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两位帝君
玉衡跟在逍遥上仙身后,步子不急不慢,整整一晌,二人才走出南天门,逍遥上仙太阳穴青筋凸起,忍不住道:“你是王八么?”
玉衡道:“好好说话,何必骂人。”
逍遥上仙火气冲到头顶,一把揪住玉衡前襟,喝道:“玉衡仙君,您这速度,我们是要爬到魔界么?”
逍遥上仙如此恼怒,玉衡却不以为然,一掌拍掉逍遥的手,道:“什么玉衡仙君……”
玉衡扯了把肩上披风,腕上金铃震颤,哐咚沉响,卷了满身风骚,道:“上仙记好了,我可是铃兰。”
“再说,我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快。”
逍遥上仙攥住玉衡手腕:“为何走不快?”
玉衡“嘶”了一声,笑都挂不大住,逍遥上仙一惊:“手脚上的东西他没都取下来?!”
玉衡龇牙咧嘴:“逍遥上仙果真聪捷慧敏,七窍玲珑,你们天君这等修为,施展出的障眼法,竟也能看透……”
“嘶……你先松手……”
逍遥上仙无心同他打诨,怒道:“胡闹,乌金钉穿筋透骨,岂能奔行跋涉!”
玉衡道:“你去对承华喊?”
“……”逍遥上仙忽的哑口无言。
玉衡继续道:“那位天君说‘走不过去,那便爬去’,但我总不能真的爬去,忍忍算了……”
逍遥上仙越听玉衡说话,越是怒火冲天,大骂道:“忍忍算了?怎么忍?承华他妈的这个狗娘养的如此能耐,他怎么不去试试?!”
“噗……”
玉衡未能忍住,哈哈大笑。
逍遥上仙恨铁不成钢,简直要气昏过去,喝道:“这个时候,你还能笑得出来?”
“挺好。”
逍遥上仙堪堪吐血,想一巴掌把玉衡抽醒,又不忍下手,火冒三丈道:“好?!你是被打出什么毛病了?”
玉衡道:“那几日原不是梦,逍遥上仙……还关心我。”
一根火红的冲天炮骤然哑火,逍遥上仙大着舌头道:“我……我没有……”
玉衡才不管他嘴上有还是没有,双手合十,对逍遥上仙鞠躬:“活菩萨,拜托拜托,七日之后,别再救我了……”
逍遥上仙翻个白眼,黑眼仁掀的险些翻不回来。
又走出几步,逍遥上仙走到玉衡跟前,背对着他,微微弯了膝盖,道:“上来,我背你。”
玉衡脸色早就不好,听逍遥这样说,才松了口气,道:“多谢。”
逍遥磨牙道:“本上仙就是头骡子,成天费力不讨好……”
话是这样说,逍遥上仙蹲低身子,扶住玉衡的腿,任他爬上来。
玉衡挂在逍遥上仙身上,逍遥上仙从怀中又掏出粒丹药,递到玉衡嘴边:“吃了,你现下总还不想死吧。”
玉衡并未问是什么药,张口将药吞进肚子,舌尖卷过逍遥上仙的手指,烫的人微微一怔。
玉衡一向粗心大意,只觉得丹药入腹,哪里都舒服些,道:“还有么,这种药可以多给我些……”
“不给。”逍遥上仙将玉衡往上提提身子,道:“不是什么好东西,多吃有瘾。”
玉衡道:“哦。”
走这一路,其实痛的厉害,如今在逍遥上仙肩上,人散了精神,便不开口了。
天魔两界山高水长,一路通牒缴的麻烦,玉衡靠在逍遥上仙身上睡了一觉。
再醒过来,天色渐暗,云兴霞蔚,二人还在路上。
这样赶路,二人紧贴之处,早已热汗淋淋,玉衡直起身,四下打量,道:“好了,就到这里吧。”
逍遥上仙一怔,扭头道:“就到这里?”
玉衡道:“我记得此处,已过活杀狱,离魔界也不远,就到这里吧。”
玉衡欲翻身下来,逍遥上仙硬扣住玉衡腿弯,二人僵持不下,玉衡无奈道:“你闹什么脾气?”
逍遥大声道:“我还想问你,你闹什么脾气?!”
玉衡一怔,随即解释道:“你送我下来,我已十分高兴……”
说着,玉衡又要拜他:“上仙大恩大德,感激不尽!”
逍遥上仙喉咙里如同塞了石头,他背着玉衡闷头继续往前走,玉衡在他背上,轻轻拍他肩膀:“上仙……”
逍遥上仙吼道:“闭嘴!!!”
他背着玉衡一直往前走,越走越快,越走越急,玉衡心下一跳,道:“上仙,我是哪句话说错了么?”
逍遥的步子骤然停了,他背对着玉衡,咆哮道:“上仙!上仙!!上仙!!!你非要这么叫么?!”
“好!是我卑鄙,无耻,背信弃义!我哪有脸面再见你,我也没有什么苦衷。我就是贪图功利,就是自私伪善,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我费劲力气,一次次救下你,你却告诉我,你不想活着!”
“你要我怎么办!眼睁睁看你死么?!”
“好,没关系!以后你可以怨我、恨我!我随你去恨,随你埋怨,但是你别想听我说一句对不起!”
玉衡道:“我没想过。”
逍遥“哈”的笑了一声:道“我管你有没有,但这路上,你既点了我,我便应该将你安全送到。你赶不走我,你也别想赶走我……”
逍遥一口气喊出这么多句,喊得自己喘不过气,佝着背喘息。
身后没了声响,许久,他才听道玉衡道:“我不恨你。”
玉衡不好意思挠头,道:“若不是我年少轻狂,顽固乖张,不知变通,也不会害你褫夺封号。
“你拿回自己的东西,是天经地义。就像,我觉得那些人不应该因我而死一样,天经地义。”
“虽说有些难过,但人往高处走,是应该的,我更没想赶你走,我是……怕太麻烦你。”
沉默半晌,逍遥忽的哑声道:“对不起。”
玉衡趴在他背上,抽了两下鼻子,道:“逍遥,你别总猝不及防来段煽情,还挺叫人不好意思的……”
逍遥气的翻了个大白眼。
……
一晃,御诀又行过数百里。
路上,逍遥问:“对了,这几日,你同铃兰相处,也多少也知道些他的脾性,别到了魔界,一见人就漏了馅……”
玉衡百无聊赖,打了个哈欠,道:“知道,他嘛,无非就是龇牙乱笑,还喜欢……”
乱摸男人。
玉衡脸色变了变,似是有些恶心,逍遥上仙问:“还怎么了?”
玉衡掩着嘴道:“没什么,我知道他脾性,你大可放心……”
逍遥仙几乎耗尽灵力,终在卯时之前到了魔界,大约是这些日子生了不知什么事端,魔宫入口把守极严,守卫都比以前增了数倍。
逍遥上仙把天界通牒和那封婚柬通通呈上,道:“天界新任花主铃兰,药仙逍遥恭祝麒麟帝……”
话未说完,界门已然开了。
玉衡心道,这魔界办事就是利索,刚要往里头迈,迎面和人撞了个满怀。
“嘶……”
玉衡抽了口气,被人撞得跌坐在地,屁股险些裂成几瓣。
玉衡心里把人骂的狗血淋头,面上却还摆着笑,抬头道:“抱歉,是我莽……”
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两张脸。
两张,熟悉至极的脸。
殷冥,还有……九婴。
硕大的月亮顶在头上,月光极好,足以让他把对方看得清清楚楚。
玉衡头皮发麻,手脚僵硬,被逍遥在后腰轻踢了一脚,才回过神,强勾着嘴唇道:“哈哈哈哈……那个什么,两位帝君早啊……”
第一百二十二章 是个傻子
殷冥抬头,四目相对间,不知什么原因,他有些急躁,两步走过去,一把扣住地上那人的手腕。
殷冥掌心宽厚灼热,烫的玉衡猛的哆嗦,差点咬了舌头。
“哈哈哈哈……那个,大庭广众,拉拉扯扯……不大好吧……”
殷冥道:“你……”
此时,逍遥仙上前两步,笑吟吟打断了殷冥的话,手上婚柬插到二人之间,道:“天界新任花仙,药仙逍遥,听闻魔界之中有大喜之事,特来拜贺。”
嘴上恭喜,逍遥仙腰都未弯一下,伸手拽了玉衡一把,只将二人隔开。
殷冥扣着玉衡手腕,本没有撒手,垂眼瞥到他一身大红大绿,俗不可耐,眉心正敛,手上忽的一凉,一只惨白的手正在摸他。
玉衡学着铃兰那个模样,硬着头皮道:“哎呀,帝君,您是想我了?”
“……”
麒麟帝面色一青,猛的甩开玉衡的手。
九婴露齿笑道:“二位仙君来的算不上早,可空着手前来拜贺的,可真是三界第一人……”
“哪里的话。”逍遥上仙从怀中掏出个青绿色的瓷瓶,道:“这里头是三颗回魂丹,赠与陛下。”
逍遥上仙一药难求,这礼下来,也算说的过去。
趁几人心思都在逍遥手上,玉衡自己爬起来。
殷冥道:“来人,安排二位仙君去休息。”
有侍从过来,躬着身说“请”,玉衡松了口气,跟在逍遥身后,往厢房去。
从二人身旁过时,玉衡步子稍快了些。
九婴忽道:“等等。”
玉衡脚步一顿。
九婴忽的凑近,站在玉衡跟前。皓月之下,皎光之中,玉衡眼前骤然贴近一张俊极了的面孔。
百年不见,九婴五官多出几分英气,只是眉间带煞,如挂血梅花。一副好皮相,却面如死尸,唇色近无,好似活尸,一双黑洞洞的眼,正死死盯着他。
九婴凑到玉衡颈边,闻了两下,道:“你身上有股味道。”
玉衡一怔,下意识问:“什么味道?”
九婴道:“我的味道。”
玉衡一头雾水,道:“你的?怎么可……”
话未说完,九婴鼻尖儿往上移了些,到了玉衡眼睛的位置。
“确实,是我的味道。”
玉衡头上如浇冰水,心跳如雷。
他想起来,这双眼睛,用九婴胆汁灵囊做的药引。
气氛不好,颇有些剑拔弩张,逍遥沉着脸走过来,玉衡斜眼,瞥见他手上捏着个漆黑的瓷瓶。
“哈哈哈哈……”
玉衡忽得大笑出声,抱住九婴的头,咧着嘴,对着他的嘴唇,劈头盖脸就亲上去,又嘬又舔,沾了九婴满脸唾沫。
一瞬间,在场之人,皆目瞪口呆,连麒麟帝都直了眼睛。
好一会儿,逍遥才回过神,一把将玉衡扯到身后,大叫道:“玉……吁……不知羞耻!”
九婴僵在原处,一动不动。
玉衡孔雀一般抖抖艳丽外袍,扭捏道:“冠华楼主乃人中龙凤,万中无一……小仙仰慕许久,前些日子偶然得了件楼主的衣裳,夜夜抱着入睡,方才您离我这样近,实在未能忍住……”
九婴:“……”
玉衡脸色羞红,又道:“小仙,是真心仰慕您的……”
他正觉自己装的不错,抬头却见逍遥表情扭曲,好似下刻就要昏过去。
玉衡心道,他……演过了?
九婴一把钳住玉衡下颚,手指又滑又冷,他道:“啧,这承华,把咱们早就知道他是假货的事,都同他说了?”
玉衡脑袋一空,这才豁然记起,他是要装铃兰,但铃兰……一直都在这两人面前装他。
“是,承华天君,说我演技拙劣,漏洞百出,做不出玉衡仙君典则俊雅,还是大胆做自己吧。”
事已至此,玉衡总不能当场承认自己身份,咬紧牙根,硬着头皮继续演,扒开脑袋,仔细回想他凌霄殿中同铃兰那些相处画面。
铃兰若被男人碰了,他……会如何?
上次……
哦哦哦,对了,铃兰他……特别喜欢碰男人。
“哈哈哈……”
莫名其妙,玉衡又大笑几声。
他往下伸手,顿了片刻,好容易才挂住这笑,拍了拍九婴裤裆,忍耐着在那物件上摸了两把。
骤然,一片死寂,连麒麟帝都睁圆了眼睛。
九婴猛退一步,那样表情,如雷横劈而过,不可置信。
九婴道:“你!!!”
玉衡见九婴松手,只觉有用。要知平日,叫九婴收敛,难于凡人登天。
玉衡又学着那日,铃兰对他的口气道:“楼主本事不大,脾气倒是不小。”
九婴:“……”
殷冥:“……”
逍遥仙:“……”
顿了片刻,九婴冷笑道:“本尊本事大不大,你也配知道……”
话罢,九婴骤然出手,一道灵光对准玉衡喉咙直劈而来,玉衡心下一惊,正要闪躲,却见一道金光闪出,硬生生拦在玉衡身前,二人灵力相撞,灵波震荡,在场之人除去殷冥,皆退了两步。
逍遥仙护在玉衡身前,指了指脑袋,道:
逍遥仙:“您身份高贵,怎同个疯子一般计较?”
“殿下怕不知,这人一到天界,被承华仙君关了几日,脑子便不正常了……”
九婴眼神狠辣,冷冷笑道:“逍遥上仙不是同我那好师兄一同跑了,怎么如今,却重登天界,且同个假货如此交好了?”
逍遥仙张口就来:“那日,我同他出了冠华楼便散了,恰好听闻老天君重病,仙界重金悬赏,我便去了。”
“如今,是天君点将,让我护他,我总不能叫人死在我跟前……”
九婴刚要开口,身形一颤,忽的掩住嘴唇,重咳几声。待身子平静,九婴眯眼,眼神在逍遥袍上的上仙云纹冷冷扫过,冷笑道:“真没想到,逍遥仙也会做条好狗。”
说罢,裹着一身夜色,拂袖而去。
逍遥仙回头,殷冥不知何时早已没了踪影。
待魔殿宫口只剩玉衡逍遥二人,逍遥仙才揪着玉衡领子,怒道:“玉衡仙君,我求求你,还是装个傻子吧。”
逍遥揪住玉衡大力摇晃:“你踏马听见了么!”
玉衡点头:“阿巴。”
时隔百年,是因为,玉衡瞎了一百年,他遇到过九婴,却没见过他!
不是说在天界待了百年。
第一百二十三章 八世
殷冥派人给二人安排好了住处,逍遥仙把玉衡扛回屋,眉头紧锁,面色发黑,煞是难看。
玉衡摸摸鼻子,道:“生气了?”
逍遥仙道:“……”
玉衡道:“我见铃兰在承华跟前自在,还以为他早就被人识破了……”
逍遥仙垂着眼,一言不发。
玉衡左右拉扯几句,却见逍遥仙脸色越发难看,索性也闭了嘴,二人坐在屋中,守着盏绿锈釭灯。
不多一会儿,玉衡就栽着头打起盹。
明寐间,玉衡眼前有了道白色光点,他追着那团光过去,越过漆黑,瞧见一面铜镜,镜身八尺,青铜为框,厚重椭圆,倒是眼熟,似是在何处见过。
玉衡站在镜前,瞧见镜中的自己。
玉衡皱眉,这镜中人……同他一般长相,却眉寒目肃,满脸坚韧,满身血污,身上刀伤剑口,深可见骨,也正看着他。
镜中那人抬手,“哐当”一声巨响,黄铜镜面骤然碎成百千碎片,扎进玉衡眼睛里。
玉衡耳边嗡然鸣响,头痛欲裂,有什么在逼他共鸣。
天旋地转中,玉衡眼前忽然一亮,还没来得及瞧清四下,便听霍然一声,鞭响破风。
玉衡低下头,瞧见身上一道两指深的血痕。
好一会儿,他才觉得疼。
皮开肉绽间,玉衡目光剧颤,还来不及躲,下一鞭又落在身上。
冷汗滚落,玉衡看清那鞭,上头咬了细钩,一鞭下来,勾翻血肉,甩了满屋血点。
“……”
玉衡想叫,这副身子却显然未全受他操控,咬着嘴唇,满口血腥,却碰背脊挺直,未漏一点声响。
地上皆是钩碎的血肉,饶是玉衡早已习惯忍耐,也早已魂灵剧颤,拼命要从这幅躯壳爬出。
这……早已并非惩戒,是要杀人。
玉衡困在这幅躯壳之中,感受大量失血,一点点的身僵体冷,喉底嗬嗬作响,肺血灌了满腔,被迫共情濒死。
不知多久,身上已没好皮肉,如同一场不动刀的凌迟,胸腔一口薄气终于溃散,人倒下去,瘫在脏血里。
“咳咳……”
玉衡咳嗽两声,全身力道抖散了干净,无力睁眼。
施暴之停下,玉衡头上一痛,被人拖出一道血痕,他道:“你欠我的,你该死在我的手里。”
玉衡想看清那人,这幅壳子已至极限,约是回光返照。
玉衡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想要睁眼,却听得这人口中,吐出几字:
“好。”
“……还你。”
好?好什么好?!
还什么还?
是什么深仇大恨,才要将人生生鞭死?
那人大约疯了,笑道:“又是到死,也不看我一眼,你是多狠的心……”
濒死前刻,他听有人道:“飞升,凭你也配?”
“你做了那些事,还妄想封神。”
“九世轮回,我便杀你九世……”
玉衡忽觉唇角温热,唇齿厮磨间:“滚回去,继续做你的炉鼎便好……”
……
逍遥仙扭头见玉衡没心没肺,拄头大睡的窝囊样子,一拍桌子,喝道:“你就真欠被人一掌打死!”
猝不及防一声爆喝,玉衡打了个哆嗦,那方污铜镜裂得更碎,黑气退散,玉衡猛的睁眼,天旋地转。
他忽然站起来,又站不稳,摔在桌子底下。
一场噩梦,太过鲜活,震得人魂飞魄散。
醒神时,胸口噗通狂跳,死亡的痛苦,窒息的真实,如此清晰,他险些就要爬到墙角去。
逍遥仙看他发愣,凑近道:“你怎么了?一觉还睡傻了?”
玉衡一把抓住逍遥仙手腕:“逍遥,我……”
话至嘴边,原本刻灌入脑中的东西,忽然空白,玉衡张着嘴“我,我……”两声,捂住头抽起气来。
逍遥仙眉心一皱,道:“你想说什么?”
玉衡双目微红,手指插进发间,道:“不记得了。”
逍遥仙看玉衡脸色,顿了顿道:“记不起来,便算了吧。”
玉衡摇头,在头上重重锤了两下,道:“不行,不行,此事十分重要……”
逍遥仙伸手拦他,急道:“一个梦而已,忘了也就忘了……”
玉衡心中苦闷,他想将自己脑袋摘下来,拆开看看那里头有什么东西,闭眼顿了许久,才勉强叹出口气。
“算了……”
逍遥仙安慰道:“你这梦癫症不止这一次了,并非什么大事,明日你便会忘了。”
玉衡一怔,回头道:“不止一次?”
逍遥仙道:“确实不止一次……嗯,自打从瑶池将你捞出来,你便偶尔会有些梦癫症,不过也就当晚神思不清,第二日便好了……”
玉衡仙君道:“那再以前呢?”
逍遥仙道:“再以前,你有个什么头疼脑热,便有人跑来折腾我,但梦癫症……倒从未听说过。”
玉衡仙君略忖,又道:“那我这样可是经常?”
逍遥仙:“这倒不是,自瑶池之后,到了今日,一共也就……八回。”
玉衡脑袋愈疼,口中喃喃“八回”,似是要记起什么来,却什么都记不起来。最后只得叹出口气,道:“逍遥,若有下回,一定要我刚醒,便问我梦着什么……”
逍遥仙道:“好。”
二人闲谈几句,玉衡脸色稍微和缓,便又聊回了铃兰。
提起这个,逍遥仙火大道:“胡闹,铃兰哪是这个样子?”
玉衡仙君道:“那他是什么样子?”
逍遥仙支吾半天,也说不出个二三,索性道:“总之,他总不会大庭广众,摸谁那个……那个东西!”
玉衡若有所思道:“那可未必,他一个断袖,上次还摸……”
话未说完,玉衡腰间一亮,低头一看,是鞶带上垂的块羊脂白玉。
这玉巴掌大小,细腻通透,鲜明光亮,垂在玉衡腰间,不大起眼。
逍遥仙仔细瞧了两眼,抽了口气,道:“通灵玉?承华在你身上绑了通灵玉?我就说他怎么放心你独自下来,竟是这样!”
玉衡淡淡道:“也没什么,一块薄玉,仅此而已。”
逍遥仙:“仅此而已?你可真说的轻巧。”
通灵玉,亦称监寮玉。
只施一点灵力标于玉上,便为玉主。尔后,玉主将物赠出,可听悬玉之人所闻,见其所见,知其所感,随时随地,由心而已。
且束玉之人,除玉主断灵,便无可解,扔则还,毁则噬,如蛆附骨,可谓一大恶器。
麒麟帝烙在玉衡手上的奴印,根本不之相比。
逍遥上仙忽想起什么,脸色一青,道:“那岂不是……我骂他的话都……”
玉衡将手指竖在唇边,先叫逍遥噤声,后勾勾手叫他凑过来,小声道:“通灵玉,也没外头传的那么邪,以前在仙藤林中时,我曾看到过短时间断绝通灵的法子……”
“我同你说那些话时,都是捏了诀的。”
逍遥松了口气,又道:“那他不会寻你的麻烦?”
玉衡道:“得了,你以为天帝如此好当,他哪有功夫,时时刻刻都瞧着我?”
逍遥心道:“那可真不一定。”
此时这通灵玉泛了灵光,大概是那边不知听着什么,要与玉衡相通。
逍遥仙怒道:“出来这趟,又是乌金链,又是通灵玉,他有病么?若是舍不得,放不下,直接跟来不就好了?!”
玉衡摆弄玉佩的手指微微一顿,将坠子同腰间如意袋往身后藏了藏:“好了,夜深了,你先回去,咱们改日再聊。”
逍遥仙屁股都未动一下,道:“回去?”
“回哪去?”
“你这好师弟,就给你我二人,安排了一间客房……”
玉衡顿觉头疼:“一间房?殷冥和谁学的如此小气?”
逍遥仙瞥了玉衡一眼,皮笑肉不笑道:“上梁不正下梁歪。
也不知是谁,送出去的礼也能收回,这等不要脸面的事也能做出,还能带出什么大方的师弟……”
如今入世百余年,当年无知书难载。
浪荡片刻,通灵玉也未安稳,仍是灵光四溢,宝光流转。
玉衡想:“承华这人实在烦人,他是被迫,但逍遥不是,与其听他同承华说那些有的没的,倒不如让他先去睡下。”
一想明白,玉衡便推了逍遥仙一把,道:“好,他们如今这样,全都是我不对……逍遥你先休息,不必大晚上还要辛苦,不得安宁。”
有这偷奸摸滑的机会,逍遥仙却不珍惜,执意要同玉衡一起。
玉衡叹了口气,倒也没有办法,只得握住通灵玉,硬挤了几分灵力,注入其中。
羊脂白玉,爆涨三分,精光迸射,灵光之中化成一方巴掌大的玉镜。
逍遥仙凑前瞧了两眼,又扭头瞧了瞧玉衡,惑道:“啧,这镜子里怎只能映出你一个人,却没有我?”
玉衡摇头:“里头的人,并不是我。”
逍遥仙正皱眉头,耳边忽“哈哈哈哈……”一阵不合时宜的娇笑。
如此突然,逍遥一抖,镜中人张嘴,道:“哎呦,逍遥上仙?”
铃兰扭过头,不知对谁道:“您看,逍遥上仙大晚上不回自己房间,陪仙君一起听训,倒也是情深义重。”
逍遥仙小声问:“听训?”
玉衡略忖,道:“约摸是承……咳咳,约摸是天君,知道我仿不好铃兰仙子,让我同他多说两句,莫漏破绽。”
铃兰道:“仙君倒是识趣,那还不拿过纸笔,一字一句,都通通记下?”
这话颐指气使,听得逍遥极不痛快。
你算什么东西,敢如此对玉衡说话?
他刚要开口,被玉衡拽了一下,逍遥顺着玉衡眼神看去,才见镜中右下一角,有一小片鎏金烫面的缎子布。
玉衡赶路倦惫,一路上伏在逍遥肩上,心中多少有些侥幸,长路漫漫,他认定承华并没时间时时管他,可到此时,却心生忐忑。
也不知,方才魔界殿前,他同殷冥九婴对话,又被听到多少。
玉衡不想再生事端,乖顺道:“好。”
逍遥仙寻来笔墨,玉衡捏了纸笔,看了铃兰两眼,一上来便落了两行:“无端哂笑、阴阳怪气”
那边瞧不见玉衡写了什么,先莫名其妙“哈哈”笑了几声,又阴阳怪气道:“玉衡仙君如今这样,倒是叫人心生怜爱……”
“……”
逍遥仙闭了眼睛,深吸口气,忽觉得自己真是错怪了玉衡,玉衡今日学的哪是不像,那可当真是……像极了!
要说玉衡哪里做的不好,也就是未能将铃兰这尖酸刻薄和不知羞耻,融会贯通。
逍遥仙道:“你在殷冥和九婴面前也是这幅样子?”
铃兰道:“我本想装的像些,可惜,殷冥不是傻子,玉衡仙君一走,他一眼都懒得看我,我也没什么心思再陪他演,索性就以真面目对人,省的麻烦。”
那日,铃兰也未说多久。
最后他道:“天君有言,仙君生性放荡,但入世应当收敛,更应自重。
若仙君腿不好用,便不如砍了。若夜间饥渴,腰间如意袋,可慰寂寞……”
通灵玉灵光渐逝,屋中寂静,玉衡摸到腰间,果然挂着一个金丝红皮的如意袋。
玉衡打开看了一眼,瞳孔倏地缩成极小一点。
这样反应,逍遥仙脚指头想,也知道如意袋中装了应不是什么好东西。
半晌,玉衡才用手指揉按眉心,疲惫道:“既然只有一张床铺,那我睡在地下。”
承华:你敢和别人睡一张床试试。
第一百二十四章 承华之道
夜里,玉衡卷了铺盖,睡在地上,又冷又硬,半夜才闭得上眼。
第二日一早,逍遥仙睁眼,伸个腰正要起来,准备去地下把玉衡推醒,却见玉衡早已穿戴好,边吃一盘不知放了多久的糖糕,一边等他。
逍遥仙起身道:“你醒了?怎么今日如此早?”
玉衡塞进最后一口,拍拍手上残屑道:“我一向如此。”
“……”
逍遥仙微微一怔,这才想起以前在药王谷,玉衡倒确实是昧旦而起,熬粥备饭。
再早些时,玉衡修行,开元仙尊严苛,皆亥睡辰起。
在凌云殿中被褥紧裹,睁不开眼的废物,并非是玉衡本心。
逍遥仙草草洗漱,一块料子抹了脸,道:“准备去哪?”
玉衡道:“先找红菱。”
逍遥仙道:“好。”
出门前,逍遥问:“背你么?”
玉衡道:“不必。”
逍遥仙道:“你也说了,就算有通灵玉,他也不可能时时瞧着,再说,就算瞧着又能如何,他会为了这些小事下来……”
玉衡叹气道:“万一呢?”
“再说,我也不是再不回去,何必触他霉头。”
沉默半晌,逍遥仙忽道:“玉衡,你好像有了些长进。”
玉衡笑道:“你也觉得……是长进么?”
逍遥未语,不知怎的,他想起以前玉衡养过只孔雀鸟,绿羽兰翠,是妖后从冠华楼中挑了,差人送进来的,这么个小东西,却稀罕的很。
玉衡仙君向来喜欢养这些漂亮玩意儿,耐心养了些日子,还给他起了个名,叫心肝。
逍遥仙损他:“还心肝,怎么不叫肺片,脏肚,屁瓣?”
玉衡仙君“俗。”
逍遥仙听红菱说,玉衡这些日子就守着这只鸟,茶饭不思,连承华屋里都不怎么去了,像是中了邪。
“一只满地拉屎的大鸟,本也是俗物。”
玉衡睨他一眼,道:“你若见过才知,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神若何,月射寒江……”
逍遥仙听他乱吹,拍散一身鸡皮疙瘩,心道:“得了吧,这话上次从你嘴里出来,说的可是承华。”
只可惜这孔雀鸟,美是美极,奈何却是个暴烈难驯的脾性。玉衡养它半年,每想摸它,都被尖嘴利爪,撕得满手血口。
殷冥曾同玉衡一起驯它,打也打过,柔也柔过,却总如此。
后来一次,九婴眼睁睁瞧见玉衡喂它花果,不留神被叼了片儿指甲。
九婴怒火中烧,直接从厨房拿了菜刀,硬要把它剁了炖肉。
实在强留不得,玉衡才狠下心,把它送走。
“小心肝”送走那日,逍遥仙也到了仙藤林。
院中,殷冥捧着玉衡手腕,问他玉衡这伤要不要紧,九婴揪着那鸟的脖子,不让它再近玉衡一步。
仙藤林中鸡飞狗跳,玉衡仙君头疼道:“逍遥,送它去不归山,我怕我到时候舍不得,此事就拜托你了。”
九婴道:“这么个吃里扒外的畜生,师兄有什么好舍不得?”
一声舍不得,殷冥也手劲大了些,玉衡“嘶”了一声,抽手在那身羽毛上又撸一把,面色微微发红,道:“毕竟……生的好看。”
“我很喜欢。”
九婴一怔,随即站在鸟前,一脚把它踹歪了腿,委屈道:“好看?有婴婴好看么?”
“……”
玉衡看了眼旁边的逍遥,脸色一沉,呵斥道:“什么婴婴,好好说话,你也不嫌丢脸!”
被玉衡一训,九婴把那鸟揪着脖子甩到逍遥仙怀里,抱着玉衡手臂耍赖。
殷冥黑着脸把九婴往外扒拉。
里头群魔乱舞,逍遥叹了口气,他不比九婴,会什么“蛇打七寸,鸟按三分”,一把麻沸散下来,直接将鸟药晕。
出仙藤林时,是承华送的他。
逍遥仙:“里头这么热闹,你不去瞧瞧?”
承华回头望了一眼,逍遥仙看不见他眼神,只听得一句:“不去。”
逍遥道:“为什么?”
承华道:“会想杀人。”
逍遥仙一怔:“你说什么?”
方才那话,疯疯癫癫,可承华回身,眼中只有平静冷淡,道:“没什么。”
逍遥仙再看承华,左右看不出端疑,只觉得是他听错,挠头道:“嗯。”
出林前,承华扒了这鸟身上一根漂亮的毛。
逍遥仙瞧见了,笑道:“怎么,承华仙君看似冷淡,但其实看这盘正毛顺的小东西,也很喜欢?”
承华摇头,淡淡道:“师兄喜欢。”
逍遥仙道:“喜不喜欢,不也是要放生了么……”
同承华说话实在无趣,逍遥正说要走,承华道:“可惜,它活不了。”
逍遥仙一愣,回头问:“活不了?“
“怎么个活不了?不归山可是个山清水秀好去处,怎么就活不了?”
承华道:“太过漂亮。”
逍遥仙皱眉道:“什么意思?”
承华道:“它本是冠华楼圈养的观赏兽,过于美艳,却不得自保。放它出去,无非众兽霸逐,惶惶而死。”
逍遥仙一惊,道:“玉衡可知此事?”
提及玉衡,承华脸色微缓,道:“不知。”
逍遥仙道:“那不行,我还是带它回去,让玉衡再试着养养……”
承华在淡淡道:“师兄养不好这鸟。”
“踢踹两脚,无关痛痒。需断其喙,碎其爪,拴在院中,任人爱抚,再无挣扎,才是驯服。”
逍遥仙:“……”
承华:“不怕疼?不够疼而已。”
……
那根翠深如墨的羽毛,梗在逍遥仙心口,同玉衡身上黑色长袍卷在一起,竟难分一二。
逍遥仙忽道:“玉衡,你会喜欢上他们么?”
玉衡一动不动,看着逍遥仙,盯得人发毛。
逍遥仙扛不住了。
他心想着:世事无常,就算玉衡喜欢又如何,若他认命了,说不定……倒是好事。
逍遥仙正要说上两句,把这问题绕过去,却听玉衡冷然道:“你会看上铃兰么?”
逍遥仙脸色大变,面目扭曲道:“怎么可能!!”
玉衡道:“这种废话,下次就别问了。”
明日双更。
第一百二十五章 冰种牡丹镯(上)
穿过连廊,是间极大的庭院,又穿过条连廊,还是间同方才不差多少的庭院,二人对此处并不熟悉,横七竖八转了几遭,险些分不清东西南北,终于寻到了红菱住处。
殿西南角,有处兰园,挂个破牌,一方小院,三四间砖房。
逍遥仙四下瞧了两眼 ,道:“奇怪,此处叶落积厚,板壁蒙尘,不像有人常住……”
玉衡眉心一拧,行至屋门前,屋子是落了锁的。
玉衡想了想,道:“她是大侍女,平日辛苦,自然没什么时间打扫,邋遢些也是正常。红菱同铃兰后来关系不好,也不能直接外头去问,坐着等一等吧……”
二人在院中一个裂了角的石桌旁坐下,可坐了小半个时辰,玉衡被头顶日头晒的发昏,都未等到人回来。
玉衡心想:不能再等下去了。
逍遥仙用衣摆扑着风,道:“魔界真好。”
玉衡道:“好什么好。”
逍遥羡慕道:“有钱啊。”
玉衡笑道:“若是比钱,那不如说冠华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