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盼栀最好不要同//房。
头等舱的座位宽敞而舒适,所以这一个小时多的路程,明栀睡得神清气爽。
和登机一样,头等舱的乘客又可以优先下机。
明栀被空乘人员推着轮椅,交给地勤,等着贺伽树的到来。
贺伽树的位置正是机翼旁边,引擎声巨大,加上身边又有人搭话,所以几乎没怎么休息。
他接过轮椅把手,因为提前打过招呼,所以直接坐上了机场大厅内的通勤车。
抵达层的门口停着两辆黑车。
贺伽树半蹲在明栀面前,看着她那张秀美的面容,声音放轻。
“我有个很急的会议要去参加,不能陪你去医院,不过那边都安排好了。”
明栀点点头,“你去忙吧,我没关系的。
她在什么方面都好,尤其善解人意。
可她越是善解人意,贺伽树心中就越是有不快的感觉。
他的手抚上她放在双膝的手。
“你乖乖的,不要瞎跑。”
明栀想了想,自己的右脚踝尚且还肿着,就是想跑也跑不掉。
不过她还是没将心里想的这些话说出口,只是轻声说“好”,很乖巧的模样。
贺伽树终于起身,将她抱进其中一辆车内,关好门,看着车辆缓缓行驶,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
他脸上的那抹很浅的柔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向来的漠然与冷峻-
检查室内,医生拿着明栀脚部的X光片细细看着,他说的话和之前那位医生差不多,只是多了一些明栀听不懂的专业术语。
明栀身边站着一位面容温和、看着约莫四十岁左右的职业女性,据她自我介绍,是贺伽树为明栀找来的陪诊。
此时,这位女士正在和医生一来一回地聊着,最后她点了点头,“明白了,所以先镇痛消肿,然后后期再进行踝周训练。”
明栀听不懂他们之间的专业术语,只问了一个自己最关心的问题,“请问一下二位,我最快什么时候能够康复呢?”
医生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考虑到明小姐野外工作现场的特性,最大程度降低未来再伤风险,我们预估的周期是4周左右。”
4周,也就是一个月。
修复项目到了冬季往往需要暂停,进入资料整合期。
而她这养伤的时间太长,等到完全康复后再回去,估计都工作不了几天。
“能缩短一下时间吗?”
明栀到现在仍觉得只是被砸了一下,有些肿痛而已,没必要进行如此精密的治疗手段。
她登机前,给章灵冬发的请假消息,可是说自己差不多一周就能回去了。
“明小姐。”陪诊人沙姐笑容和煦,“您要考虑到您工作地的医疗水平,以及自己的工作性质,如果没有完全康复就返回的话,很容易旧伤复发,到时候折腾的时间可能会更多。”
总而言之,一番劝解下来,总算是让明栀打消了速战速决的想法。
做完穿刺抽吸,将踝关节处的积液抽取后,脚部的胀痛感缓解了不少。
“频繁往返医院和住处的话,可能会对康复不利。”
沙姐推着轮椅,垂眸看向明栀道:“还是建议您在家进行护理,我会每天上门指导训练,然后定期回医院复查。”
南曲岸在三环大学城的地段,与这家康复医院尚且还有段距离。
最重要的是,夏宁已经搬离了那里,住在设计院的附近了,她又不好意思将人叫过来照顾自己,到时候沙姐不在的话,她又该怎么怎么自理呢?
正怔怔地想着,沙姐已然又道:“那就送您到国贸CBD那边的住所了?”
明栀霎时间回过神来。
她什么时候在国贸那边也有住所了?
见她一脸震惊的模样,沙姐耐心地解释:“这是贺先生安排的,距离康复中心也近,只有十分钟不到的路程。”
一开始,明栀只以为这是贺伽树诸多房产中的其中一个,大手一挥慷慨地让明栀借住而已。
可当门被打开,玄关处一道熟悉的影子,让明栀意识到了不对劲儿的地方。
怎么话梅也在这里?
这不就说明这是贺伽树现在常住的地方吗?
见到了许久未见的人,话梅先是炸毛弓腰,一副生人莫近的模样。
可
它又觉得这陌生人的气味有些熟悉,在明栀的脚边闻了闻,很快,便亲昵地蹭了起来。
它轻松一跃到了明栀的双膝上,在明栀抚摸它的时候,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看来贺伽树将它照料得很好,皮毛顺滑锃亮,就连爪子都被细心地修剪过。
明栀的学习能力很快,一天的时间便能熟练地使用轮椅。
虽然目前的行动不能自理,但是上个卫生间或者上床睡觉还是可以做到的。
约好明日的护理时间后,她将沙姐送到门口。
门被合上,只留下一室的寂静。
轮椅是电动的,所以对于明栀来说像是拥有了一个新型的载具,颇为新奇,话梅坐在她的双膝上,威风凛凛地似是要给她指挥方向。
没有了旁人,她才终于胆子稍大了些,到客厅那边逛了逛。
贺伽树的居所如他的性格,是一如既往的黑白灰简约色调。
这边的视野甚至比南曲岸还要好,从全景窗外,即可鸟瞰京晟最繁华的CBD夜景。
只是,过于大的房屋,也给了人一种无边寂寥的感觉。
明栀摸着话梅的头,一转眸,却看见了沙发上的两个独角兽玩偶。
颜色鲜艳,造型幼稚。
和全屋的风格截然不符。
明栀一时间看得有些怔了。
她还记得这两个独角兽玩偶,当时贺伽树抓上一个后,执意要再抓一个来陪伴它。
两个玩偶紧密地贴在一起,姿态好不亲昵。
从未分离过那样。
明栀的心口覆上一层酸酸胀胀的感觉。
她只是看了一眼便觉得难受,那每天一回到家,看到两个玩偶的贺伽树,又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她不是一个好奇心很强的人,所以并没有到各个房间绕一圈,活动范围也只局限于在客厅。
毕竟没有贺伽树的允许,就这么睡在人家的卧室也不太合适,所以明栀干脆睡在了沙发上。
她随手捞起一个靠枕当做枕头,客厅里的温度倒是不冷,就是她不太习惯睡觉的时候不盖被子,便将外套批在了身上。
话梅今晚没回猫窝,盘成一圈在她头侧酣睡。
它的呼噜声很是催眠,加上这一天实在奔波,明栀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会议室里弥漫着咖啡因和疲倦交织在一起的气息。
长达近七个小时的拉锯战和条款上字斟句酌的修订,终于在凌晨三点敲定了足以影响行业格局的并购案。
随后的三个小时,是更耗费心力的内部复盘、核心数据整理。
早上六点,京晟的天空尚且还是一片沉郁的蓝色。
贺伽树看过最终版的资料,指尖用力按了按发胀的眉心。
这样算来,他已将近四十八小时没有合眼。
抬起眼,站在他对面罗秘书的眼底也有一片浓重的青黑。
“今天放一天假。”“贺伽树开口,声音因疲惫而沙哑至极。
“手头所有非紧急事务延后,我也要回去休息了。明天上午十点前,我不希望接到任何工作电话。”
罗秘书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好的贺总。”
偌大的顶层办公室,终于只剩下贺伽树一人。
天际线泛起一道鱼肚白,窗外的城市开始渐渐苏醒。极度的倦意如潮水般涌来,身体每一处都在叫嚣着需要睡眠。
休息室就在办公室的暗门里面。
只用走几步便可以立即入睡。
但贺伽树靠在宽大的皮质椅背里,闭目养神了不到五分钟,便重新睁开了眼睛。
他拿起手机,除了工作消息外,便是他给明栀找的陪护人员,汇报着她已经到了自己的居所。
看完,他沉默地放下手机。
贺伽树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走向公司的地下车库。
这个点不怎么堵车,加上他归心似箭,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便到家了。
他将进门动作放得很轻,走过玄关,看见客厅的落地灯还开着,在已经渐亮的天色下发出微弱的光线。
贺伽树站在阴影处。
近四十八小时未曾合眼的疲惫,和高度紧绷后骤然松弛带来的眩晕感,让眼前这一幕显得格外不真实。
在那圈温暖光晕的中心,明栀正蜷缩着睡在宽大的皮质沙发上。
她的呼吸均匀,脸颊陷在柔软的靠枕里,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的阴影。
贺伽树微微蹙眉,心口被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击中。
一回家,不再只是冰冰冷冷。
有一盏灯,有一个人,在这个庞大空旷的空间里,制造出了鲜活的、温暖的、存在的证据。
这幅场景,是他做梦许多次也想要实现的。
而另一种感觉,则是清晰的涩意。
明栀宁愿蜷在客厅沙发,也不愿睡在主卧或任何一间客卧。
这种过于谨慎的又划清界限的客套,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那份刚刚升起的柔软之上。
贺伽树从未觉得这套房子是他的家。
远在别墅群的贺宅也没有觉得过,南曲岸那边倒是短暂地将其当做过自己的家,只是后来明栀走了。
家也不复存在了。
他站在光影交界处,静静看了她许久。
而后,他极轻地移动脚步,将中央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两度,然后拿起一张毯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让自己陷入柔软的皮革里,看着她在不远处安稳的睡颜。
疲惫如潮水般彻底淹没了他。
但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一个清晰的念头逐渐浮现。
他要的,远不止是她这一晚的停留。
他要她心甘情愿地,永远待在他身边-
明栀是被饥饿感唤醒的。
她缓缓睁开双眼,入目是于她而言很陌生的陈设。
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在贺伽树的家里。
她单手撑着起身,身上的毛毯滑落下去。
虽然不知身上盖的衣服怎么会变成毛毯,但她还是伸手去捞了下。
然后,她在转眸中看见了贺伽树。
就在侧前方那张宽大的单人沙发上,他也睡着了。
他的身体微微向一侧倾斜,右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修长的手指抵着太阳穴,显出矜贵而又疏远的模样。
他竟然也没回房间,就在这里坐着睡了。
是为了,陪她吗?
明栀不敢确定。
她想悄悄去一趟卫生间。避免吵醒他,她的动作放得很轻,尝试用未受伤的脚着力,单脚蹦跳着去找放在不远处的轮椅。
但谁知刚起身,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便从沙发边缘滑落,跌坐在了厚厚的长绒地毯上。
几乎就在她落地的同时,沙发上正在沉睡的身影瞬间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尚且还带着初醒时的迷蒙,却在看清状况后的第一时间便恢复了清明。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沙哑,人已经起身,几步就跨到了她面前,蹲下身,“伤到了?痛不痛?”
“没、没有。”
明栀脸涨得通红,“只是没站稳我想去一下洗手间来着。”
贺伽树闻言,脸上的紧张稍缓,但眉头并未舒展。
他看了一眼几步之外的电动轮椅,直接俯身,一手穿过她膝弯,一手托住她后背,轻松地将她从地毯上捞起,稳稳放在轮椅上。
“我人在身边都不知道要使唤么?”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太高兴。
像是在教训小孩的语气,明栀垂眉耷眼,一副被家长责骂的模样。
轮椅无声地滑过光洁的地板,停在卫生间的门口。
贺伽树帮她推开门,固定好轮椅,刚要将她抱在马桶上的时候,却被她摆着手拒绝了。
“不行不行,我自己可以的。”
明栀面露惊慌,有种下一秒贺伽树会帮她脱下裤子也说不定的错觉。
“再摔一次,昨天的治疗都白费。”
贺伽树的眸瞥了眼她,语气中全是不容置喙。
僵持了一会,最终还是明栀先妥协了。
她坐在马桶上,坚守自己的底线。
“你先出去吧,后面我来弄。”
这次贺伽树倒是没说什么,他后退几步,转过身,合上卫生间的门。
“好了叫我。”
他说。
明栀脸颊的烫意久久不退。
她费了一些劲儿,才终于独立完成了上卫生间的任务。
总而言之,作为一个健全人的时候,她从来没想过这些稀疏平常的事情对于伤残人士会如此困难。
昨晚屋内光线暗,今天她才发现原来贺伽树的家分为上下两层。
原本觉得一层的面积都已经够大了,她实在无法想象这样的顶层复式在寸土寸金的国贸CBD会价值多少钱。
现在时间已经接近下午一点,明栀的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了咕噜的抗议声。
她脸一红,声若蚊蚋道:“我们点外卖吧?”
“外卖不健康。”
贺伽树淡声道:“你想吃什么,我来做。”
话音刚落,空荡的房间内便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明栀显然被震惊到了,被自己的口水呛住,良久才缓缓平息下来。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贺伽树,“你会做饭?”
许是明栀的眼神充满了对他的不信任,贺伽树脸颊处闪过一丝不自然,他偏过头去,道:“勉强还行吧。”
明栀驾驶着轮椅,将信将疑地来到了冰箱前,一打开,里面除了鸡蛋和罐装牛奶外,几乎没有什么旁的食材。
她转过头,“不然还是点外卖吧?”-
因为贺伽树家里还有一些挂面,所以明栀在最后看似主动,实则毫无选择地,选择了鸡蛋面。
贺伽树不让她在厨房停留,将轮椅推到了客厅的位置,冷着脸叮嘱她不准过来。
等到关上厨房门后,他才掏出手机,在搜索引擎缓缓打下几个字:
家常鸡蛋面做法。
看了几个视频后,他觉得这玩意儿似乎并没有什么难度。
然而,这样的想法,在他连续失败打下五个鸡蛋后,消失殆尽了。
贺伽树皱起眉来,重新搜索:
打鸡蛋技巧。
客厅和厨房离的颇远,所以明栀也听不见那边的动静。
她看了会儿手机,在半个小时后,闻见了饭香味。
不会吧。
难道贺伽树真的会做饭?
明栀到了饭厅的位置,正好碰上贺伽树端着碗出来。
与平常面无表情的漠然相比,他的面容上竟浮上一股罕见的局促。
他将碗放在餐桌上,道:“你先尝一口,不合你口味的话,我再让他们送别的吃的过来。”
明栀探过头去看。
只见一碗清淡的面条旁,星星点点地飘着一些蛋花。
这个好像和她认知中的鸡蛋面不太一样。
她想的要不就是西红柿炒鸡蛋的那种打卤面,要不就是有荷包蛋的面。
但是,贺总亲自下厨,她怎么能不给面子呢?
她握起筷子,将面条小口地送入口中。
随即,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很好吃欸。”她抬头道。
虽然卖相不怎么样,但是味道却很清爽,对于她这种对饭菜本来就不挑剔的人来说,已经算是很好了。
她星星亮亮的眼眸,让贺伽树先前以为她说的客套话,可能是出于真心的。
他的手虚握成拳,放在唇边轻咳了下。
“好吃就好。”
他这么说道。
明栀实在饿了,甚至比贺伽树还要先吃完。
她原本还想洗碗来着,结果实在爱莫能助。
看着贺伽树在厨房洗碗池的背影,明栀的脑海中竟然浮现出了“人夫感”三个字。
如果,能把贺伽树这种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男人娶回家,也不失为幸事一件。
但登时,明栀立即摇了摇头,想要挥散自己大逆不道的想法。
昨天和沙姐约定的时间是下午,距离现在也没多久了。
三点,门铃准时响起。
沙姐提着一个专业器械箱,利落地走进屋内。
“明小姐,贺先生。”她打过招呼,目光落在明栀仍有些肿胀的脚踝上。
“感觉怎么样?昨晚抽液后,胀痛感应该缓解不少吧?”
“嗯,感觉轻松多了,就是不敢动。”
明栀如实回答。
“不轻易活动是正确的。”
沙姐戴上手套,手法熟练地检查了包扎情况,轻轻按压几个点询问痛感。
而后,她小心地托起明栀的脚踝,进行极其缓慢说完内外翻动作。
“这样会疼吗?”
明栀眉头轻蹙,下意识却说了句“不疼”。
“明栀。”
贺伽树一直在旁边站着,所以将她的表情看得真切,知道她那爱遮遮掩掩的老毛病又犯了。
“疼就是疼,不疼就是不疼,什么时候都以自己的感受为优先。”
沙姐也笑道:“明小姐,您不用客气什么,疼痛量级也是判断伤势的重要条件。”
于是,明栀抿了抿唇,小声道:“在向内扣的时候,还是挺疼的。”
“好的,我了解了。”
沙姐按摩着她的小腿和足踝周围,“自己平时也可以按摩一下,因为最近都在轮椅上坐着,这样可以促进血液循环。”
“嗯。”
比明栀更先回答的,是贺伽树。
他又凑得近了些,神情专注地看着专业的按摩手法。
这个距离已经和明栀很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看到他低垂的浓密睫毛。
大约四十分钟后,沙姐结束了今天的疗程,为她重新进行了加压包扎,并敷上医用冰袋。
“那么,我们明天还是同一时间。”
她收拾着盛放着专业器材的包袋,而后语气公事公办。
“依旧还是不能运动,以及,最好不要同//房。”
第97章 盼栀“你还会等我吗?”
贺伽树:
明栀:???
明明是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可偏偏沙姐却说得坦然自若,让明栀一时半会儿都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才好。
她的一张脸已经胀得通红,却听见沙姐又道:“虽然受伤部位是在脚踝,但还是不建议从事过于激烈的运动哈。”
她的目光温和地扫过两位年轻人。
这个年纪嘛,气血方刚,总会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
作为一个负责任的陪护师,有些话还是有必要和患者叮嘱的。
沙姐提着箱子离开十分钟有余,明栀的脸仍在发烫。
她扭过头去,用逗猫棒和话梅玩着。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假装自己很忙。
但是如果她此时能看见贺伽树脸庞的话,便会发现他的耳根处也透着一丝微红。
他轻咳一声,随即道:“你就睡我的卧室吧,那边宽敞点,而且也有独立的卫生间。”
明栀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怔发问:“不是不让咱俩同//房吗?”
一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这话有什么地方说的不对。
连忙结结巴巴地解释,“不是那个同//房,是同房间居住。”
贺伽树原本的意思就是让她睡自己卧室,然后他去楼上找一间客房随便应付一下,听见她这么说,不禁挑了挑眉。
“可如果我睡楼上的话,你半夜想上卫生间怎么办?”
他轻飘飘道:“所以,还是一起住吧。”
夜色浓稠。
主卧只余两盏壁灯,晕开暖黄的光圈,空气里浮动着与贺伽树身上相同的、清冽的乌木沉香味,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明栀陷在过分柔软的床垫里,身体却僵硬得像块木板。
她将被子扯到下巴,只露出小半张脸。
房间寂静。
以至于她的心跳的震动声是如此明显。
她知道和前男友共处一室并不合理,也知道他们之间横亘着三年冰冷的空白。
可脚上厚重的包扎和几步之遥却如天涯的卫生间,堵死了她所有矫情的退路。
浴室的传来淅沥的水声,直到停止。
明栀的呼吸骤然一窒,紧闭双睫,又将被子更向上扯了些,
浴室门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
温热水汽裹挟着更干净、更纯粹的皂角清冽气息,先于他的人漫溢出来。
等贺伽树走出浴室,用毛巾随意擦拭着湿发的时候,看到的便是一个微微隆起的身影,几乎整个人都埋在被子中。
他走近,眼眸下垂,
看着明栀,好笑道:“是要把自己捂死么?”
缩在被中的人依旧没有动静。
贺伽树看不下去了,伸出手将被子往下拉了些,看着她紧闭着双眼,一副已然睡熟的模样。
那坚毅严峻的表情,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是要去英勇赴死似的。
他俯下声,和她的面容贴得极近。
“睡着了?”他问。
只见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誓要将装睡进行到底。
于是贺伽树也不再说话。
他关上灯,从另外一边上了床。
明栀不敢睁眼,而后察觉到床垫另一侧传来微微下陷的实感。
两人之间隔着楚河汉界般的距离,甚至能再躺下一个人。
只是,明栀将被子扯得太多,等到他那边,便只有所剩无多的一点点了。
不过贺伽树并不怎么在意。
反正他浑身上下烫得吓人,横竖也不怎么需要被子。
在黑暗中,他睁着眼,与身边的人共享着一处的空气。
他甚至没有勇气去转身抱住她。
生怕一抱住,怀中的人便变成了虚无,一切都成了他幻想中的场景。
“明栀。”
贺伽树的声音放得很轻,“谢谢你,我又可以睡个好觉了。”
说完,身边的人照旧没什么回应。
只是她节奏稍乱的呼吸,却出卖了她此时的心情。
“我可以抱抱你吗?”
他突然又问道。
此时此刻,他很想确认身边的人是否是真实存在着的。
明栀都快要将那句“不可以”脱口而出了,但她意识到如果出声的话,就会暴露自己在装睡的事情。
所以她什么都没有说。
在贺伽树温热的呼吸贴近时,她在心里默默想着,是不是,她其实也很需要贺伽树的抱抱,所以才会默认他的行为。
贺伽树果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他只是隔着被子将明栀拥在怀中。
彼此似有若无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交织。
“晚安。”
贺伽树在说完这句话后,终于阖上双眼。
听着他安稳的呼吸,一种奇异的宁静与酸楚的暖流,让明栀僵直的身体一点点松懈下来,陷进柔软的床榻。
过了很久,久到他的呼吸声已成为这夜晚唯一的背景音。
她才像做贼一般,极其小心地,朝着他温暖气息传来的方向,悄悄挪动了一点点。
她发誓,真的只有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这一点点的靠近,却仿佛用尽了她此刻所有的勇气。
晚安。
明栀也在心里说道-
明栀的伤势逐渐好转,随之而来的,是她日益红润的脸色和增加的体重。
贺伽树近期改为了居家办公,对外放出的消息是他最近腿部有伤,不便外出。
公司的高层本来是想探望,一律被他拒绝了。
每天罗秘书会送来必要的文件供贺伽树批阅。
有次来得稍晚了些,临近午饭时间才到。
然而,当贺伽树亲自来开门时,罗秘书脸上的职业化表情瞬间裂开了一道缝,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
眼前的贺伽树,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深灰色家居服。
不过这也没什么。要命的是,他身上竟然系着一条亚麻围裙,而他手里,还拿着一把正在沥水的西芹?!
罗秘书深深觉得自己可能连续加班出现了幻觉。
贺伽树见着他一副活脱脱见了鬼的模样,蹙起眉来,“肉因为你煎糊了。”
“抱歉贺总。”
贺伽树面对他的道歉无动于衷。
“批好的文件在书房桌上的左边,自己拿。”
他说完便转身往厨房走去。
罗秘书机械地应了声“是”,同手同脚地走进客厅,准备去往书房,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客厅。
明亮的落地窗前,午时的暖阳洒满阳台。
明栀坐在电动轮椅上,身上盖着一条柔软的米白色羊绒毯,膝上安然蜷缩着一只毛色油亮的三花猫咪,正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她微微侧头看着窗外,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异常恬静、柔和,与这栋房子以往冰冷锋利的格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听见身后的动静,明栀调整轮椅转向,而后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来,“您来了。”
“明小姐。”
罗秘书也礼貌地笑了笑,“您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昨天可以下地走路了。”
寒暄了一阵,贺伽树已经将饭菜都摆到了饭厅的桌上。
罗秘书很有眼色地决定撤退,却被明栀叫住:“罗秘书,你吃饭了吗?要不要在这边吃点。”
“没有做那么多。”
贺伽树的视线轻飘飘地放在罗秘书的身上。
罗秘书像是被万斤的东西压着,他连忙开口拒绝:“不用了,我到公司附近吃就好。”
“那多麻烦呀。”
明栀执意要留人,罗秘书悄悄打量了下贺伽树的脸色,没有在上面发现特别强烈的反对意见,便半推半就地留了下来。
原因无它,他是真的很好奇贺总亲手做的饭菜究竟是什么味道。
午餐简单却精致,三菜一汤,看起来清淡营养,明显是照顾病人的需求。
席间,贺伽树依旧话不多,但会自然地给明栀夹她够不到的菜,在她试图自己盛汤时,伸手接过汤碗。
贺伽树学什么东西都很快,就连做饭也不例外。
这才过去多久,他便已经不用再看教程,独立做出三菜一汤来,最重要的是,味道也很不错。
而明栀日渐增长的体重,也是拜他所赐。
罗秘书眼观鼻鼻观心,埋头吃饭,内心活动空前活跃。
他偷偷打量对面两人的互动,内心也不觉犯起了嘀咕。
要说两人现在和好了吧,但明小姐似乎又显得过于客套。
要说没和好,那两个人现在这副相处状态,和老夫老妻又有什么差别
他实在没法理解这种关系,索性也不再深究。
横竖贺总高兴就好,底下人的日子也能顺带着好过一些。
他想起两人分开那会儿,贺伽树的确消沉了一段日子。
但是在明栀出国以后,便立马振作起来。
不。
与其说是振作,更像是拼命。
罗秘书这批骨干,都是早年跟着贺铭的,什么高强度的工作没经历过?
通宵赶方案、连轴出差、压力大到掉头发,都是家常便饭。
大家早有心理准备,也拿着匹配这份辛苦的顶级报酬。
可贺伽树那段时间的状态,连他们都感到畏惧。
他像一台永远不知疲倦、也无需燃料的精密机器。
每天的行程表精确到分钟,同时推进多个足以压垮常人的重大项目,会议一个接一个,决策快准狠,要求严苛到变态。
他压缩了有关于人的基本需求,睡眠、娱乐,甚至基本的社交。
跟着他的核心团队,也被迫适应着这种非人的节奏。
短短半年,团队里辞职了不下五个人。
都是能力极强的干将,离开时脸色灰败,对着罗秘书苦笑:“老罗,钱给的是真他妈多,但命也是真的只有一条。小贺总这拼法,我们跟不动了。他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罗秘书只能沉默。
他知道原因,但不能说。
这三年,是用疯狂的工作填满每一寸空隙的三年。
贺伽树的威望和掌控力,正是在这种近乎自毁的专注与高效中,以惊人的速度建立起来。
公司里再也没人敢因为他年轻而稍有轻视,那些元老提起他也心服口服。
“小贺总”这个称呼,不知从何时起,也悄然变成了充满敬畏的“贺总”。
而在明栀回来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最起码在吃饭这方面,贺伽树之前只会认为这是一件极为浪费时间的事情,能凑合就凑合。
但现在竟然亲自摸索着下厨。
罗秘书不知道贺伽树心里想的是不是“要拴住一个女人的心,就要牢牢锁住她的胃”,但他
不得不承认的一点就是:
贺总做饭,还真的挺好吃的。
抱着已经被批阅过的文件,等待电梯的时候,罗秘书在心里默默祈祷。
最好两个人赶紧重归于好,不然再来一次之前的事件,不知道贺总会疯成什么样子-
四周后,明栀的伤处基本康复。
沙姐带着她去复诊那天,恰逢贺伽树也有空,便亲自送了两人过去。
诊室里,医生仔细阅看着最新拍出的片子和功能评估报告,又让明栀做了几个标准的踝关节动作测试。
她的动作流畅稳定,再无之前的滞涩与痛楚。
“非常好。”医生摘下眼镜,“关节活动度完全恢复,本体感觉和肌力也基本达到了受伤前的水平。”
他顿了顿,目光在明栀脸上停留片刻,又笑着补充了一句:“不止是脚部恢复得好,我看你整个人的气色,可比一个月前刚来的时候好多了。”
明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确实,汾河沟被风吹日晒的粗糙感和长期紧绷的疲惫感,在这一个月的精细调养和绝对安稳中,早已褪去。
她忍不住悄悄瞥了一眼站在身侧的贺伽树。他今天穿了一件质地精良的黑色高领羊绒衣,衬出上半身流畅的线条。
“谢谢医生,也谢谢沙姐。”明栀收回目光,诚恳地道谢。
但其实,最应该感谢的人是贺伽树。
如果没有他无微不至、近乎于照顾巨婴的照料,她应该不会康复得这么快。
“客气了,是你自己配合得好。”沙姐笑着拍拍她的后背,很像一位慈爱的长辈。
“接下来你要避免剧烈冲击和过度疲劳,循序渐进。”
走出医院,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脚踝的束缚彻底解除,意味着她失去了留在这里最正当的理由。
自由的代价,是即将到来的分别,和需要重新审视的关系。
贺伽树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拿着的她的外套,很自然地递了过来。
明栀接过外套,低声道:“我想明天就回去。”
虽然有种提上裤子就翻脸不认人的感觉,但明栀实在耽搁了太久。
有的时候她也觉得自己奇怪,放着这边的好生活不过,偏偏要去那些地方受苦。
“嗯。”贺伽树应了一声,目光看向前方停车场,似乎对她的急于逃离不怎么意外。
“我让他们帮你订好票。”
他转过眸,“这次我就先不陪着你过去了。”
这个消息对于明栀来说,反而让她松了口气。
她轻声应“好”。
晚上她收拾着行李。
其实也没有什么需要带的,上次回京匆忙,行李都还在汾河沟村内,除了身上穿的那件衣服外,一件都没带回来。
考虑到那边的气温更低了些,贺伽树下午就让人送来了几身颇厚的衣物,甚至还贴心地装在了新的行李箱中。
手机消息提示音清脆地响起。
明栀瞥了一眼屏幕,是贺伽树。
「帮我拿块新浴巾上来,在二楼泳池」
住进这栋顶层复式已经一个月了,明栀的活动范围却只在一楼。
从她能自由行动后,贺伽树便搬上了二楼。
明栀总感觉那是属于贺伽树的绝对私域,所以从未踏足。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她回了两个字。
「好的」
她走上二楼,这里的房间不多,经过了一间起居室。
起居室内,有一整面墙的嵌入式书架,零星放着些她看不懂外文的精装书和艺术品摆件。
一组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低矮沙发对着壁炉,如果在暖洋洋的炉火下看书,应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走过起居室,正对面是一整面巨大的玻璃推拉门。
推开玻璃门,她愣住了,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
眼前豁然开朗,一整面无边际泳池的水光,将CBD大楼灯光的璀璨灯火折射着,波光粼粼地铺满视野。
即使是在露天的环境里,这里的空气也甚至弥漫着恒温系统维持的暖湿水汽,混合着一丝清冽的香薰气息。
泳池边放着两把躺椅,旁边的小几上,半杯琥珀色的威士忌液体里,冰块尚未完全融化。
奢靡。
这个词第一次以如此具象的、压倒性的方式砸进明栀的认知。
泳池中央,贺伽树正背对着她,手臂规律地划开水面,动作流畅有力,水珠顺着他宽阔的肩背线条滚落。
明栀捏紧了手中柔软的浴巾。
贺伽树似乎察觉到她的到来,向着她的所在方向游来。
不出几秒,他趴在边缘,昂头看向明栀。
帅气的面容上水痕未干,被水浸过的眉眼愈发漆黑深邃,在夜景的霓虹映照下明明灭灭。
“话梅让我问问你,等你那边的项目结束后,会回来吗?”
可猫咪怎么会说话呢。
“应该会吧。”
明栀将浴巾放在干燥的大理石泳池边缘上,离他湿漉漉的手臂尚且有一小段距离。
“应该?”他重复了一下她的字词。
明栀咬住下唇,尝到一点由于用力过猛带来的微腥。
她避开了他的目光,转而望向那片令人目眩的繁华夜景。
“项目还没完全收尾,不知道后面会不会有其他安排。”
贺伽树没有立刻去拿浴巾。他依旧趴在那里,仰头看她。
有水珠从他的睫毛上滚落,沿着高挺的鼻梁滑下,最后在下巴处汇聚滴落。
可偏偏,他的眼神很静,像这池水深处,看不出情绪。
良久,贺伽树才终于道:“知道了。”
他双手撑起泳池边缘,借力从水里出来,而后坐在大理石台面上。
只是这么一来,他便变成了背对着明栀的姿势。
他扯过浴巾,随意地披在自己的肩膀上。
“你先下去吧。”贺伽树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疏淡,“这里凉。”
明栀看不见他此时的表情。
她轻声说了一句“好”,便转身离开了。
这一觉睡得并不怎么踏实。
直到天光大亮,明栀从床上爬起,洗漱完换好衣服后,才发现贺伽树已经不在家里了。
只是饭厅的桌子上,还摆放着他亲手做好的早餐。
牛奶杯旁边,是一张写着遒劲字体的纸条。
「送机的车安排好了,就在楼下」
明栀喝了一口牛奶,尚且温热,人应该刚走不久。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不然又不知该怎么面对分离的场景。
她沉默地吃完早餐,然后收拾好碗碟。
拖着行李箱准备出门的时候,话梅趴在她的腿边喵喵直叫,一副很焦急的模样。
明栀知道它这是不想让自己离开。
便蹲下身,用双手揉了揉话梅肥嘟嘟的脸颊。
她想起昨晚,贺伽树借着猫咪之口问出来的话。
对着人,她说着心口不一的、模棱两可的话语。
可对着猫咪,她终于变得稍微坦诚了些。
“我会回来的。”
她轻声道:“你还会等我吗?”-
尽管这次是贺伽树亲自安排好的行程,但是在前往汾河沟的时候,还是因为转车多次,而让明栀变得疲惫起来。
只是,原本昏昏欲睡的她,却在无意间瞥见车窗外的一切后,在刹那瞪大了双眼。
原本充斥着小碎石的路面,有一部分已经做好了硬化工程,而不远处,则是有工程车和工人在继续修着路面。
车缓缓停靠在她之前所在的民房门口。
明栀下了车,谁知对面房屋的村民先看见了她,迎出来,笑得热情极了。
“明工你回来啦?你看这路好走了吧?多亏了唉,真是遇到贵人了。”
明栀知道他口中的贵人是谁。
毕竟在那场饭局上,罗秘书就表示过贺氏集团会无条件资助包括汾河沟古关驿建筑群修复,以及村落整体基建的全部资金费用。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只是离开了一个月,这里却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刚把行李拖进屋内,最先扑面而来的竟是一阵暖风,室内的装潢也改变了不少。
明栀正在好奇地打量,门却又被推开。
是穿着工作服的蒋纯回来了,看见明栀,她的眼神并没有十分惊讶,毕竟明栀昨天就在工作群里说了自己即将返程的事情。
“你的腿伤怎么样了?”蒋纯脱下工作服,关切地问道。
“都好啦,明天就可以开展工作了。”
“那就好。”
蒋纯笑了笑,“我先去洗澡,咱们待会再聊。”
听见她说要去洗澡,明栀心中的震惊更深一层。
要知道在一个月前,这边的房屋甚至是没有浴室的,基本上都是烧了热水后,兑好凉水,温度示意后再往身上浇水,这就算是洗
澡了。
等到蒋纯回来,两人聊了好一会儿的天。
明栀这才知道,那天在她和贺伽树一起离开后,贺伽树派来的人和技术,在第二天便抵达了。
先是几辆装载着三维激光扫描仪、微损探测设备、结构实时监测系统的专用车辆抵达。
随后是两辆大巴,下来穿着统一工装、携带特种装备的建筑团队。
但更让村民们躁动和围观的是,后续几台大型工程机械和满载着水泥、钢材、水管、电缆的卡车,径直开向了村口年久失修的道路。
同时,一个有关于汾河沟村的未来规划传遍全村。
首都的某个大公司将出资在保护区域外,为有需要的家庭统一规划、建造更安全坚固的新居,并优先雇佣村民参与古建修复辅助工作和未来的景区维护。
而村民对修复团队的态度,是在挖掘机第一铲落下,和第一笔预支的劳务费发到手里时,才开始真正缓和的。
明栀听到这里,心道一声难怪。
向来对他们吹胡子瞪眼的村民,会在今天对她笑的那么热情。
在顶尖设备和人力的加持下,抢救性加固工程以惊人的速度和质量进行着。
尤其是贺伽树手下的某尖端材料实验室,研发的碳纤维增强复合材料也被用在了项目的修复中。
原先,修复建筑中的承重大梁枋时,如果内部有暗裂或腐朽,传统方法是“墩接”或整体更换,而这需要大量原木,且施工会破坏原有结构。
但这种碳纤维材料可以贴在或嵌入受损构件内部,在不明显增加重量、不改变外观的前提下,恢复承载能力。
这对于缺乏大型起重设备的偏远村庄来说,简直算是普罗米修斯为人类偷取的火种。
明栀没想到贺伽树会做到这种程度。
和蒋纯聊天过后,她思来想去,终于鼓起勇气给贺伽树发去了消息。
「这里变化还是挺大的,谢谢你」
但她紧张地握着手机等了一整晚,贺伽树也没回来任何消息——
作者有话说:在写露天泳池的时候一直在想模拟人生里三米舒诺的那个顶层公寓(有没有也玩M4的宝宝懂的[狗头叼玫瑰])
第98章 盼栀“你弟弟和那个女孩关系很好呢。……
修复工程的第一阶段比预想中要结束得还要再早一些。
时间进入十一月下旬,正式进入项目停工和资料整合阶段。
而在此地驻留几月的修复队队员,终于等来了长达四个月的空置休息期。
坐上前往省城的中巴车时,大家的面容虽有疲惫,但是总体还是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氛围。
在队员们纷纷交流着长假要怎么度过的时候,明栀看向车窗外苍茫的黄土高坡。
一般情况下的建筑工程都会在深冬开始停工,她目前手上也没有其余的项目,所以回京晟似乎是一个合理而又不可避免的选择。
不过好在,有夏宁的牵线搭桥,她获得了在设计院的实习机会,算是可以填补这几个月的空闲。
有时候,明栀觉得自己似乎忙得像是陀螺。
但其实这种状态,是她自己不愿意停下来旋转的。
她的好友不多,在京晟又举目无亲,正需要忙碌的工作来填充生活的空隙。
在分别之际,章灵冬特地将她叫到一边。
“小明,谢谢你。”
他向来严肃的脸上此时浮上一层对晚辈的慈爱。
“你工作认真,又观察细心,很多修复细节都是由你发现了纰漏,从而及时改正的。”
如果是别人说出这样的夸赞,明栀只会觉得这是出于礼貌的套话。
但从章灵冬的口中说出,她便相信这些话绝非只是恭维。
她笑了笑,“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跟着您我也学习到了很多。说起来那一个月我不在现场,想来还有些不好意思。”
休息那一个月的工资,不仅没有被扣住,反而全额发放了。
现在想想,应该也是章灵冬运作的结果。
章灵冬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很少会说这样武断的话,但是我的确相信,你以后的前途无量。”
被夸赞本来就是一件让人心生雀跃的事情,尤其是被章导这种权威称赞,那含金量更是上升了一个层次。
她的脸蛋变得红扑扑的,眼神中也闪烁着光芒。
“那就借您吉言了。”
在回南曲岸前,她特地找了钟点工将房子彻底清洁了一遍。
而夏宁在得知此事后,则是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不会吧,按照我对你抠门程度的了解,你宁愿自己苦哈哈地打扫一天,也不会花钱请人去打扫啊。”
话是这么说的。
但至于明栀为什么出口阔绰了一次,是她在整理工资的时候,突然翻到了之前在大学时期的用的某张银行卡。
那张银行卡是用来领用奖学金的,这么多年她都快遗忘了。
本着里面的钱万一还有遗漏的情况,她下载了该银行的app,却在看见账户余额的那一刻,差点把手机摔落在地。
上面莫名竟然莫名其妙地多出五十万美元的收益。
她第一反应是被诈骗了,点进交易详情的附言也是一堆看不懂的英文,便连忙给银行打去了电话。
那边核实后,给了她答复。
钱的确是从海外转账过来的,是明栀名下在斐济的私人岛屿的营运收入,而且是已经由专业管理公司扣除岛屿基础维护、保险、税负的支出后的纯利润收入。
这钱已经连续汇入了两年,每年二十五万美金。
对于现在才发现的明栀来说,无异于一笔天降横财。
再加上米兰那套公寓的租金,说她现在是个小富婆也不为过。
所以,她这才慷慨大方了一次。
踏进公寓,里面果然光洁如新。
旅程的疲惫让明栀睡了一个很长时间的午觉,醒来后已经天黑。
她没有起身,躺在床上,刷着那些碎片化的短视频,浑浑噩噩又过了一个小时,才点了外卖。
冬天的夜晚,很容易让人胡思乱想,就比如现在,她突然想到了贺伽树。
他仍旧没有回复自己的消息。
不过这样也正常吧。
如果一个人总是做出摇摆不定的态度,的确很容易让人生厌。
因为第二天就要去设计院报道,所以她早早上
床休息了。
但或许是下午睡的太久的缘故,她辗转反侧直到天将亮时,才勉强眯了会儿。
根据她昨晚搜到的通勤路线,只需要乘坐半个小时的地铁即可到达。
但明栀明显低估了京晟早高峰的威力,在与第三趟地铁失之交臂后,她终于放弃了所谓的面子,在下车人尚未完全下来时,顺着人流挤上了车。
即便是这样,在抵达单位的时候还是迟到了十分钟。
第一天上班就迟到,明栀有些不好意思,好在这边的工作氛围较为松弛,也没人多说什么。
明栀跟着带自己的师父,到各个部门游走了一圈,算是认脸。
早上的时间匆匆而过,中午她和夏宁一起在单位的食堂用餐。
“其实我挺想不到的,你竟然会在这种地方上班。”
明栀夹起一块西兰花,送入口中。
倒不是说这里不好,就是她觉得这边的工作氛围,和夏宁的性格截然不符。
“那你可就说错了。”
夏宁抬眼看她,“我倒是还挺喜欢这种按部就班的日子的,虽然偶尔加班会很忙,但是人际关系简单,生活节奏一成不变,反而让我空出了心力去做我想做的事情。”
说着,她又道:“人总得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才能活得自洽。”
明栀笑了笑,“你这话说的不错。”
可笑完后,她又有些莫名的怅然。
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以前上学的时候,总算还能有个目标,考个好成绩,考个好大学。
但一毕业,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样的生活了。
这种对于未来、爱情、生活的未知感吞没了她。
夏宁见她脸色微变,又安慰道:“你别着急,这种事儿得要慢慢想明白才行,而且,想不明白也没有什么所谓嘛。”-
黑色的劳斯莱斯平稳地行驶在路面上。
贺伽树坐在宽大舒适的后座闭目养神。
只是现在正好是下班的高峰期,路面颇为拥堵,车辆停停走走,司机也有些紧张,“不好意思大少爷,可能会比预计回去的时间稍晚点。”
贺伽树并未睁开眼,只道一声:“没事。”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永远都不回去。
晚上八点,劳斯莱斯终于进入贺宅的庭院。
司机恭敬地拉开后门,目送着贺伽树进入。
贺伽树是从公司直接过来的,身上仍旧穿着板正的西装外套。
他随手搭在臂弯处,在走上楼经过大厅的时候,贺铭正在那里坐着。
倪煦也在,甚至还有一个陌生的姑娘,正笑着陪两人聊天。
可贺伽树半分视线都未曾分出去,脚步也没停留,径自就要走上楼去。
贺铭见他这副态度,心头位置的火已经窜升了起来。
可忍了又忍,还是什么责难的话都没说出口,只道了一句:“半个小时后下来吃饭。”
贺伽树不置可否,刚迈上一层台阶,便抬眼看见了正准备要下楼的人。
说起来,两兄弟从去年春节,似乎再没见过。
贺之澈照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他笑了笑,先打了声招呼:“哥。”
贺伽树的目光倒是在他身上梭巡了会儿,不过也就须臾的功夫。
他照旧什么话都没说,从贺之澈的身侧走过。
上去洗了个澡,又换了一身常服,时间已经快到九点,贺伽树才悠悠向着饭厅的方向走去。
桌面上已经摆放了各式各类丰富的菜肴,那四人皆已入座,却未动碗筷,似是在等他。
贺伽树坐下佣人为其拉开的椅子,听见贺铭压着火气的声音。
“人到了,就开始用餐吧。”
贺伽树觉得好笑。
要不说权力是个好东西呢,若是放在往常他这副不搭不理的态度,贺铭恐怕早就一个烟灰缸砸了过来。
可现在呢,贺铭再生气,也只能憋在口中。
今日是西餐。
贺伽树慢条斯理地切开餐碟上的牛排,突然想起他与明栀还在一起的时候,某次她好奇地问他为什么不喜欢抽烟,以及不喜欢闻到烟味。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呢?
他说的好像是:“因为小时候被用烟灰缸砸的太多了。”
有时烟灰缸是空的,有时则是装满烟灰。
砸在身上的疼痛倒是没什么,可铺头盖脸的灰尘弥漫开来,让幼时和青春期时的他站在原地。
一呼吸,尽是呛人的烟味。
此等屈辱,吸入肺中,刻骨铭心。
要不说明栀傻呢。
听到他这么说后,眼眶竟然变红了。
他都从来没有因为被贺铭打儿哭过。
明栀却只是因为听到这件事儿,而哭了。
可偏偏,
心最软、像个菩萨似的人是她,心最狠的人还是她。
想起明栀,贺伽树漠然的脸庞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而这丝裂缝,恰好被坐在他对面的女孩注意到了。
“伽树哥,你不喜欢吃这个吗?”
她的唇边溢起一个甜美的笑容来。
贺伽树这才抬起头,瞥向她。
和明栀一样,她在笑起来时,左脸颊侧会出现一个浅浅的酒窝。
听见这孩子主动向贺伽树搭起了话,倪煦放下手中的刀叉,笑着道:“看我这记性,都忘记介绍一下了。”
她转眸看向身边的女孩,道:“这位是纵恒实业的千金,周含煜。”
“煜煜,对面你应该都认识,我的两个儿子。”
贺之澈微微颔首,贺伽树却没有任何反应。
纵恒实业涵盖房地产和大型高级商场等多项领域,和贺家素有往来,尤其是近几年项目交叉众多。
贺伽树之前和周含煜的父亲,也就是现任纵恒实业的董事周维打过几次交道,得出的结论就是一只深藏不露的老狐狸。
见了面亲切地叫他“贤侄”,背地里的利润一分也没少让。
贺伽树对周家的好感不高,尤其是他从一踏入家门,便知道这场家庭聚会的目的是什么,现在自然摆不出什么好脸色。
“的确不怎么合胃口。”
他的手指轻轻一松,手上的刀叉落下,与瓷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神情懒怠地起身,看起来毫无餐桌礼仪的模样。
“我还有个会,先回去了。”
正迈出两步,坐在餐桌首位的人终于忍无可忍。
“站住。”
谁知这句命令已经丝毫没有了威慑力。
贺铭的脸色已经阴沉到要滴出水来,最后还是倪煦开了口:“伽树,我听说最近你在山西那边有个旅游景点开发项目,还顺利吗?”
此话一出,贺伽树脚步终于顿住,微微偏头。
“你什么意思?”
倪煦垂眸看着自己精致的指甲,淡淡道:“没什么意思,就是我和你爸爸有些讶异,你竟然会在那里投资。”
在得知贺伽树出重金扶持山西某偏远乡村的不知名景点后,贺铭和倪煦都觉得这孩子疯了。
集团每年会花费不少用于形象公关和慈善事业上,所以贺伽树的这个行为无异于多此一举。
他们太过了解自己的儿子,知道他根本不会做出这种收益甚小、甚至是倒赔钱的事情。
后来细细一调查,才知晓他此举是为何。
豪掷千金,博美人欢心罢了。
倪煦抬眼,笑了笑:“这种善事你怎么不和我们说呢,你舅舅或许还能帮上你一把。”
倪家从z。
能有帮上一把的实力,自然也有随时叫停项目的本事。
如果汾河沟村的项目暂停或者中断,那明栀付出的那些心血又算什么?
她会不会又很失落,偷偷一个人哭。
这些年贺伽树羽翼渐丰,却也没有到能在全国只手遮天的地步。
尤其是他未曾踏步的、盘根错节的z届。
贺伽树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攥紧成拳,最终还是回到了原本的座位。
倪煦的表情称不上满意。
她只是觉得,那个本来应该远在国外的人,对贺伽树的影响实在太大。
明明已经分开这么久了,他竟然还是如此念念不忘。
“既然饭菜不符合胃口,那就重新做一份。”
倪煦对佣人吩咐着。
在等待的间隙,周含煜和一直在和倪煦聊着天。
她说话俏皮,又懂在合时宜的情况下撒娇,很快便让倪煦舒展了眉眼。
“唉,我一直就想有一个女儿来着。”
她道:“可惜了,之前领养过一个女孩,看着乖巧,实则不怎么省心。”
闻言,周含煜眼睛眨了眨。
她的确知晓贺家收养过一个女孩,妈妈之前来贺家喝下午茶的时候倒是见过一回,最后听说那女孩被送到国外进修去了。
这么一看,贺家对一个外人倒也算是精心培养、仁至义尽了。
周含煜正在心里思忖着,却听见一道声音响起。
是餐桌上自始自终都未发表意见的贺之澈,他向来温和的脸上浮上一层和哥哥同样的漠然。
“妈,别这么说栀栀。”
说完,他站起身,先行离席。
贺家的这对兄弟,一个两个脾气都还挺大。
周含煜如此想着。
而且,看来这个养女倒是在这哥俩的心中地位颇高,说都说不得一句。
“明天有场艺术展,你和之澈带着煜煜去看一下吧。”倪煦看着贺之澈的背影,淡声道。
而周含煜抬眸,正对上贺伽树幽深的眼,以及他唇边勾起的讥诮弧度-
这段时间,明栀在设计院学到了不少东西。
尤其是在新技术层面的漆面修复和彩绘颜料修复,都让她受益匪浅。
周
末,她本来是想在家蜗居。
可夏宁叫她出去,说是一个好友的母亲举办了艺术展,过去撑撑场面。
十一月下旬的气温已凉,明栀怕冷,加上已经适应了意大利的地中海气候,所以穿了一件极厚的羽绒服。
一上车,她便被夏宁上下打量。
“虽然你穿着我妈妈送给你的那件羽绒服我很感动,但是姐们,咱也不至于穿得这么臃肿吧?”
车内的暖风很足,明栀看向夏宁,人家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羊绒衫。
内外温差之大让明栀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太冷了。”她道:“怎么十一月就这么冷。”
夏宁打了一把方向盘,“那你现在就把最厚的衣服拿出来穿了,三九天怎么办?”
明栀很认真地想了下这个问题。
“我回意大利避寒去。”
“不可能。”夏宁肯定地做出决断:“你才舍不得机票钱。”
明栀:
这话说得,戳人心窝子。
但她也没法反驳。
艺术展设置在秦山脚下的一处艺术馆。
到访的人颇多,夏宁先去找车位,明栀站在门口,打量着艺术馆的外观设计。
艺术馆整体并非传统的方正造型,而是由数个高低错落的矩形体块穿插、叠落而成。
主体外墙覆盖着哑光的银灰色金属板材,质感冷峻。而正面则是巨大玻璃幕墙,整体设计很有新意而又大胆。
她拿出手机,在等待夏宁的间隙,以各个角度拍摄着艺术馆的外观。
一阵冷风袭来,她庆幸自己今天穿了羽绒服。
虽然与周围那些裹着设计感大衣、步履匆匆去看展的人们格格不入,但明栀没觉得有什么,毕竟冷暖是自己才知道的。
她将羽绒服自带的帽子戴到头上,转过身张望着夏宁的身影。
谁知,却看见一辆在路边不知停靠了多久的白色宾利。
而后,司机恭敬将车门拉开,从内缓缓下来三个人。
很巧的是,这三个人中她认识两个。
这个时候想要躲闪已经来不及了,明栀只能从兜中掏出不知何时装进去的口罩,自欺欺人地戴在脸上。
贺伽树的视线放在她身上。
事实上,从抵达这里,他便已经注意到了她。
但明栀那天属实把他气得不轻。
不是说项目结束后,不确定会不会回来吗?
怎么现在又出现在这里,不就是为了躲着不敢和他见面么?
贺伽树的神情变得阴郁起来,心口憋着一股气。
而恰恰是因为这一口气,让他迟疑了下,结果眼睁睁地看着贺之澈已经快步走到她的身边。
“栀栀,你回国了?”
贺之澈眼神中的惊喜不似作假。
这个时候,明栀也没法再装素不相识了,只能点了点头。
“前段日子就回来了,只是在外地参加一个项目,一直没在京晟。”
贺之澈略一思索,应该就是昨天在餐桌上被提及的那个项目。
这么说来的话,明栀刚一回国,贺伽树就已经得到了消息,直接追到项目地了。
周含煜站在贺伽树身后的位置,距离聊天的两人不远。
听见贺之澈叫那女孩“栀栀”,她挑了挑眉,随即小声问着贺伽树:“伽树哥,那位就是你们的妹妹吗?”
可贺伽树压根没理睬她。
他冷着一张脸,径自从贺之澈和明栀之间空出的缝隙走过。
明栀在他穿过的时候,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她不敢去看他的背影,只能垂眉耷眼地低下头。
贺之澈倒是神色未变,笑着道:“既然碰见了,就一起逛逛吧。”
明栀连忙摆手,“你先进,我还得在这儿等一个朋友。”
说曹操曹操到。
停好车的夏宁终于出现,看见明栀的身侧站着一位陌生男人,用眼神询问了下她。
明栀不知道现在她和贺之澈之间的关系该如何定义,便只将贺之澈的名字说了出口。
夏宁一听这姓,也能将这人的身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既然等的人到了,明栀只得和贺之澈一起同行。
展厅内展出的是个人陶艺。
明栀对陶艺没有太多研究,只觉得像这种私人展览其实更像是一种圈层内的聊天聚会。
夏宁的朋友妈妈就在不远处,她上前去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