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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屋中寂静半晌。

红菱跪在床头,见玉衡膝弯肩肘处的青黑指痕,淤青水肿,眼睛一阵发酸。

玉衡循声抬头:“为何帮我?”

红菱知他眼盲,伸手抹了把眼角,抽抽鼻子道:“看你可怜。”

玉衡嗤笑:“你会同情个废人?”

红菱手上小心,掖好被角,只是开口时,声嗓却十分跋扈,道:“你是我抓进来的,陛下夜夜总往你屋中跑,仙君那多寂寞,你赶紧卷铺盖走了,整个乾坤殿也落个清净。”

“当真?”

玉衡想要起身,却陷在冷褥之中,身下软布厚棉,让他身如沉溺。

他肢骨尽断,挣了又挣,未动分毫。

红菱按住他身子,道:“莫要乱动,待会儿我叫人过来……”

玉衡虚喘口气,道:“你……真心帮我?”

玉衡听人呵笑两声:“真心是不能保证,但若有法子,能让你不再碍眼,我求之不得。”

玉衡又道:“那何时能走?”

“半月之后。”

玉衡摇头:“半月太久。”

百花仙还被钉在破屋之下,夜里风寒,那屋无门无掩,无床无被。

她还在等他。

红菱:“急也无用,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半月之后,是十年一次的三界朝会。各尊皆聚圣明殿,焚香拜圣,三日方归。”

红菱道:“三日,只有三日,你能走多远,便走多远。”

玉衡静默片刻,闭眼道了声:“好。”

红菱出去一趟,寻了昨夜被吓破胆的老君。

老君掀开被褥一看,面上表情,实在难言。

老君给玉衡接骨,玉衡咬牙忍耐,饶是已有准备,仍是痛的肌肉挛抖,喉间痛呼难抑。

红菱着实看不了玉衡受苦,捂眼道:“轻些力道,你要疼死人么?”

红菱指手画脚,搞得老君紧张,失误两次,玉衡听她骂人,气弱道:“您行行好,就闭上嘴,先出去吧……”

红菱红着眼出了柴屋,在屋外心惊肉跳。等玉衡膝骨归位,手心里捏了一把子汗。

老君嘱咐:“断骨并非大症,不过公子体虚气弱,就算用顶好的药温养,三个月也难恢复……”

玉衡无力开口,点头明意。

老君收拾药箱出来,遇着门口红菱。

红菱双手抱胸,道:“如何,可还觉得陛下对他看重。”

“与陛下而言,他不过是个还算新鲜的玩意,用过便扔了。老君若在中间加上几嘴,新鲜不再新鲜,便成了麻烦。”

“这病如此凶险,那时脉象过虚,没摸出来又算什么大罪名呢?”

老君那口犹疑早在今日瞧见人时便压了压,若陛下无心珍护,他何必为此小事得罪红菱,更何况……如今少主已是天纵之才。

老君忙作一揖:“多谢姑娘指点,老奴定不会胡乱说话。”

那老君走时,面上还颇有些感激不尽。

红菱瞧他背影,多少惭愧。并非谁天生下来就喜欢诓骗,使些阴诈手段的。可为了心头重要之人,他人的得失,似乎又显得无关紧要了。

红菱去外头熬好了汤药,小心端着,到了破屋门前,却瞧见门泄了个缝隙,凉风直往屋里头灌。

“!”

红菱心下一惊,脑中想起这几天日日往魔界中跑的九婴。

她正要破门而入,忽听里头孩童声嗓细弱,瑟瑟哑哑叫:“爹爹。

红菱步子一顿。

也是,魔殿数千护卫,都挡不住他出去乱钻,更何况这小小宫墙,和一扇木门。

屋中,玉衡面无表情:“我已说过,我并非是你父亲。

殷渊少见玉衡这般冷淡,眼圈一红,爬到床边,抱玉衡大腿:“爹爹,莫不要我……”

“嘶……”

玉衡断骨处本就撕痛,被殷渊这样一摇,呼吸一断,人险些要撅过去。

红菱听得里头乱闹,慌慌撞入屋中,手上汤药端的不稳,碎了一地。

红菱一把将殷渊揪住拖下床,厉声斥道:“你做什么?还嫌他不难受,要害死他么?”

玉衡:“……”

声嗓如此之大,连玉衡都吓的心中一跳。

刚骂完,红菱便有些后悔,渊儿自小身子骨弱,她向来都是宠着供着,头一次如此严厉。

她话未落,殷渊却先开了口,眼中深黑,咬牙瞪她:“坏人!”

“你是坏人!”

“你欺负爹爹……”

红菱一点就着,叉腰便骂,颇有些当初在栖凤殿中的泼辣,震得玉衡耳边嗡嗡的响:“我是坏人?我欺负你爹爹?”

“我告诉你,这乾坤殿里,没人比你父王欺负起他来更心狠手辣!”

“你同我叫嚷算什么本事,有胆子去跟你父王叫板!”

“你叫他爹爹,可你为他做了什么?你把他带出来,你可护得住他么?”

“你哪里配叫他一声爹爹!!!”

玉衡被红菱震得心慌,生怕她把殷冥喊来,道:“你……”

红菱转头喊他:“你给我闭嘴!”

玉衡缩缩脖子,闭上了嘴。

红菱这脾气他可是知道,越劝越是来火,他再多说两句,红菱一个上头,再把她小主子打了,那可麻烦。

破草屋里,一大一小听她噼里啪啦乱骂。红菱中途都未停下喘口气,渊儿红着眼圈,压根没机会开口。

等她骂够,殷渊刚说出个“坏”字,红菱一摔门,直接出去了。

扔下殷渊站在榻边,吸流鼻涕,抽噎发愣。

玉衡心中不忍,叹了口气,道:“你过来。”

殷渊爬至榻边,不敢再胡来乱碰,只趴在玉衡腿边。

玉衡手上往前伸,摸到渊儿的头,细软发丝搔的人心头软,他道:“你红菱姑姑,可不是个坏人。”

殷渊摇头:“她是!”

“那日外面,她凶爹爹 .”

哪日?

玉衡被红菱乱骂次数不少,当真是记不清楚。

他想了又想,才终于记起来了,那日初见这“铃兰仙君”时,红菱是抢在殷冥前头闹了几句。

话是有些不中听。

玉衡道:“那我问你,你父王同红菱,谁发脾气更吓人??”

殷渊想也未想,道:“父王。”

玉衡睁着眼也瞧不着,索性就闭上了,道:“所以那日,红菱说些难听话,总比你父王做凶恶事,要好的多。”

“啊……”殷渊眨眼。

玉衡道:“人不能只看表面。”

“有些人见你眉弯眼笑,温声柔语,未必是好,兴许是想利用你。

有些人看似尖锐刻薄,不可理喻,也未必是坏,或许从未想害你。”

玉衡笑道:“懂了么?”

殷渊似懂非懂,却仍乖巧点头,“嗯”了一声。

随即,玉衡温声道:“那渊儿,可以帮爹爹个忙么?”

殷渊抬头,眼中满是欢喜,忙道:“好!”

玉衡呼吸一紧,道:“爹爹藏了一位仙子,在殿东南一角的那间柴房,无窗无门,这样破屋,那里只有一间。”

“她色若桃花,眉温目润,脚……”

“……脚上有伤。”

玉衡咬牙,在孩子面前,刻意将那话说的不算血腥。

“你找到她,竭尽所能,免她苦痛。其外,此事莫要叫外人得知,若有人问,你便道是你喜欢她,可好?”

殷渊懵懂点头:“好。”

乾坤殿内,九婴一脚是深,一脚是浅,跑进屋中。

九婴:“师兄!”

仙君本在同殷冥同饮说笑,听着九婴声响,眉心微皱,摇头轻叹,这九婴啊,实在粘人。

仙君放了杯盏,转身看他,垂眼时,骤然心惊。

殿中几个血红脚印,诡气森森,蜿蜒而入。

仙君惊道:“怎么回事,怎的如此不小心?”

“无事,不过是山路难行,不大留意,脚上受了些小伤。”

九婴眉眼弯弯,倒是丝毫都不在意,从身后掏出方锦盒,笑道:"师兄你看,里头东西,你可喜欢?”

仙君打开盒子,里头是株冰娇莲。

是株,血水浸泡的天池冰娇莲。

玉衡:渊儿,麻麻告诉你,越美丽的女人越会骗人哦。

渊儿:啊……渊儿知道了。

殷冥:你爹爹,就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

玉衡:😡😡😡💢💢💢

第六十二章

仙君打开盒子,里头是株染了血的天池冰娇莲。

这东西,说是赠与仙君,可仙君眼都末眨,遽而暴动的却是般冥。

九婴衣襟骤然一紧,随即,被人一拳捶在面上。

殷冥眼中沉如黑水,周身煞气激起罡风,怒气难敛:“你疯了!”

旁白九婴“呸“出口腥血,吐到一边,眉弯眼笑道:“怎么,你心疼她?”

殷冥额角青筋爆起,仙君眼看二人要在这乾坤殿中打起来,伸手拦道:“等等,你们这是?”

殷冥回头瞧见那张脸,神情焦灼,眉黛目青,还有几分茫然不所措。

他手上一顿,被仙君扯到身后去了。

“你们这是做什么?”

殷冥眼中血丝如同蛛网爬延,盯着盒中那株断茎冰娇莲,气息微沉,终是未语。

九婴拂了把衣裳,笑道:“师兄,这株两千多年的天池冰娇莲,可还喜欢?”

九婴指尖碾过唇角腥血:“哦,对了。师兄说不记得南水一战之后悉事,那定然也不记得她了。”

仙君伸手,往盒中摸了一把,他本毫无情绪,可腰间凤翎却是颤抖,一股惊灵之气骤起,竟与体内那颗灵气浩荡的灵丹共鸣。

莫名悲怨在体内激蹿, 仙君心口如被拳攥,紧的停了两口气息,甩下腰间灵剑,猛退两步。

仙君眼中狠光闪过:这凤翎剑!果然是要不得!

九婴伸手扶他:“师兄!”

仙君原地站了片刻,面色中带了些白,道:“我不喜欢。”

殷冥弯腰,将地上那株冰娇莲捡起,放入盒中收好。

九婴眯了眼睛,露齿笑道:“冰娇莲花此等神药,为何不喜?师兄以前……可是喜欢的紧呢!”

仙君皱眉道:“天池一脉珍贵,同蓬莱一般,皆在上古裂天一战之中功勋卓著。冰花一系主治愈,天生便有神识灵身。”

“一花一仙命,你将别人的命折赠于我,降我德行,我如何喜欢?”

仙君语气冷硬,九婴瞧他生气,过来哄道:“师兄恼了?”

“是我不对……”

九婴温声道:“我瞧她实在膈应,本以为师兄说不记得了,杀了也痛快些,未成想师兄还是生气……”

九婴从怀中摸了两把,掏出个漆黑卷尸囊。

“师兄不喜欢便不要看了,让殷冥拿得远些,你看这个,这才是我今日,要送师兄的礼物。”

九婴笑着将卷尸囊打开,仙君往中瞧了一眼,胃中一呕,险些吐出来。

九婴笑:“前天,师兄同我讲,这百年中,受过这些人欺负……”

“师兄每句话,我都记得,回去便将他们一并抓了,脑袋摘下来,穿成了串儿。”

九婴把敛了数百残尸的卷尸囊递到仙君手中:“师兄可解了气?”

仙君往囊中看了一眼,他神识意念早被这颗神丹催的极好,早已不在乎这几个曾逼杀得他生死一线,不得不扎根瑶池边上的旧怨。

仙君将卷尸袋收口:“解气。”

“……”九婴眉心微敛,遽而不语。

仙君转身,对九婴笑道:“那以后,谁若欺我,你便都将他杀用了,可好?”

九婴甩了折扇,轻摇两下,垂眸又瞧了眼那人手边灵光烁烁凤翎剑,终才露齿笑道:“好。”

仙君:“我看师弟,是有犹疑?”

九婴眉眼皆弯,一柄乌木扇掩了半张脸:“没有,只是觉得师兄变了不少。”

仙君勾嘴:“人总会变。”

“我如今这样,师弟不喜欢么?”

九婴淡淡道:“怎会,若是师兄,如何我都喜欢。”

那日,九婴在魔界待了不少时辰,说的全是些在仙藤林中的过往旧事。

九婴弯着眼睛:“师兄可还记得,仙藤林中,有回闯进来只凶兽……”

仙君饮茶,嘴唇沾了点湿,垂眼道:“自然记得,只不过那时年少,做事鲁莽,不该将承华绑上去做饵。”

“哦。”九婴眼中微光幽幽而过。

仙君道:“怎么?”

九婴收了扇,侧头笑道:“我未想到,师兄竟也会反省。”

话罢,已至昏时,仙君累倦,哈欠连打三个,叫人送客才走。

殷冥扶他到床边躺下,道:“你先休息,我不打扰。”

殷冥正要出门,忽听身后仙君道:“师弟等等。”

殷冥回头:“何事?”

仙君:“九婴带来的那尊天池莲呢?”

殷冥皱眉:“不是不喜欢?”

仙君笑道:“喜不喜欢,他人赠我,便是我的……”

“都应该留下。”

……

从乾坤殿出来,九婴转身便去了趟那方破屋。

此处位偏,上漏下湿,穷阎败室。

九婴到时,里头只剩一地腥红,两个血字,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九婴坐在阶上,嘴角笑意渐起,新月之下,格外渗人。

“他喜欢你又如何?”

“我把你送给他,他连滴泪都未流。”

“哈哈……”

九婴手指插进发间,眼神诡谲,自言自语:“明明能拔出凤翎,脸和真身也都一样,但……却哪都不对……”

“可惜殷冥动作太快,我不能将你这身残肢碎骨,每日都送他一些……”

“可惜,可惜。”

九婴抬脚,踩在屋中两个血字之上。

这乌金钉当真厉害,他这等灵体,被伤了口子,一时半会儿,也难自愈。

今日,他拔出几根乌金钉时,未能想到这披头散发的疯女人,咽气前还能抓起一根,钉在他脚上。

鞋底血气涌出,刚淌盖住这二字,转眼,却见血字滚出漆黑怨煞,将周遭血迹吸的干净。

地字煞。

人死怨深,余愿未了,生地字煞。

九婴正低头看那滚红血字,眼睛一斜,微微侧身,身后有人脚步。

九婴回身,却见殷冥那宝贝儿子站在阶下,正满脸是疑,锁眉看他。

殷渊不喜九婴,向来都是见他就跑,可今日,犹犹豫豫,却先开了口。

殷渊:“仙子么?”

九婴一怔:“啊?”

殷渊抬头看了眼这破屋,又低头看了眼九婴脚下,添了二字,又问一遍:“你是仙子么?”

九婴唇角勾笑,眼中黑深,温声道:“我是。”

“那你找仙子,可是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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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那夜,玉衡仙君梦着了百花仙子。

万花邬中有处花池,她赤着脚,坐在池边。

琪花春树,夕光流霞,万紫千红。

玉衡仙君眼中灰暗如此久,乍见如此,竟有些痴。

百花仙回头看他,朝他摆手,粲然笑道:“仙君。”

玉衡仙君走过来,坐在她身边。玉衡抬头,瞧着天边赤霞,愉悦道:“真好。”

“今日又能梦到你。”

百花仙子转头看他:“仙君,常常梦到我么?”

玉衡仙君摸摸鼻子,颇有些不好意思:“经常。”

“不过……梦中,你还是第一次同我说话。”

百花仙笑了两声,转头又看天边,脚腕在池中踢摆:“那仙君经常梦着我,我又不理你,都做些什么呢?”

玉衡仙君跳进烟花池中,折了朵湖上月,别在百花仙子耳边:“我梦着,初见那时,你在凌云殿中跳舞,我在殿下看你,屁股黏在椅上,动也不动……”

“随后,便气醒了。”

百花仙:“怎会生气?”

玉衡仙君想想还有些恼,反正是在梦中,无所顾忌,一脚踢弯了棵花苗。

“当时,我就该把那狗屁天宫砸了,把他们揍个七荤八素,把你从里头抱回仙藤林。”

百花仙笑:“抱我回仙藤林便也算了,怎么还要打人?”

玉衡仙君:“皓齿朱唇启,秀色掩古今。花开不及色,绝艳百花仙。逼迫这样的仙女给他们这群庸人跳舞,想想我都手痒。”

玉衡:“更何况……”

百花仙:“嗯?”

玉衡仙君郑重道:“还是我独一无二心上人。”

玉衡仙君捋了她耳边散开的一点头发,弯唇看她:“这还不该么?”

百花仙握住玉衡手掌,握紧了,轻轻的吻:“仙君想要做的,都是应该。”

花前廊下,玉衡仙君被风拂了眼,他抽抽鼻子,蹲在仙子身前,道:“仙子,你可曾梦过我么?”

百花仙:“……”

身边一片沉寂。

玉衡仙君问完,就摇头轻笑,觉得自己蠢笨,梦中的人,怎么回答他的话呢?

玉衡看中了池边一株金不换,弯腰去折,忽听身旁的人道:

百花仙子:“日日。”

“……”

玉衡一怔,不小心触了这株月季上的细刺,他手上一疼,见自己指尖流出殷血。

百花仙拉他过来,皱眉嗔怪道:“怕痛,还如此不小心。”

百花仙指尖抚过细口,幽幽灵光熨平血痕。

百花仙道:“我小时被人挑中,自幼跟随王母。世人皆道,我活于世,便是为了天界子君,为了这门面似的惊鸿舞。”

玉衡仙君:“听他们胡说八道!”

百花仙笑了,在玉衡手背抚了两下,道:“是了,只有仙君,不这样说。”

“仙君说,过舞伤身,哪怕兴之所致,也该点到为止。更何况,看你这痛苦脸色,也不像是喜欢。”

“仙君烧了王母送来的云水裳,再不准我去跟她学跳那些劳什子舞。”

“仙君同我说,人活于世,哪是为了这几支害人不浅的舞,外头大好山河,伤了脚如何还能去看?”

玉衡仙君喉结微动,哑声道:“我……当真是在做梦?”

百花仙笑:“外人说我仙株一族,无材无用,不过是扒了个上古神衔。”

“也是仙君说我厉害,不过一月,便催了药王谷内灵花皆开,若在战时,可救万人……”

百花仙轻吻了玉衡手背,道:“仙君真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玉衡仙君喉结滚动,口中干涩:“仙子……”

百花仙断了他的话:“那日,你兴高采烈,带着那封合离书来找我,说以后我便脱了天界枷锁,是你的妻……”

“你说会用天界琉璃轿载我入门,要从妖界借来阑珊玉佩祥凤帔,还要魔界拿来明珠冠,说要全天下之人都知什么是天赐良缘……”

百花仙笑道:“我日日都想着那天,你同我说,以后仙藤林便是桃源,让我等你,明日便带我回去……”

“这四百年中,我夜夜都会梦到仙君,是有好多话想同你讲。”

“可惜……再次遇到,我却说不出话了。”

玉衡忽而眼眶通红,他一把抓住百花仙手腕:“仙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托灵梦?这可是托灵梦?!”

百花仙摇头:“不,仙君,我很好。”

“我今日来,是因为我若如同数百年前那样,骤不见踪影,大概会急坏你了。”

“仙君,我等了你四百年,前些日子见了你,终了了心愿,我不愿再等你了,我准备先自己去踏遍山河。”

“这次换你等我可好?”

玉衡抓住她摇头:“不好,不好!”

“你再等我几日,我们便可以走了!你想去哪,我陪你去!”

百花仙掩唇轻笑:“仙君总是如此任性,可惜这次,我可不会惯你。”

玉衡心口惊痛,莫名流出泪来,他死死抓住百花仙手腕:“仙子,出什么事了?”

百花仙吻他眼角,道:“一梦而已,望君珍重。”

……

玉衡醒时,耳边死寂,他几乎透不过气,挣着翻了个身,险些要滚到榻下边去。

有人伸手,抱住他了。

殷冥道:“怎么了?”

玉衡喘息,想攥住殷冥衣领,却用不上力,只能软在他怀中,慌乱癫痴:“殷冥,那个宫女,那个宫女……”

殷冥把玉衡抱紧,柔声哄道:“哪个?”

并无缘由,玉衡呼吸急促,眼泪竟大颗大颗往下淌:“她……”

殷冥道:“我想起来了,是偷偷吻你那个……”

玉衡慌不择言:“对,是她!”

玉衡如此急切,躁乱,眼角红的太过可怜。

殷冥心中一痛,在他耳边轻吻:“她无事,等你身体好些,我们就去看她,可好?”

玉衡神智混沌:“……你不能骗我!”

“她不能出事……我不要她出事……”

殷冥握住玉衡手腕,道:“我怎会骗你,夜已深了,好好休息吧。”

“我陪着你,不会再做些奇怪的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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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那夜过后,玉衡病了,高热一发,整整三日。

他神智混沌,在黑梦中摸了许久,奢想再遇一回百花仙。

可惜,玉衡再无梦过万花邬,也未寻到想梦之人。

玉衡昏昏醒醒,每次睁眼,都满身冷汗,问:“她还好吧……”

殷冥攥着他的手,哄道:“很好。”

偶尔红菱也在,听着玉衡迷痴发问,不明所以,问:“他在说谁?”

“……”殷冥不语。

红菱自讨无趣,便道:“陛下这几日累了,不如去忙,我来照顾便好,仙君向来喜欢热闹,莫叫仙君无聊。”

一连三日,殷冥都在这破屋中,红菱心急,过些日子,她便要帮玉衡走,这个时候,惹人注目实在不好。

殷冥和九婴前些日子一个赛一个的粘着那仙君,这两日,不光殷冥未去,连九婴也含糊敷衍,心不在焉。

殷冥眉心微跳,冷冷抬眼,道:“你轰我走?”

红菱被那眼神震得巨颤,忙道:“奴才不敢。”

殷冥伸手,红菱微愣,随即反应过来,将手上汤药碗递过去。

红菱伺候殷冥多年,多少有些眼力:“奴才退下了。”

红菱关门出去,殷冥把玉衡抱起,白玉勺中盛了药汁,十分小心,往玉衡口中喂。

玉衡被药苦醒,睁了眼睛,面颊上全是烧出的绯红,他随意抬手,险些翻了殷冥手上的碗。

玉衡仙君道:“苦,好苦……”

殷冥从乾坤袋里挑了颗蜜饯,含在口中,再喝一口涩苦汤药,一手扣住玉衡后颈,对上他的唇,往里头哺。

玉衡挣不开,迷糊中觉得难受,在殷冥唇上狠狠咬了一口,苦中夹了几分腥,更是难忍,硬被逼着慌慌咽下了。

一碗药,殷冥喂了三次。玉衡眨了几下眼,又睡过去了。

这几日,殷冥在玉衡身边,断了周遭灵力来源。

他不知百花仙是否还有残念,但倘若真有,三日之内,便极危险。

殷冥记得,那日他去天界凌云殿,见了逍遥仙。

逍遥仙虽未说原因,却再三叮嘱,此症之人,切忌大悲大喜,大恐大怒。

殷冥碰碰玉衡鼻尖,道:“师兄可真偏心,你梦着她,一闭眼就烧几日,可当年你梦着我死了,是笑着醒的。”

此事倒是当真。

当年在栖凤殿中,一日改岁,大年之初,笑喜哭晦。念及是个好日子,三人不想玉衡受苦,夜间谁也没为难他,只是搂人睡下。

结果半夜,玉衡仙君夹在三人中间,梦中带笑,竟乐醒了。

九婴性子易喜易躁,他见玉衡仙君开心,也便开心,爬到玉衡身上:“师兄梦到什么,竟如此开怀?是不是梦到了我?”

玉衡仙君点头:“这倒是。”

承华抬眼,眸中极冷,淡淡瞥了九婴一眼,将玉衡往自己怀中搂紧了些。

“不只是你。”玉衡仙君推开承华,直坐起身,点点身前三人,笑道:“你们三个,我通通梦到了。”

九婴唇角敛了些,问:“师兄梦到什么?”

玉衡胸口长积的闷气化成利刃:“梦到你们三个,身裂名废,臭名远扬,只可惜……”

九婴不笑了:“可惜什么?”

“未能梦到你们死无全尸,当真遗憾。”

“……”

此话一落,屋中寂静。

还是九婴最先拍了两掌,眯眼笑道:“好,好……”

九婴:“我看出来了,师兄这是存心要在这个日子寻不痛快。”

玉衡仙君抬头犟道:“这话怎说?”

“人又不能控梦,我梦着什么,本未言语,是你偏要问的。”

九婴说起话来,向来最没个遮掩,他一把将玉衡按住,骑坐在他腰间,道:“师兄下头嘴又软又温,可这上头的嘴,却又狠又硬……”

玉衡恼怒:“污言秽语!”

玉衡仙君抬腿踹他,却被一手按住腿,用了大力道往胸口上压,两腿分的太开,腿骨咯嘣轻响,玉衡仙君痛的急喘。

九婴一手按在玉衡胸口,身子把人压住,另一只手手摸进内衫底下,稍动了动,玉衡红了眼眶,死死揪住身下布绸。

“两个嘴儿分明都会湿人指尖,怎的就差如此多呢?”

玉衡仙君脸色一白,怼道:“对,我是同你不一样,上头下头都一个用处,喷粪。”

九婴胸腔剧烈起伏两下,忽而露齿一笑,磨牙道:“师兄的嘴可真厉害。”

九婴一掌轰到玉衡腿间,扇得人惊喘:“我倒要看看,你能厉害到什么时候。”

玉衡仙君被九婴眼神骇的心惊,挣扎中叫道:“殷冥!殷冥!!”

这人不叫倒也还好,“殷冥”二字一落,玉衡缩到殷冥身后,承华也抬了眼睛,眼中全是冷光。

殷冥:“……”

殷冥还未开口,九婴已伸手过去抓人,玉衡躲躲缩缩,抓住殷冥内裳,蹲在麒麟身后,全无方才气势。

殷冥:“今日莫闹。”

九婴气极反笑:“今日莫闹?你看不出,他是存心送气,不想有个开年吉兆!”

玉衡嗤笑:“吉兆?谁要跟你们吉兆!”

九婴怒火中烧。

指节捏的咯嘣得响,他磨牙笑道:“殷冥,你有本事,就守住他,但倘若你一刻不在,我便把他拉到殿外,当着人的面,把他活活玩死!”

殷冥皱眉,正要反驳,一旁承华淡淡道:“方才那梦,不得好死的,可少你一人?”

殷冥:“……”

一话落下,当夜便成炼狱。

玉衡仙君毛骨悚然,当即往床下爬,还未能触到地面,便被捞回床间。

……

殷冥环着玉衡,哑声笑道:“分明都是乾元,怎就差如此多?”

“就因为她是女子?”

“……”

玉衡皱眉深陷梦中,自不能语。

殷冥忍不住吻了下玉衡唇角,道:“这几日,我守着你,都未去乾坤殿做戏。”

“他那张脸一模一样,但性子却太多破绽。我若不有些表示,提醒一下,莫说承华,九婴他也瞒不了几日。”

“明日,我也该去看看了。”

殷冥抱着玉衡躺下。

第二日,红菱推门,探头探脑,见殷冥不在,才松了口气。

红菱把殷渊抱进来,道:“小主子,你爹爹这几日身体不好,你有话快说,说完快走,若是被你父王瞧见,那可麻烦!”

殷渊爬到床头坐下,红菱等他说完带他出去,却见殷渊一言不发,只扭头盯着她。

红菱:“……”

红菱懂了,这是有话说,但不愿被她听着。

红菱翻个白眼,跺着脚摔门出去了。

殷渊爬到玉衡身边,摇晃玉衡手臂:“爹爹……爹爹……”

玉衡睁了眼睛,头沉耳眩,眼中灰蒙。

殷渊:“爹爹,找到仙子了……”

仙子二字落下,似是如刃破空,玉衡忽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是抬手抓住殷渊手腕:“她怎么样!”

殷渊:“爹爹放心……”

“他很好。”

针对于火葬场,我一直强调,是有的,大家放心。

渊儿是按照玉衡给的条件找的,他认识九婴,但是不认识他爹口中的仙子。

他爹给的仙子特征:准确地址,脚伤,貌美,看似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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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殷渊来了一回,当日后晌,玉衡便退了热,人虽倦倦,却得了清明。

等殷渊走了,红菱推门,端药进屋,还觉得稀奇,忍不住凑来问了一句:“少主这是同你说了什么?”

殷渊确实同玉衡说了不少。

大多都是一声又一声字温语软,亲黏缓腻的“爹爹”,可玉衡只记着了里头一句:“她很好。”

殷渊在玉衡身边黏了约有半晌,走时,玉衡匆促道:“渊儿,你告诉她,十日之后,我……”

他本欲叫殷渊传话,却忽想起,他之所以沦落于此,全由眼前这个孩童。

殷渊歪头看他:“爹爹,怎么了?”

玉衡咳了两声,忍着头痛道:“你去桌上,摸纸笔过来。”

可柴屋破烂,何来笔墨纸砚,最后,殷渊从地上摸到半只烧焦的碳柴,又摸出块废布。

玉衡睡了这几日,手上恢复了些,终于有了点力气,叫殷渊抓着布,盲着眼在上头写了些东西。

写完,玉衡把布折好,温声道:“渊儿,把这东西交给那仙子,里头都是秘密,除了她,莫要告诉任何人,可好?”

殷渊点头:“好。”

玉衡仙君:“真乖。”

“那……渊儿也不会偷看吧。”

殷渊:“不会。”

玉衡心下宽慰几分,却又听殷渊欲言又止道:“爹爹,这仙子……”

玉衡道:“怎么?”

殷渊若有所思道:“破屋之中,脚上有伤……温笑……好看?”

玉衡点头:“怎么?”

殷渊:“他说话……”好难听。

玉衡想起月下他看到的那条断舌,心中惊痛,道:“渊儿,她开口艰难,不要埋怨。”

殷渊仍有几分犹疑:“仙子?”

玉衡:“世上最好的人。”

殷渊一时无言:“……”

“爹爹……眼睛不好。”

玉衡仙君:“啊?”

殷渊叹气:“但若爹爹喜欢……”

“我会去做。”

……

渊儿走了,红菱凑进来问:“说说,少主这是给你灌了什么回魂药?”

玉衡侧了身:“没什么。”

这父子俩,还有小秘密了,红菱鼻间闷出点声响,道:“哼,不说便不说,我也不稀罕知道……”

她坐下喂玉衡喝药,白玉勺刚到人嘴边,玉衡便觉得恶心,杯子一盖,缩在被褥中不肯出来:“我好了,不喝不喝,你端走吧。”

红菱“啧”了一声,道:“娇气!”

“嫌苦,便吃颗饯子,怎么能不喝药呢?”

玉衡闷闷道:“不喝。”

红菱好说歹说,连哄带骗,蜜果都泡在汤水里,玉衡都不理睬。

“……”红菱没了办法,这药他不得不喝,她将碗重重撂在桌上:“好,我请不动你,那便只能让陛下过来请你了……”

红菱原地踏了两步,脚步又急又重,玉衡果然翻了身过来:“等等……为何叫他?”

红菱故作冷硬道:“陛下这几日在你身边照顾,每次药都喝的一滴不剩,大约是有什么特殊法子……”

玉衡有些模糊记忆,这几日,他昏昏沉沉,却被人伺候的仔细,口中偶尔腥涩,唇上却十分缠绵温热。

“……”

玉衡猜到什么,脸色多少有些难看:“我自己喝。”

红菱把碗端来,玉衡接了,一饮而尽,苦的龇牙咧嘴。

红菱偷笑,把碗收拾好,又在玉衡手边摆了碟酸橘,道:“不值钱的东西,吃些吧。”

玉衡伸手摸了摸,眉心微皱,他口味清淡,向不喜酸。

玉衡仙君一推:“不吃。”

红菱掰了瓣橘子往玉衡嘴里塞:“有的吃便不错了,还挑挑拣拣……”

红菱出去把药碗放下,回来便瞧见盘中空了。

晚膳时候,殷冥没回来,红菱先挑了些清淡小菜,叫人送去。转念一想,自己又端了罐鸡汤。

玉衡刚吃两口,便听身边有人过来,还未开口,鼻尖儿便萦了股腥气,胸口发闷,一阵恶心。

玉衡皱眉道:“什么东西?”

红菱把罐汤端远了些,嘴上说他,就是个穷苦命,半点都吃不得好东西。

心中却愁叹道:“果真同以前宇枫岩一样,不好伺候。往日里分明馋的很,这种时候,却吃不进好东西。”

用过膳,红菱叫他躺下休息,玉衡不听,硬要出去走走。

红菱怒道:“你这腿,才接好几天?就算你是仙体灵骨,也没法子这么短日子就能出去遛弯!”

玉衡才不肯听:“不过断臼,又非断骨,已无大碍。”

“过些日子便是三界朝会,我就这样躺过十几日,到时迈不动步子可怎么办?”

红菱瞧外头天色,还有几分犹豫。

殷冥此时未归,多半是九婴也还未走。

虽说玉衡现在样貌与前大不相同,但殷冥能认出他,九婴兴许……

也能。

红菱皱眉道:“不可。”

玉衡直接挪蹭下床,腿上不稳,险些歪个跟头,红菱忙把他扶住,大惊出声:“你做什么?”

玉衡淡淡道:“放心,现下我跑不了。”

“只在附近,不会乱去别处,更不会打扰到你那仙君和陛下,你要是觉得麻烦,不必管我,做自己的事情去就好。”

红菱:“!!!”

她哪是这个意思……

红菱气的磨牙,玉衡这犟硬性子,莫说殷冥,她也想给他腿打折,叫他安分躺在床上。

……

那日,殷渊从玉衡处出来,又寻到那房破屋。坐在阶前,从晌午坐到日沉。

倒也无人来扰他。

他殿中这些日子来了个“伴儿”。

无其他用处,却能打扮成他的模样钻在床上,有外人来便装的凶狠,道一声“滚”。

倒是省了好些事,不会有人再来扰他。

月色朦起,殷渊听着院中有了声响,抬头又见着那人。

九婴笑道:“小东西,今日又来找仙子?”

殷渊点头。

如此冷夜,九婴还开了扇摇了两下,开口颇有些玩味儿:“今日何事?”

殷渊从怀中掏出方破布给他。

九婴:“呦,今日可真不得了,还有情诗?”

九婴捏住破布一角,抖开瞥了一眼。上头字迹歪扭,仔细才能瞧出写了什么东西。

九婴:“……”

夜色之下,九婴笑意愈浓,嘴角勾如弯刃。

“哈哈,有趣,当真有趣。”

有一说一,谁不想强迫身娇体软又二货的大美人呢!

第六十六章

九婴捏着块破布瞧,又想起那日见过的那个瞎人,眼中黑深,幽光烁烁,低声道:“有趣,有趣。”

九婴将块破布折了几下,揣入怀中。

四下无人,唯屋中那两个血字,腥光闪闪。

“回去你同他讲,那日,我定……”九婴心思微动,忽而露齿一笑:

“等他。”

殷渊向来不喜欢眼前这人,今日亦是如此。

这百年中,殷渊也见过他几次,回回都躲得远。

这人哪像不凡仙子,倒像个痴癫恶鬼。

殷渊心道:爹爹果真眼睛不好。

……

红菱终还是磨不过玉衡,扶人出屋,在外头转了两遭。

三步一绊,五步一栽,若非红菱扶着,早就摔地上了。

几步路,红菱走的比正主还累,还要东张西望,生怕遇着什么不该遇着的人。

红菱:“转了这么久,差不多,也该回去了……”

玉衡摇头:“你先回去,我再转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