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她的呼吸渐渐绵长平稳,萧云谏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枕衾间,仔细掖好被角,又俯身在姜荔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这才吹熄了烛火,轻手轻脚地躺在她身侧,将她重新圈进自己的怀抱,仿佛拥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也闭上了眼睛-
第二日,萧云谏醒来时,窗外依旧飘着连绵的细雨。
他动作极轻地起身,低头在还在沉睡的姜荔眉心印下一个吻,这才换好衣服前往前厅。
前厅内,几位核心幕僚已等候在那里,见萧云谏到来,众人纷纷向他禀报各项事务的处理后续。
“禀殿下,齐王随行人员已初步分开关押审问,皆对齐王昨日行为一概不知,但探查出了一些他们此行的目的和京中动向。”
“殿下,各处旱情已得到极大缓解,官仓已按殿下昨日之命开仓放粮,配合赈济。田间积水情况、渠道疏导以及如何防止雨后可能的涝情和疫病,度支司与工曹正在紧急拟定细则,稍后呈报!”
“殿下,昨日天雷诛灭逆王并降下甘霖之事,街头巷尾已传得沸沸扬扬。百姓无不感念神女与殿下恩德,自发聚集在王府外和祠堂前焚香叩拜者不计其数。只是……齐王薨逝的消息,以及如何向京中奏报,此事牵连甚广,如何措辞,还请殿下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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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回忆
萧云谏听完众人的禀报后,才缓缓开口:“齐王萧云澜,挟持公主,威逼神女,意图不轨,此乃万千军民亲眼所见。天降神雷诛杀悖逆,亦是上天示警。此非人谋,实乃天意。”
他目光扫过众人:“将昨日之事据实撰文,详细记录齐王恶行与天罚之景,传檄北境各州县,公示天下。同时,以八百里加急,将此事奏报朝廷,呈递御前。奏章中需言明,北境军民感念天恩,亦惶恐于天威,恳请陛下圣裁。”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齐王随行人员,严加看管,分开审讯,务必将齐王在北境的言行,尤其是其觊觎北境、构陷本王与神女以及散布流言之罪证,一一坐实。口供画押,一并送往京城。”
“殿下英明!”众人领命。
安排完这些后,萧云谏又前往公主府探望萧云凝。
萧云凝颈间的伤口已妥善包扎,见到萧云谏进来,她起身欲行礼,被萧云谏抬手止住。
“九妹不必多礼,好生歇着。”他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关切地问道,“伤害还疼吗?”
萧云凝摇摇头:“七哥,我没事了,只是没想到六哥他……他当时好像疯了一样,我不知道他突然听到了什么,但‘天命’二字,竟能让人如此丧心病狂吗?”
“人心不足,欲壑难填。一旦被虚妄的‘天命’蒙蔽,便连手足人伦都可罔顾。”萧云谏的声音有些冷,“他觊觎自己不该得的东西,最终引火烧身,是咎由自取。九妹,此事你无需自责,也不必多想。安心养伤就是,北境之事我会处理的。”
萧云凝点点头,又轻声关切地问道:“对了,辛夷姐她还好吗?昨日引动那样可怕的天雷,她……”
“她只是耗费了些元气,正在休息。”萧云谏的语气柔和下来,“无妨,她很强。”
“那就好。”萧云凝松了口气。
“九妹,”萧云谏又问道,“关于返回京城一事,你作何打算?”
萧云凝沉默片刻,再抬起眼时已是一片清明:“我……还是要回去。”
“经此事后,京城必会更加险恶,朝中视我为敌者定会疯狂反扑,九妹,当真想好了?”
“七哥,经此事后,我更明白了逃避与退缩不行。”萧云凝沉静地说道,“齐王虽死,但京中的暗流不会停止,那些视北境、视七哥,甚至视我为眼中钉的人也不会罢手,我既已决定不再做那个需要你们庇护的九妹,那么回到京城,配合七哥你在暗处的谋划,才是最好的选择。”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更何况,六哥……齐王死在我面前,还是以那样的方式,我若滞留北境不归,反倒显得心虚,也会给朝中那些人攻讦七哥和辛夷姐的口实。我必须回去,将这里发生的一切亲自禀报给父皇,将‘天诛逆王,神女降霖’的天意,坐实成谁也无法质疑的定论。”
她看着还有些担忧的萧云谏:“七哥,你别担心,这场‘天罚’就是我的护身符,世人皆见,我是受天命庇佑的皇女,任何人胆敢对我不利,便是公然质疑天意。更何况,我还有你、清婉姐姐和辛夷姐的支持,这份倚仗,足以保我平安。”
“既然你意已决,七哥便不再阻拦了。”萧云谏颔首道,“只是先前议定的诸多安排需得重新考量,我会知会林主事,请她根据当下情势,重新拟定密信内容。你也先安心养伤,待你痊愈后,再重整仪仗,风风光光地回京。”
“云凝晓得,七哥放心。”-
等萧云谏处理完各项繁杂事务后,已是暮色四合。他回到寝殿,姜荔正盘膝坐在床上,双眸轻阖,周身似有若无地流转着一层淡淡莹光。萧云谏见状,并未出声打扰,只坐在离床榻不远的椅子上,随手拿起一本未看完的书卷,目光却更多地流连在姜荔的侧颜上。
不知过了多久,姜荔眼睫微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阿谏,”她眸光清亮地看向萧云谏,“你事情都处理完了吗?”
“嗯,暂告一段落了。”萧云谏放下书卷,起身走到床边坐下,“你现在感觉如何?灵力恢复得怎么样了?”
“挺好的。”姜荔伸了个懒腰,“甚至觉得有新的感悟了。”
见她神采飞扬,萧云谏也安心地笑了笑,将齐王身后事的处置,包括如何借“天意”舆论安定北境、如何撰写奏章呈报京城,以及萧云凝决定按计划回京的打算,都简明扼要地告知了她。
“所以阿凝还是要回去啊。”姜荔叹了一口气,“京城那地方一点也不好玩。”
“她有她要走的路。”萧云谏轻声说道,“就像我们也有我们的路一样。”
“好吧,等她动身的时候,我再给她一块剑气玉佩防身。”
姜荔突然转过头来:“说起来,你昨天都吐血了,虽然我的剑气能护住你的心脉,但是别的地方有没有伤到,你找大夫看了吗?”
萧云谏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已经找府医看过了,只有一些微末震荡,不碍事的,开了方子调理几日便能恢复。”
他望进她那双盛满关切的眼睛,缱绻道:“阿荔放心,我很惜命的,怎舍得让区区病痛,或是旁的什么人什么事,夺走我哪怕一天能陪在你身边的光阴?”
“嗯,这话我爱听。”姜荔笑眯眯道,不过她到底放心不下,伸手抓过萧云谏的手腕,将一缕灵力注入他的经脉探查。
片刻后,她终于松开手,微微抬起下巴,不满地哼了一声:“脏腑和骨头是没事,但气血还是有亏损,要好好养一阵子才行。”她撇撇嘴,像是抱怨又像是心疼,“那个系统下手真狠,真讨厌。”
萧云谏被她这副气鼓鼓的模样逗得失笑,将她整个揽入怀中:“是,讨厌得很。它不仅伤了我,竟然还敢惊扰你。”他手臂微微收紧,“阿荔,京城那边的风波,我自有手段应对,但是这个‘系统’逃离前提过的‘备用方案’,你可有头绪?”
他稍稍退开些许,垂眸凝视姜荔:“阿荔,你可以多和我说一些关于这个‘系统’的事情吗?知己知彼,也许能够更早窥见其动向,防患于未然。”
姜荔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他的一缕头发:“行,那我就从头跟你讲吧。”-
“我和那个系统是在实验室里就绑定了。当时他们搞的实验好像就跟什么‘系统’‘主神空间’有关。”
“便是阿荔曾提过的那个出生地吗?”萧云谏皱紧眉头,“他们是用何种方式将‘系统’绑到你身上x的?”
姜荔摇摇头:“具体我也不知道,反正听说挺难的,失败了好多回。我也是一觉醒来,就发现脑海里多了这么个东西,要给我发布任务,做完任务以后会有积分奖励,积分可以兑换东西。”
她努力回忆道:“但是刚绑上,实验室那帮家伙就嚷嚷不对了,说我性格不稳定,反叛意识过强,执行任务过程不受控……反正就是说我不符合标准,是个失败品,留着危险,所以要销毁掉。”
“阿荔怎么会是失败品?”萧云谏的声音沉了下去,他无法想象,竟然会有地方将阿荔这样鲜活、强大又独一无二的存在视为需要销毁的“失败品”。
“管他呢,反正都被我烧了。”姜荔得意地说道,“系统给我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活下去,那个任务正合我意,我就把消防器材都弄坏,然后找机会放了把火,趁乱逃出了实验室,系统就判定我任务成功啦。”
她晃了晃脑袋,语气里听不出半分负罪感。
“烧得好。”萧云谏低声附和,环抱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仿佛这样就能抱住那个曾经在实验室里被当作物品处理的女孩,“之后呢?你便到了玄天界?”
“嗯对,”姜荔应道,回忆着,“系统把我送到玄天界后,就发布了主线任务,说是要拯救那个世界。可我那时候又没有修为又身无分文,差点饿死,幸好被师尊捡回了天衍宗,才算安顿下来,开始了修炼之路。”
萧云谏专注地听着,脑海中想象着少女孤身一人、举目无亲的困境,眉头不由自主皱起:“那个系统……它没有为你提供任何帮助吗?”
“早期有一些帮助,它有个积分商城,可以用完成任务获得的积分兑换东西,一开始我什么也不懂,还真换过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她掰着手指数起来:“比如最初那个世界的武器,枪啊,炮啊,看着挺唬人,不过也就只能对付一些低阶妖兽。还有些空调、冰箱、洗衣机什么的,哦,对了,它还能兑换丹药,从筑基丹到成婴丹都有标价……不过等我突破化神以后,这些都没什么用了。”
“一开始的任务还挺简单的,比如杀杀妖兽、探探秘境什么的,后来就越来越奇怪了,一会儿让我去杀某个不认识的人,一会儿又让我去救一个很讨厌的人,还有时候让我去夺某个我根本用不上的宝贝,反正那些任务我一点也不想做,就懒得管它了。”
“好在都是一些支线任务,完不成顶多扣点积分而已。可能系统发现我不理它,其一在我识海里也动不动就攻击它,也干脆不怎么说话了。”
第77章 遴选使团
“再后来,就是焚天老祖出来要毁了玄天界,我在大家的帮助下一剑斩了他,系统判定任务成功,就把我送这儿来了,说新任务是攻略这个世界的天命之子,话都没说完,就断线消失了。”
姜荔的讲述带着她特有的跳跃和随性,各种陌生词语不断蹦出,萧云谏凝神静听,努力将这些碎片串联起来,试图摸索出那个超越他认知的的规则:“也就是说,这个系统并非全知全能,它更像是一个躲在幕后的操纵者,只能诱导或威胁宿主为其行事,而无法直接干涉世界本身的运转?”
“应该是这样的,它要是自己能直接动手,干嘛还要找我们这些宿主?自己拿着商城里的东西去完成任务不就得了。”姜荔点点头,觉得萧云谏总结地特别到位。
萧云谏微微颔首,这个判断让他心中的某个部分稍稍安定。未知带来恐惧,而一旦发现对方也存在限制,便有了应对的余地。他顺着这个思路继续推演:“此物虽能跨越世界屏障,却并无实体存世,只能借助依附他人来行动,如同幽魂寻觅躯壳?”
“对!”姜荔眼睛一亮,“就是有点像幽灵一样,只能通过宿主来发布任务,影响世界。我把它弄出去以后,它就找上了萧云澜,萧云澜死了,它就不见了。”
萧云谏沉吟道:“如此说来,它恐怕并未消亡,只是暂时失去了依附。它提到的‘备用方案’,极有可能是去寻找一个新的、符合它要求的宿主。”
“多半是了吧,就是不知道又会找上哪个倒霉蛋。”姜荔耸耸肩,“没事,反正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萧云谏听闻失笑:“是,不过我们也不能全然被动,它既似幽魂需寻宿主,我们也许可以主动寻找这个可能的新宿主。阿荔,你方才提到的‘主神空间’,那是何物?可是那系统背后的主宰?”
“可以这么理解,那些任务啊、积分啊,都是它背后那个主神空间发布的,不过我没去过那里,也不知道那里具体是什么样子。”她话锋一转,“等我修为突破了渡劫境,便能破碎虚空,自由穿梭于万千大小世界,到时候就去主神空间大闹一番。”
萧云谏看着她这副睥睨天下的模样,也忍不住被她感染出了轻松的笑容,他一边用手指轻柔地梳理着她的长发,一边温声应道:“好,那阿荔只管安心修炼,提升修为,这后方的所有琐碎杂务,自有我来料理。我会广布耳目,严密监看朝野上下以及江湖各派,若有谁性情突变,或突然展现出不合常理的能力与野心,那便极有可能是它寻到的新宿主。”-
七日后,萧云凝颈间的伤口只剩一道淡淡红痕了,她决定启程回京。
送别那日,天气晴好。虽不比齐王离开那日,但仍有不少百姓前来相送。
萧云谏在仪仗队伍中安插了一支亲信精锐,既是护送她平安抵京,也是将一股可靠力量交给萧云凝,助她在京城立足。林清婉重新写好了密信,郑重交给萧云凝。除此外,萧云谏更精心准备了两份沉甸甸的“民意”:一柄象征着北境军民感戴的万民伞,以及一卷由雁州及周边府县德高望重的乡贤耆老们联名签署的信件。
萧云凝立于车架前,眼眶微红:“七哥,辛夷姐,清婉姐姐,你们要多保重。”
“路上小心,到了京城,记得万事谨慎,有事随时寄信给我。”萧云谏嘱咐道。
林清婉也上前,轻轻抱了抱萧云凝:“公主殿下,一切按计划行事,我们在北境等你消息。”
姜荔则将一块新的玉佩塞到萧云凝手中:“这个里面有三道剑气,这样谁都伤不了你,有事了我也可以立刻感应到。”
萧云凝紧紧握住玉佩,重重点头:“谢谢辛夷姐。”
她最后看了一眼北境辽阔的天空,以及眼前这些亲友们,深吸一口气,在侍女的搀扶下,姿态优雅而坚定地登上了马车。
车辙转动,仪仗缓缓启程,向着京城的方向而去-
接下来的日子,北境甘霖普降,灾情得到彻底缓解,民间对“襄王殿下”与“神女娘娘”的拥戴达到了空前的高度。而关于齐王萧云澜“悖逆人伦,触怒天威,遭天诛而死”的消息,也随着官方告示与民间口耳相传,迅速席卷了整个北境乃至周边州府,并朝着京城方向扩散而去。
萧云谏每日忙于政务,接见各地官员,调整政策,安抚因齐王之事可能带来的人心浮动,同时联系金镇岳多多注意民间传闻。姜荔则大多时候寻觅灵气充盈之地修炼,或是御剑而行,悠游于北境的山川之间。
齐王身死的消息也很快传到了京城。奏章是襄王萧云谏亲笔所书,字里行间用恭谨沉痛实则严厉的语气指出萧云澜的罪证——挟持皇妹云凝公主,威逼“神女”姜荔,图谋不轨,触怒天威,故遭天诛。
随附的诸多证据证词言之凿凿,详述了当日雷罚如何精准可怖,又如何只诛元凶而未伤及无辜的云凝公主分毫。更以“神女”引雷后北境普降甘霖、缓解持续数月大旱的神异景象为佐证。
乾元宫内,帝后震骇,满朝皆惊。
一派大臣愤然出列:“齐王殿下乃天家血脉,竟在北境不明不白死于非命!天雷之说何其荒谬,定是那所谓‘神女’姜荔使的妖法邪术!此等妖女祸乱朝纲,戕害皇子,必须立刻锁拿回京,彻查严办,以正国法!”
另一派大臣则力陈利害:“大人慎言!此事证据确凿,万民见证!齐王行事悖逆人伦,触怒天威方遭此劫,此乃天意昭彰!更有神女随后降下甘霖,解北境大旱,万民感戴,呼为祥x瑞!此时若贸然问责神女与襄王,非但于理不合,更恐寒了北境军民之心,失尽天下民望!”
就在朝中各方唇枪舌战相持不下之际,萧云凝也后一步抵京了。
归京后,萧云凝先回到了自己的宫中安顿,紧接着,以襄王萧云谏和北境军民名义呈递的万民伞、乡贤联名信,以及萧云凝本人亲笔所书的,详细描述齐王萧云澜如何癫狂挟持自己,又如何被天雷诛杀的奏本,甚至还包括齐王与四公主暗藏私兵的证据,都被依此送到了皇帝案前。
待到大朝会之日,萧云凝身着素净宫装上殿,颈间伤痕若隐若现。她在文武百官面前,将当日情形娓娓道来。她言语清晰,神态悲戚却不失皇女威仪,说到动情处,声泪俱下,将齐王的“悖逆”与“天罚”的不可违逆渲染得淋漓尽致。
“父皇明鉴,万千北境军民皆是见证!如此天威,岂是人力可诬?神女降霖,恩泽北境,此乃我朝祥瑞!六哥……齐王他利令智昏,触怒上天,方有此劫!儿臣每每思及当日情景,犹自心惊,若非神女庇佑,儿臣早已……早已与六哥一同化作飞灰了!”
她俯身叩拜,姿态柔弱却话语铿锵,将一个受害者和天命见证者的角色扮演得无可挑剔。
萧云凝在朝堂之上的陈情,配合那柄象征着民心的万民伞与乡贤联名信,以及萧云谏精心罗列的罪证,彻底将京城中针对北境和姜荔的汹汹舆情扭转。
皇帝纵然心中对萧云谏势力膨胀再忌惮,对姜荔的存在再疑虑,在如此天意与民意面前,也不得不暂时按下心思。
最终,朝廷明发诏书,定调齐王萧云澜“行为狂悖,意图不轨,触怒天威,咎由自取”,着削去一切王爵封号,以庶人之礼下葬,其母族党羽亦受牵连,论罪处置。
对萧云凝,皇帝嘉其“临危不乱,秉性端良”,特赐封号“瑞宁公主”,并赏赐金银珠宝若干,其在宫中的地位与话语权大增。加之她巧妙暗示自己手中握有太子与万皇后的重要把柄,令朝中各方势力,皆心生忌惮,不敢轻易对她有所动作-
朝廷关于北境的诏书也很快送到了萧云谏手中,诏书开篇是对萧云谏稳定北境的例行嘉奖,然而接下来的内容中,皇帝以隆重到谦卑的态度,高度赞扬了姜荔“降下甘霖,活民无数”的莫大功绩,正式敕封其为“护国神女”。
接下来,诏书的恩典可谓是石破天惊了:“……朕心向往之,诚请神女法驾入京,享国家供奉,立国师尊位。朕愿焚香沐浴,执弟子礼,聆听教诲,以求天道……”
在诏书的末段,更抛出了一个令萧云谏瞬间目光冰寒的安排:“……感念神女清修孤寂,特遴选宗室子弟中容貌端庄、品行优良者充为近侍,随侍神女左右,聆听训导,涤荡凡尘。今遣使团,携子弟画像名录前往北境,恭请神女亲自遴选。”
诏书宣读完毕,厅内一片死寂,前来宣旨的钦差感受到襄王身上散发出的无形寒意,硬着头皮道:“襄王殿下,使团已在路上了……不日就将抵达北境。”
萧云谏指节用力,几乎要将诏书卷轴揉成一团,他深吸一口气后,才看向钦差:“有劳天使,本王知晓了。神女近日闭关静修,不便打扰。待使团抵达,再议不迟。”
钦差被他那平静之下暗流汹涌的气势所慑,不敢多言,连忙躬身告退。
钦差离开后,萧云谏在厅中站立良久,手中的诏书已被他随手扔在一旁。他如何看不明白诏书中那看似尊崇,实则包藏祸心的意图?不过是想将阿荔圈禁到京城,置于皇权的监视之下,用荣华富贵和虚名来捆绑她。而那所谓“遴选宗室子弟充为近侍”,更是荒唐透顶,其心可诛。这不仅是在她身边安插耳目窥探一举一动,更是想法设法离间他与阿荔的情谊,妄图分走她一丝一毫的注意力。
“殿下,”他身后的福德颤声询问道,“此事可要知会姜姑娘?”
“我亲自告诉她。”萧云谏声音沉沉,笃定道,“她不会同意的。”-
第78章 谢淮舟
萧云谏找到姜荔时,她刚结束今日的打坐,正爬到王府后院的一棵古树梢头眺望夕阳。察觉到他的脚步声,她低头望来,眸中映着漫天霞光。
“阿谏?”她轻轻一跃,衣袂翻飞间已稳稳落在他面前,“那老皇帝又送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诏书来?”
萧云谏颔首,将手中那份明黄的卷轴递给她:“是,关于你的。”
姜荔展开诏书,目光扫过,当看到“法架入京,立国师尊位”时,她嗤笑了一声:“我要真想当国师,当初在京城就留下了,还用等到现在?”
视线下移,又看到“执弟子礼,聆听教诲,以求天道”,她更是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想得美,在我们天衍宗,光是入门就要测灵根心性,资质过关了才能做外门弟子,筑基成功后才有资格晋升内门,他倒好,一来就想拜我为师,他有什么资格?脸皮真厚。”
萧云谏听着姜荔毫不掩饰的嫌弃,脸上忍不住也失笑,九五之尊执弟子礼,在世人眼中是无上荣宠,可在他的阿荔这里,却连修仙界最基础的门槛都够不上。
姜荔的视线落在最后的“遴选近侍”上,她困惑地抬起头看向萧云谏:“这又是什么意思?给我送仆人?可我不喜欢旁人伺候啊。”
“不仅仅是仆人。”萧云谏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意,“同时也是眼线,以及离间你我的手段。”
“离间?”姜荔眨眨眼,突然反应过来,“啊,我明白了!就是什么‘美人计’吗?跟我以前在玄天界时,有些人想方设法给我塞什么炉鼎一样?”
萧云谏眸光一凝,伸手握住姜荔的手:“何为炉鼎?”
“嗯……就是一种特殊体质的人,若用特定功法与之双修,可以快速提升修为。但炉鼎本身很难修炼。”姜荔看着萧云谏突然握住自己的手,笑着用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放心,我不爱搞这些旁门左道的,有这功夫还不如多练几套剑法,多打几场架,修为涨得更快更扎实。那些送来的人都被我扔回去了。”
她看着微微放松的萧云谏,凑近一步:“阿谏,你是不是吃醋了?”
萧云谏垂眸凝视着近在咫尺的笑脸。“是,我是吃醋了。”他承认道,“即便知道你的目光不会为他们停留半分,只要想到有人怀着这般心思接近你,我便心生不悦,难以自持。”
“小气鬼。”姜荔点点他的鼻尖,“妒夫。”
萧云谏顺势抓住她的手,将她揽入怀中:“是,我就是小气,就是妒夫。阿荔既然知晓了,日后可要多怜惜我些。”
他低头,含住她柔软的耳垂轻轻一啮,如愿听到她一声细微的抽气,才微笑着松开,低声道:“无论是双修大道,还是近身侍奉,有我一个就够了。”
姜荔被他撩拨得身子发软,连声讨饶:“知道啦知道啦,本来就只有你嘛,我又不是收破烂的。那个诏书你直接拒了就是,什么皇帝近侍都离我远点。”
萧云谏笑着抱住她:“好,那我便说你在闭关参悟天道,不便远行。至于那些宗室子弟……”
他指尖缠绕着她一缕青丝,慢悠悠道:“北境正值用人之际,边军大营、城墙修筑、铁石矿坑都需要人手,既然他们奉旨前来‘聆听教诲’,正好借此良机历练一番,也让他们明白民生不易。”
“哇,阿谏,你好坏啊!”姜荔被他逗笑,靠在他怀里点头,“不过我喜欢,就这么办吧,你跟他们说是我的意思,这就是我的‘教诲’。”-
使团还未抵达,高娘便匆匆前来禀报要事:“殿下,金盟主派人传来消息,南境近日似有异动。”
“南境?”萧云谏停下手中的笔,抬眼问道,“具体是何异动?”
“回禀殿下,据报,镇南军麾下一支军队宣称获得了所谓‘天佑图纸’,借此制造出一种威力强大的弩机,在对南蛮作战中屡战屡胜。”
“天佑图纸?弩机?”萧云谏眉峰微蹙,“详细说来。”
高娘禀报:“是。据金盟主安插在南境的人回报,约莫一月前,镇南军校尉谢淮舟如同开了窍一般,不仅练兵之法推陈出新,更宣称得上苍指引,于梦中获授‘神弩’图纸。据说此弩射程极远,x威力骇人,可穿透重甲,远胜我军现役强弓硬弩。镇南王对此极为重视,已下令秘密督造。该弩已在数次与南蛮的小规模冲突中试用,效果卓著,谢淮舟因此在镇南军中威望陡升。”
“谢淮舟此人底细如何?可曾查清?”
高娘:“据查,此人是已故谢风将军的义子,父母双亡。”
“义子……父母双亡?”萧云谏指节轻叩桌面,“如此说来,其身份难以确证。高参军,你可还记得那位故太子遗孤?上次我们的线索正好断在了南境。”
“殿下的意思是……?”
“时机、地点、事件过于巧合,不可不防。”萧云谏看向高娘,“他身上很可能附着着先前齐王身上那东西。查,动用一切在南境的力量,不惜代价,详查这个谢淮舟。我要知道他过往的所有细节,尤其是近两个月来,其性情、习惯、能力有无剧变,接触过何人,说过何种异常话语。还有那‘神弩’,尽可能获取实物或详细构造图。”-
萧云谏很快将此事告诉了姜荔,姜荔撑着脑袋回忆了一下:“很有可能,我记得系统商城里确实有什么**,不过我从来没买过。”
她转向萧云谏:“要不我直接飞过去看看?”
萧云谏问道:“阿荔可以感应到那个系统的存在吗?”
“不能,它藏在识海深处,只有宿主主动暴露或者深入识海核心才能找到。”姜荔撇撇嘴,“除非对他进行深层次搜魂,那种办法搜完以后人多半非死即疯了——但是管他呢,先弄死再说。”
“既然如此,那先不急。”萧云谏摇了摇头,“南境路途遥远,你虽能御剑,但需耗费大量灵力,且如今京城视线紧盯北境,你我一举一动皆在他人眼中,不宜此时远行。”
他继续分析道:“况且,经历了萧云澜之后,系统必然会更加谨慎,难保不会布下陷阱,静待我们自投罗网。敌暗我明,暂且按兵不动,我们既已知晓其动向,便是抢占了先机。”
“好吧,那我们就先静观其变。”姜荔点点头,“反正他要是敢搞事,迟早会露出马脚,到那时再收拾也不迟。”
“我已加派人手,盯紧他的一举一动了。”萧云谏颔首,随即话锋一转,“对了,阿荔,那个‘系统商城’里,除了这种‘神**’以外,还有何物?依你看来,若那谢淮舟真是新的宿主,他有可能还会换取何物?”
“系统商城里什么都有。”姜荔转了转眼睛,“修真界的符箓丹药,科技世界的枪械火炮,甚至还有些奇奇怪怪的知识传承……五花八门,像个杂货铺。”
她说着,笑起来道:“不过他买不了太厉害的东西,系统商城开放程度和宿主实力挂钩。如果系统没有给他开太大的后门,那么按照他现在的实力来看,估计也就是些枪啊炮啊,还有些提升个人战力或疗伤效果的初级丹药符箓之类……这些东西不会给他图纸了,他自己也看不懂,在这个时代世界无法量产。”
萧云谏沉吟道:“若真如此,倒也不必过分忧惧。无法量产的利器,终究影响有限。怕只怕……他能兑换出超越此世认知的‘无形之物’。”
“无形之物?”姜荔眨眨眼,“你是说……知识或者技术吗?那确实有。我记得系统初期好像可以兑换水泥、玻璃、肥皂三件套来着。”
“肥皂我已见识过阿荔的手笔,确实去污涤垢,妙用非凡,已在北境小规模量产。”萧云谏笑了笑,随即追问道,“这水泥与玻璃,又是何等奇物?”
“水泥嘛,就是一种灰粉,用水调和后,干了能变得比石头还硬,可以用来修路筑城。”她比划着解释道,“玻璃是一种看起来像水晶,但又比水晶和现在的琉璃更透亮的东西。可以做漂亮的器皿和装饰,嗯……应该能卖很多钱。”
萧云谏闻言,眸光微动,他身为执掌北境的亲王,几乎是立刻就捕捉到了这两样东西背后蕴含的巨大价值——坚固耐用的建材意味着更稳固的边防、更畅通的商路和更少的水患。而晶莹剔透的玻璃,则意味着一条潜力巨大的财源。
他眼中带着一丝期待:“若真如阿荔所言,此二物于国计民生,皆是功在千秋之大利。阿荔可还记得具体制法?”
“忘了,不然我就跟着肥皂一起做出来了。”姜荔有些懊丧地叹了口气。
不过遗憾只存在一瞬,她眼睛突然一亮,“哎,要是那个谢淮舟真从系统里兑换出这些东西了,我们直接去抢过来不就好了。反正他打不过我,让他辛辛苦苦做任务赚积分换东西,我们去拿现成的。”
听着姜荔这个“抢现成的”提议,萧云谏先是一怔,随即忍俊不禁:“阿荔此计甚妙,那我们就先盯紧他,或许还可借此机会,反向推演这些‘天佑之物’的制法。北境能工巧匠甚多,未必不能仿制,甚至加以改进。”-
就在萧云谏一面加强对南境的探查,一面召集北境能工巧匠之际,朝廷的使团也浩浩荡荡抵达了雁州城。使团正使由宗正寺的一位老王爷担任,副使则是礼部的周侍郎。除却这两位代表宗室与朝廷的重臣,还有大量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厚厚一摞精心绘制的宗室子弟画像,以及十余名已提前送来的年轻宗室子弟。
使团抵达当日,萧云谏于王府正厅接见了正副两位使臣。
第79章 南境
厅内,老王爷与周侍郎恭敬行礼后,宣读了皇帝对萧云谏的嘉勉以及对“护国神女”的崇高敬意与殷切期盼。待冗长的官样文章读完,周侍郎堆起十二分殷勤的笑脸,小心翼翼地切入正题,委婉道出了皇帝希望神女法驾入京、并亲自遴选近侍的意图。
萧云谏端坐主位:“周侍郎,父皇美意,本王代神女心领。只是神女日前引动天雷诛灭悖逆,又降下甘霖泽被苍生,此举沟通天地大道,损耗甚巨。如今正在闭关静修,参悟玄机,曾严令不得打扰。便是本王,亦不敢惊扰其清修。”
老王爷对此似乎早有预料,闻言便不再多言。周侍郎却有些不甘心,脸上露出更谄媚的笑容:
“殿下,陛下对神女仰慕至极,一片诚心,天地可鉴。神女闭关固然重要,但能否于闲暇片刻,接见一下陛下精心挑选的宗室才俊?他们皆是人中龙凤,只为侍奉神女左右,聆听些许教诲,绝不有半分打扰。若神女见其中有可造之材,心生垂怜,愿意指点一二呢?退一步讲,即便当前已抵北境的才俊未能入得神女法眼,画册中亦有一些尚在京城的宗室子弟,或可再行遴选。”
萧云谏只是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喝了一口茶:“神女心意已决,闭关期间,不见外客。”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画册,“至于那些宗室子弟……神女亦有口谕示下。”
周侍郎与老王爷皆是一愣。
“神女言,”萧云谏放下茶盏,“‘尔等既为聆听教诲、涤荡凡尘而来,北境正值用人之际,边军大营、城墙修筑、铁石矿场,皆是体察民情、磨练心志之佳处。便去那些地方,亲身历练一番,唯有知晓民生多艰,方能奠定真正的大道根基。’”
“什……什么?”周侍郎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让这些金尊玉贵的宗室子弟去军营、工地和矿场做苦力?这哪里是聆听教诲,这分明是流放惩戒!
老王爷也是面露难色:“襄王殿下,这……这些子弟毕竟是天潢贵胄,身份尊贵,让他们去做那些粗重活计,恐怕于礼不合,也有损天家颜面啊。”
“天家颜面?”萧云谏轻哂一声,“神女乃超脱凡俗之人,在她眼中,众生平等,何来贵贱之分?唯有亲身体验民间疾苦,方能褪去骄矜,明心见性。此乃神女亲授的‘大道教诲’,莫非诸位觉得,所谓修行大道,只是坐享荣华、安逸享乐?”
他语气加重:“还是说,诸位觉得,父皇遴选这些子弟前来,并非为了真心求道,而是别有用心?”
这一问如同惊雷,顿时炸得周侍郎与老王爷冷汗涔涔,他们哪里听不出襄王话语中的敲打,若再坚持,不就是坐实了陛下别有用心,质疑神女教诲?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莫说他们,整个宗正寺和礼部也担待不起。
“不敢,不敢!”老王爷连忙躬x身,“神女教诲,意义深远,我等凡夫俗子一时未能领会,殿下恕罪。既然是神女之意,我等自当遵从。”
周侍郎也只得咽下苦水,挤出笑容:“是,是下官愚钝。神女用心良苦,是为锤炼这些子弟的心性,是他们的造化,造化……”
“如此便好。”萧云谏满意地颔首,“陈锋。”
“在!”陈锋应声出列。
“由你安排,将这些宗室子弟分派至各处历练。记住,一视同仁,不得优待,务必让他们深刻体会神女这番‘教诲’。”萧云谏吩咐道,又颇为体贴地补充了一句,“当然,若其中有人无心此道,也不必勉强,送他们回京便是。”
“卑职领命!”陈锋朗声应道-
待那两位使者面色悻悻地退下,姜荔才从一旁的侧门走进正厅。
“都打发走了?”她走到近前,随意地点了点那本画册,“这就是那些精心遴选的宗室子弟画像?”
萧云谏无奈地看着他,低唤了一声:“阿荔。”
“哎呀,我就好奇一下嘛。”姜荔拖长了调子说道,她随手翻开画册,只瞥了一眼,便嫌弃地皱起了鼻子,“啧,好丑,尖嘴猴腮的。”
她饶有兴致地一页页翻下去,继续毫不客气地点评:“这个脸太圆了,这个看起来像纵欲过度,这个一脸呆像……怎么还有个小孩啊!”
萧云谏闻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画上是个约莫十岁左右的男孩,眉眼尚带稚气,穿着却已是十分正式的小袍服。他不由得失笑,摇了摇头:“这是太子的幼子萧恒瑾,正经的皇孙。大皇兄这次为了巴结你,倒真是下了血本啊。”
“可千万别送来。”姜荔连连摆手,“弄个小孩过来,到时候还不知道谁伺候谁呢。”
萧云谏伸手,轻轻将那本画册从她手中合上,拿到一边:“既入不得眼,便不必看了,免得污了阿荔的眼睛。”
他执起姜荔的手,轻轻摩挲她的指节:“阿荔方才倒是看得仔细。”
姜荔笑嘻嘻地反手捏住他手指把玩:“我就看看皇帝那边送过来的‘美人计’是什么水准的嘛,结果全都歪瓜裂枣的,没一个比我们阿谏好看。”
听着她毫不掩饰的偏爱,萧云谏脸上化开笑意,牵着她的手朝书房走去:“阿荔眼光甚高,他们自然入不得眼……对了,南境那边传来消息,那个谢淮舟似乎也在打听你的消息。”
“他打听我做什么?”
“也许是对手,也许是目标。”萧云谏目光微凝,“总之,我已派人深挖他的底细,在摸清虚实之前,我们暂时静观其变。”-
当萧云谏借“神女口谕”下达的“教诲”传到那些养尊处优的宗室子弟耳中时,顿时掀起轩然大波。
这些金枝玉叶们原本幻想的画面,是在仙姿缥缈的神女身旁品茗论道,聆听仙音妙语,甚至运气好的还能凭借才貌博得神女青睐,一亲芳泽,哪里想到竟会是被发配到做苦力的地方。
他们群情激奋,纷纷叫嚷着要面见神女本人,讨个说法,认定这必是襄王萧云谏假借神女之名,行打压折辱之实,以免分薄了神女对他的宠爱。
可是在北境军的严格执行下,他们还是被半请半押地送往了指定的地点。有的天不亮就要被军中号角惊醒,跟着士兵们摸爬滚打,一同操练;有的与民夫们一起肩挑手扛沉的石料,汗流浃背地参与修筑道路和城墙;更有甚者被分到铁石矿场,与煤灰铁屑为伴,天天灰头土脸宛若役工。
不过几日工夫,便有人哭爹喊娘着要求返回京城。萧云谏也没有多加为难,让陈锋派人将他们送走。剩下的几人,要么是因家族严令不得返京,要么是确实体味到了些许“民生多艰”。至于他们心里到底是怨怼还是别的什么,便只有自己知道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关于南境以及谢淮风的消息也纷纷传到了北境。
“殿下,我们奉命详查了谢风的底细,现已查明,此人确系故太子萧宇的旧部无疑。综合其他线报佐证,谢淮舟是故太子遗孤的可能性极大。”高娘神色凝重地对萧云谏禀报道,“谢淮舟曾经在军中声名不显,然而就在数月前,他突然性情大变,行事更显机敏果决,骁勇异常。凭借那所谓的‘神弩’之功,镇南王对其青眼有加,已破格擢升其为游击将军。”
“故太子萧宇旧部义子,数月前性情大变,拿出超越此世的‘神弩’图纸……”萧云谏看向一旁的姜荔,“阿荔,看来我们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了,那东西果然附在了他的身上。”
姜荔兴致勃勃地问高娘:“那他还拿出什么新东西出来没?”
“确有一物,名为‘玻璃’。”高娘点点头,有些惊讶姜荔猜到了自己接下来要禀报的内容,“此物澄澈透明,光洁无比,远胜寻常水晶,更非现有琉璃可比。镇南王已着手筹建工坊,意欲大量烧制,据说此物在南境贵族间已引起轰动,价比黄金。另有一物,从探查到的零碎消息拼凑,似乎与炼铁有关,但具体为何,尚在秘密试验中,未能探得全貌。”
“啊,我知道了!”姜荔拍了下手,“多半是高炉炼钢法。”
萧云谏询问:“何为‘高炉炼钢法?’”
“就是一种炼铁的方法。”姜荔解释道,“用特定的炉子和方式,可以炼出一种品质更好的钢铁,用这种钢铁打造的兵甲,会更锋利,也更坚固耐用。”
她“啧”了一声:“这么快就把玻璃和高炉炼钢法都兑换出来了,他积分还挺多的嘛,看来这系统对他颇为优待啊。”
萧云谏也很快想通其中关窍:“神弩可强军,玻璃可敛财,炼钢法则可使兵甲更利——如此看来,这谢淮舟所图甚大。”
高娘闻言神色也迅速变得凝重,她立刻躬身请示:“殿下,此人借‘神物’崛起,羽翼渐丰,若任其坐大,假以时日必成巨患,动摇我们大计根基。”
“自然是不能坐以待毙。”萧云谏指节轻叩案几,沉吟片刻后,目光转向高娘,“高参军,将我们手中所有指证谢淮舟乃故太子遗孤的线索与证据,通过暗线渠道即刻密送瑞宁公主处,她知道该如何做。”
他顿了顿,继续吩咐道:“让我们的人继续盯着南境,严密监视谢淮舟的一举一动,同时,设法弄到那‘神弩’和‘玻璃’的实物,若能拿到部分图纸或窥得制作流程更是大功一件。至于那炼钢法……让潜伏的人多加小心,宁可慢,不可暴露。”
“是,末将领命!”高娘抱拳。
第80章 反了
萧云谏又看向姜荔,冷峻的眉眼柔和了几分:“阿荔,若你平日修炼之余得空,不妨去工坊那边转转,或许那些工匠们所做之物能勾起你些许印象。如果有零星半点的线索提点,依北境工匠之巧思,兴许很快摸索出仿制之道。”
“行,没问题。”姜荔一口答应道-
接下来的时间,姜荔说话算话,没事就去工坊里晃一晃。她虽然记不太清那些造物的具体配方和工艺细节了,但对于一些原理和基础材料,还是有点隐约的印象。
“这个炉子,好像修得更高更胖一点可以使燃烧更充分?还有这个火,是不是风再给猛点会更好?”
“这个煤炭……你试试在上头弄几个孔,这样能增大接触面积。”
“我记得玻璃的构成里好像有沙子、碱……呃,其他记不清了。”
北境的工匠们早已听闻这位“神女娘娘”的种种神异,如今亲耳聆听她模糊又暗含玄机的指点,立刻当作神谕苦思冥想,几近痴狂地尝试着每一个可能的配方与工艺。那些被探子们冒死从南境带回的的玻璃碎片和铁器残片,更是成了他们反复揣摩、比对验证的至宝。
在神启般的点拨与实物的双重印证下,又经历一段时日的潜心摸索,工匠们竟真在玻璃仿制与铁器改良上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京城那边,萧云凝接到了萧云谏通过隐秘渠道送到她手里的密信,看着七哥送来的关于谢淮舟身世及其“神异”的密报,萧云凝心领神会,她并未直接出面,而是通过宫中经营的人脉以及巧妙的话术,将“故太子尚有血脉存世,且身负异宝,隐于南境,欲行不轨”的风声x京城的某些圈子里扩散,也迅速流向了皇帝萧衍。
皇帝萧衍在御书房里,听着暗卫统领的禀报,面色惊疑不定。故太子遗孤,这个身份本身就带着原罪,足以触动他最敏感的神经,更何况还身怀“异宝”,于南境军中迅速崛起。这简直是集齐了“前朝余孽”、“图谋不轨”、“拥兵自重”所有犯忌的要素。
联想到北境那个搅动风雨的“神女”,萧衍甚至感到匪夷所思了,他寻仙问道几十年,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却连半个真仙的影子都未曾得见,怎么短短数年内,这些身负异能的存在便如同雨后春笋般接连冒头?北境甘霖,南境神弩,这究竟是天道垂青,还是妖孽乱世的预兆?莫非这萧氏江山的气数,当真生了什么大变?
如今这局势,京城俨然成了被南北夹击的孤岛。北境那边,萧云谏虽势力渐长,但终究是他的儿子,明面上也算恪守臣节。那神女姜荔虽行事乖张,声望更是一时无两,但观其行止,还是方外之人的做派,对世俗富贵、庙堂权柄似乎全无兴趣。
但南境……谢淮舟此人身份敏感,极有可能是那早该挫骨扬灰的故太子孽种!他手握惊世骇俗的利器,其行径更是步步踩在皇权的逆鳞之上。
镇南王知不知道谢淮舟的真实身份?是被蒙在鼓里,还是知道了却故意扶持,意欲借这“遗孤”之名,行那滔天之事?
“传旨!”萧衍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令镇南王即刻押送谢淮舟及其所献‘神物’图纸入京!朕要亲自审问!”
他不能容许任何一个可能威胁他皇位的人存在,尤其是牵扯到故太子。宁可错杀,不可错放!-
皇帝的旨意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发往南境,然而,镇南王接到旨意后的反应,却并未如萧衍所愿那般立刻捆了谢淮舟送入京城,反而上了一道言辞恳切又绵里藏针的奏疏。
奏疏中,他先是极力赞扬谢淮舟的忠勇与天佑之功,称其乃“国之栋梁,南境屏障”,随后又讲起南蛮近来如何频频异动,前线战事如何吃紧,全赖谢淮舟及其所造之神弩方才稳住战线。此时若押送功臣入京,恐军心动摇,给南蛮可乘之机,则南境危矣,社稷危矣。
简而言之,就两个字:不交。
萧衍气得将那奏疏狠狠掼在地上:“镇南王拥兵自重,包庇疑似前朝余孽,更以军情搪塞朕躬!他眼里,可还有朕这个天子?!”
殿内侍立的近臣和内侍皆噤若寒蝉。
“再拟旨!”萧衍怒道,“申饬镇南王拥兵自重,勾结逆贼,抗旨不遵,罔顾君命!”-
皇帝萧衍连发数道措辞严厉的旨意,催促、申饬,甚至隐含威胁。而镇南王则或软或硬,或拖延或搪塞,总之就是不肯放谢淮舟入京。双方使者往来频繁,却皆是唇枪舌剑,不欢而散。
与此同时,在南境,谢淮舟的地位以惊人的速度攀升。凭借着不断改良的“神弩”、开始稳定产出优质钢材的“新式高炉”,以及那晶莹剔透的能为他与镇南王带来巨额财富的“玻璃”,他不仅牢牢掌握了镇南军中最精锐的一部,更被镇南王破格提拔为振威将军,开府建牙,参赞军机要务,俨然成了南境军中一颗最耀眼的新星。
关于他“故太子遗孤”身份的风声,在南境高层内部似乎也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秘密,甚至被一些暗中倾向于故太子旧势力的人,视作一种“天命所归”的象征。
北境这边,虽然比南境稍慢一步,但透明的玻璃已初现雏形,炼钢之法也在摸索中渐臻佳境,北境的财力与军备实力,由此获得了不小的攀升-
就这样僵持了几个月后,萧衍终于按捺不住,接连削减南境的粮饷拨付,并以“协防”为名,调动周边州府的军队向南境边界靠拢,施加压力。
镇南王则一边上疏哭诉委屈,斥责皇帝听信谗言,迫害忠良,寒了边关将士之心,一边则暗中命令谢淮舟加速神弩、钢甲的生产,摆出严防死守之态。
南境的气氛日渐紧张,战云密布。
这一日,萧云谏正在批阅公文,陈锋快步而入:“殿下!军情急报——南境反了!”
陈锋将一份紧急军报呈上:“镇南王发布檄文,公告天下,斥责陛下听信谗言,迫害忠良,更直言陛下当年得位不正,戕害兄嫂,不配为君!他已拥立故太子遗孤谢淮舟为新帝,建国号‘承天’,宣称要‘清君侧,复正统’!”
萧云谏接过军报迅速浏览。檄文中罗列了萧衍的诸多罪状,除却得位不正外,还有苛捐重税、宠信奸佞、沉迷丹道等等,而将故太子一脉塑造成无辜受害的悲情正统。镇南王他作为忠臣良将,不得不顺应天命民心,拥立明主,拨乱反正。
“檄文已传遍南境,并正向各州府扩散。镇南王命其世子率五万精锐为前锋,以谢淮舟——如今已改名为萧淮舟的‘承天帝’为帅,打出‘复正统’旗号,已向北进发,直指毗邻南境的庐水郡。”
萧云谏将军报递给闻声凑过来的姜荔,脸上并无太多意外:“果然反了,动作比预想的快了些,我原以为那谢淮舟至少会再蛰伏些时日。”
“看来那系统给了他不少好东西,让他信心膨胀,觉得自己战无不胜了吧。”姜荔扫了一眼军报,挑眉道。
“若只是被系统蛊惑还好,怕只怕,他背后的系统所图,京城不是最终目的。”萧云谏的手指在地图上京城位置点了点,随后向北移向了北境,“他们的最终矛头,极可能指向我们,准确地说,是你,阿荔,以及被视作你‘软肋’的我。”
“它还想对付我啊。”姜荔嗤笑一声,“行啊,来呗,看它能让那个谢淮舟强化到什么程度。”
说完,她又看向萧云谏:“对了,阿谏,你既然是我的‘软肋’,千万不可以离我太远哦。”
“自然,我会寸步不离地系在阿荔身边。”萧云谏笑了笑,话锋轻转,“对了,阿荔,依你之见,若对上那武装了‘神兵利器’的南境大军,你如今有几成胜算?”
“十成。”姜荔轻松道,“区区凡铁刀兵能奈我何?除非那系统疯了,给他兑换修真界的灭世法宝,或者核弹之类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不过真那样,那等于是彻底放弃这个世界了,系统苦心经营这么久,它可舍不得。”
说着,她侧过头看向萧云谏:“放心吧,就算系统狗急跳墙打算毁灭此界,我也能护住你们几个人。就是之后要辛苦你们当一段时间野人了。”
萧云谏心中又有些感动又有些好笑:“有阿荔此言,我便安心了……只是狮子搏兔亦需全力,我们仍然不能掉以轻心。”
他抬眼望向南方天际,那里云层翻涌,似有风雨欲来:“京城那边的旨意,想必已在路上了。”-
果然,数日之后,皇帝的旨意便抵达了雁州。
旨意中,皇帝先是痛心疾首地斥责镇南王与“伪帝”萧淮舟大逆不道,祸乱江山,随即以极其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急迫的语气,要求萧云谏即刻整顿北境兵马,南下平叛。字里行间已不复之前的猜忌,反而充满了倚重与期盼。
宣旨太监更是私下传达了皇帝的口谕,暗示若襄王能平定叛乱,储君之位非他莫属。
送走宣旨太监,萧云谏随手将那明黄的绢帛置于案上,对身旁的姜荔以及心腹幕僚将领们道:“诸位都听到了,父皇命我北境即刻整军南下,平叛勤王。”——
作者有话说:逐渐恢复更新ing,本周更六休一,周三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