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界篇之谎言
“太子。”
承华猛然抬头,顶着刺眼的烈日,看到了坐在宫墙上勾着嘴唇笑着的玉衡。
二人再见那日,七月初七,日光明媚。
承华站在宫墙下,愣了很久。
他不知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一年中,他时常会做这样的梦,每次他奔过去了,未触碰到人,梦就醒了。
还不如多看他一会儿,哪怕是在梦中。
他实在太想念他了。
直到远处传来一点脚步,墙头上的人侧过头看了一眼,瞳孔剧烈颤了颤,转身要走。
太子才回过神,他疯了似的奔到墙下,他的心脏跳的太快,只一瞬间就口干舌燥,几乎叫不出那个名字。
“玉衡!玉衡!!”
玉衡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怔,他看到北凉尊贵的太子,双目血红,掉出眼泪,那双手可笑的张着,那是个拥抱的姿势。
太子乱七八糟道:“玉衡……你过得好么……你终于回来了……”
“求求你……”
“你先下来。”
墙内的男人又哭又笑着哀求,他的声音那么轻,好似稍重一些,就会把他惊跑。
“……”
玉衡忽然就说不出话来。
他受得了太子因为他的忽然失踪,全是怨愤,却受不了他小心翼翼,轻哄讨好。
玉衡的心头好似压了块沉重的石头,原本勾起的嘴角放下了。
有一瞬间,他是真的忘记了,今日他出现在太子面前是为什么。
玉衡深深看着眼前的人。
他想,若是太子殿下,知道他回来,只是想杀他全家,把北凉王室中每个人都千刀万剐,还会这样柔声呼唤他么?
承华的眼睛盛不住眼泪,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墙头已没有人。
承华僵在原地,站了许久。
他的心脏久违的剧烈跳动,霎时,又沉入谷底。
好半晌,他才在自己头上用力锤了一拳,仰起头,无声的嘶吼,一口气息吐得额头青筋毕露,又重重把头磕在宫墙上。
不能做,他什么都不能做。
太子殷冥,不会在宫墙中发疯大喊,所以……他也不能。
承华血红着眼睛,咬着牙根想,他应该拆了这该死的宫墙,应该杀了所有让他不得自由的人。
承华再每次经过那处宫墙,总会停下瞧上一会儿,一晃半月,都再无人到过那里。
一天夜里,承华踏回东宫,他走进殿中,瞥到榻上,霎时顿住,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他嘴唇颤抖,嗫嚅道:“玉衡。”
玉衡笑盈盈道:“太子殿下好啊。”
话音刚落,承华大步迈过去,玉衡还未回神,承华已到了身边,死死抓住他的手腕。
“……”
阴影笼在玉衡身上,玉衡瞳孔猛的缩成一个小点,心头重重一跳,险些叫出声。
乾元的信香激动时难以抑制,霎时铺天盖地,玉衡险些翻身就跑,可惜他的手腕被人抓住,信香之下,他使不出什么力气,重重跌在地上。
“玉……玉衡……”
承华愣住了,天不怕地不怕,一身白衣,从不染尘的玉衡仙君,被他抓着手腕,跌坐在地上,脸色煞白,指尖正在发抖。
承华伸出另一只手,拉他起来,未碰着人,玉衡就退了一步。
承华的手僵在原地。
半晌,玉衡才就着太子的手劲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甩手道:“好久不见,太子殿下。”
二人面对面,承华看着眼前的人,身着一身并不稳定干净的灰衣,依旧清逸脱俗,十分俊美,可眼神中却一团死气,阴郁沉闷。
“玉衡,你怎么了?”
玉衡眯起眼睛,笑道:“我没怎么,吃好睡好,很好。”
“……”
承华红着眼眶,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眼神,似是要将他扒光了,从里到外一寸寸舔过,玉衡很不自在,道:“我就是来看看你,没什么事,我先……”
玉衡的话没有说完,被承华一把拉进怀里。
那人哑声道:“今夜,你还要走么?”
“……”
玉衡原本是要走的。
可圈住他的怀抱实在太紧,他的脸贴在太子胸口,那颗冷硬的心随着对方激烈的心跳缓缓跳动。
“不走了。”
夜里,两个人躺在一起,玉衡枕在太子手臂上,灯熄灭后,太子说了许多话。
一片漆黑中,太子亲吻玉衡的额头,手指在玉衡后颈揉捻,道:“你想做的,我会帮你。”
玉衡闭着眼睛,沉默不语。
已经不需要了。
他在万坤阁中时,曾深切期盼过有谁能救他一命,或者……拉他一把。然而,并没什么天降正义,也没有等到他想见的人。
他木然睁着眼睛,被扔进焚尸炉时,化为枯灰之前,腕上那道兽纹灵光骤起,他在熊熊烈火之中,巨大的怨愤和不甘招来了头赤色胡须头顶裂焰的神兽,祸斗。
没有人可以救他。
只有他自己。
天亮时,承华猝然睁眼,伸手摸到身边,空空荡荡。
玉衡翻过两座山头,穿过两条小道,在处山脚的破屋前停下。他敲了三下,门开了,露出张俊郎年轻的脸。
那人上下扫过玉衡一眼,又瞧了眼天边快要升起的太阳,缓缓笑起来,道:“早。”
玉衡走进门里,院中趴着只红色毛发的神兽,正呼呼大睡,玉衡走过去,在他颈边摸了一把。
那兽睁开眼睛,瞥了玉衡一眼,鼻孔里哧出一团火焰,险些燎了玉衡的衣袍,翻了个身,继续鼾声如雷。
玉衡往屋中走,身后的人跟着玉衡进去,看到玉衡后颈一道微青的指痕。
玉衡坐下,桌上摆着茶壶,喝了口温热的茶水,道:“试过了,那药无用,我仍然无法抵抗他的信香。”
对面那人笑了一声,道:“药还未成,你是今日才知道?”
玉衡手上顿了顿,道:“是。”
那人贴近了些,道:“放着我现摆着的个乾元不用,偏要去戒备森严的北凉王宫寻人,到底是试药还是思春呢?”
玉衡侧开身子,冷冷地道:“你我之间,是有结印,药效恐有偏差。”
“是么,看来玉衡仙君真是严谨,这药试了整整一夜啊……”
玉衡喝道:“重婴!”
重婴笑盈盈道:“急了?”
“你我之间的印记,早从你同你所谓的天命之人厮混之时,便已被冲破解开,否则,你也不会被万坤阁中最普通的信灯熏得毫无反抗之力。”
玉衡道:“那只是你的推断,具体如何,现有古书之中从无记载。还有……”
玉衡冷冷地道:“你帮我制出抑情丹,我替你试药,你我之间,并非什么近亲好友,我做什么,用得着你来多管闲事?”
这话并不和善,重婴脸上的笑缓慢消失,变得面无表情。
玉衡挑衅道:“你不会因为一个标记,生出了什么莫名的情愫吧?”
重婴牙齿咬紧,双颚凸起,一字一字道:“哪有的事。 ”
玉衡道:“那就好。”
说完这句,玉衡喝下最后一口热茶,要回自己的房中。
重婴:“等等。”
玉衡回头,看到重婴端出一碗乌青发紫的汤药。
重婴道:“不是说试药?”
玉衡看着汤药上冒着的黑气,犹豫片刻,道:“你若毒死我,可找不到这么命硬的人,再为你试丹。”
重婴并不说话,只敲敲碗沿。
玉衡抿起嘴唇,端起药碗,仰起头快速猛灌。
玉衡喝的急,药效更急,霎时,全身上下如同在沸水中泡过一遍,滚烫发红,心脏咚咚狂跳,却……并不难受。
药力熨平经脉,甚至,还有些舒服。
玉衡问:“这是什么药?”
重婴道:“做成药丸,我准备叫它起死回生丹。”
玉衡:“……”
很明了,也很土气。
玉衡道:“良药?”
重婴哼了一声,心道:你这身子,若是让你试什么恶药,两颗下去你就倒下了,哪还有你彻夜不归,回来还有力气同人吵架。
玉衡想了想,道:“叫回还丹吧。”
重婴道长对此次试药,十分满意。
玉衡还要同最初那样,坐上半个时辰,记下身体反应,被重婴赶回屋里,叫他醒了再说。
重婴坐在屋中,喝了口茶,山中阴冷,这点时候,茶水已经发凉,喝进肚子,又凉又涩。
祸斗被二人吵醒,伸出颗冒着火星的头,问:“怎么?”
重婴道:“他险些死在万坤阁里,被折磨到断气扔进焚尸炉,竟还敢去北凉,寻他们的太子。”
“睡觉。”
最后两个字,咬的极重,还被单拎出来强调,祸斗本来趴在门槛上晒太阳,听到这个,当即跳起来,怒道:“下贱!”
祸斗要冲进玉衡屋子,用爪子拍醒玉衡这个色令智昏的脑袋,被重婴拦下。
玉衡听祸斗在外面嗷嗷乱叫,中间还夹着几句臭不可闻的脏话,用两根手指堵住耳朵,又往头上蒙了床被褥。
当天夜里,玉衡出门时,一不小心在祸斗搭在门槛的尾巴上重重踩了一脚。
祸斗仰头大叫,喷出三尺烈焰,险些把屋顶燎着,朝玉衡露了爪子,玉衡抬脚就没了影子。
祸斗追不上他,气急败坏,仰头大叫几声,只能趴在院中舔尾巴。
自那日起,玉衡每夜都去北凉王宫,天亮方归。
祸斗天天暴跳如雷,它全身上下都被玉衡不经意踩过一遍那日。
玉衡提笔,画出一副北凉京都兵马布防图。
神界篇之毒
抑情丹制成那日,恰好,是太子的情期。
玉衡站在榻边,殿中信香洪泄汹涌,他面无表情看着太子呼吸急促,面色潮红,渴望的向他伸出手。
玉衡退了一步。
心想:原来,他在情期时,外人看他,是这幅不知羞耻的模样。
信香拼命试探,没有任何回应,太子眼中暴戾一闪而过,他爬下床,抓住了玉衡手腕。
玉衡没有挣扎,被太子拉到床上。
这次,天亮之前,玉衡没能走得了,积压一年多的欲望,泄了出口,肌肉结实的手臂把玉衡箍在怀里,饶是在万坤阁中被彻底开发过的玉衡,也在夜深时候,拼命推拒强压下来的宽厚胸膛,由于难以承受的激烈顶撞,失声昏厥。
玉衡醒过来,是在太子怀里,二人之间各种液体黏腻混浊,他动了动,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疼的。
玉衡眼下一抹黑色,他没睡好,是真的险些被顶散了骨头。
后颈温热,被人舔了一下,玉衡瞳孔一颤,翻过身,正对太子。
太子心情极好,数月之中,他醒过来,玉衡还在他的怀里,这是第一次。
天色渐渐亮起,太子摸着玉衡平坦的小腹,问:“近日,宫中的点心做的很好,你要尝尝么?”
玉衡微不可察的一顿,没有回答。
即使如此,太子还是叫人去做准备。
玉衡忽然问:“这一年半中,你找过我么?”
太子道:“找过。”
玉衡抬起头看他。
“我写过密信,送去了南水,你回信给我,说你一切安好,勿念。”
玉衡道:“密信?”
太子从枕下摸出几封平整的信书,玉衡一封封看过,眉头微微拧起。
玉衡忽的想起,他在万坤阁中要被拉下第一层的妓营之时,本都被箍在笼枷之中,却忽被开赦,让他抄了三日大乘经。
原是如此。
若有他字迹,北凉之中能人异士数不胜数,临摹出封如他亲笔的信书,轻而易举。
玉衡心中嗤笑道,什么密信,于滔天贯地的王权之下,都是耳目昭彰。
玉衡翻到其中一张,脸上陡然化为冷酷至极的阴鸷,太子写了让他注意身体,他听闻坤泽孕期,需要乾元抚慰,若是难受,记得回来。
太子道:“怎么了?”
玉衡迅速收敛情绪,道:“没什么,很好。”
玉衡把信扔到床上,看太子把信折回信笺,张张收好。
玉衡面无表情地问:“这些东西,还有用么?”
太子一怔,随即道:“有用。”
玉衡道:“那以前,我在南水修行,给你写过那么多信,你也都这样留着?”
太子脸色遽然发黑,道:“没有。”
玉衡觉得可笑,却又实在笑不出来:“偏偏留下这些?”
太子道:“这些,是你给我的。”
玉衡心火暴起,他想说,这不是我留给你的,是你那对“用心良苦”的父王母后留给你的。
他张开了嘴,殿门忽的响了,梅花酥到了。
玉衡的话卡在嘴里。
太子下床,门开了个缝,他把东西端进来。
太子端着瓷碟坐在榻边,小心翼翼喂到玉衡嘴边。
“你尝一尝。”
玉衡眼眶发红,那块酥饼越贴越近,玉衡喝道:“不吃!”
太子一怔。
玉衡道:“我早就不吃这些东西了。”
他在万坤阁中时,不服管教的那些惩罚,里头每一样淫器,都让人生不如死,常是清醒着上去,中途便昏过去,有人怕他死在上面,会掰开他的嘴,灌得他满肚子糖水。
口中这零星的点甜,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玉衡红着眼睛瞪着他,太子心头剧烈一疼,他不知如何应对如此喜怒无常的玉衡,笨拙的应了一声。
二人坐在一起,今日说的话多,太子终于忍不住问那个孩子。
玉衡沉默不语。
太子饿了,捏起一块点心,被玉衡打掉,一脚踢翻了装着点心的碟子,玉衡赤红着眼睛,冷声道:“她好的很,你很快就会见到她。”
说完,玉衡瘸着腿,翻窗走了。
……
外头有声响,重婴打开院门,看了玉衡一眼,咬牙道:“丹药还是无用?”
玉衡疲惫摇头,径直回了房间。
整整一日,玉衡都未出来。
日头将落,暮色渐起时,重婴敲了玉衡的门,道:“吃饭了。”
无人回应。
重婴又道:“今日的药还未试。”
屋中依旧沉默,祸斗趴在门前,耳尖儿动了动,听到里头衣料摩擦,窸窣作响,祸斗甩甩尾巴。
玉衡刚打开房门,刚说出一个“药”字,就被重婴一把抓住手腕,按在四菜一汤的桌前。
“先吃饭。”
玉衡被重重按在坚硬的木凳上,一股难以启齿的疼痛从下身蹿起,好一会儿,他才喘出口气。
玉衡磨着牙齿,一字一字,道:“你要是再敢对我动手动脚,我会把你撕成八块。”
重婴敷衍道:“好好好,十八块也无妨,先坐下吃饭。”
吃饭二字落下,祸斗霎时精神抖擞,叼着空碗,趴在玉衡脚边,玉衡每样挑了些给它,祸斗把脸埋进碗里。
重婴道:“你不回来,这就不吃东西,饿了一日。”
玉衡道:“你可以喂他。”
重婴缓缓笑起来,露出点雪白的牙齿,道:“他道我是狗乾元,死也不迟嗟来之食。”
“你下次去北凉王宫,可是要记得回来,不然它又饿的大开杀戒,岂不是麻烦?”
玉衡看祸斗狼吞虎咽,心道:不吃狗乾元喂给他的饭,却吃狗乾元做出来的饭。
玉衡端起碗,漫不经心的挑了两粒白米,往嘴里放。
重婴往玉衡碗里夹了几筷,祸斗已经干完一盆,玉衡放下碗筷,摸到块布,给它擦了下油光锃亮的嘴。
祸斗心满意足趴在玉衡腿边,眯着眼睛打起呼噜。玉衡摸了把祸斗颈边的毛,祸斗仰头在他手上蹭了蹭。
玉衡忽然问:“我记得,你曾为北凉气运卜过一卦。”
重婴道:“嗯。”
卦显极凶,亡国灭族。若他能助新王开朝,便是万千功德,可助他飞升。因此,最初他才会答应帮个坤泽,谋此看似荒诞之事。
玉衡道:“卦上,北凉灭族,无一人可活?”
重婴道:“是。若不灭族,哪怕只活一人,都是野兽蛰伏。”
玉衡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
重婴问:“怎么?”
玉衡嗤笑道:“我只是想,北凉太子蠢钝如猪,非要必死无疑么?”
重婴道:“有。”
“他如今信你,是蠢钝如猪,但若他不死,日后便是尖刀兵旗。”
“而且,北凉灭族本就是天命。”
玉衡心知肚明。
他曾同重婴要过一瓶慢性极毒,无可解。此毒奇绝,不同以其他剧毒,无法以银器查显,沾此毒,当时无显,却命不过三年。
玉衡心想,哪怕他日后失败,北凉王族仍会不得好死。
初次潜回北凉王宫,那日的北凉国宴,席上皆是万坤阁中的熟客贵族。
哪怕他把“无可解”混在糖粉罐子里,蹲在梁上,见它做成了太子最不喜欢的糖食点心。
可是宴上,玉衡看到太子,盯着点心盘子看了很久,每样,都尝了一点。
神界篇之太子之死
北凉国势渐颓,早有征兆。
玉衡从万坤阁中脱身那年起,大旱三年,颗粒无收。北凉王室为维持往年用度,重征收徭役,怨声载道。
四下揭竿而起,武力频繁镇压后,一日,北凉王梦中惊醒,一封万民血书被把尖刀钉死在榻边,刀刃正贴在颈边。
北凉帝大惊,当场昏厥,一夜白头,大病不起,太子监国。
太子执政,行事却更暴戾,一夜连斩工刑吏户四名尚书,朝堂之上血腥四起。
当日,王后唤太子入宫,太子以国事繁多,未入。
……
玉衡批完最后一折,在太子批注上,加了一行小字。玉衡合上竹简,回头时,身形一僵,太子正坐在灯火下,在他身后不知多久。
微黄的烛光全照在太子脸上,温暖柔和,玉衡在他的瞳孔中,只看到了自己。
太子俯身过来,和玉衡接吻。
玉衡问:“还不睡么?”
太子道:“醒了。”
这一年来,太子夜中总会醒上几次,他害怕玉衡不知什么时候,就不在怀里。
他做这种胆大包天的事,被当场抓包,太子什么都没有问,玉衡道:“你不问我在做什么?”
太子盘膝坐在玉衡身边,道:“我说过,你想做的事,我都会帮你做到。”
玉衡心口忽然发闷,他伸手环住太子脖颈,被他抱回榻上,二人钻在一个被窝里,躺在一起。
天冷了,玉衡的手脚冰凉,太子把玉衡的脚夹在腿间暖着。
玉衡舒服的轻哼出声。
夜里,太子爬到玉衡身上,二人的头发纠缠在一起,太子撑着手臂,认真道:“玉衡。”
玉衡:“嗯?”
倘若一日,我不再是太子,你还会愿意同我在一起么?”
月光被窗孔揉碎,落在床上,明暗交错。
玉衡看着太子的眼睛,他伸手把太子拉下来,赤裸的两具肉体贴在一起,玉衡的脸贴在太子颈边,感受他的脉搏跳动。
“会。”
“我心悦你。”
“哪怕,你是山中一介平民,村夫,屠户,我都会愿意。”
这话落下,承华有好一会儿,呼吸都停下来。
从小到大,他都一无所有,如今,他拥有了一切。
他的爱人说会对他不离不弃。
哪怕北凉王朝倾覆,哪怕他重新一无所有。
玉衡从不会骗他。
玉衡永远忘不了,那夜太子的眼睛,那眼神太过炙热明亮,如同一把烈火烧进玉衡心里。
玉衡先侧过头,不知何时,他开始害怕同太子对视。
太子掏出一块白玉,质地极好,放在玉衡手中,玉衡指腹摸上去,上面有细细的纹路,像是什么字。
太子道:“这是我的母亲,送给我唯一的东西。”
玉衡心道,不,她给了你无数荣华,不尽权利,通天富贵,才不只是这一方白玉。
太子道:“她说,这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她没有其他儿女,让我留在身上。”
黑暗中,玉衡幽幽问道:“那你,在乎她么?”
太子道:“自然在乎。”
可惜,她们已经死了,死在北凉王室手里。
“养育之恩,永世不忘。”
“……”
玉衡闭上了眼睛。
一点光块洒在太子脸上,他把玉衡眼皮亲开,道:“玉衡,我们成亲吧。”
玉衡一怔。
“我想给你一个,八音迭奏,风光无双的亲礼。”
玉衡道:“你的父王母后,不会同意。”
太子冷冷地笑道:“他们的话,如今算得了什么。”
太子脸上浮出一抹暴戾,又很快消失,他对玉衡柔声道:“我想同你成亲,你愿意么?”
太子有好多话,想要同玉衡说,他私心想,再等一等,再等一等,玉衡仙君如此负责,一纸婚书,二人成家,他将永远都不会抛下他。
他再告诉他这方白玉的来源,和上头,刻在最后一行,他真正的名字。
玉衡道:“好。”
太子心脏咚咚作响,他把玉衡抱紧,几乎要勒进身子里。
承华倾尽所有做了场梦,这场梦,维持了六个月。半年后,他给了玉衡一场盛世大礼,安排的费尽心思,事无巨细。
梦醒时,他和玉衡一身喜服,三拜天地,洞房之前,他伸出想去拥抱他的爱人,却被一把锋利的刀刃穿透心口。
承华脸上一瞬间,露出十分迷惑的表情。
好似有什么东西,他实在是想不通。
他朝玉衡身边踉跄了一步,想要说话,喉管里涌出来的血喷呛出来,落在火红的衣袍上,没有一点痕迹。
玉衡面无表情,用脚踹在他的腰上,把刀刃一点点拔出。
承华趴在玉衡脚下,趴在冷硬的地上,四下是漫天的血腥,和惊天骇地的哭嚎,他早知道,这是玉衡想要的。
从他这次回到北凉,从他偷偷带走兵马图,从他篡改御令诏书,从他用太子印玺盖在连杀四名重臣的折子上,从他的一言一行,从他眼中提到万坤阁,提到王室,无法掩饰的怨恨之中。
却未想到,他会杀了他。
承华心脏剧烈的疼,在死之前,眼中滚出血泪,不是因为穿过身体的刀口,而是因为……
从始至终,玉衡从未爱过他。
真不甘心,明明都已见过他身着喜袍的样子了。
神界篇之厉鬼
阿鼻地狱来了个厉鬼。
一身怨气,黑发喜服,模样不错,只是唇色乌黑,青色面皮,身上全是血点,头发丝都在冒着煞气,胸口还有道往外淌血的刀口。
众鬼议论纷纷。
有鬼道,他这一看就是被一刀穿心。
有鬼道,他那身青皮,一看就是中毒。北凉王室那些鬼,尽是如此。
更有鬼道,他是被乱刀砍死,他身上的口子,可不只是胸口一道。
众鬼议论纷纷,最后只得出结论,他定是不得善终,还被拔了舌头。
不然,烈火焚身,烈油烹魂,四下惨叫嚎啕,偏就这个,在油锅里炸的滋滋作响,嘴里就没个声响。
此鬼虽厉,却并不难管教。
除了刚到此地,打过极凶狠一架,几个夜叉的三尖叉都分不开两人,可架打到一半,阿鼻地狱撕裂一道光口, 二人忽的原地消失。
夜叉翻了页生死簿,大惊道:“哪个神通广大的,竟能把鬼从此处捞出去?!”
旁边那个道:“还是两个? !”
话音刚落,空气再次撕裂,从里头掉出这个鬼,咚然一声,从半空中摔在地上。
骨肉裂响,几位夜叉都咧了嘴。
一夜叉道:“又回来了?”
另一个道:“也许是灵力不济,只能救一个,这个就被扔回来了呗。”
那厉鬼从地上缓慢蠕动,爬跪在地上。
夜叉走过来,道:“好了,也闹够了,今日你犯了禁,夜里要下油锅,我刚在簿子上查到,同你打架的是你亲兄弟,他那份罚你也一并承了吧。”
那鬼抬起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青面獠牙的几个夜叉,咬着牙齿间的血道:“他跑了,你不应该抓他回来?”
夜叉合上生死簿,道: “他既出了阿鼻地狱,拉他回去的人甘受天谴,哪怕不得善终都要逆天而行,这是你兄弟的造化,也是他的福报,你回到这里,才是你的命数,你该为他高兴,不必嫉妒怨愤。”
“甘受天谴,不得善终?”
夜叉想了想,道:“许是情深,心甘情愿吧。”
这鬼忽如同疯了一般,头颅磕在地上,喉咙里发出种非人的嘶吼,他砸的一下比一下用力,霎时头破血流,七窍流血,直到颈骨折断,一颗乱七八糟的脑袋与脖颈只黏着一点皮肉。
一夜叉目瞪口呆, 道:“这是厉鬼还是疯鬼?”
另一个用三头尖叉把地上那东西铲起来,扔进旁边的油锅里,道:“不疯怎么能成厉鬼?”
说罢,他又用钢叉敲了敲锅口,道:“这才到哪,你已经死了,既下了这阿鼻地狱,定是在世时无恶不作,除非魂飞魄散,否则,逃不了的。这点小伤,也毁不了你的魂体,你以后有的是时间,好好赎罪。”
也就这一回,隔日,这鬼从油锅里出来,颈骨恢复,却浑浑噩噩,成了个哑巴。
这厉鬼人见人厌,没有鬼愿意同他下一个油锅,被油炸本来就烦,这厉鬼胸前的刀口竟不知怎么,还日日往外渗血,落在滚油里,噼里啪啦往脸上溅。
他与众鬼格格不入,无人知道为何他一个鬼,却好似没死透一一般,仍能淌出血水,夜叉们嗜血如命,索性把他吊起来,日日拿刀戳进他心头的那条把人捅穿的口子里放血来喝。
一日,阿鼻地狱多了几个闸笼,里头鬼挤鬼,几个夜叉凑在一一起,抱怨道:“这人间又是怎么了,有何天灾?怎的鬼多的上几层都盛不下了,要暂押在咱们这?”
“听闻北凉灭而不僵,卷土重来, 如今已入了京都,这些个鬼,都是被屠杀的坤族……”
被吊在阎罗殿中的鬼缓缓抬起眼皮。
一夜叉道: “那那位搅得天翻地覆的坤王呢?活着还是跑了?”
另一个道:“北凉新王什么手段,那怎么能跑得了,听闻被活捉了。”
“呦,听说他杀了北凉全族,这样还能活着?
前头那个左右看看,凑近些道:“被关进万坤阁中去了。”
“不是说万坤阁中无人了么?”
“他去了,不就有了么。”
几个夜叉咯咯笑起来:“那可还不如死了。”
“听说,那位人王,还邀乾元同去万坤阁中,看那坤泽表演……至于演什么……”
“哈哈哈……”
“他敢!”
笑声淫荡的阎罗殿中,忽的落下如此冰冷不合时宜的一句,众夜叉循声抬头,正对上双血红的眼睛。
短暂的沉默之后,一夜叉啐道: “哎呦,他妈的,这小子今日竟然说话了?!吓老子一跳。
几个夜叉看过去,其中一个猛拍大腿,道:“对了,我想起来了,吊着的这个,好像就是被那个坤泽骗得家破人亡,蠢笨如猪的太子吧? !”
“好像是!”
“对对对,就是他!”
众夜叉随声附和。
夜叉堆中出来一个,走近了些,道:“这废物,不会事到如今,你还想着那个坤泽吧?!”
被吊着的鬼心口往外缓慢渗血,忽而,一把锈迹斑斑的刀插进承华心口,一点点割开痉挛的皮肉。
殷红的血珠落进白碗里。
夜叉喝了一口,露出两排染血的黄牙:“诶,你贱不贱啊?
神界篇之聻(jian)
“诶,你贱不贱啊?”
耳边是撕扯耳朵的嘲笑声。
吊着的鬼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可一旦开口,便再装不回哑巴。尤其,是未听到想要的回答。
这位亡了国的太子,被叉进铜锅,被绑上炮烙,被灌口铅水,魂魄肠穿肚烂,那张咬紧的嘴都未张开。
晚上把他拖回殿里,吊着放血的夜叉道:“我倒有些佩服你小子了。”
“你这股子狠劲,全用在自己身上了。”
“若是用在别处,何事不成?”
承华一声不吭。
夜叉又道:“小子,你可知道,每年清明,你们可以回人世间一趟。”
承华知道。
但他从未回去过。
三年之中,他没有收到过一张纸钱。
玉衡该是不想他的,他害怕对上那张毫无留恋,冷淡的脸。
他其实,没有想过纠缠。
“过几日就是四月四,我给你半个时辰,去万坤阁中看看,更准你入他梦中。”
承华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他不想去。
夜叉道:“怨气不散方成厉鬼,你没有什么话想要问他?”
有,太多了。
但问了,又能如何,无论他说什么,玉衡都不会有任何改变,更不会选择他。
那夜叉喝着血道:“你何止是贱,还挺傻。”
哑巴鬼夜里被扔在夜叉殿中吊着,殿中笼闸越放越多,数不清的坤泽在殿中的哀嚎抱怨。
“若不是他,我也不会死!”
“不是说当日,北凉一室都屠尽了,为何他会留下这么一个!”
“若不是他,北凉新王怎么会如此怨恨坤泽!”
“该死的不是我,屠他满族的是他啊!”
“他真该死!”
每一句诅咒和埋怨,都钻进承华耳朵里。
夜叉们嗤笑道:“什么坤主,自不量力,无能至极。”
“他闹的天翻地覆,事到如今,一事无成。”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