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1 / 2)

第31章 无虚宗(三)

“好啊。”

少女轻柔的嗓音突然落在方文许耳中。

方文许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猛地低头看向怀中的人,眼中带了几分警惕:“你不是中了我师父的定身符……你应该不能说也不能动……”

话音还没落,只见他怀中的美人已经缓缓推开了他。

“你怎么挣脱束缚的!”

方文许骤然脸色一变,他猛地把沈晚棠摁倒在地,两只手死死扼住她的脖颈,感受着她呼吸的微弱。

翠色玉簪“玎柠”砸碎,少女一头乌发铺散在地。

她没有剧烈挣扎,脸上也毫无恐慌之意。

因为她深知,在没有彻底拿回身体主权又不敌对方的情况下,越反抗越痛苦。

就如前世一般。

前世一位师姐有意暗示师兄,说她的香囊只要收下那就是定情的意思,要两情相悦才能收。

于是师兄为了斩断她的情愫,将她关在日月洞崖禁闭三月。

起初第一次来的是方文许,那时候方文许二十五岁,流衣真君在他身上砸了许多天材地宝刚给他砸进炼虚初期。

彼时的她不过才结丹回宗。

在日月洞崖中,方文许说了不少对师兄大不敬的话,她不愿听也不愿回应更恶心多看他一眼,他便给她下了定身符,抓着她的头发将她磕得满头是血。

意识混沌时,方文许已经开始拉扯她的衣裳,但好在她体内的魔气突然暴涨冲破了符咒的束缚。

随后她摸到了一旁在地上的碎石,出其不意在方文许脖颈上狠狠划上一道,又将尖锐的部分刺破自己脖颈的肌肤。

她威胁他,若是敢动她,她只有一死。

方文许不敢要了她的命,因为她是无行神君的徒弟,若是死了一定会被彻查,到时他也难逃一死。

也果然,方文许不敢再强行动她,可他咽不下这口恶气,后来几乎隔几天都会来变着法地折磨她。

有时候他会带着孟晓韵和赵雅霏,那时的她们每天从她的乾坤袋中搜刮东西,修为也日渐上升,突破了化神。

可笑的是,因为有好处又碍于她的身份,他们没有一个会真的害死她。

那一年里,她几乎是日月洞崖的常客,这里的冰火之苦她也习以为常。

但这些对她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让她觉得难熬的是宗门里痛恨她的人带给她的折磨。

前世的她甚至会反反复复自问,问自己是不是哪做得不好,是不是哪做错了……

为什么她与师兄的境遇有着天壤之别呢?

很久之后,她想明白了,想要不被人欺辱其实很简单,只有两条路:

其一,强大到让所有人都畏惧;

其二,甘心做一个平庸之辈。

若她这样的废物不是无行神君的徒弟,若她不是清玄道君的师妹,若她不是在无虚宗,这些苦难便不会降临在她的身上。

可惜世间没有如果,后来的她,只恨自己不够强大。

只有变得强大,她才能不受人欺辱,也只有变强大,她才能真正地夺回属于自己的自由。

所以,二十岁那年她便堕入了魔道。

“还不说!你到底是怎么挣脱束缚的!”方文许掐着她的手重了些,可终究不会下死手,毕竟他不像孟晓韵那样被逼入绝路。

流衣真君的符自然是高阶灵符,可前世沈晚棠修习的术法无数,仙魔两界的禁术也曾有过修习,对于流衣真君的定身符,她早就想出了挣脱之法。

只要运转全身“灵力”前往几个穴位夺回身体主权就好,而这种事,她做起来也熟悉。

不过要费些时间,就比如她方才只能说话,现在已经彻底冲破了体内的定身符。

“如何挣脱的并不重要……”沈晚棠的手突然握住方文许的手腕,对方的手便松了许多,她勾唇道:“重要的是,我愿意配合你。”

“晚棠师妹,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晚棠缓缓坐起身,并未立刻解释。

方文许也不着急,他瞧着她因为笑而美得动魄惊心的脸,一时间连防备也减了许多,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反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

“晚棠师妹,莫非你的意思是今日愿……”

方文许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余下的话突然戛然而止,他的瞳孔皱缩,手猛地攥紧少女细白的手。

此刻,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疯狂的从他体内吸取着什么,这阴邪又恐怖的邪术,简直就是要把他的魂魄都抽走……

不……不要……

放开,快放开我……

方文许整个人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的脸色变换多彩得都不能用难看来简单地形容了。

在某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就要死了,他的神魂就快被什么恐怖的东西吞食了……

“让你就这么死了,还真是挺可惜的。”沈晚棠欣赏着他痛苦的模样,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她说:“方师兄,不如从此往后便成为我身边的一条狗如何?”

不!

绝不可能,他不要……

他惊恐的眼神就和前世一模一样,沈晚棠低低笑出了声来,如银铃般悦耳动听。

紧接着,沈晚棠的笑意骤收,手上的力量也突然停止下来。

方文许还没来得及大喘气,下一秒又被她在体内下了道咒术。

沈晚棠终于松开了他的手。

方文许急忙站起身摸了摸自己的头和身体,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除了有点恍惚以外的确没什么影响。

“你对我做了什么?!”

利剑“铮”地出鞘,指着沈晚棠的脑袋。

他虽然是符修,可身上也有一件趁手的法器,只不过剑术不精而已。

对于他的问题沈晚棠似乎不准备回答。

她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眼里写满了对他的轻蔑。

区区一个元婴初期修士,竟敢狂妄至如此境地?!

登时,方文许气急,一剑朝着她的肩膀而去。

谁知下一秒——

“跪下。”

“噗通!”

方文许的大脑一白,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腿,他神色慌张惶恐,立刻挣扎着要起身……

不可能,他怎么可能会听沈晚棠的话?!

不可能!站起来!站起来啊!

不……

沈晚棠瞧着他,眼神冷如冰霜。

“方文许,告诉我,还喜欢吗?”

“喜欢。”

方文许猛地捂紧嘴,冷汗浸湿后背,他惶惶摇着头。

“握住剑,用力刺透腿骨。”

沈晚棠的声音落下,方文许几乎是毫不犹豫握紧了自己的剑,他的眼中是无法遏制的恐惧,可出剑的速度却很快。

“啊——”

禁制内鲜血味弥漫,少女带着几分邪气的肆意笑声和男子痛苦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禁制外的孟晓韵和赵雅霏早已等得不耐烦。

孟晓韵:“都半个时辰了,他怎么还没好!”

赵雅霏:“应该快了,再等等吧,反正禁闭还剩下两个月,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你的两位师妹好像等得不高兴了呢?”沈晚棠一边说,一边帮方文许拔出了大腿上的剑。

这剑虽然是扎的大腿,可穿透下去几乎连同小腿也一起刺穿。

方文许的脸色惨白,身子抖个不停,心里涌上了绝望之色。

此等邪术,沈晚棠绝对是魔族无疑……

要是往后他都只能这样……

他不敢再多想,那简直是噩梦。

“方师兄,这次可要想清楚了再回答。”

沈晚棠的脚用力踩在他大腿的伤口上,鲜血淋漓的剑尖抬起他的下巴,噙着笑,冷声问:“喜欢我什么?”

方文许双眼猩红,里面血丝遍布。

他咬牙说:“不,不喜欢了。”

“是吗?”

眼泪从脸上落下,他说:“再也不喜欢了。”

沈晚棠心情不错的把剑丢在他身旁,道:“真是只听话的畜生,记住,只要听话你就能活,若是不听话,我可以随时让你沦为废人,懂了吗?”

“……懂了。”

沈晚棠不再下令,一瞬间,方文许身上的束缚好像突然消失不见,他甚至忘记了疼痛,急忙问:“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的话问得小心翼翼又隐含忌惮和急切。

做了什么?

沈晚棠细细回想了一遍,从哪说起呢……

前世她成了魔尊后闲暇时琢磨出了不少阴损折腾人的术法,都是些魔族术法,应该可以称之为禁法一类。

其中,便有此术——人偶术。

人偶术可以让中了咒术的人对施术人言听计从,若执意反抗,她可以让他彻底沦为一个人偶。

虽然这术法阴邪,但她如今的修为到底是比从前差了许多,这术法被她使出甚至都算不得高阶术法。

不过人偶术乃她独创,前世又从未用过,若是有人想要彻底破除也不是件易事。

沈晚棠的思绪逐渐抽回,她看着方文许并未解释,而是突然开口:“解开禁制,把两位师姐关回去。”

“是。”

方文许被迫解开禁制,禁制一解,他好像也恢复了自由身,他握了握手,后知后觉沈晚棠的后半句并没有用术法念出。

或许是怕人看出来也未可知。

他心中冷笑一声,管她什么术法,她不过才元婴期,他相信这种低级术法他的师父一定能解开。

“两位师妹,天色不早了,你们该回去了。”方文许说话的语气不自觉带上了几分阴冷,脸色也异常难看。

孟晓韵和赵雅霏皱眉看向他,又看向他身后衣带凌乱却并不狼狈的沈晚棠。

孟晓韵狐疑不解道:“你到底是做了还是没做?”

“算了,这也不重要。”

孟晓韵的话说完就提着剑朝沈晚棠走去,却突然间,一柄染血的剑横在她身前。

她一侧头,从余光中忽然发现方文许的身上竟然受了伤,走路时也是一瘸一拐狰狞着脸。

“你……”

方文许像是在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但还是抑制不住低吼出声:“你们该回去了!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孟晓韵和赵雅霏同时不可思议看向他,那脸色瞬间就变了。

第32章 无虚宗(四)

“方文许,你是疯了吗?”孟晓韵一把撇开他的手,执意朝着沈晚棠去。

“今天这么好的机会,我非要杀了她不可!”

方文许的心中烦不胜烦,第一次觉得这两个师妹真是碍事。

现在他中了沈晚棠的邪术,不知道还有没有法子解开,也不知道除了对她言听计从外还有没有别的影响……

更何况,要是沈晚棠临死之前要拉他做个垫背,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沈晚棠还不能死。

孟晓韵的剑已经逼到了沈晚棠眼前,那剑锋就快从上往下抹断她的脖颈。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剑生生停在了半空中,正好距离沈晚棠纤细的脖颈不远。

孟晓韵整个人僵住了,看脸色又像是在暗中较劲憋得脸红脖子粗,她目眦欲裂,拼了命的想立刻砍了沈晚棠的脖子,可她做不到!

因为刚刚有人往她体内打了一张定身符。

方文许!

“方师兄,你这是做什么!”赵雅霏不满质问道,“难道师兄得逞后就心疼起她来,现在已经不想杀她了?”

闻言,方文许猛地看向赵雅霏,眼神阴毒恐怖,眼珠依稀还有血丝布着。

不想杀她?

现在已经没有人比他更想杀了沈晚棠这个魔头!

就算她是无行神君的徒弟又怎么样?

就算她的师兄是清玄道君又如何?

现在他知道她是个魔族,她就该死!

可他还不能杀她……

方文许狠狠咬牙,视线不由自主看向安然坐在地上的沈晚棠。

她面容含笑,灿若桃花,分明还是那样明艳动人,可他深知这美丽的皮相下隐藏的是怎样一颗狠毒阴邪的心。

“赵师妹,你是自己走还是想和她一样?”他回过头来,继续对赵雅霏说道。

见方文许对她的话置若罔闻,赵雅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分明就是舍不得杀了!

她恨恨地看了一眼沈晚棠,心中杀意更重。

果然是个狐媚子。

不论是清玄道君还是方文许,都像是着了魔一样帮着她。

赵雅霏收回视线,缓步走到沈晚棠面前,拿走了孟晓韵手里的剑,扶着她往回走。

她低声在孟晓韵耳边道:“放心,一定还会有机会的。”

洞穴内逐渐恢复宁静,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沈晚棠此刻身体有些不适,尤其是头,像是有什么脏东西正源源不断往里面钻。

她像是无所觉一样,缓缓将腰带系上,断了的玉簪再次被她没入发中。

她重新闭上眼开始修炼,魔气一点点被她纳入丹田。

与此同时,她体内也开始躁动不安,一股刚被她转化过来的力量正与她产生互斥。

那是由方文许的魂魄转化而来的。

方文许比她高了一个境界,想要在他身上下咒术成功率并不高,索性,她便在他无知无觉时吸食他的魂魄……

这种简单而随意的吸食并不会真的吞噬掉他的魂魄,只是会吸食一些他的魂魄之力,让他短时间内因为魂魄受损而意识空白神志恍惚,这样才能成功下咒。

眼下方文许看起来没事,殊不知在他无知无觉间已经折了不少寿数和修为。

属于方文许的碎片记忆正不断往她脑子里钻,她拧眉强行将这些记忆摒除,丢在记忆长河中。

随后,她一边吸纳魔气一边吸收着方文许的魂魄之力。

餍魔乃魔域一大魔族,他们的传代方式便是不断吞噬怨恨与阴邪的恶魂滋养腹中胎儿,吞噬越多,孩子本性便越是恶毒阴邪,越如此天赋便越高。

再加上他们可以不断吞噬人的魂魄,从而以此快速增进修为,所以,餍魔一族一直被世人所忌惮与畏惧。

她若记得不错,师父似乎曾与师兄说过,待师兄入了真神,要他诛灭餍魔一族及其他大魔族类……

师兄的存在,便是整个魔域的灾难。

沈晚棠一点点沉下心来,感受着丹田被魔气不断充盈的感觉。

日月洞崖和无虚宗主峰相隔了几座山峰,这里偶尔也有飞鹰鸟兽盘旋而过,可惜被困在禁制内,她无法给魏免传递消息。

但好在最后一枚换息丹还能撑些时日。

“晚棠师妹,师兄命我来接你们三人了。”

乔瓒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沈晚棠正在修习催魂术,催魂术并非一朝一夕都能学会,而且以她如今的修为,想要彻底学会并发挥出它的力量还是有些难。

沈晚棠睁开眼,从地上缓缓站起身。

乔瓒一边用蕴含沈卿言灵力的玉简打开禁制,一边开口道:“日月洞崖是个折磨人的地方,师妹你赶紧出来吧……”

他说话的时候视线也触及了沈晚棠的脸,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都说从日月洞崖出来的弟子无一不虚弱狼狈,可眼下他看着沈晚棠,她容光焕发气定神闲的模样哪里和虚弱沾边?

不对啊……

乔瓒试探性往洞穴内走了一步,一瞬间,那几乎快要将他原地冻成冰的寒冷刺入骨髓,他猛地退出去三步,狠呼出口气。

他拍了拍胸,迎上沈晚棠那奇怪的眼神,讪讪一笑:“师,师妹快出来吧。”

乔瓒还要去旁边两个洞穴放人,于是看见沈晚棠什么也不说直接和他擦肩而过时也不拦着,他挠了挠头和她背道而驰。

可是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奇怪,为什么他觉得晚棠师妹好像很有距离感的样子?

这种距离感,丝毫不亚于清玄道君。

算了,总归清玄道君的任务他是完成了。

他摇摇头继续往里面走,又一一把孟晓韵和赵雅霏的禁制打开。

然而——

孟晓韵和赵雅霏不知何时早已昏倒在地不省人事。

乔瓒:“……”

他若记得不错,两位师妹与晚棠师妹同境界。

他又回头看向沈晚棠离去的方向。

这条山路蜿蜒曲折,她走得不缓不急,他正好看见那抹青色身影。

那抹青色几乎要与山色融为一体,可又那么特别,她好像走在风中,单薄的身子逆风而上,乌发被风扬起,青衣裙摆摇曳。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两位脸色苍白的师妹。

隐约间好似顿悟又好似迷茫。

他顿悟的是明白了清玄道君的用意——他大概是要他来接晚棠师妹的。

他迷茫的是清玄道君这个人——清玄道君应当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才对。

是了,大概是他顿悟错了……

沈晚棠本想自己去迷雾谷,可内门弟子不得随意出山入世,她只能让魏免去一趟。

她一路来到结界外,用灵力召来了一只飞鹰,心中对它命令道:找到魏免,告诉他,月圆夜即刻前往迷雾谷拍下换息丹。

随后,她又将脑海中魏免的脸刻进飞鹰的脑海中。

飞鹰长鸣一声扑腾着翅膀飞上高空往魔域而去。

魔域,万戮城。

餍魔宫内。

魏免身处一处黑暗的牢笼中,笼中除了他还有数不清的魔兽,这些魔兽双目赤红,一副狂躁暴怒的模样。

它们并不攻击他,因为它们体内的魂魄正被这个少年疯狂地吸食着,它们毫无反击的能力。

嘶吼声穿透耳膜。

紧接着一具又一具的魔兽躯体倒地不起,少年的手狠狠在胸膛上划出几道血红的指痕,似是苦不堪言。

他匍匐在地痛苦挣扎,快要裂开的脑袋用力撞在地上。

良久之后。

少年喘息着撑起了摇摇欲坠的身子,额头的血蜿蜒滴进眼中,他眼都不曾眨过一下。

他徒手掰断困住他的牢笼,踩着血走出来。

在外面等了很久的男子见他终于出来忍不住开口道:“你这又是何苦呢,你每天疯了一样吞噬恶魂,若是最后没被魔主看上,你的身体会承受不住的!”

“所以我决不允许自己失败,我会让自己成为至邪至恶之人,我*会成为魔主最合适不过的利用工具!”

“你真是个疯子,你就这么想要得到魔主的青睐,为此都不怕爆体而亡?!”

魏免心中一哂,这些人懂什么。

谁又能知道他做这一切不过只是为了能够帮到小姐,他只想向她证明自己是有用的人。

而他的魔主,这世间只有一个——便是沈晚棠。

说实话,从前他是不屑于与餍魔为伍,餍魔的手段阴邪而令人恶心厌恶,他不愿成为一个女人的工具。

可苦苦挣扎,直到被人在角斗场打到临死,看见沈晚棠额头的印记那一刻,他才恍然,他摆脱不了身为餍魔的命运。

那一刻他才明白,只有她才能救他,而她又是谁呢?

她的额头的印记足以说明一切。

沈晚棠就是这餍魔宫中真正的主人。

他在绝望之下才看明白,遇见沈晚棠,被她救下,最后因她再次回归故土,这便是他这一生的命运。

“快去给我找,找更多的恶魂,只要是恶魂,他们是谁是什么我都不在乎!”魏免看向身旁的男人,眼神如寒潭里化不开的冰一样。

这一刻项拙觉得这个由他一手引进来的人陌生至极,起初他见到魏免的时候,他还不像现在这样狠辣无情,可现在……

“你不愿意?”魏免审视的目光和试探的语气让项拙的心陡然一凉。

“好……好,我去……”项拙心中发怵,随后又不禁嘲弄起自己。

可笑他堂堂一个炼虚境魔修,竟然会怕他这样一个毛头小子。

当真是可笑……

待项拙走后,魏免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的房间简陋狭小,仅能放下一张床一张桌椅,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也是此时一只飞鹰突然闯入他的房间,停在桌上。

他将手放在飞鹰的脑袋上,沈晚棠的声音传来。

【月圆夜即刻前往迷雾谷拍下换息丹。】

飞鹰的爪下紧紧抓着一个没有禁制的乾坤袋,他打开看了看,里面共有百万灵石。

算算时间,小姐的换息丹再有几天就失效了。

而下一个月圆夜,正是两天后。

第33章 无虚宗(五)

无虚宗内门的弟子每日一早都会在论剑台附近练剑,有时候来教授剑法的是诸位长老,也有时是神君和几位真君的亲传弟子。

但偏偏沈晚棠是个例外。

沈晚棠与所有内门弟子一同练剑,不像其他长老和真君的弟子是单独由自己的师父教授。

众所周知,无行神君最喜爱的徒弟只有清玄道君一人,而她,则是被丢给沈卿言的累赘。

沈晚棠手中握着断情剑,随意跟着论剑台上的师兄动作挥剑。

她的动作落在旁人眼里尽是散漫轻浮之意,仿佛别人一击就能把她的剑震飞。

乔瓒乃是玉梵真君的亲传弟子,也是名剑修,他将宗门剑法演示了一遍,他演示剑法的虚影便立刻出现在了广场各个地方。

他收剑看向论剑台下的诸位弟子,道:“这便是今日你们要学的,开始吧。”

“是!”诸位弟子拱手应声。

广场之上,乔瓒位于最中央的论剑台上,目光逡巡台下众人的出剑动作,而台下上万人,人人手中握剑,人人皆穿了统一的弟子服。

唯独沈晚棠是一抹青色,极是显眼。

无虚宗规定了内外门的弟子都必须穿无虚宗的弟子服,可神君和几位真君的弟子却不用。

内门弟子数万人,唯有晚棠师妹一点青。

乔瓒想忽略都不行,更何况晚棠师妹练得也太不认真了……就那么随便挥两下,连凡间女子舞剑的气势都没有。

沈晚棠知道乔瓒一直在看她,眼神中还透着同情与无奈,她心中对此不甚在意。

无虚宗这些规矩她早就厌倦了,这些剑法在她手里也练过不止千遍,她早已烂熟于心。

与其让她在这儿浪费时间,不如放她回去多多修炼早入化神。

一上午练下来广场上的诸位弟子都累得手脚酸软,有的弟子甚至冲沈晚棠招呼道:“沈晚棠,快来给爷捏捏腿!”

这人看着眼熟,但记不得了,沈晚棠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

“啧,不就是个修炼废物,心高气傲个什么劲,还以为她和清玄道君一样不成?!”男人冷哼一声。

“杨岩师兄别生气,反正这儿也没人给她撑腰,我们回头再找机会收拾她。”

“哼,什么东西!就她那样的废物竟然还能被无行神君收为徒,老子多看一眼都觉得脏了眼!”

“嗐,谁说不是,据我所知,沈晚棠当时才六七岁,是缠着清玄道君拜进来的,清玄道君心善总不能见死不救,所以才不得不求神君一起收了她……”

“像清玄道君这样的修炼奇才,神君为了收他为徒也只能答应。”

“远不止呢,我听说沈晚棠还曾谎称清玄道君是她的亲哥哥一直对他献殷勤,谁不知道清玄道君主修无情道啊,她倒好,非要毁人道心!”

“我呸!真不要脸!”

三两成群闲聊八卦的人逐渐变成了一群人,越来越多的嘲讽谩骂在广场响起。

乔瓒听了微微皱眉,但到底没说什么。

毕竟他们说的不错,晚棠师妹和清玄道君之间的确是天壤之别,在他们心中,无行神君的弟子就该是清玄道君那样的。

可偏偏……

不服气还是有的。

可对乔瓒来说,他算不上讨厌沈晚棠,他只是听了太多关于她的一些话,很不喜欢她从前缠着道君存心毁人道心的所作所为。

乔瓒暗叹一口气。

晚棠师妹分明是无行神君的弟子,还是清玄道君唯一的小师妹,可她却如此不知上进,一点没有修道的自觉。

若是换了别人,这样的福气几世都求不来。

若是清玄道君能当他的师兄,他宁愿把自己关在日月洞崖日日苦修。

他绝不会成为清玄道君的累赘。

可惜,清玄道君从来都只有一个师妹,那就是她沈晚棠。

乔瓒又是一声长叹,事已至此,也罢。

他看向沈晚棠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晚棠师妹!”他扬声唤道。

“乔瓒师兄。”

“前几日,孟师妹醒来后就被逐出师门了。”乔瓒说完后想了想,补充一句:“是清玄道君下的令。”

“哦。”沈晚棠觉得莫名,于是淡淡应声。

就一个“哦”?

乔瓒总觉得晚棠师妹这反应不正常。

她一向是最喜欢缠着清玄道君的,而且孟晓韵时不时欺负她这事,他也听人议论过,据说都是些小打小闹,但足以见得她们关系并不好。

眼下清玄道君把孟晓韵逐出了师门,晚棠师妹的反应……太不正常了。

“师兄还有事?”沈晚棠见他一直跟着自己不禁蹙眉停下脚步。

乔瓒和她并不相熟,被她这么直白的一问微愣,随后斟酌着开口:“我想知道你刚才为什么不练剑。”

“你如何确定我没练?”沈晚棠笑了。

“你连剑都不曾握紧。”乔瓒问完后又忽然想到什么,习惯性一问:“对了,还不知道晚棠师妹的本命剑叫什么?”

“有人练剑外在有形,有人练剑心中有形,你又怎知我一定没练,也一定不会?”沈晚棠轻睨他一眼,语气淡定从容地说完话。

乔瓒听完后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样,久久无话可说,只能看着那抹青色远去,他喃喃道:“难道是清玄道君教过?”

他握紧手中的剑,默默转身往回走。

宗门结界外。

沈晚棠的肩膀上停着那只飞鹰,她打开手中的药瓶,里面还是五枚换息丹。

除此之外,她打开乾坤袋,一百万灵石原封不动,里面还附了张信纸——

如今的餍魔宫中有两位魔尊、三位魔君,四位魔王。

沈晚棠把信纸烧掉往回走。

蓦地,一抹熟悉的雪色从余光中一闪而过,她寻着看了过去。

果然是师兄。

三年一度的内外门大比要开始了,大概在九月中,师兄近日正忙着操持此事。

说起来她有段时间没见到他了——自回宗后。

沈卿言去的方向是外门,他身形修长,脚下大步流星原本走得快,可不知怎么的,他的脚步突然顿住,往她这边侧眸看了过来。

他们之间相隔了十几丈的距离。

似有暖风迷了眼,也吹乱了少女鬓边的发,她半眯着眼看不清对面师兄的黑眸,只是微微抿出一丝浅笑,柔软的发丝吻上她的唇角。

沈卿言沉默地看了她片刻。

师妹笑意温柔若春风,可却失了明媚灿烂之意。

似有几分不明情绪的悲意潜入心头,令他觉得胸中不适,下意识抬步朝着她的方向迈出一步,下意识地想叫上一句“师妹”来抚平一切。

“大师兄!”

一道熟悉的女声入耳。

紧接着,林诗韵来到了他面前,开口道:“我师父说你过些日子还得去凡间一趟,所以让我来帮你处理外门事务,师兄主要负责内门就好。”

林诗韵的声音倒是把他唤醒了,心中所有的不适消失不见,他微微拧眉。

方才有那么一刻他竟然想要过去。

他的视线越过林诗韵,再次看向那。

“师兄在看什么?”林诗韵不解,也跟着看了过去。

那里什么也没有。

沈晚棠在看到林诗韵的身影时就已经收回眼离开了原地。

林诗韵,庚元师叔的弟子,今年十九岁,初入化神境。

她是整个宗门里第三个不称呼沈卿言为清玄道君的人——第一个是沈晚棠,第二个是无行神君。

思及此,沈晚棠不由得牵唇一笑。

她记得,前世林诗韵好像是死在了自己的手里,就在那论剑台上。

沈晚棠原本是要回院子的,无可避免的再次路过殿前广场,而此时,广场有一紫袍女子正往云华殿后面的殿宇去。

紫秋长老。

现在已经是午后,通常都是弟子们自行修道的时间,也有的长老在各处殿宇里开了术法课,有意愿的弟子可以自行前往。

紫秋长老是去给弟子们讲课的。

两人去的方向大致相同,只不过沈晚棠是要离开主峰去后面的那座山峰。

紫秋长老在余光中忽然瞥见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这丫头竟掉头就走!

“沈晚棠!你怎么这么没规矩?!”

沈晚棠心中一叹,不得不停下来回头看紫秋长老,抬手行礼后,她皱眉道:“长老?”

“嗯。”紫秋长老上下将她打量个遍,沉吟片刻,开口道:“既然碰见了,随我去听个课吧。”

“长老,您知道的,晚棠既不是丹修也不是器修。”

“你是剑修又如何?”紫秋长老道,“我的丹药可救命,你的剑能自保吗?”

沈晚棠的笑意不达眼底,盯着她看一会儿,似是在考量什么时候杀了这烦人的老女人。

紫秋长老也不管她的意愿,径直拉着她就走,一边走一边说道:“你这个白眼狼,别忘了你以前饿肚子的时候都是谁帮的你!”

她倒是忘了这茬……

前世十九岁之前她都是没有结丹的,自然也没修习过辟谷术,被人打翻吃食或是找个地方关几天这种事也有过几次。

也不记得是从十几岁开始的,每次紫秋长老都会来给她送吃的,算不得多丰盛,大多时候只是一碗白面。

这边思绪一落那边思绪又起。

还记得自己前世叛出师门那日,紫秋长老被困在云华殿中对着她破口大骂。

骂的好像是——

“枉我活了这三百多年,老娘真是瞎了眼,错看了你这个女娃娃!”

“沈晚棠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今日若敢杀我无虚宗弟子一人,来日相见我必要用笞魂鞭让你下地狱受烈火焚烧之苦!”

沈晚棠静静看着紫秋长老。

下地狱么?

她想,紫秋长老大概是很喜欢地狱的。

活了三百多年,也够久了。

暖风骤然化作寒风阵阵。

紫秋长老突然松开了她的手,回头看她。

“你是不是骂我了。”

第34章 无虚宗(六)

沈晚棠没有回应紫秋长老的话,而是假作乖顺地跟着她进了殿。

殿中弟子只有二十几人,都是些丹修。这些人见到她跟着紫秋长老进来不由得看向她。

“她不是清玄道君的那个废物师妹吗?”

“对啊,我记得她好像也是修的无情道。”

“她天赋差修不成无情道,平日里也只能学学剑了,不像我们可以剑道与丹道双修。”

“紫秋长老怎么把她带来了……”

沈晚棠随便找了个最末尾的地儿坐下,双眼看向窗外,对这些低语充耳不闻。

紫秋长老见她如此有些不悦。

她轻咳嗽两声,道:“沈晚棠,坐到我面前来。”

沈晚棠蹙眉:“?”

紫秋长老:“你天资差,若是中途听不懂坐近些我也好教你。”

沈晚棠不想多费口舌,点了点头坐上前。

身后的议论声更大了,紫秋长老直接把一本书砸在她的桌案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一道清晰的翻书声。

沈晚棠左手托着脸右手漫不经心翻看这本《奇花异草》,她神色平静,却看得认真。

曾听闻紫秋长老有一本收录了世间珍奇花草的书,里面不仅有炼丹神药,还有炼毒奇药。

这本书看着薄薄一本,实际上上面有紫秋长老的术法,一旦打开就会发现它一共有三千多页的内容。

“今日,我要教给你们的便是如何控制丹炉火候……”

紫秋长老的声音渐渐淡去,沈晚棠已经沉入了书中的花草世界里。

一直到殿内弟子全部离开她都还在看。

突然,一道灵力抽走了她桌案上的书。

她抬起头,对上紫秋长老审视的目光。

紫秋长老:“看这么慢,可是记住了这些救命神草?”

沈晚棠点了点头,随后启唇问:“你想教我炼丹?”

紫秋长老皱眉:“你想多了,我只是让你来我这儿充个人数,免得冷清。”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古怪脾气。

沈晚棠站起身,礼貌行礼,道:“既然如此,弟子就先告辞了。”

看着沈晚棠离开的背影,紫秋长老看了看怀里的书。

看这么慢,她究竟记了些什么东西?

若记得不错,书的前二十页记录的好像都是……毒草。

“对了紫秋长老……”

忽然,还未走远的青衣少女回眸一笑,语气温良无害道:“您老人家大概喜欢热闹,我日后会常去看您的,到时可别忘了给我煮碗面。”

“你这女娃娃打的什么鬼主意,竟还打到我身上了!”紫秋长老听了她的话又气又笑,但很快她脸上的笑就消失了。

视线透过窗,依稀还能看见那抹青色。

她就这么盯着看了良久。

沈晚棠回到自己的院中,坐在案前提笔在纸上画了起来,只半盏茶的功夫她就画了好几株毒草。

紫秋长老道她看得慢,殊不知,她看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开始琢磨着毒药丹方了。

前世她在宗门藏书阁看过一些炼丹的书,可了解得并不深入,炼制毒药的丹方她也只能琢磨出小半。

纸上的墨迹已干,她把这些画了毒草的纸全部收进乾坤袋,随后便坐上了床开始入定修炼。

只是这处山峰上不仅住着她的师父无行神君,还住着她的师兄清玄道君,他们时在时不在,在他们的身边修炼无疑是最危险的。

她现在也只能在这儿学一学催魂术,至少不会被人发觉。

修道之人一旦闭上眼,当他们再睁眼时便会有一种不知道今夕是何夕的错觉。

沈晚棠也不例外,当她再睁开眼时,听说师兄都下凡去了。

自然,每日清晨的练剑也被她抛之脑后。

乔瓒在广场上难得看见沈晚棠身影的时候立刻大步走了过去,广场上众弟子还在练剑,他就这么直接下了论剑台。

“晚棠师妹!”他叫住她,“你今日又不练剑是要去哪?”

“练剑?”沈晚棠看了一眼他身后这些挥剑的弟子,道:“于我来说这只是在浪费时间。”

乔瓒本是一个脾气温和的人,一听她这话顿时忍不住心底压了好几天的恼意。

他道:“你身为剑修天赋又极差却不练剑?今日你休想再说什么心中有剑来糊弄我!”

沈晚棠自从前世主修魔道后脾气就不太好,这也是魔族人隐藏的天性,今生的她也不例外。

于是她选择直接和乔瓒擦肩而过,不再浪费时间。

沈晚棠的行为落在乔瓒眼里又是另一回事了。

晚棠师妹简直太目中无人了!

他果断上前用剑拦住她的去路。

“你若不顾宗规,我只能给清玄道君书信一封,让他以宗规惩治你了。”

“严重吗?不会又被关禁闭吧?”

“你若执迷不悟,就是如此!”

闻言,沈晚棠秀眉微挑,若有所思片刻,似是畏惧了。

然而下一秒,只听见她开口道:“往后的晨练我都不来了,你回去就给师兄递个信吧。”

乔瓒整个人一愣,久久哑口无言。

她,她这是什么意思?

她竟然狂妄到了连清玄道君都不放在眼里?

身为无虚宗的弟子,却不晨练,简直前所未有,闻所未闻。

前世沈晚棠便厌烦无虚宗的晨练,一练就是一上午,还总是些反反复复的剑招,完全就是在浪费她的时间。

更何况,如今又有谁还记得她身为无行神君的弟子,原本是可以不必来晨练的呢?

这一切都是师兄安排的罢了。

师兄又可知,她没有多少时间了……

若长此以往下去,她终是难逃一死。

眼下可好,乔瓒把这事报给师兄,师兄再罚她几个月禁闭,她独自在日月洞崖修炼有何不好?

她正愁没机会再入日月洞崖,这机会就撞上门了。

她一路来到宗门藏书阁,在里面翻看起了丹道的书。

她看书的速度快,几乎一目十行,但藏书阁的书有数十万,只丹道的书就不少,索性她就在藏书阁待了些日子。

藏书阁这地方她再熟悉不过,白天偶尔有人进来寻书看,可入了夜这里便只会剩下她一人。

所以她白天看书,晚上就会凝神修炼。

沈晚棠已经记不起自己在藏书阁看了多少个日夜了。

她只记得自己看了多少册书。

此时的她背靠书架,盘腿而坐,手中拿着本书。

肩头柔软的乌发随着她低头的动作缓缓滑落遮住她的半张脸,她的脸上是少有的安静认真。

“清玄道君。”

忽然,乔瓒的声音打破了安静的氛围。

沈晚棠手里的书顺着她下垂的劲落在她的膝盖上,她仰脸望去。

沈卿言不知道在楼梯那站了多久,可他只是看着她什么也没说,而那双黑眸中一如既往幽深沉静,仿若一潭死水。

沈晚棠先反应过来,微微蹙眉看向窗外刺眼的光,道:“师兄都回来了,想来晚棠在藏书阁也待了有几日了。”

“岂止是几日?”乔瓒难掩心中的不满,道:“再过两日就是大比了,你荒废了晨练已有半月!”

“是吗……”沈晚棠若有所思着,又看向沈卿言。

所以师兄也不是刚回来的了?

沈卿言突然上前把她手里的书抽走,扫了一眼书封——《控火之术》。

他用灵力把书放回原位,玉面疏冷,口若含冰:“师妹不修无情道也不练剑,可是要改修丹道?”

沈晚棠微愣,一段时间不见,师兄是越发地冷漠无情了,全然没了在凡间时温和的样子,自然也再也见不到他身上偶尔得见的几分柔和。

这就是无情道么?

“只是有些感兴趣罢了,师兄也知道,晚棠学不好的。”沈晚棠站起身,与他面对面,可他的身形颀长高大,她站在他面前气势矮了半截。

“跟我来。”沈卿言看了她一眼,转身下了楼。

沈晚棠和乔瓒紧随其后。

沈晚棠的眸色微动,她望着师兄的背影。

他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不应该立刻罚她去日月洞崖关禁闭吗?

一路上沈卿言什么都没说,直到离开主峰,御剑回灵峡峰,乔瓒早已不再跟着了。

沈卿言领着她去了他的院子,快到的时候,他终于开口打破僵局。

“师妹是不想修剑还是不想晨练?”

沈晚棠如实回答:“不想晨练。”

“好。”

沈卿言的步子停在了院门口,低沉的嗓音应了她的话,语气是那么的漠然,可说出口的字却又好像极好说话。

沈晚棠原本低头跟在他身后走着,不料师兄突然停下,于是猝不及防将额头磕上了他的后背。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抬起头,恰时沈卿言转身垂眸看着她。

沈晚棠一时间没话可说,她实在是没想到沈卿言竟就这么答应了,从前师兄是最不喜欢她不学无术的,他总会想法子逼她精进修为。

有时候就算方法有些极端,他或许自己也不会发觉有什么问题。

师兄此刻就应该立刻罚她才对,他怎么……

良久,沈晚棠终于有了回应。

“好?”

“师兄就不担心师妹学不好剑道么?”

沈卿言道:“你我主修无情道,若你修成无情道自会强大到无人能及。”

沈晚棠心中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师兄是要……助我修成无情道吗?”

沈卿言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走入院中,沈晚棠只好继续跟着他走进去。

耳畔唯有风声掠过,除此之外静得便只有两人彼此的心跳与呼吸。

“师妹……”

沈卿言蓦然看她,那双黑沉的眸子深如寒潭,里面没有丝毫的情绪波澜,唯有无尽的冰冷与无情的凝视。

这股寒意似乎已经无形笼罩在了少女的周身,她听见师兄说:

“无情道一脉,最忌男女情爱,沉沦情爱者,此生终将万劫不复。”

第35章 无虚宗(七)

【无情道一脉,最忌男女情爱,沉沦情爱者,此生终将万劫不复。】

这话前世她就听师兄说过,那时候的师兄对她不闻不问,一年后师兄闭关五年,再出来时便是他亲手杀了她。

见沈晚棠沉默不语,沈卿言又继续道:“往后的每一天,你便来我这里练剑,师兄亲自教你。”

沈晚棠十分抗拒道:“师兄除了修道还要处理宗门事务,不必如此,晚棠突然觉得晨练也没什么不好的……”

“从今日开始,若是学不会就一直练。”

“师兄你刚刚分明还说可以不练剑的。”

沈卿言冷冷看她一眼:“我何时说过?”

沈晚棠:“……”

……

沈晚棠实在是想不通,她这个前世向来对她不太关心的师兄到底吃错了什么药,竟要日日看管着她。

这个内门她是待不下去了!

刚这么想,下一秒沈晚棠就突然皱眉看向自己的手臂,那里赫然出现了一道血痕,她来不及再作思索,剑阵中的速度变快了。

她握着断情剑和阵中的数把利剑打了起来。

师兄说的练剑,便是在他这个布了万剑阵的院子里和无数把剑对阵,据师兄所说此阵的威力一共分为十成,她现在对阵的剑阵威力不过才一成。

她刚才只是分神了一瞬就被伤到了,师兄的剑阵果然不容小觑。

不过这一幕倒是和不眠荒山的一幕重合,那时师兄直接把她丢给了食肉魔,逼得她直接突破元婴期。

不久。

当沈卿言坐在屋中推开窗看向沈晚棠的时候,少女额头布汗,眉心紧锁,她的青衣上已经有了不少血痕,整个人看上去狼狈不堪,可偏偏那双眼里满是顽强与不屈。

窗户缓缓合上,好似他对此漠不关心。

翌日清晨,阵中的剑还在“咻咻咻”作响,剑身相撞的声音也异常清晰。

沈晚棠的剑变快了,她已经熟悉了万剑阵,当剑靠过来的时候她的身体会反射性作出应对把剑击飞,如此反复一整夜,她已经可以做到毫发无伤。

于是,沈卿言收了剑阵。

他说:“明日的内门大比你也去,今日就到这里。”

沈晚棠还喘着气,听完他的话觉得奇怪:“内门大比是选拔优秀的内门弟子供长老、真君收为弟子的,我去合适吗?”

“大比也是弟子间比试的最好方式之一。”沈卿言冷瞧她一眼,道。

“既然这样的话,那我明日是不是可以不用来了?”沈晚棠佯装出期待的模样,试探性地望着他,甚至还伸手故作可怜地拉了拉他的袖口。

沈卿言缓缓推开她的手,淡声道:“比试完,入夜再来。”

“师兄,你这是存心折腾我吧?”沈晚棠心中一烦,皱着眉嘟囔了句心声。

这哪是师兄妹该有的样子?

沈晚棠揉着酸痛的手腕回到自己的屋内泡起了澡,热气腾腾的雾将她的脸都熏得红润几分。

换好衣服,她又给自己服了颗疗愈丹,然后便御剑去了主峰。

早上的云华殿前满是人头。

此时,论剑台上正负剑站着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林诗韵。

林诗韵是剑修,几乎隔几日她就会来论剑台教弟子们练剑。

当她看见一抹青色从眼前大步走过时,她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但紧接着又皱起好看的眉头。

她竟然看不出沈晚棠这个废物的修为了。

于是,她收了剑朝她走了过去。

沈晚棠是要去藏书阁的,谁知走到半道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右肩。

她似早有所料一样看向左肩,看着眼前的少女,道:“林师姐。”

林诗韵微微一愣,也没料到沈晚棠会直接发现她,反应过来后她笑了笑,道:“好久不见,你反应竟然变这么快了?”

“晚棠还是不及师姐敏捷。”

林诗韵看了一眼她去的方向,又问:“你是要去藏书阁?不用晨练吗?”

沈晚棠耐心解释道:“师姐有所不知,师兄让我往后不用晨练了,现在就只能看看书,你也知道的,晚棠愚笨,大概是又让师兄失望了。”

“大师兄生性凉薄,你也别伤心,师姐回头帮你在师兄面前说些好话,到时他自然也就不生你的气了。”林诗韵安抚着她道。

“师姐言重了,师兄修的是无情道,在他心中人人平等是没有一己私欲的,他又怎么会因为我而轻易动怒呢?”沈晚棠笑着反问。

“……这也是。”林诗韵被她说得有些哑然。

广场上的弟子还在练剑,林诗韵没法走太远,只能看着她进了藏书阁。

总觉得,她似乎哪里不太一样了。

……

沈晚棠在藏书阁又呆了几个时辰,一直到下午才离开这里去了云华殿后面。

紫秋长老已经在这里讲了好一会儿的器修课,她随意寻了个地方坐下。

她托着脸侧头看向窗外。

无虚宗主峰内门少有花树绿植,透窗往外看除了楼房殿宇就是来来往往持剑的内门弟子。

索性,她合上眼,落在外人眼里就如同沉睡了一样。

可没人知道沈晚棠几乎从来不睡觉,她就好像永远不知疲惫不会累一样。

重生到现在,她只睡过两次,一次是刚重生的时候,一次是不眠荒山。

每一次都有梦魇缠着她,不论哪一种梦都是噩梦。

她不愿意睡去,因为一旦睡去,便是无尽的黑暗和梦魇缠着她,她宁可在师兄的万剑阵中练上整夜的剑也不要累倒昏睡过去。

所以,醒神丹她也时常备着。

“你若再不醒,我可就要走了。”紫秋长老的声音响起,周围的弟子也都散了。

原来是讲完了

紫秋长老:“寻我有事?”

沈晚棠抬眼看她,道:“听说紫秋长老丹器双修,想必你那儿一定有天品炼丹炉了?”

紫秋长老闻言笑了,没好气道:“原来你是在打我炼丹炉的主意,我告诉你,不给!”

沈晚棠:“是买。”

“你就是有百万灵石也买不起!”

紫秋长老拂袖而去,沈晚棠便御剑跟着她抵达了她所在的山峰。

“都说了不卖,你这女娃娃怎么听不懂话?”

“我也说了要买。”

两个人在院子里大眼瞪小眼。

“你要什么丹药,我给你行不行?”

“长老要如何才肯卖?”

“冥顽不灵!”

紫秋长老气得直接把门给摔上,任由她一个人杵在院子里。

只要不是在灵峡峰,沈晚棠觉得在哪都好,于是她特意给自己挑了个地儿开始修习催魂术。

日落西沉,半边天尽是一片火烧云。

紫秋长老端了碗面出来,放在院中桌上,下逐客令:“吃完就走吧。”

沈晚棠故意玩笑:“长老莫不会以为晚棠是来蹭饭的?”话是笑着说的,可她眼底却并无笑意。

紫秋长老看了她片刻。

她没有动筷,而是继续道:“长老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晚棠可以做到。”

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你真是……”变了很多……

紫秋长老没有把话说完,她看着沈晚棠,像是想起了什么。

良久,她徐徐开口:“既然如此,若你能帮我找到一个人,我就把我最宝贝的天品烈焰炉送给你。”

“凡人?”

“嗯。”

“相好?”沈晚棠看她似是沉浸在了回忆中,忍不住试探开口。

“怎么这么没大没小!”紫秋长老听了她的话顿时气不打一出来,瞪了她一眼,道:“他曾是凡界合欢宫中唯一一个男弟子,十几年前我本想把他接回无虚宗,可他品性顽劣自甘堕落也就作罢,后来便再没见过他……”

凡界合欢宫?

沈晚棠曾有过耳闻,据说合欢宫只收女弟子,而且专修邪术,但她们很少会祸害百姓,所以无虚宗没有插手。

没想到还曾收过男弟子吗?

“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总该有个结果,你若是能找到他的消息,我的烈焰炉给你又何妨?”

想了想,紫秋长老叹了一声道:“不过大概是寻不到了。”

沈晚棠不再多问她与那人的关系,只是指尖敲了敲桌,道:“他叫什么长老可还记得?”

“记得,三十八年了……”

紫秋长老说到这里不由得想起多年前一些往事,摇摇头,从乾坤袋中取了一壶酒和两只酒盏。

她倒了两杯酒,道:“李没(mò)。”

“陪我喝几杯再走吧?”

“李没……”沈晚棠接过酒,又问:“他的身上可有什么特点?”

紫秋长老摇摇头说:“除了皮相一无是处。”

伴着清脆的杯盏碰杯的清响,紫秋长老将酒一饮而尽,道:“总之也是个无能的废物,喝完酒我给你一幅他的画像便是。”

也?

沈晚棠心中一哂,紫秋长老这个字倒是用得有意思。

她慢慢品着酒,转着酒杯,酒液洒在白皙的手指上也无所觉。

她在想,应该怎样避开师兄,独自一人去凡间呢?

“你这个女娃娃就是心思多,世界之大,你又如何能找到他?”紫秋长老没好气地笑笑。

沈晚棠的杯中又被她灌满了酒,她道:“紫秋长老想让晚棠知难而退,可只要这个人若是还活着,就没有我找不到的。”

“口气不小!“

“不过也好,现在这样很好,依我看,无虚宗暂时也没人能再欺负到你。”

沈晚棠冷淡的眸子看向她。

“紫秋长老,您喝多了。”

第36章 无虚宗(八)

紫秋长老的秋风酿不错,酒性烈味香醇,沈晚棠也不知何时竟把那一壶都喝完了。

她撑着下巴静看天上的明月。

原来无虚宗的月亮有这么大吗?

她抬起手,挡住那轮明月,指缝间隐约有月光倾泻,照在她的脸上,照亮那双漂亮的琉璃色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