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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于她,好像触手可及,实则却咫尺天涯,只能仰望不可亵渎。

她牵唇极淡地哂笑,无虚宗人人都道她不知天高地厚,妄图毁坏师兄道心,可只有她知道。

不论前世还是今生,她都从未想过要坏他道心毁他仙途。

她的师兄,就应该成为这世间唯一一位救世真神。

……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翌日,她直接带着一身酒气上了论剑台。

对面的师姐闻到她身上的酒味忍不住皱眉,道:“你难道比试前还要喝酒给自己壮胆不成?”

“是紫秋长老的秋风酿,师姐也喜欢?”

两人答非所问,唯有拔剑相向。

沈晚棠本想随意应对一二就离开的,可师兄和师父就在云华殿,她若是作假极有可能被看出来,索性干脆用一两招解决了这位师姐。

师姐满脸的不可置信,捂着胸道从地上爬起来,道:“你的境界竟然到了元婴中期?”

沈晚棠握剑拱手:“承让。”

两人又是一阵答非所问。

沈晚棠站在论剑台上,垂眸看着台下众弟子,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上一世临死前他们也站在下面,不过现在是传播流言蜚语,前世是指着她把她骂了个狗血淋头。

“晚棠师妹。”赵雅霏握着剑走上论剑台,冷声道:“我也是元婴中期,不知道我的剑你能不能接住。”

沈晚棠闻言挑眉一笑,是一种带着讥讽的笑意,很是刺眼。

自从日月洞崖一别后,她几乎就没见过她了,没想到今日第二场就能对上她。

沈晚棠看着她略加思索,她们二人修为相当,若是她故意输给赵雅霏呢?

思绪还没完,赵雅霏立刻迫不及待持剑而来,剑风凌厉,每一招都像是杀招。

沈晚棠故作无措,躲开的时候剑锋几乎是擦着身子躲开,很是危险。

耳边忽然传来私语,是赵雅霏贴着她的耳侧道:“沈晚棠,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给晓韵报仇!”

沈晚棠眼眸微睁,状似惶然的模样偏头看她,还没来得及说说话,下一秒就突然被赵雅霏的剑气震开。

她整个人顺势飞出了试剑台,断情剑抵在地上支撑住她的身子。

“赵雅霏,胜!”

台下响起热烈的呼喝,以及对沈晚棠的冷嘲热讽。

赵雅霏站在试剑台上,居高临下俯瞰着她,心中不免冷笑一声。

果然还是跟以前一样,就是个懦弱胆小的废物。

云华殿上的无行神君见此不禁摇摇头,眼中有些失望,但到底是什么也没说。

“师兄,你这徒儿真是太不像话了,一句话就吓成这样,还被人趁虚而入。”流衣真君皱眉冷哼道,“照我说,这样的徒弟倒不如逐出去!”

“流衣。”无行神君警告一声。

“师兄,流衣师妹说得不无道理。”庚元真君也忍不住附和道,“我看不如将她逐出内门,也能磨练她一番。”

整个大殿,一位神君和四位真君无一不表露出对沈晚棠的不满,唯独沈卿言,他只是沉默着,半垂眸静静听着耳边他们对师妹的议论。

待四位真君话落时。

沈卿言突然开口,清冷的声音在这空荡荡的大殿上掷地有声。

他说:“师妹是弟子教的,她修为不精便是卿言之过错。”

言外之意便是,若有怨言不满,也应怪他教得不好。

四位真君闻言噤声,沈卿言可是无行神君的爱徒,未来的无虚宗宗主,他们又如何能真的开罪到他头上?

罢了罢了。

与此同时。

沈晚棠收了剑,意欲离开这人多的是非之地。

乔瓒挤开人群好不容易才追上沈晚棠,他微微蹙眉,问她:“赵师妹和你说什么了,比试的时候你怎么能因为她的一句话分神呢?!”

沈晚棠笑了:“乔瓒师兄,你好像很闲?”

“我……”

乔瓒见她还是这么云淡风轻的模样忍不住直言开口:“你可是清玄道君的师妹!”

“那又如何?”

沈晚棠语气散漫,像这样的话她不知听过多少遍。

那又如何?

乔瓒几步上前拉住她的手,他心中不平道:“你这样不知上进,清玄道君会为难的!”

沈晚棠看了一眼他拦住自己的手,然后反扣住他的手腕,“咔嚓”一声,他的手断了。

“……沈晚棠你!”乔瓒吃痛之余,脸上眼底都是不可思议,他看向她。

然而,沈晚棠看着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冷漠,甚至可以说比清玄道君的目光还要冰冷,这种眼神是锥心刺骨的寒。

“你可能不太了解我师兄,他的心中只有道。”沈晚棠嗤笑一声,“什么师妹?他根本不在乎,所以他一定不会为难的,他可是人人敬仰的清玄道君。”

“另外,别再来烦我!”

青色身影逐渐从乔瓒的眼中消失,他握着瘫软的手脸色有些白,方才……

就在方才……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觉得晚棠师妹想要杀了他……

可他记得沈晚棠分明是天真良善之人。

一时间,毛骨悚然的感觉从脊背蔓延全身。

沈晚棠来到了一处山林中。

山林寂静,只有鸟兽飞禽和沈晚棠踩碎枯枝细叶的声音。

方文许在这里等了她好一会儿了,如果可以,他真想这辈子都别再和这个女魔头见面。

那天从日月洞崖回去后,他第一时间找到了自己的师父流衣真君,他想告诉她沈晚棠是魔族快杀了她,他还想说自己不慎中了她的咒术必须对她唯命是从!

可他一开口却是:“师父……”

然后再无后文。

流衣真君见他欲言又止,便皱了皱眉追问道:“什么事不能直说,非要遮遮掩掩的?”

于是他咬咬牙,再度开口:“师父……”

他的师父默了默,觉得新奇:“你莫不是还要为师来猜?”

“想要灵石?灵符?法器?”

“还是说,你又闯祸了?”

方文许只觉得有苦说不出话来,满心都是泪,他痛苦地呜咽几声,有些抓狂,最后嘴唇几次张合,生生吐出几个字来,这几个字说出来就好像用尽了他的气力。

他说的是:“……沈!晚!棠!”

“啪!”

流衣真君闻言一巴掌狠狠扇在他的脸上,指着他的鼻子怒不可遏道:“为师早就看出来你对那个蠢货有意了,本以为你是一时起意,没想到你竟敢把这事摆在我的面前!”

“师父,我……”他惊得立刻跪了下来,掐着自己说不出话的喉咙急得都快崩溃哭了,眼底尽是绝望。

“你还敢拿命威胁我?!”流衣真君看见他这副窝囊模样不由得来气,便拿着鞭子狠狠抽了他一顿。

他师父声色俱厉道:“你真是瞎了眼,沈晚棠那样的废物如何能成为你的道侣?终有一日,沈晚棠是要被逐出师门的,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竟撺掇得你敢来我面前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方文许沉沉呼出一口气,用力闭上眼,再睁开眼时他已经强压下了心底的怒意和委屈。

这一次,他好声好气地叫了一声:“晚棠师妹。”

沈晚棠噙着笑,一双洞悉人心的眸子仿佛已经看破了他的伪装,她道:“师兄好像不太高兴呢,莫非是已经体会过了有苦不能言的痛苦和绝望?”

方文许狠狠咬牙,隐忍不发。

沈晚棠早就料到以他的品性肯定会第一时间找他的师父帮他解开体内的术法,他怎么会心甘情愿对她言听计从呢?

可她想出来的邪术,只有她了解。

人偶术的厉害之处其中包括一点,便是中术人不得对外人说明自己中术一事,毕竟这是违背施术人意志的事。

“不愿意也没关系。”沈晚棠笑着说,“反正,你只是我的阶下囚,不愿意也得听我安排,除非……”

“你找死。”

“不不不,我还不想死,晚棠师妹我听你的……”方文许的乞求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一定听你的,你一定能解开我身上的咒术。”

“事办得好,我若高兴,你便可活。”

沈晚棠从乾坤袋里取出十几张毒草的画像和几张记录着药材的纸,递给他,吩咐道:“把这些草药给我找来。”

说完后她又忽然想起什么,道:“啊,对了,你现在就把它们全部背下来,然后烧掉,日后也不准多嘴半个字。”

“是。”方文许猛地捂住嘴,渐渐反应过来,她这句话是用了咒术的。

今日他是不烧也得烧,什么都留不下来。

他一边后怕着这咒术的能力,一边哆嗦着手打开染了墨汁的纸。

草药……

他看着看着,眼眸一点点瞪大,这哪里是什么草药?

这分明是毒药!

不止是画像,竟然还有丹方,但明显不是配好的,而是纸张上面记录的全都是她要的。

如果猜的不错,上面每一味药材几乎都是含了剧毒的。

他不敢再深想,越想越觉得害怕……

他害怕到时若她事成,那他……

这个女魔头简直……

披着姣好的皮相,却心如蛇蝎,丑陋至极!

是了,自古哪个魔族人不是如此丑陋不堪?!

第37章 无虚宗(九)

夜色融融,残月如钩。

青衣少女的身影被银白的月光映在地上,倒映出一道模糊漆黑的影子。

沈晚棠自觉来到沈卿言的院中,方才踏入,万剑阵起,利剑迅速朝她袭来,速度之快是昨日的双成。

“铮——”

院中逐渐响起此起彼伏的剑身相撞的清脆音。

屋内盆栽绿叶尖处的水珠滚进土壤,像是漏斗中流失的水,又像是被流失掉的时间。

沈卿言静坐在床,双手结印闭目凝神,一呼一吸都是平缓而又自然的,和屋外截然不同。

屋外的呼吸声紊乱急促,就连少女的心跳声都是乱的,可这样鲜活的心脏跳动,反而让他心安。

他缓缓睁眼,起身往外走,身子半倚在檐柱旁,带着几分清冷与散漫。

借着月色,他的黑眸中倒映出少女的身影。

她的一招一式反应敏捷迅速,尤其是大脑的反应速度,比阵中的剑还要快。

他看得认真,丝毫没发觉自己的视线已经难以再从师妹身上移开。

他的视线一点点临摹着她略显朦胧却又格外真实的脸,从额角鬓发一点点向下,看过那透着不耐却仍然漂亮的眉眼,又落在她的唇上——

粉面朱唇,明媚动人。

恰如榱城海棠胭脂色。

记忆深处蓦然闪过几幅画面,里面有一个笑时灿若朝霞,明媚娇俏的少女。

她说,她叫阿夙。

她还说:“若是有缘,我们来日再会。”

分明只是个荒诞幻梦,可为什么,为什么她总是要入他的梦,乱他心神?

他的心跳声似乎逐渐同师妹的心跳声一起跳动起来,频率一样的乱无章法。

“师妹。”

此刻,在这夜色中,他的嗓音低沉悦耳,不带任何的距离感,语气很轻。

沈晚棠对围绕在周身的剑避闪不及根本来不及注意他,自然也没有回应。

沈卿言将幽暗的眸光淡淡落在她身上,随后忽而问起:“听闻榱城三月三那天是上巳日。”

“噗嗤——”剑刃猝然划破少女肩头的衣裳,削落一缕乌发。

沈晚棠猛然旋身躲开,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剑。

“师妹可知,榱城百姓在那天都会做些什么?”沈卿言还在说着问着,可分明无人回应。

沈晚棠从未见过如此话多的师兄。

话多就算了,跟她说话都舍不得让她歇上一会儿。

或许是听见了她的心声,沈卿言一抬手叫停了万剑阵。

沈晚棠喘着气把剑插在地上,整个人懒懒地坐在了一旁角落里的石凳上。

“师兄在说什么,晚棠没听说过。”她一边说着一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话虽如此,但从师兄开口提及榱城上巳节的时候她就瞬间意识到了。

那天在不眠荒山的晚上,师兄多半是入了她的梦。

难怪……难怪那天晚上的师兄有些不对劲……

可是,师兄为什么会问她?

梦中她的脸于他来说只是个陌生人罢了。

沈晚棠脸色凝重,但很快她又放松了下来。

她大概知道是为什么了。

当时屋子里只有他们二人,师兄的记忆中又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所以……他应当是在怀疑那是她的梦。

可他不能确定,因为梦中人的脸不是“她”。

梦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脸是他所熟悉的,他大概是不知道那到底是谁的梦,又到底是个怎样的梦吧?

真实?还是幻梦?

他的梦?亦或是她的梦?

沈晚棠想清楚后一颗心也定了下来。

这时,身后的清冷嗓音再次响起:“师妹,茶水洒了。”

伴着身后的脚步声,她收回手,只见自己的几根修长纤细的手指上尽是湿濡。

沈卿言忽然从她身侧递过来一方白绢:“擦擦吧。”

沈晚棠微垂着头,眼皮也耷拉着,不曾看他一眼,她心烦之下伸手去接白绢,指尖却无意间碰到了他温凉的指节。

肌肤轻轻相触,两人不约而同的指尖微动,似避闪也似逃避。

“多谢师兄。”少女轻柔的声音响起。

她收回手,用白绢一点点擦拭干净手上的水渍。

茶香冲淡了她身上棠花的味道。

沈卿言定下心来,将视线从她的手上收回,他不再追问方才的事,而是转移话题道:“今日为何故意输掉比试?”

沈晚棠手上的动作一顿。

“师妹,不要试图学会撒谎。”

尤其是,不要对他撒谎。

说这话时,沈卿言的语气平静而淡然,可说出口又总是透着无形的距离感。

沈晚棠心下一跳,忽地抬起头看向他,蓦然撞进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仿佛早已被他看穿一切。

她牵唇笑了笑,笑意浅淡莫名:“既然师兄直接开口问,那晚棠便说了。”

“嗯。”

“我不喜欢晨练,也不喜欢比试。”

她是笑着说的,可语气却那么坚定,她说:“师兄这么聪明,对于这个答案,应该能听出来晚棠没有骗你。”

“不喜欢这些,又喜欢什么?”沈卿言静静地看着有些陌生的少女,下意识发问。

“我想要自由。”

沈晚棠又郑重重复了一遍:“师兄,晚棠如今别无所求,只想要自由地活下去。”

自由么……

难道无虚宗对她而言并不自由么?

“这个世界妖魔横行,你若连自保都做不到,何谈自由?”沈卿言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师妹还是太天真,十六岁的她不谙世事,便总以为外面广阔的天地可以任她翱翔,殊不知她的能力根本无法支撑她达到心愿。

沈晚棠轻弯下唇,垂眸没甚情绪道:“师兄教训得是……”

这一点,她又何尝不知呢?

“继续。”沈卿言转身离开,将她独自丢在夜幕中。

他说:“现在万剑阵的威力已经到了第五成。师妹,当心。”

从第二成直接到第五成?

顿时,仿佛有一盆冷水浇灭了沈晚棠所有的心思。

沈晚棠被气笑了,可眼前的剑快如残影,根本无暇再顾其他。

她出招也越来越狠戾,眼前的万剑在她眼中便不再是剑,而是那无心又绝情的清玄道君沈卿言!

师兄怎么比前世更狠心了,莫不是现在就想害死她……

她现在不就是修为差点,他非要如此吗?

沈晚棠心如死灰。

她迟早得被他折腾死!!!

未来的女魔头心中大怒!

终有一日,她也要把吃过的苦全数还给沈卿言!

去他娘的狗屁师兄!

……

“妹妹,找到你了……”

“孩子,阿娘都是为了你啊……”

沈晚棠又一次猛然从梦中惊醒,她抱着身子大口大口喘气,脸色苍白若纸,像是吓的,又像是受了伤。

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

闭上眼,她沉沉呼出一口气。

她怎么昏倒了?

还梦见了她们……

随后她按了按额头,无意间攥紧手,摸到的却是一床柔软的被子。

她眼珠一动,视线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师兄的房间。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青衣沾血,伤口无数。

她掀开衣袖,伤口已经恢复得只剩下一条淡淡的疤痕了。

难怪她不觉得身子不适,原来是师兄给她服过还命丹。

师兄也不知道去哪了,她不便久留索性回了自己院子。

泡完澡换上干净衣裳,她坐在窗台前,半趴在窗。

不多时,一只普通的飞鸟落在了她的指尖。

无虚宗外设有结界,魔域的飞禽是进不来的,所以这只是一只凡间的普通飞鸟。

不过魏免的修为大概长进了不少,已经不用再写信,可以直接让鸟兽传达他的话。

她摸了摸小鸟的脑袋——

【小姐,画像上一模一样的人并未查到,但我打听到李没是十八年前被逐出合欢宫的,此后音信全无,直到最近,听说凡界也有一个叫李没的人在榱城开了家医馆。】

自昨晚拿了紫秋长老所画的画像后她就给魏免送了过去,有意让他帮她寻人,却不料只短短一天便有了消息?

这个消息未免出现得也太及时了些……

她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小鸟的脑袋。

魏免在魔域不适合离开太久,也更不能让魏免帮她把人抓过来。

这事……她只能亲自去一趟。

只是师兄对她看管得严,无虚宗内门弟子不得擅自离宗,她得好好想想从长计议……

小鸟被她放飞获得了自由,她起身御剑去了紫秋长老住处。

现在还早,紫秋长老不用去主峰给弟子教授经验,所以她正在炼丹房里炼丹。

她算着时间又看了一眼炉顶的白烟熄了火,然后从丹炉里取出几颗圆润饱满的丹药。

不错……

她心情愉悦地打开门走了出去,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结果抬眼就看见院子里正坐着一个穿着青衣的女娃娃。

院中的桌上还放着她那本《奇花异草》,而此刻她的书正被沈晚棠看得津津有味。

她几步过去,看了一眼她正在看的内容,冷哼一声道:“我就知道你没看什么好东西!”

“长老敢写,晚棠就敢看。”

“好好的,看这些毒草做什么!”紫秋长老没好气的把书往后翻了一千多页,指着道:“你应该看这些救命良草。”

沈晚棠不以为意,反而岔开话题,问她:“你手里的是什么?”

“自然是增进修为的丹药,你想要?”

沈晚棠摇了摇头,不过又不知想起了什么,她忽然问道:“长老这儿可有九品醒神丹?”

“九品?”紫秋长老呵呵一笑,道:“九品丹药整个无虚宗唯有无行神君炼得出,你若想要九品丹,何必来寻我?”

闻言,沈晚棠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紫秋长老的修为止步于真君。

“给我些醒神丹吧,五品以上就行。”说完后,她从乾坤袋里取出三十万灵石,道:“以灵石交换,长老觉得如何?”

醒神丹炼起来并不难,三十万已经足够换她好几瓶八品醒神丹了,可她要这么多醒神丹做什么?

这么想,紫秋长老也就这么问了出来。

沈晚棠想了想,只回答了四个字。

“凝神修道。”

第38章 无虚宗(十)

之后一段时间沈晚棠都在沈卿言院中适应万剑阵,被练了许久,她察觉到体内的丹田隐约有要变化的趋势,就像是要突破了一样。

若真如此,她的修炼速度还要比师兄更快……

不过她的修炼方法总归是走了邪魔歪道的路子,自然和师兄是不一样的。

像她们这种依靠吸食别人魂魄而提升修为的邪魔,大多是不得善终的,天道也不容许有这样的存在……

否则一旦这样的人成长到一定境界,若想毁灭苍生也不是不可能。

沈晚棠收了剑自行从万剑阵中退出,剑阵的威力已经到了第七成,她卡在这里好一段时间了,今天终于算是能够做到毫发无损。

她往嘴里塞了一颗醒神丹准备离开这里。

远远的忽有一道声音传入耳——

“道君,您身上的伤不如还是让神君看看吧,毕竟是魔族法器伤的,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沈晚棠的眉头微挑。

师兄被魔族伤了?

他才离开无虚宗五天,这么快就办完事了?

沈卿言和她迎面走来,她目光淡淡地上下扫了一遍他,发现他腹部的雪色衣袍上有一片红。

若是魔血他大概早就换了身衣裳,所以那是他自己的血。

沈晚棠默默往一旁退开让条路出来,并乖顺地唤了句:“师兄。”

沈卿言看了她一眼,应了声“嗯”。

随后师兄不再看她,径直回了屋,全程没和一直跟着他的乔瓒说上一句话。

乔瓒被关在门外也不敢造次,只能乖乖退到院外。

他眉心紧锁,满脸担忧,踌躇在原地迟迟不愿离去。

不一会儿他留意到站在身边的沈晚棠,他心下一惊,脸色有些难看。

乔瓒可还记得清楚,上次他不设防备以至于被沈晚棠毫不犹豫折断了手,那种疼瞬间又上来了。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犹豫着要不要说话,可清玄道君的地方除了无行神君和沈晚棠以外,别人不敢擅入。

“你知道道君这次去做什么了吗?”他还是主动开口与她交谈了起来。

“嗯?”沈晚棠不过是在这儿想了些事,没想到又是他,她笑着没说话。

乔瓒说:“凡界有魔族来犯,导致一座城池山崩地裂房屋倾塌,成千上万的百姓过得水生火热苦不堪言。”

沈晚棠不为所动:“哦。”

乔瓒见她反应如此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了几分,又继续说:“我听师父说,清玄道君这次是去了魔域,他仅凭一把问心剑诛灭了魔帝七千魔兵和四位活了几百年的魔君。”

闻言,沈晚棠微怔。

“怎么样,你是不是也觉得清玄道君很厉害?仅凭他一人,只要问心剑在手,便可诛杀万千妖魔。”

厉害?

沈晚棠只觉得沈卿言的力量太过恐怖。

不过被天道选中的天道之子,他的力量本就该是如此恐怖的……

手握问心剑,便可以一敌四,除此之外他不畏魔帝,更不畏整个魔域,这样的人——分明是要覆灭整个魔域。

沈晚棠侧眸看向院中那扇窗,被风拂乱的发拨动着她的长睫弄得她的眼睛有些不适,她就这么一瞬不瞬盯着那儿。

“晚棠师妹,其实我想说的是,清玄道君身上或许还有更多我们肉眼无法看见的伤,那可是四位魔君和七千魔将……”

沈晚棠却冷声打断他,“看来,师兄这是要公然与整个魔域为敌了?”

“?”

乔瓒被她一打岔不禁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难道晚棠师妹不会觉得自己的关注点有很大的不对劲吗?

沈晚棠的心中却只有冷。

如今整个魔域最强的便是魔帝,魔帝的修为可与无行神君匹敌,师兄竟一下杀了他七千魔兵。

这种事或许前世也发生过,可魔域中竟无一人能杀得了他。

魔帝若想杀他,也只能暗中行动不能公然挑衅整个无虚宗,否则那也是一场灾难。

“晚棠师妹,若是修士被阴邪的魔族法器所伤极有可能在修炼的时候受影响,最终走火入魔的也不在少数,虽然我相信清玄道君一定不会走火入魔,但被魔族法器伤了还是要谨慎为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乔瓒强忍对她的不满,劝说道:“师妹不如进去看看清玄道君伤得到底严不严重!”

若是严重他也好去请无行神君啊!

“你自己不会看?”沈晚棠却轻瞥他一眼,冷淡地丢下这句话,说完便转身打算离开。

在她看里,这就是多虑,世上谁都可能入魔,唯独她的师兄沈卿言不会,沈卿言是容不得自己和魔沾染上一点关系,哪怕一点气息也不行。

“你简直!”乔瓒气得不行,来回踱步指着她道:“我在这儿跟你说这么多浪费时间,还不如我擅自作主去请无行神君!”

话落,他大步离开这里,显然被沈晚棠气得不轻。

然而,在乔瓒走后,沈晚棠的步子一点点慢了下来。

她沉默了片刻,又转身往院子里走了过去。

站在门前,她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只玉瓶,里面装着她平日沐浴时用的灵泉水,一滴便可洗净浑身纤尘,自然也可以洗去一身魔气。

但对她来说这东西只能做到淡化她体内的魔气。

想来,师兄会比她更需要。

玉瓶被她轻轻放在门口,抬手,叩门两声。她道:“师兄,晚棠明日再来。”

几瞬后,房内传来一声低沉的“嗯”。

屋中烛火未燃,光线昏暗,笼罩了大片暗影,唯独窗台落进来了一道骄阳,窗台清明如白昼……

可现在正是白昼,为何他却好像沉入了黑夜,眼中看不到一点光。

染血的雪色道袍垂落在地,青年坐在床畔上身半裸,露出胸前后背各处狰狞的伤疤,还有好几处血洞和利器抓痕正在往外渗血。

可他的目光却是落在手腕的一道陈年旧疤上。

修士受伤大多可服用丹药而不留疤,但从前他反复受伤,总是旧伤未好又添新伤,这样的事一多他也索性放任不管,大多时候都是伤口止血结痂他便不再服药,于是这才在身上留下了一些旧伤痕。

他分别倒了一枚还命丹和疗愈丹服下,手中拿着白绢擦拭着自己的伤处,直到没有血再流下。

白绢落在地上,他抵着双膝撑起额头,乌发凌乱。

他的呼吸又沉又乱,半隐在指缝中的眼神中尽是不安的躁动和浓浓的厌恶,除此之外,偶尔又冷静下来流露出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发觉的失意。

他只是想到……师妹果真是变了。

这不正是他所希望的么?

是了,这便是他所希望的。

希望师妹的心中眼里再无他的身影,唯有仙途正道,也唯有无情道。

他为师妹择的路,绝不会错。

他缓缓抬起黑沉沉的眸,看着那扇门,静默不语。

一门之隔,却如千山万里。

他阖上眼,在心中一遍遍反复告诫自己:

无情道一脉,大爱无情,不应溺于儿女私情,而是惠泽世间千*万百姓。

这便是他的道,亦是无虚宗一脉所承的无情道。

……

师兄受伤的这些日,沈晚棠只安安分分地待在万剑阵中,从不主动去寻他,两人更是说不上什么话。

反倒是见林诗韵见得比师兄还多。

今日大雪,银雪遍地。

雪花落在了青衣少女的乌发上,她收了剑从万剑阵中退了出来,这一次,全身而退。

林诗韵一进院就看见她,语气颇为熟稔道:“晚棠师妹,今日万剑阵的威力到了第几成?”

“八成。”沈晚棠应着。

林诗韵一边把乾坤袋里用油纸包着的糕点放在书桌上,一边开口笑道:“你也别太灰心,师兄的万剑阵无法助你突破,兴许日后还有什么别的机缘。”

“这是我特意让人从外门给你带的点心,你尝尝甜不甜?”

沈晚棠也不客气,径直拿了一块放嘴里,随后点评道:“多谢师姐,不过……这味道比海棠花糕差了许多,师姐下次不如给晚棠带海棠花糕吧!”

林诗韵讪讪一笑,倒是没想到她竟然还有这么多要求。

“对了师姐,你如今是什么境界,晚棠有些忘了。”沈晚棠状似不经意随口一提。

提起这个林诗韵的身上便有了一种无形的傲气,她笑着说:“师姐已入化神境,晚棠师妹也要勤勉修炼才是。”

闻言,沈晚棠点点头,随后莞尔一笑,笑得无邪也无害,她说:“师姐你竟然也是化神境?好巧,晚棠前两日也刚入化神,唉,要不是突破了,师兄的万剑阵我还真应付不来。”

“什,什么……你不是才元婴中期吗?”林诗韵的脸色变得有些难堪起来。

沈晚棠又尝了一块糕点,说道:“对啊,师姐你也不是外人,晚棠便实话和你说吧,师兄这个万剑阵隐藏的威力巨大。师姐的天赋比我更好,你若是也能像我一样日日来练,说不定还能尽早突破炼虚境呢!”

“是吗……”林诗韵原本惊诧不已的心一点点放了下来。

也是,万剑阵可是清玄道君设下的,沈晚棠再蠢也该有所突破,真是便宜她了,天赋这么差……但凡换一个天赋好的,说不定还能连升两阶。

林诗韵听了沈晚棠的话若有所思片刻,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于是她冲沈晚棠笑了笑道:“师妹能突破是难得的好事,我也不跟你说了,我奉了师父之命还要去给师兄送药呢!”

话落,她径直朝着沈卿言所在的房间去,但也不敢擅入,只能等在外面。

“大师兄,师父命我来问问,师兄的伤可有痊愈,还有这些药,都是师父和我的一点心意。”

不一会儿,沈卿言披着雪色外裳从屋内缓步走了出来,收了她手中的药,道:“多谢师妹,还望代我向庚元真君道谢。”

“这是自然的。”

沈卿言微微颔首,正欲合上门。

下一秒,却见眼前的少女面色微红,低声询问:“大师兄,我有点事想同你说,可以吗?”

沈卿言沉吟几瞬。

“去书房说吧。”

第39章 无虚宗(十一)

那天,沈晚棠不知道林诗韵和师兄都说了什么,只知师兄难得愿意让她回去休养几天。

再见林诗韵的时候是在主峰上。

林诗韵面色泛白,身形瘦削,手中负剑站在论剑台上。

沈晚棠从众位练剑的弟子身前走过,偶然听见他们的议论纷纷。

“我听说林师姐前几日不来好像是受了重伤在养伤。”

“我也听说了,说是清玄道君为了让她提升境界特意让她去万剑阵中练了几日,后来师姐受重伤,道君还相赠了一枚还命丹。”

“还命丹?不愧是清玄道君出手的东西,向来都是我们可遇不可求的珍宝……”

“对啊,这种好东西只有无行神君才有,一年也不过十枚左右,可清玄道君却给了林师姐一枚。”

“你才看出来?我早知道了,清玄道君就是更喜爱林师姐这个师妹,哪像沈晚棠那个不学无术的废物。”

说到这点,有的弟子像是说笑话一般,大笑着说:“可不是嘛,听说沈晚棠也去了万剑阵还每天都带着伤那叫一个凄惨!让她去万剑阵……清玄道君不存心罚她受罪吗?”

“快别说了,我要是有这样一个不争气的师妹,我也得罚她!”

“我还听说,现在清玄道君是连正眼都不愿给她的,从前还说几句话,现在都是冷眼相待了。”

“迟早有一天,沈晚棠会在咱们无虚宗待不下去的哈哈哈哈哈……”

“我们这儿谁天赋不是在她之上?她沈晚棠也配?”这话是杨岩说的,说完后还心有不甘地“呸”了一声。

不料下一秒,一抬眼就看见沈晚棠从眼前走过。

沈晚棠对这些早已习惯,于是充耳不闻。

只是在杨岩看过来的时候侧眸轻瞥,旋即勾唇一笑,那眼角眉梢都是烂漫明艳之意,可却笑意冰冷不达眼底。

杨岩看得一时怔愣在原地,直到青衣少女的身影消失在眼底,他才恼羞成怒回神。

真是个祸水,这女人必须逐出去!

不能让她继续去坏清玄道君修行!

晨练结束,众弟子分散时——

“杨岩师兄。”

杨岩不耐烦回头看去,却看见一个女子朝自己而来,她脸上带着笑,有些局促。

赵雅霏和杨岩并不熟悉,但却没少听见他骂人,她开口道:“久仰师兄大名,我是赵雅霏。”

赵雅霏?

杨岩细细想了想,终于脑中灵光一现,道:“想起来了,你是上次内门大比的第二十三名,就是你把沈晚棠打出了试剑台!”

赵雅霏笑而不语,杨岩也不动声色打量着她。

两人心中各怀鬼胎。

沈晚棠又恢复了来藏书阁的日子。

藏书阁的丹道书基本都被她看了个遍,除了紫秋长老手里的那本……

她随手又拿了几本阵法书开始翻看起来,脑子里也开始形成一个又一个阵形。

不久,方文许找了过来。

他忐忑着站定在沈晚棠身旁,开口道:“晚棠师妹,你,你找我?”

沈晚棠的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停留过一眼,只一瞬不瞬看着书,她问:“东西找齐了吗?”

“不是我不尽心去找……实在是你要的太多了,我需要灵石,也需要时间啊!”

从那次之后,沈晚棠时不时就给他一张记录着药材的信纸,让他务必找齐。

真是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他怎么可能短时间凑齐?!

“师,师妹……再给我一点时间吧……我实在是……实在是……”方文许咬着牙半是乞求半是怨愤道。

沈晚棠这才掀眼淡扫他一眼,随意道:“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待我回来之时,你若还没凑齐,你也别活了。”

她忽然将手中的阵法书放在方文许面前,方文许强忍心中滔天的怨恨,用力抓紧那本书,几乎将书角抓得变形。

他真是……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

沈晚棠的红唇噙着笑,手不经意隔着衣裳搭在他的手腕上。

方文许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应激地往后撤,却陡然被她用力抓住。

他的双眸瞬间瞪大。

紧接着——

一道霸道而强劲的力量开始疯狂从他体内吸取着什么,他的神魂几乎发出尖锐的痛,直叫他痛不欲生!

怎么会这样!

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就在方文许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去时,少女却突然松开了手,他倏地瘫软在地,双目失神,大脑一片空白。

“记住,若我回来,还未凑齐……”沈晚棠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方文许喃喃出声:“死……”

“真是条听话的狗。”

沈晚棠脸上的笑一点点加深,她轻声温柔道:“好了,把书放回去吧!”

“是。”

这天以后——

人间一片雪色,寒风卷雪落满地。

是老天爷连着下了数日的大雪。

沈晚棠又开始在万剑阵中练剑,可这么多天下来,万剑阵的威力仍旧停在了第八成。

师兄似乎并不打算让她试试第九成。

沈晚棠负手握着剑,如之前一样踏入万剑阵中,可今日这万剑阵毫无反应。

于是她索性收了剑打算离开,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那石桌上的几块海棠花糕。

几瓣雪花点缀在摆好的海棠花糕上,尤为惹眼,也尤为精致。

她在原地停留了几秒,然后才缓缓上前,习惯性拿了一块放在唇畔,轻咬一口。

棠花清香在她的唇齿留香,味道软糯甜腻。

真甜啊……

整块海棠花糕吃完,她微微有些走神。

原来,今天是她的生辰么?

从前,师兄都会在她的窗台放上一份油酥饼的。即便是师兄闭关后,这一点特例也依旧存在,那大概是她每年最期待的日子——

那天,她会收到师兄留给她的独一无二的一份温暖。

“今日不必再来了。”

沈卿言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她侧身看去,乌发雪衣的青年清冷如玉,他就那么半倚着檐柱,冷淡漠然的黑眸越过纷纷大雪凝望着她。

寒冽的风卷起他的袖摆,如雪如月,几乎与这天地融为一色。

沈晚棠看着他,心念一动。

她不禁忽然问起:“师兄,晚棠一直不太明白一件事……师兄能否如实告知于我?”

“何事?”

沈晚棠垂眸看向手边的海棠花糕,唇齿间的甜香不再,她抬眸,嗓音有些轻:

“师兄修的是世间最绝的无情道,无欲无求,无心无情,师兄的心中,应当是无所牵挂无所在意的。”

沈卿言不置可否。

沈晚棠顿了顿,又字字清晰开口道:“可师兄为何年年唯独要给晚棠过这可有可无的生辰?”

可有可无么?

“师兄,这个疑惑曾困扰过晚棠很多年,师兄能否如实告知?”

纯白色的雪落在少女的长睫上,给她的神色都染上了几分清冷之意,可那双明净的眸子里却又满是温顺。

沈卿言神色不变,也坦然面对,他说:“习惯使然。”

“习惯?”

他的思绪渐远。

“师兄记得你六岁时想吃油酥饼,你说喜欢,后来入宗,你的七岁生辰我送的也是它。”

再后来,每逢她的生辰时,他总觉得应该送点什么才好,可是送什么才算好?

思来想去,他只记得师妹喜欢油酥饼。

“七岁送得,自然你的八岁、九岁、十岁、十七岁生辰便都送得。”说完后,他略垂眸,似低喃自省般,“习惯罢了。”

“原是如此。”沈晚棠释然一笑。

六岁那年她病弱,师兄为了给她买药花光了他身上仅有的钱,那时她的身体比凡人还要脆弱,只觉病痛之余又渴又饿,最终陷入了昏迷。

师兄便用尖锐的石头毫不犹豫在手腕上划开一道口子,手腕凑在她的唇边,温热的血滴在她的唇瓣上,将苍白的唇染红。

丝丝血味弥漫在口中,她下意识舔了下唇,双唇微张,少年便催动灵力,鲜血滴滴落在舌尖,她迷迷糊糊的以为那是水,便攥着他的手凑了上去,不断吞咽着……

完完全全像个魔族人那样……被血所吸引。

她迷迷糊糊昏迷了三日,什么东西都咽不下,除了血,于是执着的少年便以血喂养了她三日,至今,他的手腕上仍有一道道交错的伤疤……

后来等她醒来时已经饿了好几日,浑身是伤的少年又从怀里取出一个油酥饼递给她,那时他面上的笑虽淡,可望着她时的眼神里却满是温柔与哀忧,仿佛眼中只能看见她。

少年当时笑着问她,喜不喜欢。

她伸手碰上他脸上的伤,哭红了眼。

沈晚棠的思绪渐渐飘回,视线落在师兄如今只剩下冷漠无情的脸上。

她记得,她回答的是“很喜欢”。

最后,那张饼,他只尝了一口。

现在想起来,如果不是遇到了师兄和无行神君,也许她早该死了。

“师妹。”沈卿言突然打断她的思绪,幽邃的黑眸冷淡无波,他说:“前尘往事早该忘了的,执迷不悟只会让你越陷越深。”

“听师兄的……”沈晚棠的唇畔轻染着笑。

沈卿言沉默不语片刻,淡漠疏离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他字字句句道:

“师妹,若想修成无情道,你当下唯一要做的便是舍弃你我之间的羁绊与情感,也是要你了断心中情,忘却心中人。”

了断心中情,忘却心中人?

“师兄便是如此么?”沈晚棠问。

“是。”

“那师兄以为晚棠该忘掉与师兄的什么情?”

“羁绊之情,同门之情,兄妹之情……以及,男女之情。”

沈卿言把所有可能的情谊全部说了一遍,每个字从他口中吐出都是那么的冰冷,宛若一把刀直往人心里刺。

“好。”

少女笑着,答应得干脆。

她认真回应:“从今往后,我会将师兄今日对晚棠的悉心教导铭记于心。”

她还说:“师兄不必再忧心,晚棠会忘掉与师兄之间所有不该有的感情。”

之后,她的视线从师兄身上收回,转身迎着风雪毫不留恋地离开了这里。

而院中的石桌上,还残留着被雪色点缀过的海棠花糕,也是被她丢下不要的生辰礼。

沈晚棠也是今日才明白,原来师兄让她日日来练剑,却要冷落她疏远她,只是为了让她断了对他的那份念想。

他以为她对他动了不该动的情,故而有意告诫她——不要动情。

沈晚棠眼中的自嘲之意一闪而过。

师兄啊师兄,若这些话这些事放在前世,她必定会伤心的。

可如今,她的心早就被他一剑杀死了。

他曾以一剑问心斩情,她便唯有一剑回报。

正如她的本命剑——断情。

她会握紧手中之剑,走上自己的道路,而这一切,都与师兄再无关系。

她如今才知,断情之所以名断情,原来不是要她断情,而是绝情,先绝情方能斩情、断情。

当初为它命名之时,又何曾料到过会有今日?

断情,果真不负其名——

作者有话说:本文前面剧情偏多,女主成长线和一些铺垫较多,后期感情线偏多。

第40章 万戮城(一)

沈卿言的目的达到了,沈晚棠再未去过万剑阵,只因,练剑是假,断情是真。

这便是他要她修的无情道。

无情道入道第一步:了断心中情,忘却心中人。

这样一来,沈晚棠就有理由不与师兄待在一处了,她也可以安心修她的魔道。

于是不久,她干脆让方文许在日月洞崖给她打开了一个洞穴。

这座山峰上有万千洞穴,平日里根本不会有人来,她在里面待上半个月也不会有人知道。

何况,如今师兄不会再来烦她。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晃而过。

沈晚棠睁开眼时正好看见方文许打开禁制,他的脸色不太好,有些焦急。

他指着主峰的方向,道:“有魔域的人包围了整个无虚宗,结界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时机已到。

她等了这么久,就等着今日。

沈晚棠丢下了方文许,径直御剑去往主峰。

前世便是一月中旬时,大批魔兵入侵无虚宗,但据说不是魔帝派来的人,只是魔域的一个魔尊擅作主张干的。

但到底是擅作主张还是魔帝默许授意,他们也不得而知,总不能真的与魔域发生一场大战,即便是要,那也是等到师兄成为真神的那日。

她记得那位魔尊擅闯无虚宗的目的只是为杀了师兄,魔尊的修为要高于师兄一个境界,本是云泥之别。

可前世,魔尊命丧师兄之手,也是一剑穿心,死不瞑目。

此刻无虚宗主峰众弟子戒备,而被派去外门的内门弟子已经和魔兵拔剑相向。

一时间,鲜血遍地,死伤惨重。

沈晚棠手握断情剑,刚踏出内门的门,猛然间,一把锋利无比的大砍刀直指她的额心。

她目不斜视,步步后退,面前的男人就步步紧逼。

这个男人身高八尺,身型魁梧,面相冷硬粗犷,一副恣意狂妄的嚣张气势。

他看着沈晚棠的双眼里尽是魔族人常有的轻蔑与自大,这一眼仿佛是在看死物一般,光是周身的威压就逼得沈晚棠不得不退。

眼看着他就要手起刀落。

沈晚棠突然镇静开了口道:“我是沈卿言的师妹,我与他同为无行神君的弟子。”

霎时,强劲的刀风拂动她的发,带来一阵寒意,刀刃落在了她的脖颈旁。

几位真君从云华殿前赶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惊心动魄的一幕。

流衣真君一眼认出那是沈晚棠,顿时怒不可遏:“所有弟子都对这魔头避之不及,她去送什么死!”

玉梵真君也皱眉:“简直太不知轻重了!”

“无行神君的徒弟,这么废物?”莫獨冷笑一声,沉重的大砍刀刀身拍了拍她的肩,看向她身后那帮人,道:“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本尊就不客气了。”

话落,他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消失在了原地。

几位真君立刻传信给了无行神君,随后便要追上去,可身后却突然传来痛苦的呻吟声。

他们不得不停下脚步猛然回头。

只见外门一片乌烟瘴气,外门弟子全部瘫倒在地吐血不止,就连几位长老也没能幸免。

其中唯独紫秋长老、重须长老和他们同等境界没有中招。

大批魔兵疯狂冲了进来。

重须长老掩住口鼻大喝一声:“是毒魔!”

毒魔一族是魔域的大魔之一,他们一族的魔生来百毒不侵,喜食剧毒,还会用数种复杂难解的毒药。

中了毒的上千弟子和自寻死路的沈晚棠孰轻孰重?

玉梵真君沉声道:“解毒要紧!”

……

“沈卿言的师妹,他是个无心之人,你如何能证明他在乎你,你若能证明,本尊就不杀你。”

莫獨直接把沈晚棠带到了一处深山老林里,是座偏僻的小山峰。

沈晚棠听了他的话,忽视掉他抵在脖颈上的刀,牵唇道:“这种无意义的东西并不重要。”

莫獨眼神一凛,握紧刀柄:“你敢耍我,找死?”

“不,我要说的比你想知道的更重要。”沈晚棠额心的印记一点点显出,那是一个红色的印记,若隐若现。

莫獨眉头一皱,眯眼看着她的额心。

此时,沈晚棠开口道:“沈卿言几天前已破境,如今,他的修为可与你匹敌,你若再不走,他仅凭一把问心剑就能杀了你。”

“沈卿言在我魔域大开杀戒,杀了我兄弟,你一句话就想劝我回去?!”莫獨怒目圆睁,气极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今日要么他死要么我死!”

说完后,他又道:“你身为餍魔一族之主,不好好回去管你的族人,何故要帮他沈卿言残杀同族?!”

“想杀他?魔帝都没有把握的事,你觉得你能做到?别忘了,无虚宗还坐着一位无行神君!”沈晚棠笑意吟吟道。

随后,她用手指抵在他的刀刃上,锋利的刀瞬间划破她的指腹,刀被她缓缓推开,也或许是莫獨根本就没有杀同族的心思。

沈晚棠继续开口道:“前阵子,沈卿言身为清玄道君时杀了四位魔君,同样的境界,他却能以一敌四,你不是来送死的是什么?”

“死有何惧,他杀死的这四人当中便有一人是我出生入死的兄弟!”

莫獨的语气恶狠狠的:“你若再帮他说话,老子管你是什么东西,先杀了你再去杀沈卿言!”

“想杀我?你不杀对魔族有威胁的清玄真君,反倒要杀我这个餍魔之主?”

沈晚棠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低笑了几声,面上笑靥如花,眼底却一片冰凉。

“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依本尊看不如杀了你!”莫獨举刀怒了。

闻言,沈晚棠哂笑,眼中浮现出一抹讥诮,她不急不缓道:“若我猜得不错你是在为魔帝效力。”

她说:“你现在不妨静下心来好好想想,魔域究竟有多少魔王、魔君死在他手里,如今你杀了我这个餍魔之主,自己又去送死……”

“你放心,等你死了也用不了多久,到时魔域无人能奈何得了沈卿言,很快,你的族人、我的族人都会下地狱给我们陪葬!”

少女的声音字字诛心,说话时甚至还夹杂着几分嘲弄,挖苦人的本事很是厉害。

莫獨瞪着她无话可说。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

“再不走魔域可就又要损失一位大将了。”沈晚棠突然提醒道。

方才她其实骗了他,师兄压根没有破境,仍是弟子们口中的清玄道君,而这位壮汉的境界也在师兄之上。

正因为如此,她才敢在这儿同他啰嗦,否则师兄早就找了过来。

莫獨看了沈晚棠一会儿,只觉得这女子莫名其妙,于是他问:“你故意同本尊说这些,目的何在?”

沈晚棠开门见山直言道:“抓我离开无虚宗。”

莫獨:“……”

抓一个沈卿言的小师妹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他不懂,也不理解这女人藏着什么祸心。

但看在她也是一大魔族头头的份上,他送她一个人情也无不可。

他点了点头,随后拂手往天边放出个毒雾直冲主峰而去。

这大概是他们一族传信号的一种方式?

沈晚棠还没来得及想清楚,下一秒就突然被他扛了起来。

她顿时一阵头晕目眩,头顶的翠色玉簪也“啪嗒”一下落在地上,头发瞬间垂下来挡住了她的脸,狼狈至极!

“你!做!什!么!”沈晚棠气得不轻,“放我下来!”

莫獨:“废话真多,不是你和本尊说抓你出去吗?真抓了你又不乐意!老子平时就这么抓人,不喜欢也老实待着!”

沈晚棠:……

于是,一个身型魁梧的壮汉扛着一个柔弱无助的可怜少女彻底离开了无虚宗。

良久,沈晚棠看了一眼眼前的环境,是个陌生的地方,但能肯定是在魔域。

“去榱城。”沈晚棠说。

“去什么凡间,你是只餍魔,跟本尊老实回魔宫!”

沈晚棠冷脸:“放我下来。”

莫獨冷哼:“本尊看你就是装人装得太久了,装得都忘了本!”

要不是实在打不过,沈晚棠真想立刻杀了他。她强压住心底的恼意,又安抚起了自己。

莫獨知道了她的身份,他不会杀她。

而她也短暂地脱离了无虚宗,这样很好。

万毒宫。

“魔主。”

一行一行的侍从、魔兵恭敬道。

莫獨全程没有回应,而是径直把沈晚棠扛回了自己的寝宫。

沈晚棠被放下来后,试探询问:“万戮城?”

她听魏免说过,万戮城有两大魔族,分别是餍魔一族和毒魔一族,所以万戮城这地方最是阴邪。

“本尊知道你的餍魔宫在哪,你额头的印记也做不得假,本尊倒是想把你送回去,不过……”莫獨突然看向她,说:“不过据本尊所知,如今的餍魔宫之主另有其人。”

沈晚棠不以为意,牵唇讥诮道:“我也听说,餍魔一族真正的魔主不是现在餍魔宫中坐着的这个。”

听她这么说,莫獨心里也有数了。

她多半和那个女人有关……

与此同时……

无虚宗一处偏僻的山峰中。

沈卿言迈着沉稳的步子踩碎了地上的枝叶,他垂眸看向地面,漆黑深邃的眸中仿佛蕴藏着寒山之巅经年不化的冰雪。

他轻弯下身子,拾起地上不知何时掉落的发簪,而发簪掉落之地,令人生厌的魔气尤为的重。

如玉的手指一点点攥紧那根翠色玉簪,玉簪尖锐部分深深陷入血肉之中。

他的目光看向天际的某个方向,那里的最远处乃是魔域地界。

魔域的魔尊大概有十个左右,可身为毒魔的魔尊,仅有一个——莫獨。

“啪嗒——”

一滴鲜红的血珠顺着翠色玉簪洇进泥土中——

作者有话说:(敲黑板):本文私设如山。

然后,境界方面,渡劫期之后就是—灵君—道君—真君—神君。魔族对应渡劫期后—魔王—魔君—魔尊—魔帝。

是由实力转化而来的身份象征,也代表了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