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骁被噎住。
缓了几秒,继续道,“工作之外呢?”
“工作之外?”林茉直觉他这个问题问得奇怪,但转念一想,可能是出于之前赵争嵘为难她的前车之鉴,所以,作为老板,适时地了解下宋越为人,“挺好相处的一个人,我们全组都很喜欢他。”
她实话实话,尽量帮宋越说好话。
“很喜欢他?”陆砚骁将筷子放下,表情变得严肃。
林茉点头嗯了声,甜甜笑道:“谢谢你给我安排这么优秀的组员。”
陆砚骁哂笑一声,静静地凝视着她,半晌,从唇齿间挤出三个字:“不客气。”说罢,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径直走到柜子旁倒水。
但其实,杯子里的水一口都没喝,几乎是满杯的。
水很快溢了出来,柜面上流得到处都是,然而,倒水的人像是被抽走灵魂,还握着水壶的把手继续倒着,直到水从柜面吧嗒吧嗒落到大理石地板上都没发觉。
“陆砚骁,水满了。”
林茉赶忙抽出几张纸巾,起身冲过去帮忙擦拭水渍,陆砚骁闻声如梦初醒,将水壶放下,也抽出纸巾一起擦。
“你想什么呢?”林茉问。
陆砚骁没有说话,拿走她手中浸满水的纸巾,转身扔进茶几旁的垃圾桶里,再回来时,面色恢复平静,眼里原本翻滚的怒意也掩藏下去。
他端起水杯,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随口道了句:“谢谢。”
两人重新坐回茶几旁边吃饭,林茉边吃边小心翼翼地观察对面的人,总觉得他今天怪怪的。这时,陆砚骁也抬起眼眸,两人四目相撞,都滞了半秒。
“对了。”陆砚骁不咸不淡地开口,“爷爷让今晚回老宅吃饭。”
“啊?什么时候的事?”
林茉惊愕,吃饭前才给陆清晔发过信息,陆清晔没提过让她回老宅。
陆砚骁:“早上。”
“你答应了?”
“嗯。”
“你怎么这样?我跟你说过我今晚得加班,你知道的,你也答应我可以加到这周四。”林茉气呼呼质问,“能不能拒掉?”
“拒不了。”
林茉放下筷子,一句话都不想说,更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空气仿佛凝滞住,两人僵持近半分钟,陆砚骁鼻腔中轻不可闻地叹了声,只见他拿起手机,在屏幕上轻点几下,继而将手机递过来。
林茉置气不想看。
“拒掉了。”陆砚骁干脆将手机放到她面前的茶几上。
林茉这才别别扭扭地胡乱扫了眼屏幕,果然看到陆砚骁和陆清晔的聊天界面里,最后两条,陆清晔回复了个“OK”的表情,后面紧跟一句,【改天再回来。】
她唇角渐渐勾起笑意,不经意间又往上瞅了一眼,这一瞅当场怔住,脸唰得升温。
陆砚骁发给陆清晔的理由是:【今晚要过夫妻生活,在老宅不方便。】
“你……”林茉尴尬得要死。
陆砚骁面不改色:“你有更好的理由?”
林茉无言,算了,无论如何能顺利拒绝掉陆清晔就好。
吃完饭,她自告奋勇去洗碗,但是,刚站起身,办公室的内线响了起来。陆砚骁按下
接听键,王潜的声音从扩音器中传出。
“骁总,财务部陈总找您,人已经在门外。”
林茉一惊,像是怕自己细微的动静被听筒那边的陈总听到,拎着保温桶定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双眼炯炯地盯着陆砚骁。
陆砚骁被女孩懵懵地样子萌到,忽起了逗弄的心思。
“着急吗?”他沉声问。
“着急、十万火急。”陈总似乎猛得靠近话筒,声音比王潜高出好几个分贝。
陆砚骁按下静音键,看向林茉:“要不要先躲起来?”
太过突然,林茉来不及反应,慌张地啊了声,她环顾偌大的办公室,好像并没有能躲的地方:“躲哪里?”
陆砚骁走向办公室右侧,最后在书架前停下,伸手在书架旁的墙壁上轻轻推了下,那面用木板遮挡的竟然是一扇隐藏的门。顾不得震惊,林茉立刻跑了进去。
里面是套间的卧室,有床、有盥洗室。
但很奇怪,房间内没有窗户,似乎还做了隔音处理,关上门,漆黑一片,听不见外面一丁点声音,宛若与世隔绝。
林茉摸索着打开床头的壁灯。
这里是陆砚骁的私人领域,她不好四处走动,刚好床边有个软凳,她便坐下来,借着壁灯百无聊赖地看手机里的工作文件。
刚吃过午饭的缘故,胃里饱饱的,没多久困意铺天盖地而来。
她将胳膊支在床沿,捏了捏眉心,竭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但眨眼的功夫,意识开始混沌,进入梦魇。梦中,突然就回到了长梨单位的实验室。她站在实验台前操控设备,摇杆怎么拉都拉不动,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她急得满头大汗。这时,身后出现各位领导,一句接一句地批评她。
“这点小事都出差错,林茉我对你太失望了。”
“林茉,枉我信任你,把你外派去陆氏,你太给研究院丢脸了。”
“对你太失望……”
“你太丢脸……”
在嘈杂的批评声中,她拼尽全力一拉,实验室天翻地覆,地面断裂、房顶坍塌、连外面天上的飞机都轰然坠地……
一切,仿佛世界末日,她双眼紧闭用胳膊护在头顶。
再眨眼,她回到七岁,置身在秦洲湖夜晚的丁字路口,左边是爸爸林智捷、右边是妈妈徐锦妍。
小林茉拉着父母的手掉眼泪:“爸爸妈妈,求求你们不要离开我。”
但父母两人置若罔闻,脸上是对她嫌恶的神情。
林智捷说:“你是大孩子了,怎么这么不懂事?爸爸有工作要做,马上就要被外派去国外交流,去找你妈。”
徐锦妍说:“林茉,你也想把妈妈困在这家里吗?不行,绝对不行!”
两人甩开她的手,一个向左一个向右,走得果决。
清冷的湖边只留小林茉一人,昏黄灯光下瘦瘦小小的影子缩成一团,形单影只。她蹲在地上抱紧自己的双臂,连哭都不敢再哭了,生怕再让任何人失望。
“林茉——”
“林茉——”
隐约中出来似曾相识的声音,她站起身,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丁字路口另一端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陆砚骁。
陆砚骁站在贵苑大门口,笑着冲她挥了挥手,说:“林茉,回家吃饭。”
眼角泛起热潮,泪水不自由自主地往下落,她用力地点头:“嗯!回家吃饭。”
梦魇被眼角的泪水划破,林茉缓缓睁开双眼,像梦中一样,陆砚骁出现在她眼前,他坐靠在床头睡着了,而自己还紧紧地抱着他的手臂。
莫名其妙的,没有诧异、没有不安,心底涌上的是如梦中结尾那样莫名的安全感。
林茉短暂地想了想,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抱住他手臂的?
抱得这样紧。
她轻轻松开,以免惊醒对方。
房间里是极致的安静,静到将一切声音无限放大,有男人轻微的鼻息声,以及,自己重重的心跳声。
林茉小心翼翼坐起来,视线不由得地落向熟睡中的人。
壁灯将男人的侧影勾勒得轮廓分明,昏黄的色调为他染上几分柔和,他眉骨高而立体,睫毛长而密,在眼窝扫出一片小翅膀般的阴影,鼻子挺拔鼻线流畅,皮肤是细腻的冷白皮,衬得唇色和樱桃一般红。
好像果冻。
林茉不自觉地靠近,一双眼睛仿佛被那两瓣红润吸引住,无法挪开。
亲吻到底是怎么落下的,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当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赶忙往后撤,正打算从另一边溜走,忽然手腕受力,被人反手攥住,轻轻一拉,将她重新拉回到身侧。
“你在干嘛?”陆砚骁睁开双眼。
第46章
林茉惊恐:“你不是睡着了吗?”
“没睡着。”
所以,她醒来后做的一系列举动,他都知道?!
“我……”林茉紧张、尴尬、后悔得想死,要是有个地缝,她一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她用力抽手,男人却将她手腕攥得死死的,根本抽不开。
“为什么亲我?”陆砚骁姿态悠然,好整以暇地靠在床头盯着她。
“没亲!”林茉义正言辞地狡辩。
陆砚骁扯了扯唇角:“我觉得我相信?”
“你爱信不信,我就是没亲。”她打算狡辩到底,要不然自己实在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没良心。”陆砚骁哼笑了声,松开她的手腕,直起身体,活动着自己的胳膊,“谁做噩梦抱着我胳膊不撒手?保持一个姿势抱了二十来分钟。”
陆砚骁边活动胳膊,边发出酸累的不适声音。
和她猜想的一样,一定是自己梦魇的时候,死死抓着他的。
她靠近,视线落在他揉的那片,说:“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陆砚骁扬眉:“不是故意,抱我?还是吻?”
林茉咬了咬唇,低着头:“都有。”
“为什么?”
这个人,怎么不依不饶的?!
林茉仰起头,本想硬气回复,但没想到男人正目光灼灼地望向她,她本就理亏,瞬间又没了底气,视线闪躲着胡乱张望,吞吞吐吐道:“就,可能,就是,想放松一下。”
“放松?”男人捏住她的下巴,让她直视自己。
“嗯,工作太累了,放松一下,反正我就是吻了,你想怎么样吧?”她干脆破罐子破摔。
陆砚骁轻笑,没有立刻言语,而是倾身靠近她。她本就坐在床上,只能无限地往后靠,直到完全躺在床垫上,可男人完全没有停止的意思。
难不成他想亲回去?
林茉下意识地用手挡在唇上,双眼不自觉地紧闭。
等了近半分钟的功夫,却像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最终,没等到男人“讨还”,忽然间,她只觉得额间被用指关节轻轻敲了下,当她试探性地掀起眼皮时,男人已经起身站在床边,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下次想放松,提前跟我说。”
林茉涨红了脸,不经意间瞟到床头柜上的时钟,噌得竖起来:“啊啊啊,一点了!”
虽然只睡了二十分钟,但上到十楼的时间对于汇报工作来说,着实有些漫长,估计其他人都吃饭回来了!
她着急忙慌地蹦下床,想开门,却一时搞不明白这暗间的门到底该怎么开,捣鼓好半天愣是打不开,遂转身求助地看向陆砚骁。
陆砚骁瞥她一眼,压着眼底的情绪,食指往上一按,指纹识别成功,门打开了。
林茉狼狈地跑出暗室,好不容易出了办公室,却猛然发现,因为太过着急忘记拿自己的笔记本了,于是,又懊恼地折回去。
刚推开木门,陆砚骁正站在门口,好似早就料到似地,手里拿着她的笔记本。
“谢谢。”林茉一把拿过笔记本,再次夺门而出,一秒都不敢停留。
回到三楼办公区,李柠欣等人果然已经吃过午饭回来了,好在她睡得并不算很久,办公区其他位置,陆陆续续还有刚回来的人。林茉定了定神,故作从容地坐回自己的工位。
“师姐。”
李柠欣坐着椅子,滑到她跟前,“吃饭没?”
“嗯,吃过了,在自动售卖机买的三明治和牛奶。”林茉心虚地盯着电脑屏幕,说完惊觉自己现在撒谎的话张口就来,一点都不带磕绊的。
“跟骁总汇报得怎么样?”
“还行。”
李柠欣又往前靠近了些,歪头将脑袋杵到她面前:“师姐,你怎么脸这么红?”
“有么?可能是热的。”林茉象征性地用手扇了扇风,猛得站起来,“啊好热,我去搞杯冰美式,你要不要喝?”
“喝,谢谢师姐。”李柠欣摸着下巴,暗自嘀咕,“但是,有这么热吗?”
当林茉端着两杯冰美式回来的时候,工位旁边多出来好几个人,站在最前面的是赵争嵘。
看到她出现,赵争嵘率先说道:“骁总让给你派的人,暂时帮你们这几天的忙。”
林茉诧异,早不派晚不派偏偏这时候派?
“好像是因为他们前阵子有别的事要忙,昨天刚好忙完,所以,骁总让他们今天过来的。”显然在她回来之前,李柠欣已经和几人聊过,遂跟她转述道,“说是让他们把陆氏的所有工作全部先放下,只全身心地帮我们,但就帮这几天,下次再忙的时候,再看情况。”
林茉错愕不已,心底默默涌上一股暖流。
不管怎样,多一些人手对她来说是有益的,遂礼貌道谢:“谢谢。”
简单沟通过后,那几人领了任务,有人返回工位、有人去了实验室。
赵争嵘却迟迟未走,似乎有话要对她说。
林茉很清楚,这段时间总是加班,更多的是因为研究院外派的人少,他们三个恨不得一个人当三个人用,严格意义上来说,陆氏没有义务额外帮他们,因此,这段时间有宋越帮忙她已是感激,没想到陆砚骁会再派人,更没想到是赵争嵘亲自带人过来的。
林茉将自己那杯冰美式递给她:“送你,我没动。”
赵争嵘不屑地瞥了一眼,没有接,板着脸道:“虽然,之前是你替我向骁总求情,但我不会感谢你,我本来就不应该被开除。”
林茉收回手,没有搭腔。
赵争嵘:“你最好好好完成2L的工作,要是有一丁点疏漏,我还是会找你麻烦。”
“……”
林茉无语,将吸管插进杯中,喝了口咖啡甜甜笑道,“那有劳赵总监多多帮忙喽。”
赵争嵘冷哼一声,没有说话,转身离开。
竖起耳朵偷听多时的李柠欣,待赵争嵘一走,便咬着吸管默默挪过来,低声道:“没想到赵总监还挺口是心非的。”
林茉认同地点了点头。
然后,给陆砚骁发过去一条道谢的信息。
陆砚骁回复她:【客气,不管是谁,累倒在我司,我作为老板难辞其咎。】
林茉在列表中翻找,想再回复他一个“感恩”的表情包,还没来得及发过去,对方很快又跟来一条。
陆砚骁:【毕竟,把人累到做噩梦,我也有责任。】
林茉:【……】
又提这茬!!
那段窘迫的记忆,好不容易强迫自己忘得差不多了,又被陆砚骁揭起。
林茉懊恼地呼了口气。
不过,陆砚骁在体恤员工这件事上,做得确实十分周全。
由于人手增加,工作效率大大提高,当天众人到八点就下了班,陆砚骁特意派出几辆车,让司机将没有车的员工全部安全送到家。
周四这天是计划中现阶段加班的最后一天,在众人的努力下,不仅没加,更是在下午五点的时候,就提前完成了所有工作。
因此,所有人轻松开心,按时按点地下班回家。
唯一不称心的只有宋越,本来他还想以加班为借口,再蹭几天林茉的车,没想到老板突然大发善心,专车送他们回家,他愣是没有机会再开口。
眼下终于能按时下班,无需老板再派车,他终于又有机会了。
当下班的秒表跳过的一瞬,他便迫不及待背上包蹦到林茉跟前:“林工——”
嗡,嗡,嗡。
手机无休止地振动起来,林茉低眸一看,是陆砚骁打来的电话,纠结仅两秒的时间,她心一横,按下挂断键,抬起头看向宋越:“怎么了?”
“我那个车……”
嗡,嗡。
手机再次振动,这回是陆砚骁发来的微信,接连两条。
陆砚骁:【……】
陆砚骁:【爷爷让今晚回老宅吃饭,顺便在老宅住一晚。】
陆爷爷前几天就说过让他们回老宅,因为她得加班,所以让陆砚骁帮忙拒绝了,今天终于正常下班,她没有拒绝的道理,再说,和陆砚骁协议结婚,应对彼此的家人是她应该履行的义务。
林茉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了个“好”字回复过去。
再抬起眼眸,看向宋越,等着他后面的话。
宋越挠了挠头,难为情道:“我那个车还没修好,今天可以继续蹭你的车不?”
此时的时间是五点三十五分,时间尚早且天气清朗,有地铁有公交也不难打车,林茉意识中闪过几分怪异之感,但没多想,笑吟吟地拒绝道:“不好意思宋越,我今天得去别的地方,不太顺路。”
“啊,这样啊,没关系没关系,我去挤地铁。”宋越面上爽快地摆手,实则内心无比失落,总觉得被拒绝掉的这一幕似曾相识。
对,确实发生过。
前两天他想请林茉吃饭来着,那时也被林茉突然的手机来信打断,最后林茉拒绝了他。
到底是谁啊,真烦人!
宋越转过身愈发失落,挂着张苦瓜脸,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办公区。
林茉慢悠悠收拾好东西,待工位周围只剩自己一人后,拿起手机给陆砚骁发过去一条信息:【现在是下班点,人多,我们跟上班一样,分开走吧。】
陆砚骁:【回老宅,你觉得开两辆车合适?】
好像是不合适。
一对夫妻,在同一家公司工作、同时下班、回同一个家,却分开走,像是夫妻间有矛盾似的。
林茉犹豫片刻,在手机上输入:【这样吧,你先把车开到园区后门,马路对面往西走大概三四十米,有条巷子,你从主路绕到巷子另一头等我。】
那条巷子是她有一天中午外出,为躲避拥堵路段偶然发现的,其实是附近公园和另一座小园区围墙之间的一条窄道,比较偏僻鲜少有人经过。
陆砚骁先是甩过来一串【……】,林茉没有理会,对方像是妥协般,最后回复了个【行】。
虽说是隐蔽的路线,但林茉走得还是极为谨慎,一出公司就把包挂在胳膊上,将衣领竖起来尽力遮住下半张脸,不时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走到巷子尽头,一眼就看到那辆耀眼的劳斯莱斯。
陆砚骁也第一时间看见了她,车灯提示似地闪了几下。
林茉环顾四下,这条路是主路,只有来往的车辆,没有行人,她赶忙钻进副驾驶。
“没人发现吧?”林茉边系安全带边问。
陆砚骁瞥她:“放心,他们看到我的车,没几个人敢靠近。”
“也对哦,谁都不想跟老板走得太近。”
陆砚骁:“……”
正值下班晚高峰,经过公司附近的开阔道路后,很快进入拥挤路段,车辆走走停停,缓慢前行。
夜幕渐渐低垂,城市的夜景一点点亮起来。
林茉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难得不用自己开车,可以心无旁骛地欣赏夜景,对她来说,连堵车的停顿都变得没那么难熬。
行至古城门时,她忍不住拿起手机,对着街景拍了张照片,第一时间分享给妈妈徐锦妍。
徐锦妍那边是中午时间,及时回复她语音:【看起来心情不错,吃饭没?】
林茉发语音道:【正在回家的路上,陆爷爷让我和砚
骁一起回老宅吃饭。】
陆砚骁极为配合地对着话筒跟徐锦妍打了声招呼。
母女俩聊天时,陆砚骁直视前方开车,耳朵却一丝不苟地听着,不久前女孩在他办公室睡着,陷入梦魇的可怜无助模样深深地烙印在他心头,应该是和父母有关吧?那时,她抱着他的手,口中呢喃着“爸爸妈妈能不能不要离开我”。
母女俩腻歪地聊了一会儿,徐锦妍说有事要出去,两人便依依不舍地告了别。
“这两天还做噩梦没?”通话一结束,陆砚骁状似不经意间地问了句。
林茉一愣,想起那天在暗室的窘迫,轻松道:“没做了。”
陆砚骁点了点头。
车内静默了一分多钟,他再次问起:“能跟我说说是什么噩梦吗?”
他想多了解她。
林茉却以为他是又想提起那个令人尴尬的吻,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遂继续佯装不在意,摸着下巴故作深沉:“我想想啊……”
“梦见在研究院做实验,操作杆死活拉不下来,给我急得不行,太吓人了。”她半真半假地胡诌,“可能刚好把你胳膊当操作杆了。”
“啊对了,我还有点文件得看。”说着,林茉从包里拿出一沓纸张,对照着打开手机,开始看,“你别说话啊,我到家之前必须要看完。”
这是强制让他闭嘴的意思。
陆砚骁眼里透着纵容:“在车上长时间看手机,小心晕车。”
“没事,你开车挺稳的,一点都不会晕。”林茉连头都没抬,现在,她眼里只有文件,其他的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
陆砚骁暗暗抬了抬唇角,不露声色地帮她把头顶的照明灯打开。
回到贵苑老宅,晚饭刚巧做好。
“我哥呢?”陆砚骁环顾室内,老爷子让他们回家吃饭,却不见陆斯简的身影。
“外地出差呢,七泉还是哪儿来着?”
陆清晔不确定,看了眼管家张叔,张叔赶忙回答:“对,您没记错,是七泉市。”
“斯简这孩子现在就是想躲着我,我前几天刚催他抓紧人生大事,想给他安排相亲,他就出差,唉,可能我说话说得重了。”陆清晔有些懊恼。
陆斯简毕竟不是亲生的,性子又敏感,陆清晔平时不怎么说他的,这不,自从陆砚骁结了婚,他看着一双璧人幸福美满,一时没忍住,就催了陆斯简几句,说要不给他安排相亲,没想到陆斯简隔天就出差了。
“砚骁,你抽空替我委婉地跟斯简说说,我以后不催他了。”
“我看您是想多了,我哥才犯不着为这种事躲您,人肯定就是正经出差。”
陆清晔啧一声,面露不悦。
陆砚骁先前深受老爷子催婚困扰,如今自己爱人在侧,不免嘚瑟,关键,他一直以来并不希望爷爷对于陆斯简太过小心翼翼,这样反倒让陆斯简不自在,于是,找打般说道:“您老人家这就不公平了,催我的时候,可是半句软话都没说过,到我哥这里,怎么就反思自己说重了?”
“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您啊……”
陆砚骁话说到一半,身旁的女孩拽了拽他的袖子,他侧眸看过去,女孩皱皱鼻子,朝他轻轻摇头,显然是不想让他再和老人“顶嘴”的意思。
乖乖巧巧的模样,让人心动得不行。
陆砚骁没辙:“行行行,我说。”
陆清晔当然也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欢喜得不得了。
终于有人能治这臭小子了。
“清清在公司还适应吗?”陆清晔关切地问,“忙不忙?”
“忙,忙死了,每天都加班!”林茉还没来得回答,陆砚骁故意抢先,语气中带着不满,“爷爷,你快说说她。”
“每天都加班?”陆清晔眉头蹙起来。
怕老人担心,林茉赶忙解释:“刚来那一阵子忙,最近好多了。”
“奥,再忙也要以健康为重,不能总加班。”陆清晔面露疼惜,细心地叮嘱几句,又把矛头指向陆砚骁,“臭小子,你呢?你是老板,就不能多找些人帮忙?”
“……”
“我?”
陆砚骁把筷子放下,佯装内心被伤着了,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懒散不羁,“合着起承转合都是我的问题呗。”
林茉打圆场:“爷爷,他帮我了。”
“清清,你别替他说话。”陆清晔以为林茉只是为维护陆砚骁,更生气了,越看陆砚骁越不爽,“那我问你,清清加班,你呢,你干嘛?”
“我独守空房啊。”
“独守个屁!”陆清晔怒,“你不做好后勤保障工作,还自己待在家里独守空房?我看你是找打!”
说话间,陆清晔扬起筷子尾部在陆砚骁肩膀上敲了两下,这一敲,老爷子把陆砚骁说的话琢磨了一番,“你该不会连接送自己老婆上下班都做不到吧?”
“她加班到很晚的。”陆砚骁理直气壮。
这臭小子不仅满不在乎,竟然还嫌太晚而不接自己老婆,陆清晔气得不行,厉声命令道:“凌晨你也得接!以后上下班必须接送清清,听见了没?”
“爷爷,没事的,我自己开车更方便。”
林茉带着甜甜的笑,温声解释时,手移到桌子底下,本想悄悄拽陆砚骁的袖子,示意他别再气爷爷了,偏巧陆砚骁刚好坐直身体,把胳膊支在桌面上,她伸手扑了个空。
陆砚骁整个人继续摆烂:“清清都说不用接,我是老板,又不用打卡,去那么早,闲得慌?”
“你!”陆清晔被气得急喘。
张管家见状立刻过来给陆清晔拍背顺气。
林茉在桌下踢了陆砚骁一脚,眼神凶巴巴地瞪他。
只有陆砚骁清楚得很,老爷子什么事都没有,但样子还是要做的,他站起身,给陆清晔倒了杯水,妥协道:“好好好,我以后天天按时接送,做专职司机。”
陆清晔一听,身体状况立马好转,看向林茉:“清清,你听见了啊,以后他要是没做到,跟爷爷说,爷爷替你做主。”
林茉脆声答应:“好。”
说罢转过头,向陆砚骁投以无奈又抱怨的神情。
陆砚骁耸了耸肩,低眸间唇角掀起一抹得逞的笑。
第47章
三个人中,两人都随了意,后半程的餐桌氛围其乐融融。
只有林茉默默犯愁,以后难道都要让陆砚骁接送,在巷子口上下车?不仅麻烦,而且难保不被同事发现,但眼下陆清晔情绪刚平复下来,她不好再说什么。
吃完饭,张叔扶着陆清晔,林茉和陆砚骁陪伴在侧,四人一起到秦洲湖边散步。
四月份的天气已经有些暖意,湖边的海棠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如雪簌簌落下,裹着淡淡清香。
林茉捏着一朵落花把玩,直觉有目光追着自己,她侧眸,正好和陆砚骁四目相对。
“看什么?”林茉低声问。
陆砚骁视线落到她右侧的头发上。
“有东西?”林茉用手拂了几下,但什么都没弄下来,“这里?还是这里?”
陆砚骁实在看不过,示意她靠过来,然后
,从她发间摘下一朵海棠花,轻轻放在她掌心。是完完整整的一朵,白色花瓣边缘泛着粉色,花蕊的部分微黄,像竖起来的碎星。
“真好看,都送给你。”林茉手臂一伸,大方地把两朵花都递向陆砚骁。
陆砚骁不明缘由,但还是顺从地摊开掌心。
林茉将花朵放上去,笑道:“接了我的花,就得听我的话。”
陆砚骁一愣:“我得听听是什么话?”
嘴上看似讨价还价,但陆少爷身体却诚实得很,超过女孩半步,悠然地把掌心抬起来,边走边欣赏花花。
林茉追上他,看了眼陆清晔,声音低低的:“爷爷说让你接送我,他又不可能每天监视我们,所以……”
陆砚骁没有立刻回答,瞟她一眼,划清界限般将花物归原主。
“诶,不行吗?”
陆砚骁故作深沉:“老爷子可能在公司有眼线。”
“啊?那好吧。”
林茉不得不放弃这个想法,但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直到晚上回房间睡觉前,陆清晔让她留到客厅,说有话和她说,让陆砚骁先回去,在和陆清晔聊天过程中,她渐渐琢磨过来到底哪里不对。
如果陆清晔真在公司有眼线,她外派到陆氏已经两周,眼线应该能看出来她和陆砚骁在公司“隐婚”,但是,今天陆清晔却丝毫没有提及此事,那就说明,要么陆清晔根本没有什么眼线,要么陆清晔知道了,但不在意。
不管是哪种可能,对她来说都是有利的。
因此,权衡一番,林茉索性将隐婚的事情告诉了陆清晔。
结果和她料想的一模一样。
“清清,你考虑得很周全,爷爷支持你。”不似吃饭期间的说说笑笑,说这句话时,陆清晔格外认真,是打心眼里认可她的做法。
林茉终于放下心来,和老人聊完天,迫不及待跑上二楼,想将这个好消息告诉陆砚骁。
“陆……”
推开卧室的门,林茉将唤出一半的声音戛然咽了下去。
视线前方,陆砚骁靠坐在床头,腿上摊着一本书,指尖捏着书页,但他却没有看,只是将头靠在床头的软垫上,双眼微阖,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
头发是洗过后刚干的样子,顺垂下来盖在眉骨的位置,与平时的强大气场不同,此刻,整个人是难得的乖。
林茉轻手轻脚走过去,想帮他把书拿开,然而,指尖触到书的一瞬,男人像是护食般猛得攥住她的手腕,继而缓缓睁开眼睛,睡眼朦胧却又十分警惕地望向她。
“我看你睡着了,想帮你把书拿走来着,搁腿上挺重的。”她急忙解释。
陆砚骁松开手:“抱歉。”
刚睡醒的缘故,嗓音里透着几分软黏,但眸中很快清明,几秒钟前顺毛的乖样隐匿,勾着唇角揶揄道,“以为有人对我图谋不轨。”
“……”
林茉忿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昨天在公司,谁抱着我胳膊?谁偷亲……?”
“啊,不要说!”林茉紧张,连忙伸出一只手去捂他的嘴。
陆砚骁没有阻止,任凭她的掌心贴在自己唇上,并且很配合地闭了嘴,一双桃花眼分外睿智,眼尾微挑仿佛在说“你自己看,这不就是在对我图谋不轨”。
林茉懊恼得不行,触电般收回手。
“我去洗澡了。”扔下一句话,不等陆砚骁回复,火速溜进洗漱间。
但关上门,平息了一会情绪,才意识到竟然什么都没带进来,待会儿洗完澡,总不能裹着浴巾出去。对着镜子做了几个深呼吸,重新做好心理建设,她轻轻拉开洗漱间的门。
一抬头,男人正懒懒地倚在旁边的墙上,将手里的一袋东西递给她:“跑那么快,我又不会吃了你,第二次了。”
“谁让你乱说话。”林茉一把拿过袋子。
透明的塑封袋,能看到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睡衣、睡裤还好,白色打底上点缀着可爱风格的红色小草莓,但放在最上面的胸衣和内裤,蕾丝的,有丢丢性感。
“孙姨为你准备的,全都清洗过了。”陆砚骁解释。
林茉故作镇定地哦了声:“谢谢。”
“我洗澡的时间久,你先睡。”说罢,林茉走进浴室,重新关上了门。
说“时间久”,她却又不敢真的洗太久,上次为了等陆砚骁睡着,她故意拖延,结果那家伙以为她洗澡洗晕过去了,直接来敲门,所以,这次她用正常的速度,只希望陆砚骁能快点睡着,避免待会的尴尬。
大约半小时后,林茉洗漱完毕,换好睡衣走出洗漱间。
抬眼望向床所在的位置,陆砚骁不仅没有睡着,还越发精神地保持刚才在床上的状态,只不过这回是真的在看书。
“你怎么还没睡?”林茉问。
陆砚骁拍拍床里面的位置:“等你一起睡。”
“咳咳,咳咳。”
林茉咳嗽几声,强装淡定地笑笑:“没必要又,又假装做那种事吧?”
她打了个哈欠,懒懒道,“我好累的。”
陆砚骁唇角勾起一抹邪邪的笑:“我不累,很精神。”
“你精神你的,不关我的事。”林茉有几分置气。
正常夫妻也不可能天天做那种事吧,况且还是在有老人的家里,如此一想,她故意从陆砚骁所在的那侧跨上床,假装不经意间踩了那人一脚。
“呃——”陆砚骁闷哼着弓身。
林茉假笑:“不好意思,没注意。”说着爬到床内侧的位置。
“谋杀亲夫。”陆砚骁白她一眼,把书扔到旁边,捂着脚腕发出轻微的“嘶”声。
毕竟是故意为之,林茉清楚自己下脚不重,所以,只当他虚张声势,没搭理,但过了一会儿,陆砚骁还捂着那处,眉心皱得紧紧的,小臂的青筋暴起,眼里泛着不太正常的红。
她被吓了一跳。
难道真踩重了?
小心翼翼挪到跟前,询问道:“没事吧?”
陆砚骁转了个方向,避开她的视线,像是在怄气的样子。
林茉心里开始打鼓,不会骨折了吧?
“要不要去医院?”她是真有些没底了,又往跟前凑近,想看看他脚腕,但男人本就用被子盖在腿上,此刻,估计是生气了,故意侧身挡住她的视线,她一点都看不见。
心中着急,她拽了拽被子,但拽了两三下,愣是没拽动一丝一毫。
被子那头似乎被用力压着。
林茉渐渐觉察到不对,她眼珠转了转,拼尽全力猛得一拉,没想到那头像是也在争夺一般,用更大的力道回拉,她来不及反应,刹那间,整个人连同被子全都朝男人倾倒而去。
下瞬便趴在了男人腿上。
暧昧的因子氤氲开,空气仿佛凝滞住。
片刻后,林茉红着脸抬眼,男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唇角挂着笑,语气也十分找打:“这么想看?”
就知道他是装的。
林茉气结,在他腿上重重锤了一下:“谁要看,自作多情!”
说完,气哄哄地躺回自己那侧,转过身面对着窗户。
身后安静片刻,继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茉脑内顿时警铃大作,和上次在长梨同床不同,今晚应该是孙姨换的新床上用品,只有一张被子,两人中不管谁稍微有点动静,很容易就能触到对方。被子下,林茉将双臂抱在身前,小心翼翼不想有丝毫的偏移,同时,警惕地捕捉着身后的动静。
但等了许久,陆砚骁却没有躺下,他只是稍作挪动,将卧室的顶灯关上,打开了床头的台灯。
接着,男人的声音幽幽响起:“刚才爷爷跟你聊什么?”
林茉目光一顿,哦,差点忘了,她进卧室之前,是想告诉陆砚骁那个“好消息”的,结果一打岔给忘记了。
林茉转过身,正想说话,但陆砚骁坐着,她躺着,需要仰起头看他,两人这个姿势组合太过暧昧,而且,脖子不舒服,她索性坐起来。
“爷爷说,当着你的面,怕我不敢说实话,所以故意支开你,单独把我留下。主要是问你有没有欺负我,要是欺负我,让我一定告诉他,他来收拾你。”
陆砚骁哼了声:“这心偏的。”
“哎呀,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跟爷爷聊天时,我忽然想通一件事。”
她对自己有清晰的认识,那就是在工作之外的事情上,极其不擅长说服别人,但刚刚却成功说服陆清
晔,现在回想起来,不禁为自己的“小成功”得意,“我顺着爷爷的话说,你没有欺负我,是我欺负你。爷爷好奇我怎么欺负你的,我就跟他说了我们在公司隐婚的事。”
陆砚骁越听脸上的神情越僵。
林茉却丝毫没觉察到,依旧说得声情并茂,“我说我属于外派到陆氏,是代表甲方的项目负责人,为了能和陆氏的同事正常相处,所以,在公司暂时保密我们俩的关系。爷爷非常理解,说我考虑得周全,做得对。”
林茉讲完,这才注意到陆砚骁脸色。
“你怎么了?脚腕还疼?”她关切地问。
陆砚骁淡淡:“没有,我在听。”
林茉放下心来,继续热情高涨地讲:“我乘胜追击,跟爷爷说,既然是隐婚,我们俩肯定得各自开车上班嘛,你猜怎么着?爷爷主动说,看来他是好心办坏事,差点坏了我的计划,让我跟你说,他收回对你的命令,以后你不用接送我上下班,我们还是各开各的车。”
林茉嘻嘻一笑,“怎么样,开心吗?”
“……”
开心?!
陆某人已经无语凝噎,敢情今晚他暗戳戳搞那么一通,全白干了。
对方没回应,林茉偏头,笑盈盈的满脸天真:“你看你都开心地呆住了。”
陆砚骁都要被气笑了,咬着后槽牙:“是,开心,特别开心。睡觉吧。”
啪一声关掉台灯,将快要压不住怒火藏匿进浓浓黑夜中。
林茉心情大好,心满意足地跟他道了声:“晚安。”
不过,猝然的漆黑,眼睛没有完全适应,什么也看不见,林茉摸索着躺下,默默往床边挪了挪,尽量避免两人无意的触碰,但陌生的环境,她不出意外地又难以入睡。
大约半小时后,眼睛已经适应,能看到窗帘之外的微弱亮光。
她一直保持侧躺,时间一久,身体有些僵,便想换个姿势,可又怕扰醒旁边的人,于是,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陆砚骁的睡觉习惯很好,即使是坐着睡着都能保持一个姿势岿然不动,这半个小时里,他没有任何动静,想必是睡着了。
林茉轻手轻脚地活动身体,慢慢转身侧到另一面。
转过来后才发现,陆砚骁原来是面向着她的,如此一来,两人变成面对面的睡着。
通过微弱的光,能大概看到男人的面部轮廓,在灰色的夜里棱角分明,像完美的艺术品,而他身上淡淡的木质沉香在此时带着几分蛊惑。
像是不受控制般,她往前挪动了些。
“睡不着?”男人的声音响起。
林茉心虚地僵了下:“嗯,我有点认床,吵醒你了?”
“没有,我也没睡着。”能睡着才怪。
陆砚骁缓缓睁开双眼。
两人相距微厘,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轻微的鼻息,他们都没有再说话,却也都没有再动,就这样在黑夜中静静地凝视着彼此,不疾不徐、沉溺其中。
静默须臾,陆砚骁突然再次靠近。
“你干嘛?”林茉紧张地往后撤了些。
陆砚骁扯了扯唇角:“要不要,放松一下?”
林茉懵懵地啊了声,但很快反应过来,“放松一下”是那天在办公室的暗室里,她给偷吻他胡乱找的借口,没想到现在却被他如法炮制地用。
“嗯?要不要?”陆砚骁追问。
林茉臊红了脸,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她惊愕地发现,自己并不排斥,相反,那天偷吻时柔软的触感让她流连,四肢百骸甚至是想要的,但这种事,她还无法主动开口。
他干嘛要问啊?烦人。
“回答我。”
陆砚骁没有放弃,说话时能明显感觉到他的呼吸重了些,“要不要?”
林茉脑海中天人交战,朦胧中,能看到男人目光灼灼地望向自己,她头脑一热,嗯了声,但说完,又有些后悔,这种不清不楚、名不正言不顺的“欲.望”让她觉得不像自己了,于是,就在男人即将贴上来的瞬间,她伸手挡在了自己唇上。
男人的动作却没有停止。
炽热的吻直直地落在她手背上,软软的,和那天一样。
第48章
不应该的,不应该这样,他们是假夫妻,没有感情的。她是一个成年人,得控制自己的欲/望,她必须保持理智!
可是,真的好喜欢啊!
相比亲手背,她更喜欢亲嘴唇的感觉。
啊啊啊好想亲!
“那,只亲一下?”脑子里经过百转千回的纠结,最终自我说服,林茉隔着手背将它说了出来,“可以吗?”
“可以。”
陆砚骁唇角勾着笑,轻轻将她的手拿开,灿若繁星的眸子定定地注视着她,温声确认道,“想好了?”
林茉羞涩却极为肯定:“嗯,想好了。”
下瞬,男人侧身再次靠近,在她唇角蜻蜓点水般轻啄一下,轻到仿佛不曾触到,又像是生怕引发不可控制的局面,吻得克制又纯情。
亲完,陆砚骁重新躺回自己原本的位置,声音极沉:“晚安。”
林茉半晌没回过神来,这,这就亲完了?可是,都没怎么碰到她的嘴唇!这人到底会不会啊?还是说,她没表达到位,应该准确地说出“亲嘴唇”三个字?
啊啊啊,她到底在想什么?
林茉猛然惊觉,自己现在的种种不平和别扭,好像都暴露出自己一个无比丢人的状态:她竟然觉得——意、犹、未、尽!
反观另一名当事人陆砚骁,只见他平躺着面向天花板,双眼已经阖上,镇定得就跟刚刚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一样。
莫名就有些生气。
林茉握起拳头虚空朝他挥了一下,随即侧过身,面对着窗户那边睡。
觉察到女孩的动静,陆砚骁这才睁开双眼。他哪里镇定?哪里像没有发生过?他简直快要开心疯了,一颗心脏砰砰砰地几乎要跳出来。
如果说,那天在暗室的吻是刚睡醒迷迷糊糊中的冲动之举,今天,她是绝对清醒的。
因此,他需要验证。
事实证明,他验证成功了:她好像并不排斥和他有稍微亲密的接触,所以,应该是对他有些好感了吧?
*
第二天清晨,林茉伸着懒腰醒来,旁边空无一人。
她睡眼惺忪地坐起,揉着眼睛缓了会,衣帽间的门从里面被打开,陆砚骁边扣表带边走出来,看到她,轻笑了下:“醒了?”
林茉瓮声瓮气地道了声:“早。”
“昨晚睡得好吗?”陆砚骁问。
林茉顿觉尴尬,无措地咳嗽着别开视线:“嗯,还行。”
“那就好,起床吃早饭。”
“哦。”
林茉麻溜爬下床,穿拖鞋时,却发现陆砚骁活动着左胳膊,右手按在上臂和肩膀时发出轻“嘶”的声音。她突然想起在长梨同住的那天,早上起来陆砚骁也是胳膊不舒服,跟姑姑抱怨说是被她压的。
上次是为了在姑姑面前演戏,这次为什么还是同一条胳膊、同一个位置?她不免疑惑。
“那个,陆砚骁,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陆砚骁望向她,目光询问。
“你那个胳膊不会又是被我压的吧?”
陆砚骁:“不然呢?”
林茉诧异:“所以,上次在我长梨的家里,是真的,不是演戏?”
陆砚骁白她一眼,话语中有几分戏虐:“睡相那么不好。”
“……”
林茉不相信,“我哪里睡相不好?”
长这么大,她一直觉得自己是睡着后很安分的那种人。
陆砚骁皱了皱眉,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下次给你拍下来?”
林茉还是不太服气,但对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撒谎,她又没了底气:“真的?”
陆砚骁点头,再揉肩膀时,故意夸张地“呃”了声。
看来是真的,林茉不好意思地说道:“对不起啊,下次再有这种情况,你一定要把我推开,或者叫醒我,
我努力把这个坏习惯慢慢改掉。”
陆砚骁:“我尽量。”
收拾妥当,两人下楼和陆清晔一起吃早餐。
聊天中,陆清晔再次提起两人在公司隐婚的事,话里话外把林茉夸了好几遍,外带找陆砚骁算账:“混账东西,前几天,我让人到公司送餐,你怎么一句都没跟我透露,害我好心办坏事。”
“您又没问。”陆砚骁搪塞。
陆清晔火气飙升,林茉赶忙安抚:“爷爷,他悄悄让我上楼吃饭的,没人发现,而且啊,我那几天加班常常点外卖,您餐送的及时,帮了我大忙,一点都没坏事。”
陆清晔气消下去不少:“那就好,以后再送餐,爷爷跟你联系,不联系他。”
林茉:“好嘞。”
陆砚骁不想参与他们“亲爷爷和亲孙女”的话题,一言不发埋头吃东西。
吃完早餐,陆砚骁自然而然地拿起车钥匙,打算和林茉一起前往公司,但是,还没走出客厅,被陆清晔及时制止。
“放下。”陆清晔命令道,“不要破坏清清的计划,分开上班。”
“……”
陆砚骁叫板,“我先走不行?”
“不行,你不着急这一时半会,清清得打卡,让她先走,她出发二十分钟后,你再走。”陆清晔说着让张管家去拿陆砚骁的车钥匙,并吩咐管家,“给清清叫辆出租车。”
陆砚骁如今对自己亲爷爷这偏心状态已然习惯,把钥匙往桌子上一搁,懒洋洋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电视随意地看。
林茉默默挪到他跟前,低声:“别生气嘛。”
陆砚骁瞥她一眼,心尖软软,越是这种状态,他觉得越要扮演没人爱的“可怜虫”,摆摆手示意她赶紧走。林茉自责地皱皱鼻子,出去后,第一时间给他发过去一条信息。
林茉:【不好意思,让你受委屈了,这周末,我给你做好吃的。】
看到信息的一瞬,陆某人唇角快要翘上天。
陆砚骁:【你知道就好。】
独自坐出租前往公司,林茉没什么心里负担,让司机师傅一直把车开到园区里面,停在公司门前,下车的时候,大老远听到有人喊她。
林茉一回头,看到李柠欣和宋越从园区门口跑过来。
“师姐,你怎么坐出租车来的?”李柠欣问。
林茉只能含糊其辞地撒谎:“昨天着急去别的地方,怕堵车,我就没开车,坐地铁过去的。”
“哦,你吃早餐没?我俩刚还商量一起去便利店买吃的。”
“吃了,不过,可以陪你们俩去溜达一圈。”
“好,先打卡先打卡。”
三人说说笑笑,先进公司打了卡,再去园区的便利店买东西,回来时,正准备踏上公司门前的台阶,身后突然响起刺耳的“滴滴”声。
他们不约而同回头,都被吓了一跳,是陆砚骁开着他那辆劳斯莱斯出现在眼前。
三人赶忙让道。
陆砚骁却没有将车向地库,而是,直直地开过来停在了他们旁边。
林茉不由得忐忑起来,脑子里飞速运转,回想自己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紧接着,就看见陆砚骁将车窗玻璃降下,视线投了过来。
宋越和李柠欣明显紧张,恭顺地叫了声:“骁总早。”
林茉呆愣两秒,也赶紧有模有样地打招呼:“骁总早。”
陆砚骁微微点头,视线落在宋越身上,不咸不淡地问:“没开车?”
宋越一开始不太敢相信,环顾两边的人,确定陆砚骁确实是在问自己后,笑着答应:“没开,骁总,有什么事吗?”
陆砚骁状似不经意间问了句:“我记得你之前上班有开过车。”
“哦对,我有车,前阵子拿去修了。”
“开过就行。”陆砚骁说着推门下车,把车钥匙扔给宋越,“我着急进去,可否辛苦帮忙把车停进地库?”
“我?”
“不愿意?”
“不是。”宋越如实道,“骁总,我没开过您这种豪车,怕给您剐蹭了,我,我赔不起。”
“胆子这么小?”陆砚骁哼笑了声,“放心,不让你赔,去吧。”
说完,不等宋越回复,目光指向旁边的林茉,“林工程师,一起进去,刚好有工作问你。”
“哦,好。”林茉一头雾水,但眼下只能照办。
三人都走开,只留李柠欣停在原地,老板没叫她,她自然不好跟上,停在原地嚼着饭团,一脸狐疑地来回看着两拨人离开的方向。
感觉嗅到了三角恋的味道。
电梯里只有她和陆砚骁两人,林茉这才放下防备问道:“什么事?”
陆砚骁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她:“你落在车上的。”
林茉接过来一看,是昨天回老宅路上,她在陆砚骁车上看的那份文件——关于新材料的升级方案,应该就是那时候落下的。
今天她的工作计划是外出去见材料供应商,因此,昨天提前打印出来看。
其实落下也没关系,再打印一份就是,但别人贴心给她,她肯定得道谢,遂结果纸页,道了声:“谢谢你。”
很快到达三楼,电梯门打开。
林茉刚准备出去,陆砚骁却蓦然上前一步,按下电梯关门键:“刚才那个谁,可能对你有意思。”
“啊?”林茉懵,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在跟我说话?”
陆砚骁:“……”
“你是说宋越?宋越对我有意思?”林茉像是听到绝顶好笑的笑话。
陆砚骁却一脸凝重,眼神中带着几分愠色:“要是你一直顺路载他,他那车短时间内不可能修好。”
“你的意思是,宋越想让我开车顺他回家,故意说车没修好?”
陆砚骁没有否认。
“陆砚骁,我觉得,你这就有点小人之心了。”
“……”
小人之心?陆少爷后槽牙都要咬烂,这女人根本一点都不懂男人!
他按下开门键,冷冷地甩下四个字:“言尽于此。”
林茉只觉得莫名其妙,丝毫不相信陆砚骁的话。
回到工位,开始忙碌的工作。
中午时分,宋越拿着手机和文件走到她跟前,把文件放到她面前的桌子上,道:“林工,这是隆盛那边新发过来的材料概述,见面之前我们先大概了解下。”
隆盛全名“隆盛兴辉”,一家老牌民营企业,是2L无人机机翼部分材料的供应商,今天的见面主要是和对方商谈材料升级事宜。
“好,谢谢。”林茉接过文件,“见面时间定好了没?”
宋越:“嗯,定好了,今晚七点,在城西,我把具体地址发你微信。”
手机震了下,林茉垂眸一扫,宋越发来见面地点的定位,是城西一家叫“鸿运天福”的酒楼。这又是晚上七点,又是酒楼的,林茉心中犯嘀咕。
“商谈合作的事,不应该去公司吗?”她问宋越。
宋越却不以为意,耐心解释道:“隆盛这家公司怎么说呢,历史久远,有几把刷子,产品质量硬,但领导层大多喜欢拿腔作势,习惯在饭桌上解决问题。林工你放心,他们其实没什么坏心眼,就是这种处事方式而已。”
林茉还是有些犹疑,不知道能不能建议改一下时间、地点。
“以前都是我和赵总监一起去,隆盛的人跟她熟,所以,我刚就问了下赵总监,想看看她能不能跟我俩一起去。”宋越耸耸肩,往赵争嵘那边瞅了一眼,“她说今天有事,去不了。应该是借口。”
“没事,我们俩去没问题的。”林茉笑笑。
不知为什么?
自从赵争嵘过来帮忙,放狠话似地对她说,“最好好好完成2L的工作,要是有一丁点疏漏,还是会找她麻烦”后,她就有种跟赵争嵘较劲的心理。
坚决不能被赵争嵘看扁。
“OK!”宋越欢快地答应,继而问道,“那,我们开你的车过去?”
林茉嗯了声。
就在宋越转身要走时,她叫住了他:“宋越。”
“在。”宋越转了个圈,趴到工位的隔板上,眨巴着双眼。
林茉被他逗笑,斟酌几秒,干脆直白地问,“你,有女朋友没?”
“啊?”宋越脸唰的一下染上红色,结结巴巴道,“没,没有啊,怎么了?”
“哦,没事,就是关心一下你,我们晚上去见供应商,可能回家晚,如果有女朋友的话,最好跟女朋友报备下。”这个理由似乎过于牵强,但她突然想起陆砚骁在电梯里的话,觉得有必要跟宋越说清楚,于是,泰然自若地提
醒道,“没有的话,最好也跟家人报备下嘛。”
“没有没有,我单身。”宋越忙不迭地摆手否认,“林工,你呢?”
“我结婚了,我也会跟老公报备下。”
“……”
宋越脸上的表情僵住,难以置信般愣了足足半分钟,“你,你结婚了?”
“是呀,没办婚礼,所以很多人不知道。”林茉语态轻松,像是说着极为平常的事情,说完若无其事地侧过身,开始看那一沓文件。
宋越却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留肉身麻木地移动。
回到自己工位缓了许久,依旧很难从震惊、失落、伤心中抽离出来。
李柠欣刚从实验室回来,和他对半天工作,发现面前的人失魂落魄一副死感,完全没听她在讲什么。李柠欣气不打一处来,用一只手在他头顶做了个攥空气的动作:“收!宋越老师,回来上班了!”
宋越醒了点,但没完全醒:“抱歉,柠欣,等我五分钟,我去洗把脸清醒下。”
不等李柠欣回复,宋越蔫蔫地起身往茶水间的方向走。
李柠欣不放心,当然更多的是八卦心作祟,跟在他旁边一起来到茶水间。
宋越先用凉水洗了把脸,接着游魂似地到打开冰箱门,吸收了一分多钟的冷气,直到有人来冰箱拿东西,李柠欣实在看不过眼,跟对方道了声歉,一把把宋越拉到旁边。
“宋越,你到底怎么了?”
宋越惨兮兮地抱怨:“柠欣,你骗我,林工不仅不是单身,她都结婚了!”
“啊?你在说什么胡话?”李柠欣用手背贴了贴宋越的额头,“没发烧啊。”
宋越推开李柠欣的胳膊:“她亲口告诉我的,说今晚去见隆盛的人,可能回家晚,她得跟老公报备。”
李柠欣震惊地语塞,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
师姐春节收假才相亲,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结婚了?她自认为对师姐比较了解,以师姐的性格,相亲已经是她做出的最出格的事了。
闪婚?绝无可能!
再说,她们俩关系这样好,师姐要是真结婚,不可能不告诉她。
李柠欣狐疑地看向宋越:“你是不是最近表现得太明显?被师姐看出来你喜欢她,她才找借口搪塞你的?”
宋越回想了下,不是很确定:“我有吗?”
李柠欣从猜测变为笃定:“肯定是这样。”
“你的意思是,她是为了打消我的念头,故意说谎?”宋越逐渐缓过劲儿来。
李柠欣撇嘴:“同情你三秒钟,悠着点吧宋老师。”
“你确定她没结婚?”
“我确定,绝对没有。”李柠欣重重地点了下头,眼神坚定,“要不然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我们可是亲师姐妹,而且,你看啊,她连婚戒都没戴,怎么可能结婚嘛!”
宋越觉得李柠欣说得有道理,主要在他看来,林茉真不像结婚、有对象的状态,转瞬,跌落谷底的心情再次明媚起来:“那我就还有希望。”
“你收敛点,追女孩子要慢慢来,我师姐又优秀又漂亮,你要有恒心,慢慢融化她。”
“好!”宋越重振旗鼓。
李柠欣:“加油!”
宋越看了眼林茉所在的方向,虽然看不见本人,但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美好的愿景,虔诚地握起拳头给自己打气:“加油!”
*
傍晚六点十分,林茉驱车载着宋越前往城西的约定酒楼。
路上,宋越跟她详细讲述了来见面的都是什么人、有什么特点、该怎么应对等。
“总得来说,人都很好,但跟他们公司老派风格一样,都喜欢那些形式上有的没的,比如吃饭的时候谁坐主位、敬酒的时候杯子得放低,用他们自己的话说,就是‘老规矩多’。”
听宋越讲完,林茉心里大概有了底。
只是,她想到了商谈中可能需要喝酒,却没想到双方竟会如此能喝。
没错,是双方。
隆盛兴辉来的四个人和我方的宋越。
饭桌上,林茉目标清晰明确,一开始想着必须先聊工作,象征性地抿了几口酒后,就没有再碰过杯子,她主要负责和对方聊工作,而宋越则负责和对方碰杯喝酒应酬。
但或许是环境太过放松,抑或他们本来习惯就如此,总是聊不了几句工作的内容就把话题扯到乱七八糟的闲话上。林茉一个头两个大,两三个小时里,她不得不费尽心思、一遍又一遍地把话题重新拽回到工作上。
偏偏这时,手机来电响起,她抽空看了一眼,是陆砚骁,她赶忙挂断,第一时间给对方回过去微信【我在和合作方聊工作,不方便接电话】,但陆砚骁仍频频打过来,有种不打到她接誓不罢休的势头。
她实在分身乏术,索性关了机。
待终于把工作对得差不多了,不经意间一转头,惊诧地发现,宋越旁边刚刚新开的一瓶白酒都已经快见底了。
她担忧地问:“你还好吧?”
宋越嘿嘿一笑,稍稍侧向她,低声道:“放心,我是公司出了名的千杯不倒,以前跟赵总监来,都是我负责喝,她负责聊工作,比今天喝得更多,一点事都没有。怎么样,把该对的都对完了没?”
“嗯,全都搞定了。”林茉点点头,将文件一类的东西都装进包里。
“那就好,任务完成!”宋越是打心眼里开心,今晚让他有种和林茉并肩作战的感觉,好像两人之间的距离都更近了些。
“诶诶诶,不许开小窗私聊啊。”
隆盛市场部经理站起身,晃晃悠悠地冲服务员招手,“服务员,有劳过来帮个忙,来,把我在你们这里珍藏的那瓶好酒拿过来,我今天要分享给这位叫林工的新朋友。”
服务员殷勤地抱着酒瓶跑过来。
不出意外,又是瓶白的。
宋越捧场地递上杯子,热络道:“谢谢孙总款待!您的品味,我必须尝尝。”
酒量再好也不能这样喝,太伤身体了,林茉实在看不过去,索性拿起自己的小酒杯帮着分担,白酒辣嗓,一口下去直戳天灵盖,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也着实高估了自己的酒量,低估了酒的度数。
一小杯下肚,顿时晕晕乎乎,第二杯再喝下去,直接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林工,林工,林茉——”
宋越轻轻拍了几下林茉的胳膊,但后者仿佛昏死过去一般,没有丝毫回应。
宋越从来没见过酒量这么差劲的人,不禁担忧起来,拍林茉的力度加重,对方依然没反应,合作方的人更觉得夸张,以为她是在装醉,有人过来“帮忙”,又是拉又是扯,甚至有人不小心把酒杯摔碎到地上。
林茉依旧趴得稳如泰山。
“不会是酒精中毒吧?”有人合理猜测。
宋越被吓得脸色惨白,情急之下荒唐地伸出一根手指在林茉鼻下探息。
“没有,就是醉了,睡着了。”宋越如释重负。
“哈哈哈哈,林工这酒量还真是少见。”其他人纷纷附和。
这时,林茉猛得坐起来,嘿嘿笑了两声,长臂一挥,憨憨道:“喝,我还能喝,孙总,只要您能把工作进度加到最快,让喝多少我就喝多少。”
眼睛似乎不能聚焦,女孩的目光在室内逡巡一圈,划过每个人的脸,最后落在桌子中央高高的富贵竹上,对着富贵竹说,“孙总,您怎么变成绿色了?”
她揉了揉眼睛,想上手求证。
宋越顿感不妙,赶紧把人拉了回来,尴尬地对众人:“抱歉抱歉,醉了。”
孙总压根没把醉话放在心上,相反被逗得爽朗大笑:“哈哈哈,醉成这样还想着工作呢。”继而,提高嗓音,“林工,我跟你保证,一定加快进度。”
林茉被宋越控制着,但还是用力地对富贵竹点了下头:“谢谢孙总。”
众人像是在看乐子,笑着又喝了起来。
宋越没想到,平日里温柔睿智的林工喝醉了会是这幅模样,可爱、自由,但被人当成娱乐观看的消遣,让他既心疼又后悔,后悔在她喝那两杯白酒时自己没能
拦着。
好在闹了十来分钟后,林茉终于又趴到桌子上,安静地昏睡着。
饭局一直持续到接近零点,热闹渐渐散去,隆盛兴辉的人陆续离开。
宋越扶着林茉走到酒楼外面的马路边,又试着问了一遍:“林工,醒醒,你手机密码是多少?”
他得联系上她的家人,好让人能来接她。
结果和刚刚在包间一样,林茉毫无反应。
宋越没辙,只能用自己的手机叫了代驾,他知道林茉所住的小区在哪里,看来只能先将她送到小区门口,希望她到时候能清醒一些。
“师傅,到锦湾小区,秦洲湖南边过一条马路就是。”上车后,宋越对司机说。
“好嘞,请系好安全带,马上出发。”
宋越坐在副驾驶的位置,系好安全带往后排瞅了一眼林茉,不料后者骤然坐起,啪一掌拍在椅背上:“师傅,不是锦湾小区,是枫林园,先去枫林园。”
司机犯难,理智告诉他,不能听一个“酒鬼”的话,果断在导航的目的地栏输入“锦湾小区。”
林茉恼火,又生气地拍了下椅背:“师傅,我视力五点一的,能把手机屏幕看得清清楚楚,你目的地输错了,是枫林园,我现在住枫林园,不是锦湾小区。”
“好好好,去枫林园。”宋越安抚着她坐好,然后,不露声色地将司机的手机扣到储物槽上,给司机使了个眼色,低声,“我给您指路。”
林茉虽然醉得乱七八糟,但并不好哄骗。
知道那两个人不相信她,干脆把手伸进包里翻找。
车内光线太暗,她都快要把脑袋伸进包里了,好半天终于找到有利“证据”,一张枫林园小区理疗中心的VIP登记卡。是几天前,物业管家上门送快递时,听说她常加班,特意去给她办的,建议她偶尔可以去做理疗放松放松。
她至今没时间去,就把卡一直扔在包里给忘记了,这时候刚好能派上用场。
林茉两根手指捏着卡片,倔强地递到前排:“你看,可以去枫林园了不?”
宋越仔细一看,“枫林园”三个字格外醒目,林茉的名字也赫然在列,他突然想起白天林茉说的“我结婚了”。
难道她真的结婚了?
现在和老公住在枫林园?
可是枫林园是顶级豪宅,林茉的衣食住行着实不太像,包括他们现在坐的这辆平价车,怎么都不像出入枫林园的类型。
宋越不大相信,但又不死心地想求证。
纠结几分钟后,他对司机说:“师傅,还是去枫林园吧。”
“您确定?”显然,司机也不相信。
“确定。”
“好嘞。”
林茉迷迷糊糊地看了眼窗外,确定车辆调转路线驶向枫林园后,她终于放心,身体往下一滑,闭上了双眼。
第49章
二十多分钟后,枫林园的黑色石材标识牌出现在前方。
代驾司机放缓车速,忐忑地瞟了眼旁边的宋越,语气试探:“那边是地库入口?”
“应该就是。”宋越故作镇定。
两人以前都没进过枫林园,但在网上刷到过,标识牌右侧就是地库入口。
随着车辆接近保安亭,两人都屏息凝神莫名紧张,似乎生怕走错地方被保安赶走,宋越看了眼后排的林茉,睡得歪七扭八,不像能让她认路的样子。
“进去了?”司机谨慎地问了一遍。
宋越烦得不行:“进进进,来都来了,问那么多遍。”
司机立刻闭了嘴,反正他就是个代驾而已,管那么多干嘛?一脚油将车直直开向入口处。
“滴。”
“欢迎回家。”
车牌号识别成功,入口处的档杆升起,系统发出温馨的提示音,保安也朝他们微笑挥手说了声“欢迎回家”,车辆顺利进入地库。
宋越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竟然真的进来了,内心逐渐升起不安。
司机却满是如释重负的轻松感,环顾两侧,不停地感慨:“嚯,不愧是顶级豪宅,车库都是精装修,这么亮堂,跟酒店大堂似的。”
“车位都比别的小区大。”
“我去,这么多豪车。”
“哇啊,那边好像是私人车库,有独立的门隔断了。”
“今天真是开眼了!”
司机自我沉醉其中滔滔不绝,宋越却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都快要烦死了,眼前的景象重重砸向他摇摇欲坠的期盼,他紧紧抓着车门把手,仿佛在顽强抵抗,内心抱着仅剩一点点微弱的幻想:也许是林茉的亲戚、朋友什么的住在这里?
希望是。
他默默祈祷着。
偏巧这时林茉醒了过来,噌得一下坐直身体,指着前方的隔断门,说:“就是那里。”
司机顺着指引把车开向灰色的金属门,不出意外,门上方的指示灯闪着绿色再次成功识别车牌,升降门缓缓升起,映入眼帘的是更加扎眼的豪车。
“我去,这全是你家的车?”司机再也无法忽视林茉,即使对方酩酊大醉,他也忍不住从后视镜看过去。
只见镜中女孩摇摇头:“不是我家的,是别人的。”
在她的意识中,那些豪车都是陆砚骁的,确实跟她没什么关系,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停车位,“辛苦师傅帮我停到那儿。”
司机将车辆停进车位。
再普通不过的一辆白色平价小轿车,在一众豪车中显得格格不入。
但这都不是他该管的事。
交钥匙、下车、确认订单完成后,司机撑开自己的小电瓶车,踩着踏板左顾右盼地离开。
宋越本想先去扶林茉,推副驾驶右侧的车门时,往后排扫了一眼,视线不经意间划过车辆左侧,这一看,整个人现场呆住,瞳孔地震,因为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小白车左侧停着一辆他再熟悉不过的车辆——陆砚骁那辆黑色和金色拼接的劳斯莱斯。
今天早上,陆砚骁让他帮忙开到公司车库,他不可能认错。
骁总的车为什么会停在这里?
不对,按理说这里更可能是骁总的车库,那林茉的车为什么可以停进来?
宋越百思不得其解,内心深处隐隐有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冒头,但他还没来得及多想,后车门被推开,林茉自己歪歪扭扭地下了车。
宋越赶忙推门下车,三步并作两步到林茉跟前,扶住她的胳膊:“林工,你家在哪里?我送你上去。”
“我自己可以。”林茉抽出胳膊,微眯着眼睛,笑盈盈道,“谢谢你啊柠欣。”
“……”
宋越心塞,“我是宋越,男的。”
林茉努力睁开一只眼,憨憨一笑:“哦,男的,你是男的,谢谢你,刘俊,你快回家休息吧,不用送我了。”说着,她晃晃悠悠以S型往前走。
宋越实在不放心,追了上去,结果,刚扶住女孩的胳膊,附近传来“滴滴”两阵车喇叭的声音。
刺耳、猝然,像是警报的信号。
两人循着声音望过去。
看到声音来源的一霎,宋越直接定在原地,心脏位置猛猛地震动起来。
对面的黑色宾利车内坐着的正是陆砚骁,隔着挡风玻璃,男人目光阴冷,双唇崩成一条直线,死死地望向他们这边。
骇人的压迫感席卷而来,宋越脚下像是灌了铅,不能动弹、不能言语。
只见陆砚骁推门下车,径直朝他们走过来,他手里拿着手机,却像是拿着一把刀,一副冷酷杀手要杀人的架势。
宋越拼尽全力把自己拉回到理智边缘,僵硬地弓身,道了声:“骁总。”
陆砚骁目光从他脸上扫过,面无表情轻微地点了下头,然后,看向身旁的林茉,没有说话,就那样看着,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林茉却完全一副自在模样,憨笑着朝男人挥手:“陆砚骁,好巧啊,你是要开车出去吗?”
她直呼了老板的名字!
说话间还要上手,似乎是想抓老板的胳膊。
“林、林工……”宋越一时情急,怕她惹到大老板,赶忙伸手阻止。
然而,当他的手就要碰到林茉的手时,突然被旁边的男人一把推开,接着,男人一只手攥住女孩的手腕,另一只手揽在她肩膀上,将女孩整个护在他怀中。
宋越踉跄着后退了半步,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我陪她上去。”
陆砚骁瞥他,眼神冷硬如刀,“我是她丈夫。”
扑通。
宋越悬着的心终是死了。
惊愕、悲伤和恐惧同时将他包裹,让他久久无法自控。
目送两人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电梯间的入口,宋越才囫囵地咽了口唾沫,发誓似地、极为自嘲又滑稽地自语了一句:“我会保密的。”
之后,逃也似地跑走,速度飞快横冲直撞。
*
虽然几乎是被陆砚骁拖抱着走的,但醉酒的状态,感觉身体格外笨重,从停车位走到电梯间的一段距离,林茉已经累得没有力气,等电梯的功夫,直接将头靠在了陆砚骁身上。
叮。
电梯到达的声音响起,门打开后,女孩却纹丝不动。
“林茉?”
陆砚骁偏头看着她唤了一声,没想到仅几秒钟的时间,女孩竟睡着了,还被他这一声吵到,烦躁地皱了皱鼻子,双手在他胸前硬推,想把他推开。
陆砚骁没辙,干脆将人横着抱了起来。
许是觉察到自身悬空,女孩像是缺乏安全感似的,哼唧一声,将一双柔软纤长的手臂勾在他脖颈后,头顺势往里拱了拱,脸颊贴着他的胸膛,睡得很不安稳。
好在动静不大,都在陆砚骁的可控范围内,他小心翼翼地抱着、护着。
电梯直达顶层,一梯一户,进入户门得指纹识别,到门口时,陆砚骁便把人放下来,结果,刚一放下,女孩骤然惊醒,不满地哼唧着揽住他的脖子不撒手。
陆砚骁不得不松开她的胳膊,柔声安抚道:“等会儿,马上就好。”
“我不!地上都是棉花,太软站不住,要摔倒了。”
女孩蛮横地挡在智能锁前面,本想再揽男人的脖颈好保持平衡,但不知是视线模糊,还是对方太高,松开后她怎么都勾不到他脖子了,于是,采取就近原则,张开双臂,一把环在了男人腰部,然后,心满意足地憨笑。
“这样就稳当了。”
在被女孩抱住的瞬间,陆砚骁身体僵了两秒,低头扫怀中人一眼,蓦然意识到,她好像只有在完全失去自主意识的时候,更容易这样不受拘束地放肆:睡着的时候不安分、喝醉的时候耍酒疯……
他不由得地想起那日在公司暗室,女孩做的那个梦,预示着不想让家人、领导等等许多人失望,所以,她平时里偏向恬静、乖顺,努力工作、周全生活。
陆砚骁心头一酸,双手悬在空中动了动,有种无比想回抱抚触她的冲动。
但最终理智占据上风,他轻轻将女孩移开,按指纹开了锁。
醉成这样,让她一个人上二楼显然是不可能的,进门后,陆砚骁又将人抱起,然而还没走几步,左侧脸颊骤然有柔软的触感。
女孩偷亲了他一下。
陆砚骁瞳孔一震,不可思议地垂眸,怀中的女孩得意地冲他笑,“嘿嘿,又亲到了。”像刚做完坏事,耀武扬威的小坏蛋。
陆砚骁只感觉心尖又软又酥麻,唇角不受控地弯起。
不对。
她说的是“又亲到了”,“又”是什么意思?难道她今晚还亲了别人?
鉴于女孩耍酒疯的夸张样子,陆砚骁认为自己的猜测极为合理。
这样一想,他极度不爽。
直接将人放在客厅沙发上,强硬地掰开她攀在自己颈后的手,语气指责:“不能喝还喝这么多?”
“那我也不能让同事一个人喝啊,他喝得更多。”
虽然醉着,但她能听出对方语气不善,于是,坐起来不服气地仰起头,明明是被对方俯视着,但她在气势上却一点也不示弱,“陆砚骁,你这人太坏了,你是老板,我喝酒还不是为了你们的工作?我们单位哪里需要这些应酬。你这个老板,臭资本家!”
陆砚骁无语:“我公司也可以不喝酒,你没必要替谁喝。”
“你又没去现场,你怎么知道?不仅是臭资本家,还站着说话不腰疼。”她重重瞪他一眼,攥住他的衣服,用劲往下拽,“你低一点,我脖子酸。”
“……”
陆砚骁还在不爽中,像块石头似的偏偏不动,“你自己清醒清醒。”
林茉仰头仰得脖子酸、头晕晕乎乎,听不明白男人在说些什么,只看到臭资本家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冷着张脸双唇张合,一看就没说什么好话。
气人!
林茉不想再搭理他,往沙发里挪了挪,双腿蜷起,整个人缩成一团。可能是喝酒的缘故,久违的胃痛感又冒了出来,她难受地用拳头抵在胃部,皱起眉头,无意识地哼唧了两声。
陆砚骁这才发觉她胃不舒服,额间渗出密密一层汗。
心口一揪,所有的不爽和生气顷刻间都被盖了下去,他蹲下身在女孩旁边坐下,柔声问:“胃难受?”
林茉闭着双眼点了点头。
陆砚骁将手背贴在她额间试了试,还好,没有发烧,转身拿起沙发背上的薄毯给她盖上:“乖乖待着。”
陆砚骁起身去了餐厅,再回来时,手中端着一杯温水,还拿着几粒药。
“把药喝了再睡。”陆砚骁将她扶着坐起来。
林茉这回听懂了,把药喝掉,又咕咚咕咚把水喝得干干净净,喝完顶着红扑扑的脸蛋,把杯子还给陆砚骁,说:“谢谢你啊,陆砚骁,总得来说,你是个好人,我骂你,你还给我端水送药。”
陆砚骁接回杯子,睨她一眼,纵容道:“不客气,以后不许再喝酒了。”
“推不掉嘛!而且,我才不要被人看扁,我也不想让他们失望。”女孩撇撇嘴,眼里泪光闪闪,委屈道,“真是的,一点都不喜欢你们公司。我想回长梨,想吃菜市场的茄盒,想喝食堂的银耳汤,想吃热乎乎的绿豆饼。”
说着眼泪吧嗒吧嗒落下来。
陆砚骁将她额前的碎发拂到耳后,用手背帮她擦拭着眼角的泪,心软又酸涩:“就这么不想跟我待在一起?”
“嗯?你说什么?”林茉歪着脑袋懵懂地问。
“没什么。”陆砚骁朝她伸出双手,“来,送你回房间睡。”
林茉点了点头,拉住男人的手站起,一路晃晃悠悠地上了楼,不时重复着:“陆砚骁,你人还是挺好的,听见没?”
陆砚骁每一句都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回复她:“嗯,听见了。”
把人送到床边时,女孩忽然停住:“我还没洗漱,得洗脸刷牙。”说着就径自往洗漱间方向走。
陆砚骁犹豫片刻,还是跟了进去,生怕她磕着碰着。
刚一进去,目睹她应该是想从纸盒中抽纸巾,但视线不对焦,像是菌子中毒般虚空扯了好几下,怎么都扯不出来,嘴里念念有词:“诶,纸巾成精了,它躲着我。”
陆砚骁被逗笑,上前帮她抽了两张出来。
林茉道了声“谢谢”,便不愿再自己费劲地捣鼓,指使着陆砚骁“还要那个”“帮我挤牙膏”“要用巴氏刷牙法”“先拍爽肤水”“是拍不是抹”……
“你好笨啊,陆砚骁。”
陆砚骁生平第一次接触这些女孩子卸妆、护肤的东西,不免有些笨拙,女孩略带撒娇地抱怨“你好笨啊陆砚骁”,他丝毫不恼,甚至享受
其中。
“一回生二回熟,下次肯定能做得更好。”他想。
一切收拾完毕,陆砚骁才把人重新送回床上。
确认女孩睡着,帮她掖好被角,关掉房间的灯,从房间出来后,他拿起手机,给王潜打过去电话,让他把宋越的电话号码发过来。
半夜回到家的宋越忐忑不安,喝水时手都在颤抖。
这时,手机忽然震了下,他拿起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是:【把今天隆盛兴辉喝酒的人和他们老板全都约到L酒店顶楼会所,现在立刻,我等着你们。——陆砚骁。】
第50章
宋越颤抖得更厉害了。
谨慎起见,他把对方的手机号码放到企业联系人系统中搜索了一下,确认是陆砚骁后,腿软地一屁股坐到地上。
心中既害怕又为难。
这大半夜的怎么约?隆盛的人会把他臭骂一顿,说他神经病吧?可是,陆砚骁的手段他是有所耳闻的,他更害怕万一自己没办成,陆砚骁拿他是问。
思考了足足十分钟,宋越只能逼迫自己调整好状态“演戏”。
他佯装开心兴奋,给饭局上的四个人一一打过去电话,说,“很高兴昨天达成的合作结果,骁总现在刚好在L酒店的顶楼会所有局,邀请你们来玩,骁总特意提到,一定要让你们老板史总过来。”
他这一招果然奏效,隆盛兴辉只是陆氏的供应商之一,虽然已经合作两年,但以往接触到的陆氏最高层只到苏洛昂那里,而且苏洛昂都不常见,更多的是和赵争嵘联系,没想到今晚破天荒地被陆砚骁邀请,各个受宠若惊。
尤其是老板史乾坤,三十多岁,刚接他爸的班没几年,迫切想做出点成绩。
当市场部经理告诉他这一消失时,史乾坤麻溜从被窝爬起来,边命令老婆给他熨西服西裤、挑领带,边畅想着被陆氏提拔的美好未来。
凌晨两点多,精心拾掇过的隆盛五人齐聚L酒店顶楼会所。
会所外间的厅内乌泱泱站着十来个人,七八个穿着西装高高壮壮的大汉,像是陆砚骁的保镖,还有四名严阵以待的急救医生。
隆盛的五人看到时都愣了下,但以为这就是骁总的风格,没有多想便走进包间。
和他们预料的不同,里面没有热闹的觥筹交错,没有想象中的富贵人群聚会,偌大的空间出奇得安静,只有三个人:陆砚骁、王潜、宋越。
陆砚骁长腿交叠,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王潜从酒柜拿下最后两瓶酒,摆放在桌子上,此时,桌面已经密密麻麻摆着二十多瓶酒,白的、红的,应有尽有,全都是打开的状态。
宋越本来无事可做,但他实在坐立难安,紧张得不行,索性没事找事,殷勤地给王潜帮忙,把已经摆好的几十个酒杯左挪一点右挪一点,像是要整理得更加对称、更加整齐。
隆盛的五人一进来,陆砚骁抬起眼皮,松松垮垮地站起。
“骁总好,我是隆盛兴辉的老板史乾坤。”史乾坤走在最前面,朝陆砚骁点头哈腰地伸出一只手,想握手。
陆砚骁自动忽略那只手,视线从左到右从前到后地清点:“一、二、三、四、五。”数完,看向宋越,“到全了?”
宋越点头如捣蒜:“到全了。”
史乾坤尴尬地收回手,一头雾水。
“谁是市场部的孙总?”陆砚骁问。
孙海笑呵呵往前跨上半步:“骁总您好,是我,我叫孙海,是隆盛兴辉市场部经理。”
陆砚骁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走到桌前,拿起一瓶红酒和一个透明的玻璃杯,给杯子中倒了满满一杯酒,递向对方:“抱歉,今天有事耽搁,没能亲自去见你,现在,特意补上。”
“骁总,您客气了。”孙海受宠若惊,赶忙接过酒一饮而尽。
“其他人都过来坐啊。”陆砚骁朝另外四人勾勾掌,“别紧张,就当是自己家,坐。”
四人满脸堆笑拘谨地坐下。
陆砚骁继续倒酒,倒满后,示意四人端起,他这才将目光扫向史乾坤:“史总,这两年我们合作得很愉快,让你费心了,据说破费不少好酒来招待我的员工,这第一杯是我回赠你的。”
“应该的应该的,一点都不破费。”史乾坤端起酒杯也是一饮而尽,并示意手下四人喝干净。
“今天,哦不对,现在应该说是昨天,昨天我没能去赴宴,抱歉,这杯是向各位致歉的。”陆砚骁再次倒酒,然而,这次的容器不是红酒杯,而是装啤酒的大扎杯。
一瓶红酒见底,他拿起一瓶白酒和一瓶香槟,三种酒掺在一起,连着倒了满满四扎杯。
“感谢款待我的员工,来,这第三杯是谢意。”
此时此刻,隆盛的五人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也感受到陆砚骁客气是假,折磨他们才是真。可是,为什么啊?五人百思不得其解。
陆砚骁反复提到昨天的饭局,难道是饭局上出了问题?史乾坤没去,他只在事后听了孙海的汇报,说是聊得挺好,他还夸了孙海几句,怎么就得罪陆砚骁了?
史乾坤咬牙切齿地瞪孙海。
孙海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饭局上明明好好的,和以前见面吃饭商谈的流程基本一模一样,他没觉得哪里不对啊。
“骁总,您这是?”孙海壮着胆子问,“是我们哪里做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没有,说了我这是谢意,喝。”
陆砚骁脸上依旧带着笑意,声音不紧不慢,但五人的心境明显不同了,只觉得阴恻恻令人毛骨悚然,这会儿也终于知道外面的保镖和医生的用意,估计不喝到陆砚骁满意,他们走不了。
五人只能硬着头皮大口大口地喝。
喝完,陆砚骁继续倒酒,王潜和宋越也一起帮忙倒,就这样,那五人又喝下去两大杯,其中三人抱着垃圾桶吐得一塌糊涂。
宋越拿着酒瓶的手都在抖,他这次算是亲眼见识到陆砚骁的手段,好害怕闹出人命,但陆砚骁压根没有停的意思,等着他们吐完继续喝。
醉得晕头转向,他们却清醒地记着:不能得罪陆砚骁,不能不喝。
约莫二十分钟后,桌上的酒耗过半数,陆砚骁伪装的耐心已然到达极点,懒得再跟这五人费劲,换下笑脸,冷言道:“桌上这些,喝完再走。”
说完,陆砚骁坐回沙发区,用遥控器打开大屏幕,翘着二郎腿,看上面无聊的MV。
趁着这个空档,五人稍稍得以喘息,史乾坤强撑着精神,赶紧问孙海等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孙海等人都醉得不成人样,活动着大舌头说得乱七八糟,好半天,史乾坤才拼凑出关键信息。
晚上那场饭局,和以往唯一不同的地方是,来的不是赵争嵘,而是一个叫林茉的女孩,是2L无人机的工程师。
林茉、林茉、林茉……
史乾坤脑子里重复着这个名字,喝太多酒,断片严重,他反复思考了许久,在又喝光杯中酒后,忽然眼神一怔——林茉,飞机工程师!
史乾坤快速翻找手机聊天记录。
几个月前,陆砚骁在拍卖酒会现场惩治车文峰的事、大张旗鼓求婚的事,在圈子里传得神乎其神,据说那是个私密性很高的拍卖酒会,经车文峰一事后,更没有人敢违逆陆砚骁,乱散布露脸的照片,外界看到最多的只有天空中无人机灯光组成
的图文。
有朋友曾经发给过他一张无人机表演的照片。
离得有些远,照片不清晰。
但史乾坤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把照片找出来给孙海看:“她是不是林茉?”
卡通图片、小小的一角,孙海双眼迷瞪,满脸的问号:“老板,这是你儿子爱看的动画片吗?嘿嘿,改明儿我就送小少爷这动画片的周边。”
史乾坤要被气死,一掌拍在孙海后脑勺,问:“那个林茉漂亮不?”
四人齐齐点头,你一言我一语陷入回忆。
“漂亮,巨漂亮!”
“温温柔柔可可爱爱的,还聪明。”
“身段也好。”
“声音也好听。”
……
那准没错,史乾坤猜测,这个林茉八成就是陆砚骁当时求婚的人,现在的妻子,他愤恨地瞪属下,这帮不知死活的蠢货,肯定是给陆太太灌酒了。
陆砚骁才想要“弄死”他们,给自己太太出气。
理清症结所在,史乾坤怕得要死,怕自己成为又一个车文峰,心一横,只能认下这错,拎起一瓶白酒,又给属下四人一人一瓶,推着他们一起走到陆砚骁跟前。
史乾坤:“骁总,对不起,我们不该把工作安排在饭局上,更不该灌您员工酒。我代表他们四个跟您道歉,我作为老板,没管好底下人,也该罚。希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我们这一次,绝对不会再有下次。”
陆砚骁全程没挑明林茉身份,史乾坤自然不敢明说,道完歉不等陆砚骁回复,抬起酒瓶忍着难受大口大口地喝。
另外四人醉晕晕地,也终于是大概明白陆砚骁为什么生气,纷纷效仿老板认错、对瓶吹。
待他们喝完,陆砚骁抬起眼皮,随意道了声:“好。”
说罢,他站起身,瞥站在旁边的宋越:“我们公司没有陪酒的惯例,再有这种情况,直接取消合作。”
宋越赶紧恭顺地回应:“收到。”
他微微缩着肩膀,一直把陆砚骁送出会所,送到电梯间。因为到现在还双腿发软、心脏砰砰狂跳,王潜必然要留下来善后的,他坚决不敢单独跟陆砚骁同乘一趟电梯,于是,电梯门打开后,恭恭敬敬地跟陆砚骁挥手告别。
“你一起下去。”陆砚骁随意道。
宋越一愣,心脏顿时提到嗓子眼,难道他这边还没完?
“进来啊。”陆砚骁催促。
宋越只能艰难地迈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宋越站在角落,快要将头缩进脖子里,心中默数电梯层数,希望能下降得再快点,一分一秒对他来说都是煎熬。
“宋越?”陆砚骁再次开口。
宋越身体哆嗦了下,侧过身面向着他。
“在饭局上喝醉以后,我老婆有对你做什么不合适的行为没?”
宋越啊了声,不明所以。
“比如,亲密行为一类的。”
“没有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宋越将双手摆得飞快,为证明自己说的都是实话,他搜肠刮肚地找对自己有利的说辞,“林工主要负责和他们对工作,我负责喝酒,后来对完工作,饭局都快要结束的时候,林工才帮我分担了两杯,全程她就只喝了那两小杯。”
宋越边说边观察陆砚骁的脸色,说到此,发现后者眼神凌厉地扫了他一眼,他赶紧补充道,“林工对所有同事都特别好,我相信就算是其他人,她也会帮忙分担的。而且,她喝醉后,一会儿以为我是李柠欣,一会儿以为我是刘俊,还把富贵竹认成孙总。”
陆砚骁唇角轻微地抽动了下。
宋越乘胜追击,“她喝醉后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到车库才稍微醒来,那之后,您,您应该都看见了。”
陆砚骁淡淡嗯了声。
所以女孩说的“又亲到了”,不是指别人,而是指之前在公司暗室偷亲他,今天又偷亲到了?所以,她得意地笑,是因为又亲到了他。
这样一想,陆少爷立即从原本的不爽变为被爽到,唇角都快要翘到天上去。
但出电梯时,不忘回头正色对宋越道:“对了,记得保密。”
宋越:“一定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