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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的走近,搡了玉衡一把,怒道:“仙君和陛下面前,你也配称一声‘我’?”

红菱这下当真不轻,玉衡退了几步,恰好身后有块石头,绊了个跟头。

玉衡断了灵根,几同凡人。若非他本体是凤凰神鸟,怕是寿数都不得长,这么一摔,椎骨“咯嘣”一声,当即疼散了气力,一时起不来身。

如此,红菱还嫌不够,怒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冒名仙君,你这泥土里滚出来的痨病鬼,也配!”

是,他不配与眼放。

红菱心中的玉衡,就该是他原本的样子。

高高在上,一腔孤勇,轻狂桀骜,是下个飞升神尊。

仙君二字,何等高雅。

仙藤林中被算计的玉衡不配,栖凤殿里淫贱的玉衡不配,在药王谷中苟且一命的废人更是不配。

玉衡轻笑,摇头道:“是,我……”

话到嘴边,又改了口:“奴才不配。”

玉衡扶着腰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红菱却道:“既是奴才,不该跪着说话么?”

仙君劝她:“红菱师姐,你同个凡人生什么气?”

红菱好似迫切证明些什么东西,她道:“仙君,是他不懂规矩。”

玉衡瞧不见几人表情,却听四下无声。

玉衡心道,不就是下跪么,也不是没跪过,不差这次,正要“噗通”跪下,腿弯一紧,竟被道灵波震僵了。

殷冥极冷道:“我叫你跪了?”

玉衡一怔。

殷冥这人冷酷,却不无情,以往在仙藤林中,他话虽少,却极给红菱面子。

红菱哑声道:“陛下,您说过,仙君回来,会好好对他,难不成就这几日,您就……”

玉衡心道,也就你信他鬼话。

人,是不会变的。

旁的仙君轻笑一声:“好好对我?我倒是觉得殷冥师弟向来对我还算恭敬。”

恭敬?

哪里看出来的恭敬。

就算殷冥认出他那时,言语之间也甚是轻佻,张口草来,闭口干去。

这话,用玉衡原本的声音说出来,极其讽刺。

殷冥道:“我想请问仙君一句,你可知自己原身?”

仙君嘿嘿一笑,言语中竟有几分自傲:“凰鸟。”

此话刚落,玉衡便听一声凤鸣,抬头间心口骤痛,人有片刻喘息不得,四肢无力,竟险些也被逼的化形。

玉衡大惊,他竟和这“仙君”有些共鸣。眼前漆黑中裂了道缝隙,他竟能隐隐瞧见些金光。

玉衡心中突突直跳,他眨了眼睛,低头瞧自己双手,当真能隐约瞧个形状。

玉衡脑中一明,他大约……知道这“仙君”是谁了。

……

栖凤殿名声极差,外头传来,就是个三界名窑,若说不同,就是里头的挂牌娼妓只有一个。

坤泽淫荡,以一伺多,本就淫谬,更何况三界形势不好,传来传去,话真不堪入耳。

外人不敢编排这几个不好招惹的乾元,但编排这个落魄仙君倒是容易太多。

三天两头安排个淫词小调,隔三差五画本极淫亵鄙的春宫图。

栖凤殿淫楼的声名传出去,偶也有些当了真的糊涂人寻来,聚在殿外,点名指姓要看坤泽跳舞,要玉衡挂牌接客。

若是遇着殷冥,来的人便都倒霉,当场血肉横飞,无一活口。

承华乃是君子,是将人恭敬请出,不过多久,世间再无此人。

偏就一个九婴。

乖张狠辣,行为放浪,若是遇着人来,便请人进来,台下一坐,殿中隔了纱帘,影影绰绰,隐约瞧见里头有人跳舞。

脚下只巴掌大个小阶,当真惊叹。

偶尔跳的不好,人从上头跌下去,九婴便将人从里头拖出来,踹在地上,人是不能碰的,但殿中摆设,随意使着亵玩。

殿中每根训鞭,几乎都在玉衡身上甩过,酒水劈头盖脸倾泻浸透全身,连桌上红蜡都被拿来,滚烫红油落在裸露出的每寸皮肤。

躲无可躲,避无可避,直到曾经最重脸面的玉衡上仙爬到墙角,死死咬住手臂掉泪,险些撕下自己片儿肉下来。

小娼妓哭的太过可怜,才被拖进去惩戒,屋中何景倒是无论如何都瞧不见了,偶尔能听着里头肉响和闷哼,一点散碎的哭声哀鸣都如清泉撞石,听的人身下梆硬发热。

众人皆道,不愧坤泽,三界绝艳,名不虚传。

虽说传这话的,未有多久便也销声匿迹,但却坐实了栖凤殿三界第一淫楼的名声。

丫鬟侍都不愿留于此处,更别提那些有头有脸的神官魔侍。

平时,玉衡仙君全靠几条乌金链绑在栖凤殿中。

那日,九婴坐在床边,抚了下玉衡已显极为笨拙的腰腹,撒娇道:“师兄,我还想瞧你跳舞。”

“你如今这样,再穿那身衣裳,该是另有风情。”

玉衡仙君垂眸未语。

九婴冷笑一声,拧住玉衡仙君下颚,强拗着人抬头。

“师兄可莫觉得有殷冥护着,我便不敢了!”

“你若再对我横眉冷目,我下次直接把你拖到他们面前去草。”

玉衡仙君抬眼看他:“你真恶心。”

九婴见他在玉衡瞳孔正中,被他骂了也不生气,弯眼笑道:“我就喜欢听师兄说话。”

九婴虽这样说,却未让玉衡仙君再说出话来了,他手指毫不留情用力碾上玉衡乳尖,玉衡仙君甩开他的手。

九婴脸色一鸷,道:“若是承华,你敢如此?”

玉衡知道九婴脾气,这人好妒,往往口中一提旁人,便要麻烦。

果不其然,当夜,就受了难。

今日本该殷冥过来,九婴偏叫承华过来议事。

玉衡仙君被殷冥按在床榻之间,本不愿出声,奈何咬了牙也未忍住。

哭腔一漏,议事便成了办事。

玉衡仙君在床边瞧见那两人,惊道:“你们答应过我……唔……再不如此!”

玉衡仙君曾咬过舌头,不但没能死成,还遭了大罪,一道金环生生穿透生殖腔外的肉核,玉衡蹬着腿在床上打滚,险些把人疼死过去。

幸也不幸,他是坤泽,又没了腺囊,日夜发情中,三个乾元也没把人草死。

难休难眠中,忽有一日,玉衡仙君就情期骤消,只是再见不得荤腥。

没了情期,玉衡肚子却一日大过一日,从未想过生养的仙君情绪极其不稳,三个小畜生便哄他,说是再不会一起乱来。

玉衡死不了,逃不成,被绑在栖凤殿,被迫安胎。

有日,红菱层层通报,才进来看他,道:“仙君,如今倒也是好,毕竟他们说了不会乱来。”

半晌,玉衡仙君都未说话,最后叹道:“红菱,这么久了,你还是如此的傻。”

“人,是不会变的。”

果不其然,栖凤殿这可有可无的规矩,全看遵从者心情。

又恰今日,屋外月圆,一身银光衬的床间哭喘的玉衡如满身白玉,蛊人心悸,叫人难以自控。

玉衡仙君急红了眼,抬腿就踹身边九婴。

九婴眯了眼睛捏住他脚腕,用力将人双腿掰开。

九婴沉声道:“今晚,师兄的腿不必合上了。”

那夜之后,不知是第几天,玉衡仙君醒了,屋中无人,他四肢如同车碾,躺在乱七八糟,浊液黏腻的被褥中。

玉衡心道,恶心,当真恶心。

他瞧着腕上乌金链,这锁环,是按他腕骨粗细打造,不大不小,一指不差。

谁也不知,玉衡仙君当日如何挫肉碎骨,才从这链环中脱手。

他着了内衫从殿中出来,殿外人算不上少,可都是下等侍仙,就算并无灵力,玉衡仙君也能应付。

玉衡仙君抬起手腕,半路劈晕了数十个堵他的宫人。

栖凤殿大乱,有人冲出去通禀各主,玉衡仙君想,去吧,反正他也够时间。

玉衡仙君一路踉跄到了瑶池,时间倒也还早。

他坐在瑶池边,一只手指往水中探了探,不消片刻,皮消肉融,见了白骨。

玉衡仙君抽出手指,瞧那血肉模糊的手,吹了两下,抱在怀里,道:“好痛好痛。”

玉衡仙君想,好厉害的水,跳进去的话,真会死吧。

不做人1.5。

第四十七章

玉衡仙君一脚要进池子,忽听一句。

“仙君,等等!”

仙君?

到了如今,除了红菱,竟还有人叫他一声仙君。

玉衡仙君回头,四下空空,并无一人。

玉衡仙君五指插进发中,胡乱抓了一把,道:“这人都要死了,还成了个疯子。”

可随即又听一句:“仙君,这里!”

玉衡仙君随话声低头,却见池边荒草中摇了株仙草,细叶嫩枝,好不娇弱。

玉衡仙君:“是你叫我?”

那草喜道:“仙君,是我。未曾想到,有朝一日,我竟有机遇,能与您说话。”

玉衡仙君仰头,哑笑一声:“同我说话,算什么机遇?”

自栖凤殿建起,宫人也有数十。可除了红菱,无人愿同他多讲几句。

殿中锁的早就不是斩祟除邪的少年仙君,而是个秽乱三界的不齿娼夫。

那草倒有些不好意思,摇晃两下道:“实不相瞒,那日仙君身在南水,除邪祟雕蛊时,我恰巧就在那处,瞧见过仙君英武……”

玉衡仙君:“英武……”

数百年前诸事,似如隔世,一句英武,竟叫玉衡发愣。初时,玉衡仙君还曾遥想过当年,后来被困了太久,眼前都是苟且,过去风光便不能多想了。

太痛。

那草又道:“若不是仙君,我怕是没有今日,多谢仙君赐我仙缘。”

玉衡仙君俯身,低头看他:“……我么?”

仙草:“自然!”

这仙草嘴皮子倒是利落,三言两语便说得清楚。它本是南水一株百年铃兰草,灵力低微,道行浅薄,也只有些微弱灵识。

那日,玉衡仙君被雕蛊绝命一击,一口精血喷出,恰巧落在这株铃兰草上,给他添了几百年道行。

玉衡仙君心道:“原来是他那口心头血养出来的。”

仙草摇曳:“那日仙君在南水岸边,大战雕蛊,锋芒剑阵,当真卓绝。他们都道开元仙尊举世无双,我却觉得仙君才是雏凤声清,冠世之才。”

玉衡仙君环膝坐下,被夸的爽,轻笑一声:“你倒是会讲话。”

“你生在南水,可如今为何长在这瑶池?”

仙草叹息:“您这口精血强劲,虽有益修为,但我本身却是株无能铃兰,在外晃荡,难逃被人吞噬。”

“后我身受重伤,险些毙命,想起传闻中说您在瑶池边上建成栖凤殿,想寻机缘与您再见,加之瑶池安静,便拼尽力气逃到此处,重新落根修养。”

玉衡仙君自嘲:“你既知栖凤殿……竟还想见我。”

铃兰道:“仙君跌宕风流,惊绝天下,铃兰有幸得见,定非市井烂舌三两句可侮。”

玉衡仙君抬手,露出骨血淋淋的手腕:“那我若告诉你,巴结讨好已然无用,我早已不是当年抬手便能施恩的仙师,现自身难保,你还觉得如此?”

铃兰:“自然!”

玉衡仙君腰间沉重,肚子坠的他腰上生痛,他痴笑又道:“那我若告诉你,市井传言,并非空穴来风,其中可信,十之八九呢……”

铃兰顿了顿,道:“那也是定有难处。”

玉衡仙君觉得有趣,若不是他如今这样蹲不下身,真想摸摸它的叶尖。

“好,真好。”

铃兰:“仙君既然喜欢听,那便坐下,我陪仙君聊聊,可好?”

玉衡仙君摇头:“我有一心上之人,她居在这池底已数百年,我如今,迫不及待想去陪她。”

“今日,当真是我这数百年中,最高兴的时候,还要多谢于你。”

说话功夫,日落霞起,时间不多。

玉衡仙君道:“就此告辞。”

铃兰急道:“仙君!仙君!深思慎行!”

玉衡心道,其实倒也没什么好深思,更没什么慎行。

若他今日死不在这瑶池里,才是可怕。

铃兰道:“仙君您可知,若是入了瑶池,尸沉其中,不仅毁了的是您肉身,还会融神化魂……神魂尽毁,永不超生!”

玉衡仙君步子忽的停了。

铃兰以为他是犹豫,道:“仙君,人若活着,定有转机。”

玉衡仙君静了片刻,继而回身,走到铃兰跟前,略有艰难弯了身:“我可否暂借你一点灵力,等事成后,我还你千倍。”

铃兰抖擞掉根仙叶:“仙君有用,尽管拿去,何来借字一说。”

玉衡道了声谢谢,含了一片仙草。

那日,玉衡仙君指尖灌了灵力,做了两件事,一是灵光剖开自己腰腹,将里头骨血,埋于瑶池边上。

玉衡仙君堵着往外淌的肠子,把土堆好。

他道:“我虽求神魂具灭,但我所求……非你所求。你到世上,非我所愿,亦非你所愿。”

“肉身七月,已生魂灵,你回去吧,再入轮回,记得好好挑一挑,寻个好人家。”

这事,玉衡再未与人提起。

就连逍遥仙也都以为,是他腹中孽种和体内灵丹替他挡了水煞劫。

第二件事,玉衡仙君将自己的内丹剖出,赠于了这株铃兰草。

小仙男一无所有。

第四十八章

玉衡瞧见天上灵光。

心道,看来这些年来,那株铃兰和这内丹融的极好。

只不曾想,他天生灵丹如此神能,剖出百年,逍遥仙也给他换了颗旁的珍兽灵丸,仍能与他本体共鸣,灵光荫庇他这副破烂壳子。

近百年来,玉衡仙君第一次能微弱瞧见东西。

眼中湿温,他还未来的及欣喜,殷渊忽然叫起来,欢喜道:“爹爹!”

玉衡下意识抬头。

不远处一身黑衣,宽肩阔臂,身量极高。他瞧不清那人模样,心口却仍骤然狂跳,一身热血都寒三分。

玉衡稳稳心神,暗道,若是让他整日对着殷冥,还不如瞎着。

殷冥不语,殷渊心思都在别处。只红菱喜的口中笨拙,一味乱叫:“仙君,仙君!”

仙君显摆够了,抬抬手,收了金光,玉衡眼前顿暗几分。

仙君笑道:“殷冥师弟,你觉得如何?”

殷冥:“师兄真身,自是奇绝。”

玉衡一听师兄二字,松了口气,这大约是信了。

红菱道:“仙君,你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

仙君挠头道:“倒也没有,我从那瑶池水中爬出来,养了这百年的伤,前事忘了七七八八,就只记得着……”

红菱:“嗯?”

仙君道:“我记得小时候,抽过师弟屁股。”

红菱:“……”

殷冥:“……”

这话一落,殷冥回头冷冷瞧瞥他一眼,玉衡虽还是半个瞎子,也全身一冷。

玉衡手心全都是汗,心道:“瞧我做什么,真不是我说的。”

以前仙藤林中那些事,净是些不能往外传的,现下的几个,早就不是原来的那些小崽子。

随便惹毛一个,都是麻烦。

红菱赶忙打个圆场,道:“都是些什么时候的事了,不必再提……”

仙君点头:“嗯。”

红菱又道:“既然如此,仙君不如同我们一道回魔界吧,但……若你不愿……”

仙君:“好啊!”

如此干净利落,红菱都未想到。

仙君手往边上一指,道:“你们就是坐这个来的?”

红菱:“嗯,这是……”

她话未落完,仙君自然蹿过去了,蹭蹭外头汗血马的头,拍拍撵的门面,道:“好生新鲜,我以前还真未坐过这个!”

红菱奔过去同他说不要乱摸,这马儿脾气躁,经常会尥蹶子,凶的紧。

那边鸡飞狗跳上了撵,殷冥抱着殷渊也到了车边。

玉衡一动不动,大气不喘,巴不得埋进土中,只想着殷冥把他忘了。

殷冥将殷渊抱上撵,回头道:“过来。”

玉衡稍能瞧见东西,第一次与殷冥说话,耳中一嗡,动也未动。

并非有什么骨气,而是腿软。

殷冥:“过去请你?”

玉衡骨头僵的如同打膏,到了车边,殷冥在他耳边落了一句:“你能看到了。”

玉衡寒毛一炸,脱口而出:“没有!”

脱口而出,玉衡才觉得这谎撒的毫无意义。

就算能瞧见又如何,他大可以说是方才神仙显灵,于他有益。

殷冥呵笑一声,推他腰往上扶了一把。

玉衡连滚带爬的上车去了。

等在车中坐下,殷渊钻进他怀中,抓住他襟口打盹。

等殷冥也上来坐下,手中却多了个物件。

玉衡装瞎瞥了一眼,竟是凤翎。

殷冥将凤翎递给玉衡身旁那位仙君,道:“此剑我保管百年,自师兄销声匿迹后,凤翎便封了剑,今日应该物归原主。”

仙君随手一接,便要收起,笑道:“谢谢。”

殷冥:“不打开瞧瞧?”

“……”

仙君一时未语。

剑灵认主,认的是真主肉身,并非灵气,若其与剑主身遭不测,自会封剑,不为他人所用。

若这仙君不是玉衡,凤翎封剑,哪怕他身上有玉衡神丹,有玉衡血气,也开不得此剑。

玉衡的心头血养了这株铃兰草,血落前玉衡的记忆他有十之七八,他亦知此常识。

仙君笑道:“天凉剑冷,不必了吧。”

殷冥淡淡的道:“许久未见凤翎锋芒,倒是有些想了。”

仙君:“……”

屋中陡寂。

再有人开口,竟是玉衡。

“这位仙君,既然陛下想看,您就随手叫他看看呗,拔剑而已,也并非什么难事。”

这“仙君”被玉衡一句话卡的不上不下,处境难堪。说来也是,外人看来,拔剑而已,又有何难?

仙君强笑道:“也是。”

他一手握住剑柄,一手握住剑身,咬牙一试,他用了不少力道,以至剑开时完全未能收住,直接整剑拔出。

凤翎一出,剑芒冷冽,光华流转,不单“仙君”,就连殷冥亦是微愣。

还是“玉衡仙君”先回过神来,笑笑:“多年不见,到底生疏。”

玉衡暗自庆幸,心道:还真是险,多亏那日他闯了后院,先摸到了凤翎。

也算是因祸得福。

……

等轿撵一动,行了半个多时辰,玉衡才当真觉得,他还不如完全瞎着。

她眼神都不知该落在何处。

对面殷冥,左边红菱,右边是那仙君。玉衡只能垂着头看怀里的殷渊。

在外头他眼中不过有些朦光,如今坐在车里,与小娃娃离得近,勉强瞧得清楚。

漂亮,当真是漂亮。

长睫薄唇,单是闭着眼睛,都震的玉衡心里直跳。

玉衡心道:“殷冥长得也就那样,一双眉眼沉如死鱼,秽气浊浊,没半点灵动。怎的生的娃娃竟如此好看。”

玉衡忍不住在殷渊脸蛋上捏了两把。

殷冥:“喜欢么?”

玉衡一颤。

从铃兰拔出凤翎,殷冥便没了言语,不知为何会在此时开口。

玉衡如实道:“喜欢。”

玉衡怀中骤然一轻,殷冥竟是直接把殷渊拎着后颈扯了出来,殷渊猛然惊醒,哭声哇哇震耳。

玉衡一惊。

红菱大呼:“陛下,您这是做什么!”

殷冥将娃娃甩进红菱怀中:“带好。”

殷渊毕竟年岁还小,被这一吓,哭的抽噎,玉衡十分心疼。

玉衡睁着眼睛瞧撵板装瞎,伸手道:“不然,还是我来……”

殷冥冷声道:“你也配?”

玉衡一怔,随即缩了缩脖子,窝着去了。

不配不配。

他这脏手,不配碰这金贵的小主子。

他也没有多么稀罕。

倒是旁边仙君开了口:“殷冥师弟,你这样对人,不好。”

仙君一句,倒是有用,四下都没了声响。

玉衡心道,这殷冥也是奇怪,怎的把他当成玉衡,和把铃兰当成玉衡,还是两幅嘴脸?

对他,也没瞧出有几分听话。

车摇晃了半晌,终于到了。

红菱抱着哭红了眼的殷渊,要给仙君安排住处。

殷冥道:“不必。”

红菱:“嗯?”

殷冥:“我和师兄,睡一间便好。”

红菱眼皮一跳:“陛下,您……”

殷冥还未说话,仙君先开了口:“好。”

“我同殷冥师弟,许久不见,倒也应该好生叙旧。”

红菱勉强道:“那仙君既不反对……自是大好。”

“大好”二字,以前玉衡长挂嘴边,随口便附和一声:“大好,大好。”

二字一落,玉衡颌骨骤痛,被殷冥霸道力道钳的几乎骨碎。

殷冥:“你倒说说,好在何处?”

作者微博:是万紫千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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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得这么快,没有人看么?

第四十九章

殷冥眯眼道:“你很高兴?”

玉衡:“……”

甩脱个瘟王,他不该高兴?

殷渊瞧见这边,在红菱怀中乱扑挣扎,一个劲乱叫“爹爹”。

本是求情,殷渊越叫,殷冥面色越冷,竟是抬手一掌,灵风将他自己的娃娃震昏了。

“!”

玉衡一个哆嗦,没想到百年未见,他这师弟畜生的更上一层,连自己的儿子都下得去手。

红菱惊叫一声,却也瞧出主子这是真怒,环着殷渊退了两步。

殷冥道:“还高兴么?”

玉衡哪还敢高兴,腿都软了好么。

这边剑拔弩张,旁边仙君凑过来直打圆场:“好了,好了,我倒不知,殷冥师弟如今竟如此大的脾气。”

殷冥松了手。

仙君一句话,当真比儿子顶用许多。

仙君道:“师姐,把人带走吧。”

这麒麟帝眼瞧着不大高兴,红菱也不愿触霉头,揪着玉衡下去了。

玉衡重回了柴房。红菱扔他进去前,还斥了一声:“你老实些。”

玉衡拍拍身上的土:“放心。”

红菱呸他一声:“放心个屁!”

“哐当”把门锁了。

等四下静了,玉衡才松了口气,得空好好揉了揉眼睛。

玉衡瞧自己手心,果然,又朦了几分。看来,他这眼睛并非是好了,而是沾了神丹灵能外泄的好处。

他不知铃兰到这来见殷冥是何缘由。可瞧他却又真心实意,不像有人逼迫,是自愿顶替玉衡仙君这个三界败类的名头。

玉衡在乱草堆中躺下。

忽又想起跳入瑶池那日,他剖出灵丹赠与铃兰之时,它像是说了什么话。

似乎是,仙君真不至于此,但凡你有几分真心,三界之中,任尔逍遥。

直到今日,玉衡想起这话,都觉得可笑。

他当真不信,有谁被人关起来,断手断脚轮个百十来回,还能自诩逍遥。

仙藤林中把几个白眼狼当做血亲兄弟,悉心教导,起灶生烟,照看几人也曾事无巨细,怎就不算真心?

就算当时他偶尔顽劣,年少稚拙。

玉衡早早扬名,难免几分自傲,待人接物些许霸道,或许不周,但绝不至此下场。

真心。

呵,究竟如何,才叫真心。

玉衡在柴房躺了半晌,安静不多时辰,门又给人骂骂咧咧推开了。

红菱进来便指他鼻子,骂:“废物,快些起来,少主疯了!”

玉衡摇头,屁股坐的极稳,道:“又来?!”

“我可不敢去,你家主子关我进来的,你家少主可没你家陛下可怕……”

红菱一把揪住玉衡衣领,拽起人来就往外走:“去不去哪由得你来做主!”

这么一路,玉衡被她拽的似是如飞,脚尖都要挨不住地,喘的贯气难舒。

到了门前,玉衡捂住噗通乱跳的心口:“缓缓,缓缓……”

红菱骂他:“废物。”

玉衡倒也不恼,呛笑两声:“这话不对,普通人罢了。”

玉衡瞧不清楚,隐约却觉得红菱脸白了几分,开门便将他推进房里。

“少主……”

红菱刚往门内走了一步,屋中便飞来个物件儿,正砸在红菱脚下。

碎瓷溅的老高,擦过红菱脸颊,留了道血痕。

殷渊道:“滚!”

玉衡不笑了。

红菱弯腰,把大块儿的尖片捡了,嘱咐道:“别小主子伤了脚。”

玉衡道:“好。”

玉衡往屋里走了两步,殷渊瞧见是他,光着脚从床上跑下来,边叫爹爹边要往玉衡怀里钻。

玉衡一根手指顶住殷渊脑袋,把人拦住了。

玉衡道:“小小年纪,和谁学的如此大脾气?你那个差劲父王么?”

殷渊今儿先被他爹一巴掌扇蒙,又被玉衡拒之怀外,眼圈骤红,一掌翻了屋中金雕镂凤几,又砸了几个松石绿釉瓶。

玉衡:“……”

一股火气直往玉衡头顶冲。这败家孩子,他真想揪起殷渊抽上一顿。

一口浊气堵在玉衡心口,浑了几滚,最后一点点吐出来,散了。

红菱说的对,他这身份,没资格替他麒麟帝管孩子。

或许当年,他也一开始便是错的,他做什么多管闲事,师尊都不插手,他又为何要理这三个小畜生的死活。

玉衡道:“砸完了么?”

殷渊红着眼睛看他。

玉衡笑了一声,伸了根大拇指出来:“做的真好。下次发脾气,朝你父王头上扔,才是更好,记着了么?”

殷渊怔怔愣愣,也不说话,不知是听了,还是没听。

玉衡觉得无趣,摇头道:“我瞧你也并非是想见我,我先走了。”

说完,玉衡就往门口摸,殷渊跑过来,抱他的腿。

玉衡甩腿:“撒手。”

殷渊置若罔闻,抱着玉衡小腿,瘪着张小嘴,眼泪倒是淌的急。

玉衡心中烦闷。

闹脾气的是他,摔了满地瓷物的也是他,最后委屈的还是他。

管又管不得,逃又逃不掉,他当真是上辈子欠他麒麟一脉什么了?

玉衡不耐烦,只盼着世上所有麒麟都能离他远些,一巴掌拍掉殷渊的手,把他拎起来扔边上去了。

殷渊倒是锲而不舍,摔的狠爬的快,三两下上来又抱住他。

一来二去,玉衡恼了,若是他不能把这小东西甩开,以后让他认定了这个缠人法子,怕是更麻烦,厉声道:

“甚烦。”

如此二字,殷渊如被雷劈,手僵脚僵,不动弹了。

玉衡要推门出去前,听得一句。

“爹爹,又要抛下我么。”

“我……”

玉衡回头,对上殷渊眼睛。

腥秽,浊乱,悲怨,浑身邪怨。

不知为何,他忽就想起那日,瑶池边上,埋在黄土下的那团骨血。

七月灵胎,已生魂灵,若是夭折,便是童灵。剖离脐盘之时,其中悲怨,震的玉衡心神晃荡。

殷渊又叫:“爹爹。”

玉衡回神,冷冷道:“我并非是你爹爹,你多叫几次,我便多烦几分。”

“……”

屋中憋闷,玉衡推门要出。

开门之时,他横冲直撞,正撞进一人怀中。

玉衡暗骂真不走运,就未能遇着一件快事。

“多有得罪,我……”

玉衡抬头,只一瞬间,便如置冰窟。

天生冷面,睫如挑雪,眸似冰花,洁贵自威。

竟是承华。

押个注吧,大家觉得铃兰是好是坏?

(看过的小朋友不要剧透哦。)

明日就该上班了,打工给大家准备福利。

想请个画手画几张同人图给大家看。

不过上班就没有爆更了,见谅。

第五十章

药王谷中,逍遥仙君同玉衡二人相处百年。

玉衡通达,往日之事,也并非只字不能提。

有日,逍遥仙同玉衡闲扯:“你这三个师弟,你可也对谁稍有些……好感?”

玉衡“呵呵”一声。

逍遥仙想了想,又问:“那可对谁,最为讨厌?”

玉衡盲着眼,剁砧板上生肉,道:“不差多少。”

逍遥仙问不出个所以,直觉无趣:“那你最不想见着谁呢?”

“……”

玉衡举刀不语。

逍遥仙道:“我猜是九婴,那个小子瞧起来眉弯眼笑,心怕是黑的很,两面三刀,我每次遇着他,都全身发渗。”

玉衡:“……”

逍遥仙凑头问:“那莫非是殷冥?那小子也是心狠手辣,前些日子,他平了魔界境乱,战胜之后,竟直接屠了城中万人……”

玉衡:“……”

逍遥仙啧道:“那总不会是承华吧……我瞧你这几个师弟中,最属他端正,霞明玉映,鸾姿凤态,最为正派……”

玉衡一刀下来,劈断了樟木板,含笑道:“呦,我这一瞎,刀都落不稳了。”

“我看今日也莫要吃什么溜碎鸡了……”

逍遥仙:“嗯?”

“不如吃爆炒长舌,”玉衡提刀道:“我瞧着食材倒也新鲜。”

逍遥仙三两步蹿出屋去,跑了。

栖凤殿中那些事,逍遥仙知道些,却也只是其中一二,就连跟在身边伺候的红菱,也未必能清楚玉衡苦楚。

乾元欲强,更莫说其情期,偶尔三人情期赶在一起……

若非玉衡是个坤泽,身子天生灵鼎,不然,怕是仙藤林中第一夜就没了命。

药王谷中,有逍遥仙调理,玉衡甚少做梦,百年之中梦着殷冥和九婴,不过寥寥数次,次次醒来,都是冷汗淋淋。

唯独,不曾梦着承华。

不敢。

……

骤然再见承华,只是一眼,玉衡魂耗魄丧,牙齿战战,胸口极窒,呼吸骤停。

不知谁猛然扯他一把,玉衡左脚绊了右脚,有人伸手在他腰上拦了下,才未栽上门框。

玉衡耳边听得心脏鼓噪,“突突”震响,他再眨眼,竟又是什么都瞧不见了。

有人笑道:“这人是?”

玉衡在嗡鸣声中,听得声响。来的人竟不止承华,还有九婴。

殷冥冷冷道:“伺候的奴才。”

九婴又道:“师弟找的人,可还真是莽撞。”

殷冥道:“渊儿喜欢。”

时隔多年,玉衡当真未想到,他有这天,活着与这三人再遇。

九婴声音陡近,玉衡打了个颤,听他嗤笑道:“一个瞎子?”

殷冥将玉衡往身后拽了一把,道:“一个瞎子。”

这边话不投机,却又听承华道:“渊儿,可曾想我。”

“嗯。”

殷渊应的有几分委屈。

玉衡听着衣料蹭响,殷渊在哭,声音高了几分,约是被人抱起来了。

殷渊抽噎道:“爹爹和父王,都不要我了。”

承华:“爹爹?”

殷渊声音转过来,玉衡浑身一冷,殷渊叫道:“爹爹。”

玉衡周身一冷,直觉几人都在看他,一身浮汗,血冷骨僵。

九婴凑来,折扇挑了玉衡下颚,笑道:“这也没毒蛇猛兽,怎的吓成这幅样子?”

扇柄渗凉,玉衡受惊,猛退一步,后脑直撞上门框,磕出老大声响。

九婴一愣,随即似更来了些兴致:“呦,竟怕的是我?”

玉衡正是慌慌,一口乱气直冲天灵,寒毛直竖,几欲拔腿乱跑。

玉衡腕上一温,他下意识甩手,那人掌如钢镣,钳的他动弹不得,玉衡被人拽了一把,环进怀中。

殷冥道:“房中人,庸碌眼盲,胆小无为,还是莫要逗他了。”

静了片刻,九婴才又笑道:“多年不见,师弟当真……眼光清奇。”

殷冥把人紧了紧:“渊儿喜欢,有何不可。”

殷冥又道:“二位师兄今日同来魔界,怕不只是为看渊儿吧。”

承华声音凉淡:“还有一事。”

殷冥:“请入室详谈。”

玉衡无声无息退了两步,正欲退下,殷冥却冷冷道:“你,留下伺候。”

“……”

玉衡一口气窒在心口,几乎吐不出来。

承华九婴这次过来,约是密访,阵仗不大,屋中有几个丫鬟进来,收拾满地碎瓷。

有人往玉衡手上递了茶船,小声囔道:“一个瞎子,怎么留下伺候,真不知陛下什么心思……”

玉衡被迫上去奉茶,他眼盲不见,每步都迈的哆嗦小心,怎么瞧都是副卑敏无能的模样。

玉衡端茶下来,乱摸乱碰,顶尖的庐山云雾茶,洒了半盏。

九婴折扇“哗”然一甩,极为不悦,却未多言。

玉衡在这屋中伺候,殷渊也不肯走,从承华身上下来,又往玉衡身上扑跳。

玉衡一身冷汗,全无办法,他把殷渊抱在怀中,才稍安静。

九婴道:“我们今日来,是为一事。”

殷冥沉吟道:“蓬莱仙岛?”

玉衡心下一沉。

九婴笑:“不错。”

“那日我来魔界走了一趟,未能说服麒麟帝,想来是我一人不够分量,这才请了承华天君。”

殷冥不动声色的瞥了眼玉衡,道:“蓬莱这些年来,一直由我魔界看护,不知师兄二人,是想如何?”

承华淡淡道:“屠岛。”

“……”

血气熏天二字,承华开口得如此云淡风轻,仿佛蓬莱岛上数千条性命,通不值一提。

玉衡掌心紧握,几能攥出血来。

殷冥:“不知蓬莱可同二界,有何仇怨?”

玉衡虽属羽族,但自小便被开元仙尊收养,空有仙尊一说,其实同蓬莱一族,并无太大牵联。

承华捏了杯盏,浅酌一口。他墨发整束,面如暖玉,如何瞧都一副淡逸俊雅。

承华:“无他,随意挑中罢了。”

殷冥道:“若屠了蓬莱,人还是未见呢?”

承华:“再屠南水。”

殷冥:“为何是南水?”

承华淡道:“我已说过,随意而已。”

打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