧云谏看着她,轻叹了一声,“阿荔,你对他做了什么?”
第73章 系统回归
“一点搜魂法术而已。”姜荔轻描淡写道,“他脑子里东西真多。对了,你娘的死确实跟太子有关系,人证被他藏在京郊一个庄子里,还有万皇后和狄人的通信被他压在书房左上第三格书本下,他和他姐养的私兵在南山别院的地窖藏着,皇帝临走前跟他说,一定要想方设法招揽我,否则就毁掉,还有那个李侍郎……”
萧云谏静静听着,姜荔寥寥数语揭示的隐秘,每一件都足以在朝堂掀起腥风血雨。他握住姜荔的手,手指微微收紧:“阿荔,这些事还有谁知道?”
“就你和我啊,”姜荔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哦,还有他那两个侍卫,不过他们吓得都快尿裤子了,估计不敢乱说。”
萧云谏看着她,他深知姜荔做事随心所欲。她心里没有王权富贵、伦理纲常,甚至连寻常的善恶界限都能超越,她对付萧云澜,大概也只是一时兴起,可偏偏她的力量又如此强大,轻易便能搅动天下风云。
可他又能说什么呢?早在他将心交付的那一刻,就已明白她本就是如此,他爱的也正是这个纯粹到残酷的姜荔。他只是问道:“阿荔,齐王大概多久能清醒,清醒后他还记得多少?”
“不知道,看他自己意志吧。”姜荔漫不经心地回答,“意志够强,一天半天就能醒,意志不行,躺个十天半月也正常,甚至永远清醒不过来也有可能,记忆也一样,看他自己造化。”
萧云谏沉默了一会儿,脑中飞速权衡着。他再度看向姜荔:“我明白了,剩下的我会安排,多谢你告诉我这些。不过,这等搜魂法术凶险莫测,若非生死攸关,还是慎用为佳,以免伤及你自身。”
“放心吧,我现在恢复不少了,这点小术法不算什么,最多就是看了那些阴谋诡计觉得烦而已。”姜荔朝他扬起笑脸,“要不是他威胁我,脑子里还莫名刺啦刺啦地响,我还不想看呢。”-
萧云x澜在三天后终于有些清醒了。那天在峰顶的记忆只剩下混沌的片段,他记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姜荔那双清澈却冰冷的眼睛,头颅被无形之手搅动的痛苦,以及灵魂被彻底洞穿、所有隐秘与污秽都无所遁形的恐怖却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深处。
“魔鬼……是魔鬼……”他牙齿咯咯作响,却连“姜荔”、“神女”之类的称呼也不敢叫出口。
“走!立刻准备回京!”他几乎是强撑着虚软的身体,用异常急切的语气对侍立在床前的属官和内侍下达命令,“越快越好!这雁州……这北境……一刻也不能多待了!”
萧云澜的命令下得急如星火,齐王属官们虽担忧他的身体状况,但无人敢违逆他眼中那惊魂未定的恐惧。回京的准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进行着,原本计划中的诸多巡查、抚慰事宜,皆以“齐王殿下突发急症,需尽快回京诊治”为由,草草收场。
萧云谏得知消息后,亲自前往客院探望。
房间内,萧云澜半靠在床榻上,他脸色苍白,眼神躲闪,不敢与萧云谏对视,只反复强调自己“忽染恶疾,北境缺医少药,需速回京中调治”。
“六皇兄身体要紧,臣弟已命人备好路上所需药材及稳当车驾,并派一队精锐亲卫沿途护送,确保皇兄一路平安。”萧云谏语气平和,仿佛完全相信了萧云澜的说辞,言语间更是周到体贴。
萧云澜此刻只想尽快离开这可怕之地,对萧云谏的安排自是满口应承,甚至带着几分急于摆脱的仓促:“有劳七弟费心,为兄……为兄感激不尽。”
“六皇兄客气了。”萧云谏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只是九妹那边,不知皇兄如何打算?她身子尚未完全康复,是否需再静养些时日?”
萧云澜此刻哪里还顾得上萧云凝,他只想立刻就走,立刻离开雁州,离开北境,离那个可怕的女人越远越好!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九妹……九妹既已答应回京,自然是一同回去!她的车驾本王会安排妥当,绝不会让她受累!此事已定,不必再议!”
萧云谏微微颔首:“既然如此,臣弟这便去告知九妹,让她早做准备。”-
萧云凝得知齐王突然决定提前返京,先是诧异,随即从萧云谏那里得知了峰顶上发生的些许端倪,心中了然。
她迅速将启明堂的事务交接给可靠的下属,又与众人话别,言语间虽有不舍,却已不见往日彷徨。林清婉将几封密信郑重交给她,嘱咐她带给京中的几位大人,萧云谏也将他在京中一些势力的信物交给了萧云凝,告知她调动方式。
最后是姜荔,她递给了萧云凝一块玉佩:“这里面是我升级后的剑气,可以挡天雷的那种,一定要随身携带啊。”
萧云凝一一谢过,翌日清晨,她登上齐王萧云澜的车架,终于同他们一起出发了-
萧云谏送别了齐王那浩浩荡荡却仓皇启程的车队。他回到王府,推开书房的门,便见姜荔正歪在他的檀木大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镇纸。
“那个八戒皇子终于走了,真烦,在这儿打扰我修炼。”她头也没抬,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抱怨,“本来我还盘算着,等修为恢复到五成左右,试试看能不能弄点雨下来呢。”
饶是早已深知姜荔神通广大,萧云谏闻言还是微微一怔,眼中难掩讶色:“阿荔,你连呼风唤雨也能做到?”
“不太擅长,以前在宗门,要想布雨都是直接抓个符修或者阵修来干,他们比较擅长这个。”姜荔放下镇纸,转过头来看他,眼里带着点跃跃欲试,“不过可以试试,说不定用我的剑气搅一搅云层,让它们碰撞合并,就把雨给搅出来了呢?”
“若当真能引来甘霖,便是拯救北境万千生灵。”萧云谏凝视着她,深邃的眼里既有期待,也难掩关切,“不知此法可有禁忌?对你会有什么影响?”
姜荔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没什么禁忌,不过耗点灵力罢了。”
萧云谏见她神色轻松,心中稍定,温声道:“好。若有需预备之物,只管告诉我,我来安排。”
“也没什么需要准备的。”姜荔想了想,“等我调息几日,灵力充盈些,就去试试手。”
“那你安心调息,我会吩咐其他人不要打扰。”萧云谏轻轻吻了下她的额头,“我去府衙处理些公务,若有任何事,即刻遣人来寻我。”
姜荔点点头,目送他转身。就在萧云谏的手即将触到门扉的刹那,她识海中突然传来一阵“刺啦——”的刺耳声音。
姜荔下意识地蹙紧了眉,抬眼望去。只见萧云谏的身影也骤然僵立在门前,他回过头,眼中掠过一道罕见的惊疑,显然他也听到了这个声音。
不等姜荔开口,一个沉寂了三年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滴——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目标世界偏移度超出阈值……强制连接中……连接成功。】
【宿主,因未知能量干扰造成的长期信号中断已结束。系统重新上线,正在检索任务日志……】
【任务:攻略天命之子萧云澜。当前状态检测:目标影响力:低微。目标对宿主好感度:-100。总体任务完成度:0%。请宿主尽快完成任务。】
【开始全面扫描世界参数……检测到关键异常项:任务目标萧云澜状态:精神受创。错误目标萧云谏状态:异常存活……】
萧云谏僵在原地,浑身冰冷。他不知道是因为两人曾灵力交融的双修功法还是什么别的缘故,让他能够听到这来自姜荔识海深处的异响。
“天命之子萧云澜”……“攻略任务”……“目标好感度”……“错误目标萧云谏”……
他虽听不懂许多词,但从这些以及姜荔曾经偶然吐露的只言片语迅速猜中了大部分意思。
难怪她对于他的疑问,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只要你念着我的好就行”;难怪她会时不时带着天真的执着追问他的“好感度”;难怪在最开始,在他一身病骨深陷泥沼,几乎被所有人遗忘抛弃时,这位拥有通天彻地之能的神女,会如一道光般降临在他身旁,成为他唯一的救赎与支撑……一切不合常理的举动,都有了最残酷的解释。
所以他只是一个窃取了他人命运的窃贼,一个被系统错误指定的“错误目标”?那个本该承她青眼、受她眷顾、得她含笑索吻的人,从来就不是他萧云谏,而应该是那个被他视为对手,如今狼狈逃离雁州的六皇子萧云澜?
姜荔也愣了,这破系统,消失了整整三年杳无音信,如今一冒头就给她这么大个“惊喜”?
她立刻皱起眉头,在识海中毫不客气怼了回去:【什么鬼?你三年前话也没说清楚就消失不见了,现在突然跑出来跟我说搞错攻略对象了,你凭什么说我搞错了?萧云澜那个被我吓得屁滚尿流的傻子是天命之子?你们定天命之子的标准是什么?滚回去给我重定!】
系统的声音冰冷地回应道:【宿主,天命之子判定基于世界气运核心,萧云谏本该于三年前病逝于金殿劝谏事件,他的存活是导致世界线偏移的主要变量。本次由于系统025断线引发的任务指引错误,将在宿主成功完成任务后以双倍积分结算。请宿主及时修正错误,使世界线回归正轨。】
姜荔的怒火更旺了:【谁稀罕那什么破积分了,我觉得现在的世界好得很,不需要修正。萧云谏我看着顺眼,萧云澜我看着就烦!凭什么你说换就换?我不换!要么你就认定萧云谏是天命之子,要么你就带着你的破任务滚蛋!】
系统的声音变得更高:【检测到宿主产生强烈抵触情绪,严重阻碍任务执行,为强制修复世界线偏差,系统将对错误对象‘萧云谏’启动抹杀程序。】——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本周也随榜更[求你了]周日周三休息,这篇文大概100章左右完结
第74章 问问天意
“抹杀?”姜荔瞳孔骤缩,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你敢动他?”
萧云谏甚至没有来得及说话,就感到自己的咽喉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空气瞬间凝固,肺腑被抽空,血液倒流,曾经缠绵病榻时那深入骨髓的濒死感再一次将他吞噬。仿佛时光倒转,他又被拖回了三年前那个绝望的雪夜。
然而x就在他视野急速收缩发黑,意识即将沉入永恒黑暗的那一刻,一道璀璨夺目的金光自他心口迸发——那是姜荔留在他体内的护体剑气,在感应到他的生死危机之时,它化作了一层最坚韧的屏障,紧紧护住了他的核心心脉与神魂。
系统的抹杀之力与剑气护盾轰然撞上,一股冲击波在萧云谏体内炸开,他身体剧震,一口鲜血喷出,但并未如系统预期那般立刻毙命。
“阿谏!”姜荔已瞬间扑到他身前,眼里盛满了惊怒。
“你……咳咳……”萧云谏咳出带血的沫子,他抬起眼,对上姜荔惊魂未定的目光,嘴角勉强扯出一丝安抚的笑意,“我……没事……多亏……你的剑气……”
【抹杀程序中断,检测到高能量护盾阻隔,请宿主立即终止干扰行为,回归任务正轨,攻略天命之子萧云澜!】
“你伤了他,还想让我攻略萧云澜?”姜荔缓缓站起来,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天命之子是吧?我现在就去杀了萧云澜,看他这身天命还保不保得住!”
话音未落,她右手一抬,清叱道:“其一,来!”
那柄与她心意相通的本命灵剑瞬间显化,悬浮于她身旁,发出阵阵兴奋的嗡鸣声。
“去找萧云澜,顺便把这个系统赶出我的识海!”
【早就说了该把这聒噪的破玩意儿踹出去!】剑灵其一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不过……要怎么踹来着?我先试试!】
说着,一人一剑便化作一道璀璨流光,撞破书房木窗,在纷飞的碎屑中直射向天际。
“阿荔——!”萧云谏顾不上肺腑残留的痛苦,立刻追了出去-
齐王的车队并未走远。启明堂的孩子们及其家属,连同众多曾受萧云凝恩惠的百姓,纷纷自发赶来送行,致使车队行程不得不放缓。萧云凝只得亲自下车,与百姓们道别。
雁州城外,送行的人群熙熙攘攘,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孩子们依依不舍地牵着萧云凝的衣角,老人们则捧着自家攒下的鸡蛋,硬塞进车里。
齐王萧云澜本就因送行队伍阻滞而心烦气躁,在车内候得不耐,又听得外面人声鼎沸皆因萧云凝而起,心头火起,索性掀帘下车,准备亲自催促。
也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道剑光,带着尖锐的杀意,仿佛从九天之上直冲他眉心而来。
“护驾!快护驾!”他失声尖叫,本能地就要往侍卫身后钻去寻求庇护,“是那个魔鬼!她追来了!”
【检测到任务目标生命被威胁,检测到系统遭受驱逐,现启动紧急预案!】
一个机械音突兀地在他脑海炸响,萧云澜动作一滞。
【天命之子萧云澜!不惜一切代价控制姜荔!你必须活下去!令她臣服于你,辅佐你登临帝位,此乃修正世界线唯一途径!现暂借你部分力量!】
来不及思考这声音的来源,一股灼热的力量瞬间充盈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甚至连周围人惊恐的喘息声都清晰可辨。短暂的惊愕过后,是几乎将他淹没的狂喜与野心!原来如此!原来这个力量通神、令他恐惧又垂涎的女人,本该是属于他的!她的力量,她的眷顾,乃至这天下,都应该是他萧云澜的!
求生的本能与膨胀的欲望混合成毒计,他竟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一把将旁边因惊变而呆立当场的萧云凝拽了过来,手中匕首横在她的脖颈上:
“姜荔!你听到了吗!”他朝着那道迫近的剑光嘶吼,“天命在我,我才是真正的天命之子!扔掉你的剑,跪下来,向我效忠,发誓辅佐我登上帝位!否则我立刻就送你的好妹妹上路,我知道你在乎她!”
锋利的匕首紧贴着萧云凝的皮肤,渗出一丝血痕。萧云凝吃痛,脸色煞白,眼中充满了震惊,她万万没想到,一向表现得还算温和的六哥,竟会如此丧心病狂地拿她当人质。
“六哥!你……”
“公主殿下!”
“齐王殿下!不可!”
现场顿时一片哗然,百姓惊呼声、宫人抽气声以及侍卫的兵器出鞘声响成一片,混乱到了极点。
“萧云澜!放开九妹!”策马疾驰而至的萧云谏勒住缰绳,厉声怒喝道。
萧云澜却更加狂妄:“萧云谏,你也给我跪下!命令她臣服于我!”
姜荔的身影在不远处降落,她手握其一剑,眼神冷如万古寒冰:“你用阿凝威胁我?”
“没错!”萧云澜被她的眼神刺得心头一慌,色厉内荏地叫道,“天命在我!姜荔,你要违逆天意吗?!”
“天命之子?”姜荔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就凭你?”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振,其一剑铿然出鞘,清越的剑鸣响彻云霄,她举剑直指苍穹:
“那就——问问天意!”
随着她这声叱喝,原本晴空万里的天际突然变色,浓重的乌云翻滚汇聚,将天空覆盖成一片墨海,云层之中,沉闷的雷声由远及近,迅速化作震耳欲聋的咆哮,紫色的电蛇在云间疯狂窜动,交织成一张毁天灭地的雷网。
“这……这是……”萧云澜脸上的狂傲被巨大的惊恐取代,那来自天威的压迫感让他握刀的手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没等他说出完整的话,一道水桶粗细紫色天雷便如裁决之剑般当头劈落,精准无比地轰击在他身上!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刺目的雷光便将他彻底吞没。雷光散去,原地只剩下一具人形的焦炭,袅袅冒着青烟,手中的匕首早已融化变形。
而近在咫尺的萧云凝,除了颈间那道浅浅的血痕外,竟是毫发无伤。她惊魂未定地站在原地,颈间那块姜荔所赠的玉佩,“啪”地一声碎成了两半,掉落在地上。
一片死寂。
官道上,风声、人声、甚至连呼吸声都仿佛被那惊天动地的雷罚彻底劈空。成千上万双眼睛,无论是惊恐的侍卫、悲愤的百姓,还是面色苍白的萧云谏与劫后余生的萧云凝,都凝固在眼前这匪夷所思的景象中,大脑一片空白。
哗啦啦——
死寂被另一种声音打破。天雷带来降雨,起初是零星的雨点,迅速连成细密的雨线,最终化作瓢泼大雨,酣畅淋漓地倾泻而下,浇灌着干涸的大地,也冲刷着现场的恐惧、震惊与那片焦痕。
“齐王……薨了?”
萧云澜焦黑尸体旁,围拢的仪仗官兵面无人色,僵在原地瑟瑟发抖。
然而,在这令人窒息的核心圈外,仅仅隔着数十步的距离,却又是另一番场景。
“下雨了!终于下雨了——!”
“庄稼有救了啊!我们有活路了!”
几乎在同一刻,更大、更远的地方,从道路旁,从原野上,从田埂间,百姓的欢呼声如浪潮般涌来。饱受旱灾折磨的百姓们早已顾不得贵人们的变故,他们忘情地冲入雨中,仰起头,张开双臂,任由雨水打在脸上,混合着喜悦的泪水流淌。他们跪拜,他们叫喊,他们奔走相告。
“是神女娘娘!是神女娘娘显灵了!”
“神女娘娘万岁!神女娘娘降下甘霖了!天佑北境!”
一边是权力崩塌后的失魂落魄,一边是生命得以延续的狂喜感恩。生与死,恐惧与希望,在这滂沱大雨中,被对比得如此残酷,又如此分明。
“齐……齐王欲挟持本宫……”在寂静的仪仗队伍之中,率先传出的是萧云凝微颤的声音,她身后的嬷嬷和侍女终于从极度的惊恐中惊醒,迅速为她披上一件厚实的挡雨斗篷。
萧云凝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与身体的颤抖,声音提高了些许,“……威逼神女与襄王,图谋不轨!此等悖逆人伦之举,已触怒天威,方才……方才那神雷便是明证!齐王……已遭天诛!”
与此同时,萧云谏也已翻身下马,来到无人敢靠近的姜荔身侧。姜荔仍静静站在原地,手中的其一剑已敛去光华,她身上被雨水打湿,眼睛似乎还望着神雷劈落之处。
萧云谏脱下自己的外袍拢在她的身上,手掌包裹住她被雨淋得冰凉的手,低声唤道:“阿荔?”
姜荔的睫毛颤了颤,随后缓缓转过头,看向萧云谏,朝他眨了眨眼,像是从某种出神的状态中回归。
看到这个细微的动作,萧云谏无声地松了口气,他紧了紧握着她的手,然后才将目光投向那些齐王仪仗官兵和属官,声音带着沉静的威压:“逆王萧云澜,挟持公主,威胁神女,其行已触怒天威,伏诛于天雷之下。尔等皆是奉命行事,先前或有失x察之过,但若再执迷不悟,便是同罪!”
随着他的声音,北境亲卫迅速围拢上来,手按刀柄,虎视眈眈。齐王带来的侍卫们望着地上那具焦黑的尸体,回想刚才那毁天灭地的雷罚,再听着此刻万民对神女的狂热欢呼,哪里还生得出半分反抗之心?纷纷丢下兵器,跪伏在泥水之中。
第75章 一开始
“襄王殿下明鉴!公主殿下明鉴!我等实不知齐王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啊!”为首的属官涕泪交加地磕头道。
萧云谏不再看他们,转向萧云凝,声音放缓:“九妹受惊了,伤势可要紧?”
萧云凝摇摇头,用手帕按了按颈间的细微血痕:“只是皮外伤而已,多亏了辛夷姐给的玉佩……”
萧云谏颔首,对陈锋嘱咐道:“安排人护送公主回府疗伤,妥善保管齐王遗体,所有齐王随行人员,暂且看管,听候发落。”
“是!”陈锋领命,有条不紊地指挥起来。
萧云谏这才低头,看向身边的姜荔。雨水打湿了她的长发和衣衫,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她此刻看起来少了些平日的超然物外,多了几分脆弱。但他知道,这表象之下隐藏着的是何等强大的力量。
“阿荔,我们回去。”他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带向马车。
姜荔点点头,任由他带着走。识海里还在和其一剑交流。
姜荔:【那破系统跑了吗?我没听到它的声音了。】
其一剑:【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了,应该是被刚才那一剑给震出去了,但我听到它走之前说什么“备用方案启动”“恢复世界线”之类的,不像是善罢甘休的样子。】
姜荔:【哼,管它什么备用方案,敢再来,或者敢再动阿谏,我就顺着它的来路杀进主神空间里。】
其一剑:【就是就是,我还没去过主神空间呢,杀进去看看!】-
萧云谏将姜荔送回寝殿,吩咐侍女备好热水与干净衣物,他仔细观察,确认她除了灵力消耗后的些微疲惫外并无大碍,这才匆匆赶往正厅,去处理齐王身死与天降甘霖这两件惊天动地之事的后续安排。
待他处理完所有紧急事务回到寝殿时,夜色已深。烛光摇曳中,姜荔已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素净柔软的寝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把玉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她有些打结的长发。
萧云谏脚步放轻,走到她身旁坐下,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她手中的梳子。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十分轻柔,指尖耐心地穿梭在那些微湿的发丝间,一点点将打结处理顺,生怕力道稍重便会扯痛了她。
殿内只闻烛芯偶尔的噼啪轻响,以及梳齿滑过发丝的细微沙沙声。在这片难得的静谧中,姜荔忽然开口。
“阿谏……”她的语气带着一丝试探,“你不问吗?关于那个系统的事?”
萧云谏的手指微微一顿,但并没有停下动作,他将姜荔最后一缕发丝也梳理通顺了,才轻轻将梳子搁在一旁的矮几上。
“我确实有想问的。”他专注地看着姜荔,“萧云澜死了,那个名为‘系统’的存在还在吗?你杀死了它认定的‘天命之子’,会因此受到反噬,或是付出什么代价吗?”
姜荔愣了愣,她想过他会震惊,会不解,甚至可能有被欺骗的愠怒,但没想到,他首先问出的问题是这个。
“唔……我也不太清楚,毕竟这是第一次我不做主线任务。”她下意识皱了下鼻子,“反正目前感觉没什么影响,它也没说过主线任务失败会怎样,说不定就扣点积分,扣就扣吧,反正那东西用处也不大。”
萧云谏却并未因她轻描淡写的回答而放松,他握住她的手,继续问道:“若不是你的剑气相护,它一念之间就可取我的性命。阿荔,它拥有如此可怕的力量,会不会也用同样的方式伤害你?”
“是有听说过系统可能会抹杀任务者啦。”姜荔撇撇嘴,“不过它现在被我和其一从识海里赶出去了,应该没这本事了,不然就不会嚷着什么‘备用方案’就跑路了。”
她抬起眼,看向萧云谏:“怎么?万一它真要抹杀我,难不成你想让我去攻略别人?”
萧云谏握着她的手骤然收紧:“只要我一息尚存,便绝无可能。我无法眼睁睁看你走向他人,哪怕只是虚与委蛇的权宜之计。”
他轻笑了一声,笑容里是令人心惊的平静:“所以,倘若真的到了没有别的路可走的时候……请你先杀了我。”
他迎上姜荔蓦然睁大的眼眸,一字一句地说道:“然后,我的所有产业、势力、人脉,你尽可取用。用我的尸骨,做你脚下的台阶,用我的一切,去助你完成你的‘任务’,活下去。”
姜荔猛地抽回手,转过身,只留给他一个气鼓鼓的背影:“这话我不爱听。”
萧云谏望着她紧绷的背影,目光柔软下来,带着无尽的怜惜与歉然。他伸出手,从后面轻轻环抱住她,将下巴抵在她微凉的发顶:“好,好,是我说错话了。我们不提这个。”
他拥着她,感受着她的体温,片刻后,才用一种叹息般的语气说道:“阿荔,你知道吗?萧云澜他毕竟是我的兄长,可当你引动天雷,将他化为飞灰的那一刻,我心中翻涌最烈的,不是兄弟伦常之痛,也不是朝堂震荡之忧,而是卑劣的庆幸。”
他顿了顿,将她搂得更紧,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庆幸他死了,庆幸你选择的人是我。我不在乎你因何而来,是我偷来的命运也好,是我骗来的垂怜也罢……”
“不是偷的,也不是骗的!”姜荔猛地在他怀里转过身来,打断他的话,“我一开始选的就是你,那个破系统把我扔到这个世界来,话都没说清楚就不见了,然后我就看见了你。”
萧云谏怔住了:“一开始就是我?”
“对呀!”姜荔用力点头,“系统只给我说要攻略天命之子,又不说清是谁就断线了。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你那皇帝老爹呢,结果看了一眼,又老又丑,我才不要。后来我跟着那个被拖出去受罚的小宫女跑出乾元殿,就瞧见你了。”
“你那时被陈锋扶着,可怜兮兮的,肺都要咳出来了……自己都病得朝不保夕了,还想办法给那个小宫女解围,帮她免了死罪。”
姜荔的目光顺着萧云谏如今已褪去病气的脸庞,像是又看到了当初那个在绝境中仍挣扎出一点温柔与风骨的少年。
“那一刻我就想,如果这世上真有什么天命之子,就应该是你这个样子才对。长得这么好看,脑子转得快,心肠也好……就像污泥里开出来的花,我看第一眼就喜欢。”
萧云谏静静地听着,胸膛里那颗早已被她填满的心,此刻更是快要满溢出滚烫的喜悦来。他从未想过,在那段他人生中最灰暗、最无望的时光里,曾有一道如此璀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并因此认定了他。
“污泥里开出来的花……”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词,“阿荔,也只有你会这么形容那时的我。”
那时的他,在所有人眼中,不过是宫中一个无足轻重又命不久矣的皇子,是权力倾轧中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是蝼蚁,是尘埃,绝不会是花。
“本来就是啊,而且我才不会攻略自己不喜欢的人呢。”姜荔轻哼了一声,“就算当时系统明明白白跟我说了萧云澜才是天命之子,我也不会攻略他的,谁要和宫里一堆女人的男人卿卿我我,谁知道他有没有染上什么不干不净的病,脏不脏啊。”
萧云谏听着她这番理直气壮的嫌弃发言,先是愕然,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他倾身向前,额头轻轻抵上姜荔的额头。
“是,阿荔说得对,不要他。”他附和道,“只要我,只要那个你第一眼就选中的我。”
“所以啊,不许再说什么先杀了你之类的话了。”姜荔打了个哈欠,“我还想着等我修为突破了就把你带到天衍宗去看看,虽然你这个年纪才开始炼气可能有点难了,但是弄几颗延寿丹应该没问题……”
萧云谏听着她带着倦意的嘟囔,心头软得一塌糊涂。他收紧手臂,将怀中的人更深地拥住。
“好,不说了。以后都不说那样的话了。”他低声承诺,“阿荔想去哪里,我便去哪里。炼气也好x,延寿丹也罢,只要能陪在你身边,多一刻都是恩赐。”
姜荔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皮渐渐沉重起来。今日又是引动天雷,又是驱逐系统,确实有些耗费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