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
并非如此。
玉衡不见踪迹的一年半中,哪怕收到书信,承华仍去过很多次南水,每次都被开元尊告知玉衡外出除祟,他没有信,因为开元尊哪怕再疼爱玉衡,毕竟……
他也是乾元。
所以他曾偷偷潜入过更多次万坤阁。
若玉衡被北凉王室所害,此处最有可疑。
他未能找到玉衡,却在阁中见过无数张麻木的脸,无数双空洞的眼睛,好似生死都无关紧要,可如今,笼中每一条性命,他们的怨恨,都在诉说他们对人世间的留恋。
数百年沦为畜族的坤泽,由畜及人的第一步,是玉衡做到的。
只是,自古至今成王败寇,既已败了,便没有什么青史留名,日后,再提起玉衡,无论他做了什么,都只配寥寥数笔。
承华看着殿中每一条悲泣怨恨的魂魄,阴鸷的想,这就是玉衡抛弃他,想要救的人么?
他们配么?
若玉衡入了地狱,亲眼看到他们的卑劣怨愤,还会保持那颗可笑至极的悲悯之心么?
他会后悔么?
他为何还不下来呢?
人心如何,他的仙子何时才能亲眼从神坛上下来,亲眼看一看呢?
有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小姑娘,四五岁的年纪,眼中明亮,笑盈盈指着他问:“娘亲,这个鬼,分明是男子,为何穿着红色袍子啊……”
夜叉道:“呵,他不肯脱,不知还在做什么梦吧。”
承华确实夜夜做梦,梦到坐在东宫的屋顶,他摸不到月亮,可月光确实曾撒在他的身上。
梦到他还活着,他同玉衡的孩子,牵着他的手,嗓音清甜叫他父亲。
夜叉想起什么,道:“大家还不知道,这就是之前的北凉太子!”
“北凉亡国,全是靠他……”
“哈哈哈……就是他喜欢上那个坤主,这身衣裳,用情极深,前几日,还为那个坤泽说话呢……”
众鬼哗然。
殿中笑声叠起,皆是讥讽嘲笑,和对北凉王族的憎恨。承华被吊在众鬼之间,唾骂口水,都落在他的身上。
夜叉喜食怨气血腥,此时殿中怨气骤起,一时兴起,索性把厉鬼从梁上放下来,又把殿中笼闸一个个打开。
“这小子嘴硬的很,事到如今,都不肯承认他是自作多情,贱到骨子里。”
“你们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谁能让他开口,明日我赏他第一个投胎!”
本来这个时辰,承华本该做今日的梦了,可这夜,白日未漏出的铅水凝成冷硬的铅块,被开肠破肚,扯出去了。
疼痛让他闭不上眼睛。
没有人让他继续做梦。
太恨了。
坤泽对北凉王室的憎恨,深入骨髓。
这群曾经把他们当成畜生践踏,高高在上的王室,就该魂魄被扯得七零八碎,每根鬼骨都被碾碎。
夜叉们坐在一旁嬉笑看戏,把厉鬼折磨到神形俱灭,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那口打牙祭的血水,可没这个有趣。
这个厉鬼,被拆的四分五裂,魂飞魄散前,那女童的母亲,站的颇远,捂住孩子的眼睛,哭泣道:“真不甘心,我们什么都没做错,却都要死,那个坤泽,杀夫戮子,却能嫁给新王!”
“!!!”
地上的厉鬼,骤然睁开了眼睛。
他眼睛瞪得那样大,张开了嘴,似乎是要说些什么,可他的舌头早在开始便被拔掉了,没有一个夜叉阻拦。
鬼命漫长,寻个乐子罢了,其实,根本无人想听他说话。
有人道:“他睁开眼了!”
“他不会是,死到临头,还想听那个坤泽的事吧?”
似乎是猜对了,地上的头颅,睁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边的母女。
那女人道:“你不会不知道,这个坤主,冷血无情,北凉新帝攻破城门之日,便列出他数条罪状吧!”
“其中一条,便是杀弟戮侄。”
“听闻,是因为他当年生下个乾元,他对乾元恨之入骨,孩子麻烦,误他起事,索性,直接掐死。”
承华瞳孔剧烈且疯狂的颤抖,他想用最大的声音嘶吼反驳。
不!
不可能的!
他怎么会!!!
他问过玉衡那个孩子,当时玉衡分明说……
他说:她好的很……
你很快就会见到她。
承华喉咙里咕隆一声。
这颗被扯断的头颅嘴里呛出血沫,他痛苦的眼睛里流出血泪,大张着嘴,无声的嘶吼。
有什么东西,彻底绷断了。
被背叛,被抛弃,求之不得的爱意化为深入骨髓的埋怨和憎恨,让他死不瞑目,抱恨终天。
那夜,夜叉们把这只厉鬼的残肢碎骸叉起来,扔进了融魂炉。
无人留意,散发着浊浊黑气的尸体在火焰中翻滚,凝聚,融成一团诡异邪红的黑影。
人死成鬼,鬼死为聻。
神界篇之坍塌
玉衡昏睡着的第五日,九荒殿两位主神,去了趟逍遥殿。
殷冥问:“玉衡还有多久?”
司药神君答:百日。
二字落下,两位主神当即怔住,随即,承华神君掀翻了桌子,一把揪住司药的衣襟,双目血红道:“胡言乱语!”
司药道:“嗯,我说错了。”
“是不足百日。”
揪着他的手在发颤,司药神君冷笑道:“恭喜二位上神,得偿所愿。”
“你们憎恨的人,马上就不得好死。”
殿中一片死寂。
承华眼中爬出一根根血丝,道:“对,我得偿所愿。”
“他活着,是我的人,死后,是我的鬼。”
司药神君听他固执至极,自说自话。
分明都抖成那个样子了。
……
“玉衡!!!”
阿二遽然睁眼,醒过来时,额上全是冷汗,他正死死攥着他们廉贞殿主子的手,掌心贴在一起,火热潮湿。
他抬起头,榻上的人,睁着眼睛,正深深地看着他。
阿二心下剧烈一跳,爬到榻边,道:“你醒了!”
“嗯,醒了。”
玉衡神君抽出手坐起来,咳了两声,道:“被吵醒了,你已经鬼叫很久了。”
阿二怔了怔,解释道:“做了噩梦。”
“听得出来。”
“神君睡了这么久,有做梦么?”
玉衡仰着头,看着屋顶那块遮住天的板子,道:“有。”
说着,玉衡笑起来:“梦到些很久以前的事,有些还算开心。”
“开心么?”
玉衡仔细想了想,道:“总有些,是开心的。”
阿二:“神君睡了很久。”
玉衡:“嗯。”
“你病了。”阿二声音忽然哑起来:“可是风没那么凉,怎么就会病了呢?”
“……”
玉衡没有回答。
他心想,其实,真是有些凉的。
阿二继续道:“司药神君来过了,他说,神君断药很久……”
以往在九荒殿中那些事,玉衡不愿再提,道:“以后会喝。”
话罢,玉衡忽然想起来,几日前,他好像是要把这兄弟俩轰出廉贞殿的,这个怎么还在殿里,对他问东问西。
玉衡正要开口,门忽然开了。
一男一女站在门前,几双眼睛对视,见玉衡醒了,小姑娘手上的药碗端不稳当,晃了几下。
玉衡:“小心……”
话未说完,二人已经到了榻前,眼睛一个比一个红,他们说了许多话,玉衡都没听清,但人这样多,屋中到底暖和不少。
阿二被挤到角落,好似折断了脊骨,佝着身子,跪在旁边。
阿大接过囡囡端不稳的碗,吹散药汁上的热气,一勺勺喂进玉衡嘴里。
有些话卡在玉衡嗓子里。
玉衡想,廉贞殿内,如今,确实是需要人照顾的。
如此顽劣难驯的兄弟,出了廉贞殿,也不知还要闹出多少事情。
……
玉衡的身体崩塌的毫无缘由,且异常迅猛。
最初,是整夜的头痛。
玉衡闭上眼睛,夜里又醒过来,太阳穴边上竟是如同撞了铜钟,痛的他全身冷汗。
玉衡每次睁开眼睛,阿大都守在床边,他睡不着,阿大就坐在床头守着他念经。
当真是念经。
安神经。
玉衡听得更加头疼,爬起来道:“你不睡么?”
阿大凑近了些,擦干净玉衡额头上的冷汗,道:“等神君睡了。”
“我睡着你们怕我不醒,我醒着,你们怕我不睡。”玉衡道:“你有这功夫,不如去逍遥殿给你那个有魇症的兄弟抓副安神汤。”
阿大的表情发冷,牙齿磨出声响,最后却还是道:“好。”
玉衡裹着被子,心情忽然有些好,道:“兄友弟恭,多好。”
阿大脸色更加难看。
安神经念了一夜,玉衡闭着眼听。
后夜,倒也迷糊睡了一会儿,玉衡头疼得厉害,却又实在困倦,睁不开眼。
恍惚着,似乎是在梦中,玉衡才软弱道:“我好难受……”
有人爬到床上,火热的胸膛贴上背脊,死死抱住他,好像一松手,人就再也寻不到了。
夜里睡不好,玉衡醒过来,早上梳洗,头发就掉一大把。
玉衡心疼道:“我不会是要秃了吧,那得有多难看。”
有天早上,阿二给玉衡梳头,木齿刷下去,他怔住了。
玉衡耳后三指处,露出一小片皮肉。
阿二忽然没有动作,玉衡回头,问:“怎么了?”
阿二手脚发冷,嗓口发黏,一时说不出话。
玉衡神君漂亮了一辈子。
举世无双,丰神俊朗,似乎就是他的命数,也是他的气运。玉衡是位当之无愧的神明,如今,他却要亲眼看着这座丰碑神邸坍塌。
神界篇之终了
玉衡走后,司药神君时常会想起廉贞殿中最后的三个月。
第一个月,玉衡还能下床。
玉衡看到殿后一块光秃秃的空地,心里不爽,总觉得像自己的脑袋。
玉衡要来种子,撒了满地。
种什么不好,偏要种娇生惯养的牡丹。
浇水施肥,悉心照养,没什么用,直到他走,也只长出几片新叶。
那日,摇光神君来找他喝酒,指了指脑袋,问他玉衡是怎么了。
司药神君对他说:“谁知道呢,也许是嫌麻烦。”
摇光道:“我同文曲去看过他了。”
司药道:“嗯。”
摇光神君眼圈发红,哑声道:“以后不会去了。”
“我不想看到他现在的样子,若以后我能梦到他,或是再想起他,我希望他永远都是最初的模样。"
司药喝了口酒,嘴里辛辣苦涩,他道:“也好。”
司药神君没同旁人提起过,那日,他提着药包过去,正遇上玉衡摸到耳后的斑秃,玉衡怔了怔,便拿来剃刀,自己上手,把满头长发剃了个干净。
他站在门口,喉咙好似压了石头,好半天未说出话。
末了,还要玉衡来安慰他:“有什么,不就是点头发。”
玉衡神君总是看似如此豁达。
装什么呢,你瞧瞧他,分明连镜子都不敢再瞧一眼。
司药神君回去一趟,再去廉贞殿,把祸斗给他带回来了,还给玉衡神君带来一顶帽子,青里白面,上头缀着一方宝玉。
玉衡十分喜欢,白日夜里都戴在头上。
祸斗回来,玉衡开心不少。
祸斗不喜欢殿中几个神侍,它对几人龇牙咧嘴,爬到榻上,粗大的尾巴盖在玉衡身上,厚重的皮毛十分柔软。
它守着玉衡,把玉衡护在床里,用接好了的舌头,一下下舔玉衡的掌心。
半个月后,神界百年一回的“神界最俊美的神官”榜,蝉联数届榜首的玉衡神君,落榜了。
听说本甲子榜首是新飞升了的一个小神官。
也是个坤泽。
神界终于不止玉衡神君一个坤泽袖官。
此消息传进廉贞殿,玉衡神君来了兴趣,从榻上爬起来,要去看看新上榜的小神官什么模样。
三个神侍要跟着去,被玉衡拦了。
乌泱泱去一群人多不好,像是去砸场子。
祸斗背着玉衡出去,他们到的晚,只赶上飞升宴收尾。
玉衡遥遥看着众神官中间的那位坤泽,眉若飞刀,星眸漆玉,背脊笔直,英姿飒爽,确实万中无一,矜贵俊朗。
如同山间青竹,干净坚韧。
听闻,是在人界坤定之乱中殒身的少年将军。
实在,比如今的玉衡神君好看不少。
玉衡站在廊下一角瞧了很久,才回过头。
他双目极亮,抚摸着祸斗火红柔顺的毛发,对祸斗道:“看看,这是你庇佑的子民。”
“今日有第二个,明日就会有第三个,第四个。”
旧神陨落,必将会有新的英杰站在人群视线正中。
祸斗随着玉衡的眼神看过一眼,便回过头,注视着它的主人。
风吹过来,玉衡低低咳嗽,却笑着道:“过些日子,等三清回来,你要好好的跟在他身边。”
祸斗道:“神君,我会永远同你在一起。”
玉衡在祸斗头上拍了一下:“不要胡说八道。”
祸斗蹭了蹭玉衡手腕,眼中坚定,却不再吭声。
回殿路上,玉衡眼前一黑,从祸三身上往下栽,祸斗竟得全身冒火。
好在玉衡摔在地上前,被人搂住了。
承华吓了一身冷汗,现身时甚至都忘了化形术。
他把玉衡死死抱在怀里,呼吸都停了一瞬,等承华心跳恢复,低下头时,玉衡紧紧闭着眼睛,脸贴在他的心口。
承华听着玉衡轻浅的呼吸,他搂着人,好似中了蛊般,忽然无法动弹。
他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站在玉衡对立面,他费尽心机想要的,分明就是这一瞬间。
可囡囡和阿大不知从哪里出来,囡囡满脸焦急,把药丸塞进玉衡嘴里,阿大脱下外袍覆在玉衡身上。
承华要把玉衡抱回廉贞殿,祸斗冲过来,龇着参差不齐的兽牙,逼他把玉衡放下。
好似他在动一步,它就要张开嘴,咬断他的脖颈。
神界篇之三月
玉衡醒过来时,第一眼看到阿二脸上五道见血的爪印。
玉衡摸着祸斗的头,好生笑了一会。
笑完以后,玉衡偷偷对祸斗道:“以后可不行这样了,那些可都是惹不起的人。”
祸斗窝在玉衡身边。
它不甘心的想,自己这样冲动,玉衡神君怎么舍得不庇佑它一辈子呢?
玉衡神君不会走的。
后院种了花草,祸斗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在田里“施肥浇水”,阿大从后院过来,不小心踩了一脚,满脸狰狞,当场把鞋甩飞出去。
玉衡见着,趴在窗沿边上,乐的合不拢嘴。
阿大看过去,玉衡瘦成了一把骨头,眼睛却里亮晶晶的。
他站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许久之前,在南水时,玉衡极容易满足,只是后来,玉衡在他身边,好似什么事都不能让他高兴了。
第二个月。
就这么普通一日,玉衡忽然喝不下药了。
漆黑色的药汤加了大把冰糖,喂到玉衡嘴边,玉衡神君一直摇头。
玉衡心里清楚,事到如今,喝不喝药,已经没什么分别。
还那么苦。
三个人跪在玉衡榻边,药热了一遍又一遍,红着眼眶哄了一次又一次,玉衡都不张嘴。
最后,阿二没了耐心,他爬到榻边,把玉衡的嘴掰开,囡囡把药灌进去。
玉衡掀起眼皮,看了阿二一眼,里头什么都没有,阿二却觉得心虚。
他固执的抱着玉衡,以为这样就能抓住什么似的。
“我是为了你好。”
“……”
下刻,玉衡神君手扒在床沿,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崩起,血和汤药吐了满地。
整个殿中弥漫着腥气和苦味,殿中每个人都手足无措,玉衡才用袖口蹭干净嘴唇。
他什么也没有说。
也许是怕他开了口,惹来什么麻烦。
但每个人都懂了玉衡未说出口的话,他们早不能再强迫玉衡做任何事了。
无论以什么名义。
第九十天。
玉衡时常会陷入恍惚。
司药神君来过一次,后来,便再也没有来过廉贞殿。
他实在看不了玉衡神魂俱灭前,灵魂震颤,却仍被慢慢粉碎的样子。
夜里,玉衡好容易闭上眼睛,却在半夜被人吵醒了。
有人在他的榻边哭,哭起来又没完没了。
玉衡叹出口气,睁开眼,十分疲惫的道:“我还没死。”
阿二喝了好多酒,竟然敢爬到玉衡床上,他哑着嗓子哀求道:“能不能不死啊?”
“求求你……”
玉衡叹了口气。
“太子啊……”
无论什么时候,都总是在提些无法满足的情求。
第二日,囡囡进到殿中,看到玉衡睁着眼睛。
他把阿二拽出去,红着眼睛警告他:“不要再惊醒他。”
“他醒着,比睡着要痛苦的多。”
“让他自在些吧。”
最后十日,虽然已经不进水米,可玉衡觉得,却是他上万年来,最快乐的日子。
那几个人,终于不在眼前乱晃。
连呼吸都格外顺畅。
这天,玉衡精神格外的好,说他想要见见太阳。
祸斗把玉衡背起来,看后院空地长出的新苗。
玉衡双目极亮,笑道:“真好。”
祸斗不懂,玉衡神君看起来病入膏肓,却总在说什么真好,今日也是,那日看到那位新飞升的坤泽也是如此。
忽而,惊雷阵响,惊声过十,震耳欲聋。
霞光满天,劈云裂地,地动山摇。
祸斗从未见过哪位神官飞升,如此大的阵仗,抬起头才见光明神殿灵光骤起,璀璨生辉。
光明新神飞升了。
殿外人声鼎沸,殿内却默然死寂。
许久,祸斗道:“神君,你如愿以偿了。”
真好。
到这里为止,追平wb,也就是玉衡视角的结局了。
玉衡神君得偿所愿。
后续会有其他人的视角。
番外篇之殷渊
神界篇之殷渊
神界新飞升来位神官儿,刚入神界,就被九荒殿上神点了将。
这般待遇,独一无二,绝无仅有。
同殿中主神同姓,神官儿们推测,能入九荒殿,也许是这位邪神的同宗后人。
飞升宴盛大,司药神君从南边过来,拍拍身上飞灰,正要去凑热闹,恰好碰到熟人。
司药神君一怔,少顷,笑道:“此次下界历劫,时日甚久,我还当你不回来了……”
对面女子道:“哦,时日甚久,那司药神君可还记得我是谁?”
司药作揖道:“百花神女好。”
百花神女回道:“司药神君好。”
金殿红绸,玉碟珍馐,司药遥遥见到如此阵仗,道:“今日这宴,不会是给你摆的吧?!那个飞升九荒殿的神将不会正是你吧?!”
“我?”神女冷笑道:“我哪里攀的了九荒殿这种高庙。”
“这些时日我在下界,是有位旧友,历劫之时,托我帮忙……此事,司药神君定不陌生。”
“确实。”司药笑了一声,心中清明,他们两个都是被玉衡诓下去的。
神女也笑,坦然道:“呵,虽如大梦一场,但早知道如此艰险,我定不会帮他。”
司药神君道:“可他飞升,你并未一道跟回来。”
“对。”百花神女道,“之后,他如愿飞升,几位陪劫使甩手回了神界,下界大乱,总要有人收拾残局,殷渊天生神魂,却年岁尚小,玉衡请我继续留在下界,护他飞升。”
司药:“你答应了。”
“本来没有答应,我陪他下去走了一遭,还被几个疯狗追着咬,那副壳子被拆了个四分五裂……”
话到此处,百花神女笑道:“是玉衡这只狐狸,厚脸皮的同我说,你要是当下回去,那几个疯狗,在神界也得扒你层皮,不如在下界躲躲……”
司药也笑:“如此说来,他亏欠的人,可真是多。”
神女:“算不得什么亏欠,我知道他,若不是走投无路,也不会开口求人。对了,玉衡人呢,我帮了他这么大忙,他不得请我好好吃上一顿?!”
“……”
司药神君一时无话。
百花神女道:“你可莫要护着他,这一顿酒,他逃不了的!”
长叹一声,司药道:“他死了。”
对面的人遽然一僵,好似被当头浇了一头冰水,直直盯着司药,许久才道:“死了?”
司药平静道:“病死的。算起来,也有一年。不过,神界一日,地下一年,于你而言……他确实走了很久。”
“病死的?!”
“病死的,他是器身,死后身魂俱灭,没有找到尸骨。”司药神君指向南边,“他的碑在最南边,神女若是有时间,可以去看他。”
司药看向九荒殿前,皱眉问道:“今日飞升的,是他儿子?”
“是。”
“那他……可还记得玉衡?”
“怎可能不记得。”
……
飞升宴上,仙云缭绕,玉匾红绸。
殷渊的坐于众神之中。
百花姨曾同他讲过,他的父亲是位乾元,生他的爹爹玉衡神君,是个坤泽。他爹屠了北凉王城,率领新军屠了父亲全族。
可殷渊认为,这位坤神,并没有错。
所以这日,九荒殿中,对光明殿中那群坤神不满者,不敢嘴大殿上神,把廉贞殿玉衡神君拉出来鞭尸,道他残暴无情、心狠奸诈时。
有人问他:“这位新官神将,怎么不说两句?”
殷渊放下酒盏,正了正衣襟,抬起眼皮道:“我倒觉得,这位玉衡神君,不但不残暴心狠,反而,还是个善人。”
四下一寂。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不快:这小子怎么回事,不知缘由,更不看当着谁的面,竟如此惹厌!
高阶神台上,殷冥上神看过来,笑容维持不变,声音却极冷淡,道:“哦?”
“你有何看法?”
殷渊正色道:“杀人父母,灭人宗族,看似狠毒,但这位坤神,听闻无父无母,亦非蹦于顽石裂岩之中,那他的父母,是否早已惨死于恶政之下?”
“传闻,万坤阁起于北凉开朝,掠坤泽囚于阁中,以供王室淫乐。泯灭人性,乃是恶因,灭族亡国,为其恶果,因果循环,不过报应。”
“可,即便如此,他还留下了上神一条性命不是?”
不喜欢叫番外篇,就继续叫神界篇嘛。
番外篇之依然爱你
番外篇之寒窟
神台之上,一身黑袍,五官俊极,眼神阴鸷的上神,冷冷笑道:“依你所言,他灭我全族,我还要谢他了?”
殷渊道:“您亦屠了他全族。”
下界之时,殷渊受百花仙子教化,对万年前,世间一场浩劫洞悉底蕴。
他一针见血道:“您与他之间,早就,互不亏欠了。”
当日,九荒殿主神暴怒,一掌掀翻台上小案,杯盏瓜果散落满地,巨大灵动震得殿中众神皆惊恐起身。
殷冥上神握住这位新神将的脖子,双鄂凸起,道:“谁教你说这些话?”
殷渊面不改色道:“心中所想。”
此处气氛不好,一位神官连忙过来,陪笑道:“上神息怒,何必和这种黄毛小子计较。”
又一位神官也心惊胆战道:“大好日子,何必动手……”
“是啊……上神消气……”
如今神界光明神邸光华璀耀,乾神一系早不如同过去行事肆意。
若非先前,玉衡神君在九荒殿中执掌,降灾布瘟并不及标,若细查来,还要补上过往灾罚,于下界而言堪称浩劫。只凭一条默许下界冥王伪造神名,潜住九荒殿,这一条罪名,便可让这位上神在神狱中关押万年。
一场飞升宴,结束时实在难看。
殷冥上神踏出神殿,旁人道:“这位小神官,你糊涂啊……”
殿中哗乱喧嚣,且异常阴寒,殷渊转身要走。
那人道:“为个死人,得罪了殷冥上神,你何必呢?”
殷渊瞳孔骤然一缩,回头道:“你说什么!”
……
殷冥上神踏进内堂,屋中阴沉,门窗紧闭,内里上了钉板木闸,踏入其中,不见光日,隐隐闻到股咸腥味。
屋中简单,正中一方红木桌椅,再往里去,便是床榻,旁边竖着衣橱。
以前玉衡住在此处,上万年都是这点东西,后来殿中换了旁人,几月下来,便十分冗乱。
东西被清过一回,又回到原来。
空荡,冷清。
如同万年不过一场大梦,那人什么都没带来,也什么都未留下。
只是奇怪,该扔的全都扔了,可这股异味,却似长在屋里,怎么都除不掉。
殷冥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
殷冥捏着杯盏,他倒得太满,凉透茶水沾湿指尖。
他眼中赤红,自言自语道:“互不亏欠?”
怎么互不相欠?
是他先移情别恋,是他冷眼旁观他情期丑态,是他逼他再有旁人。
玉衡做的有多好么?
他为何不能恨了?
他该恨的,玉衡也该恨他。
直到那个人死,他也未同承华坦白一切。
他们二人,若没了这恨,就当真……什么都没有了。
殷冥上神面目狰狞,眼下一抹青黑,如同疯魔般一遍遍的想,他没有错。
他们之间,绝不能什么都没有。
殷冥喝了一口,茶香早散在冷水里,落在嘴里只剩下苦。
他忽然将茶杯狠狠摔在地上,走进里室,墙壁镶着十几个壁格,他在其中一处敲了五下,墙壁反转,出现一方暗室。
此处进去,十数阶台阶笔直向下,极为阴寒,背门闭合,夜明珠钉墙上,冷光烁烁,阶下幽绿,如同一个巨大的地下冰窟。
地下阴暗,布满苔藓,殷冥上神嘴里一遍遍发狠地嚼那句“互不亏欠”,红着眼睛横冲直撞,他走的太急,在最后几阶栽了下来。
殷冥上神摔下来,滚到平地,攥着拳头,正跪在一方棺木前。
眼前棺木长越八尺,宽达七尺,摆在中间,略显方正,下头是寒冰玉床,此等神玉,棺木架于其上,不止肉身不腐,且血肉柔软,如同生前。
殷冥凶恶匆忙地爬起来,到了棺前,却忽然顿住了。
不行啊,不能给他看到自己这幅样子。
他手脚不听使唤的,在衣袍上蹭干净掌心的泥土,又整了整摔散的头发,遮住额头乱蹦的青筋,最后扯开嘴角,才走过去。
棺盖开着,右边的棺沿显得光亮,殷冥双手握住棺板,胸腔贴在上面。
方棺之中躺着两个人。
毫无呼吸,十指紧扣。
是一对道侣。
殷冥跪在棺边,赤红着眼睛,钉在二人的手上。
嫉妒让心脏缓慢而沉重的跳动。
每一日都如同刀刃在心头重剐。
殷冥脱下外袍,遮住不想看到的东西,他慢慢爬进去,侧躺在一边,贴近那股萦绕不散的牡丹香,脸埋进雪白的布料之中,柔声道:“玉衡,我回来了。”
“今日,是好消息。”
“渊儿,我们的儿子,飞升了。”
“他还记得你,如同下界时那般,依然爱你。”
这篇文写的太长太久了,我现在也很难把握住了,如果说不希望he的,就截止到神界篇结束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