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魔域(六)
窸窣声渐响,伴着沉稳的脚步踏入院中,长风也推门而入,卷起一地的落叶与尘灰。
看着满地的枯叶杂草,以及积满了厚厚一层灰的石桌,看着这一切,沈卿言的心底忽然升起空落落的感觉,这种陌生的感觉令他手脚发凉,生生驻足在院中。
不久,乔瓒也走了进来,有些欲言又止。
他行礼打破沉静,道:“清玄真君,您是来见晚棠师妹的吗?”
沈卿言沉默不语。
身后继续响起乔瓒的声音:“师妹她早就不住这了,那次晚棠师妹醒来后便自请去了外门。”
“自请去外门?”沈卿言口中重复着这几个字,仿佛很陌生。
他只听林诗韵说起师妹去了外门,却不想是她的意思。
师妹,就这么不想留在内门吗?
蓦地,他又忽然记起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来。回宗后的师妹总是喜欢往紫秋长老的住处跑,他几乎难以在灵峡峰见到师妹,他若要见她,就得去紫秋长老那。
乔瓒站在沈卿言身后总觉得周围的氛围有些沉闷压抑,叫人浑身难受。
他也不知道清玄真君这是什么意思,总不会为此动怒吧?看着也不像动怒,反倒是平静得很。
唉,早知道就不告诉清玄真君这件事了。
可是,沈晚棠那日的话他一直记得。
她说:“乔师兄,若哪日师兄闭关出来,烦请你告诉他,晚棠是自愿去的外门。”
他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要特意告诉清玄真君一声,难不成她还怕清玄真君强留她在内门不成?
绝无可能!
乔瓒看着这院子心里也有些感慨,叹了口气挠着头便转身离开了这里,不再打扰清玄真君。
吱呀——
沈卿言推开了寝屋的门,屋内寂然无声,静得异常。
这里很空,也很陌生,这是他第二次进来。
第一次进来的时候,他也只是在门后同师妹说话……
他抬脚一步步往里走,指腹抚摸过长案,指腹沾染灰尘。
来到窗台前,内室隐约萦绕着淡淡的女子香,那是海棠花香。
他被女子的海棠香包围着,驻足在窗台前,半垂着晦暗深邃的黑眸微微出神。
这里的窗台上也空落落的,除了那几块海棠花糕,什么都没有。
隐约觉得,这里应当是有什么存在过……
还是说,离开的只是师妹?
他与师妹相伴已有十二年,往后,当真回不去从前了吗?
他错了吗?
可他也只是想要师妹早日修成道……
似乎有什么,正在脱离他的掌控,与他渐行渐远,这种预感令他时不时会感到前所未有的无措而茫然……
他的黑眸一片暗沉,目光落在窗台上被人遗弃的海棠花糕上良久。
闭上眼。
当他再次抬眼时,一切情绪消失不见。
他大步离开了这个孤寂的地方。
……
“师兄!”
林诗韵不知何时跟了上来,她道:“大师兄,你这是要去……外门?”
沈卿言应声,脚下步伐不停,目的明确的朝着外门而去。
林诗韵有些犯愁地叹了口气,无奈道:“晚棠师妹也真是,在内门的时候就贪玩,总是闯祸不好好修道。到了外门,还是这么让人不省心。”
“那天来外门,我本想着看她过得是否还适应,谁知却发现她不见了……”林诗韵的脸上略带担忧,“师妹只去过一次凡间,我怕师妹在外面遇到什么危险,或是受人蒙骗走岔了路……我这才不得不打扰师兄闭关。”
林诗韵担忧的,也正是沈卿言所担忧的。
从林诗韵口中得知师妹失踪的时候,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那日师妹被莫獨掳走,其二便是那个谶言。
可到底只是猜测,她如今到底在哪,不得而知。
一路上,沈卿言几乎一句话没有同她说过,对于她的话也只是淡淡的一声“嗯”,好像从头到尾都没在听一样。
林诗韵心中暗自憋了口气,跟着沈卿言找到一个小女孩。
这女孩九、十岁的样子,名为覃长乐。
覃长乐原本是在练剑,中途却被长老叫停拉到了沈卿言面前。
看到沈卿言的那一刻,她双眼一亮,脸上扬起笑:“清玄真君!”
“嗯。”沈卿言半蹲下身,对覃长乐轻声问:“长乐,罗计长老说你和师妹住一处?”
闻言,覃长乐眨了下眼,愣了。
完了完了!
那个大魔头走之前说什么来着?
她说只要自己敢告诉别人她的事,回来就割了她的舌头!
清玄真君肯定是来问大魔头的事啊!!!
“长乐。”沈卿言的神色认真,语气低沉道:“师妹离开时可有说起要去何处?或者,她是自愿离开,还是突然消失?”
“我,我……”覃长乐欲哭无泪。
见她这反应,沈卿言的神色有了深意,他直言替她开口,语气很淡:“她自愿走的。”
覃长乐下意识捂嘴,瞪大了双眼。
她可什么都没说!!!
“她可有说去了哪?”
覃长乐眨眼,似乎是在纠结犹豫。
沈卿言无奈,道:“罢了,想来她也不会告诉你。”
覃长乐重重点头:“嗯嗯嗯!”
沈卿言站起身,目光扫了一眼天边,那个方向是魔域,他有种莫名的预感……
但他宁可是自己的感知力出了错。
“师兄,恐怕是问不出什么了。”林诗韵道。
临走时,沈卿言沉吟片刻,突然停下了离开的步伐,脚步一转,他盯着覃长乐,语气带了些许逼问的意味。
他问:“你很怕她?”
覃长乐本来松了口气,谁知又冷不防被他问住,这句逼问仿佛带着无形的威压,叫她吓得一哆嗦。
“我没,没没有啊……”
沈卿言:“你为什么怕她?”
覃长乐咬了咬嘴唇,低下了头。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清玄真君也会有这么可怕的时候。
沈卿言看了她一眼,语气冰冷:“你若不想说,我自有办法让你说。”
“长乐,我希望你能主动告诉我,而不需要真言丹。”
覃长乐着急了,她不得不开口,磕磕绊绊道:“不是……不是这样的!沈师姐她,她虽然脾气不太好,可是她对我挺好的,走的时候还……还让李先生做海棠花糕给我吃,沈师姐她……她很好!”
听了覃长乐发自肺腑的话,沈卿言微怔,随后蹙眉。
他分明看清了覃长乐眼底对师妹的畏惧,可这些话却又的确是真心之言。
“清玄真君,你不要错怪沈师姐好不好?”
沈卿言却没回应。
他只是在想。
师妹脾气不好?
究竟是怎样,才能称得上一句“脾气不好”?
他记忆中的师妹,是乖顺温婉与人为善,面上总是喜欢露着明媚动人的笑。
他从未见过师妹生气,也从不知“脾气不好”这四个字竟也会用来形容他的师妹。
沈卿言丢下林诗韵,直接离开了无虚宗。
林诗韵留在原地愣住了,大师兄就这么走了?他还没和无行神君交代出关一事啊……
想了想,她转身往内门去。
她得和无行神君禀明一声。
林诗韵提着裙大步跃上连接内外的那道门,她刚踏出一步进入内门领地。
却忽然,一阵冷风从她身后猛地袭来,几乎吹翻她的长发。
她皱紧了眉头,一边理着身后凌乱的头发一边侧头往回看。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什么,被掀开头发的后脖颈处狠狠一痛。眼前天旋地转,她被人扛在了肩头。
随后,她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
“本尊果然没看错你,对自己够狠,这么短的时间内,竟然已至渡劫期。”
“渡劫期又如何,还远远不够。”
“罢了不说这个,你要的半月残可有弄到手?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本尊的万毒宫中要什么毒没有,你非要自己炼药,有什么毒会比本尊的毒还要厉害?”
“等我哪日练出来你不就知道了?听说你们毒魔一族最喜欢食毒,我练出来的毒,你或许会喜欢。”
沈晚棠和莫獨共饮着酒,而寝宫的角落里还有一个被绑住手脚昏倒在地的女子——林诗韵。
莫獨把酒一饮而尽,朝着林诗韵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道:“对了,你要我去无虚宗抓她做什么?”
沈晚棠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林诗韵,“自然是怕她管不住自己的嘴,多舌给我招祸。”
她可不想再把师兄招来,就怕林诗韵不怕死,非要把事情捅到师兄眼前。
“那她?”莫獨挑眉问。
“等我问完就杀了吧。”沈晚棠轻描淡写道。
也不知是不是两人的话刺激到了躺在地上的女子。林诗韵悠悠转醒,模糊的眼中出现两个看不清的人影。
她眯着眼睛坐起身,视力一点点恢复过来。
眼前的饭桌旁一左一右坐了两个人。
男人身形魁梧高大,面露凶相。
女子一袭青衣,面容普通素净。
他们一个是毒魔莫獨,一个是她从未见过的陌生少女。
林诗韵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可却强装镇定,她开口:“你们抓我想做什么?”
莫獨:“醒得倒快。”
沈晚棠放下手中的酒杯,来到她面前,含了杀意的眸子冷冷看着她,直言问:“沈卿言出关了?”
“你,你是冲着师兄来的?”
沈晚棠:“我问什么你答什么,若是再多话,我不介意现在就杀了你。”
林诗韵听着她的话心底发寒,一颗心沉入谷底,颤着声道:“没错……师兄他的确出关了。”
“他现在人在哪?”
“不知道……他离开了宗门。”
沈晚棠笑了一声,突然伸手掐住她的脖子,“看来我还是晚了一步。”
林诗韵闻挣扎着言一愣:“不……你,你究竟在说什么!”
“听不懂?若不是你多嘴,沈卿言便不会出关,更不会离开无虚宗。”沈晚棠一把丢开她。
林诗韵慌了神,跪在地上颤声道:“你到底是谁!”
第62章 魔域(七)
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林诗韵的脸色都变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她做这一切,不过是想要让清玄真君厌烦沈晚棠,弃了沈晚棠这个师妹而已,她只是想让所有人都讨厌沈晚棠而已,她只是想让清玄真君心里只承认她这一个师妹而已……
沈晚棠……沈晚棠和这个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你认识沈晚棠?!”这么一想,她脱口而出。
“沈晚棠是谁?”沈晚棠微微蹙眉,好似全然不知。
林诗韵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这时,莫獨突然出声了,“妹子别站着了,过来陪我喝酒。”
林诗韵心中的疑虑因为这句“妹子”渐渐打消了,也是,沈晚棠那个废物怎么会和万毒宫的魔主莫獨有这么深的交情?
这个人是个魔族。
“放我离开,否则清玄真君不会放过你们!”林诗韵硬着头皮咬牙威胁道。
沈晚棠转身的动作忽然停住,垂眼看她,牵唇讥笑:“哦?你的意思是沈卿言一定会来救你了?”
林诗韵浑身汗涔涔,额头上都是冷汗,她强装镇定,一口咬定:“对!我是清玄真君沈卿言的师妹,他不会弃我不顾的,他一定会来救我,你们杀了我,整个万毒宫都得给我陪葬!”
“啪——”
莫獨冷哼一声,猛拍一掌桌子便站起身。
他单手一拂,林诗韵的整个身子就往一侧狠狠砸了过去,林诗韵疼痛难忍,抽搐着吐出血来。
“简直不知死活!你当本尊的万毒宫是什么地方?只要他沈卿言敢来,本尊必定叫他给我死去的族人陪葬!”莫獨气得大放厥词道。
“莫獨,等等……”沈晚棠见他还要动手,忽然抬手挡住他的手。
“怎么了?”莫獨不悦拧眉。
沈晚棠思索片刻。
林诗韵凭什么会这么笃定师兄一定会来救她?
莫非,她已经给师兄留下了什么线索?
若是这样的话……倒也并非什么坏事。
当下她烦心的便是师兄离开无虚宗出来寻她……就看师兄是先救林诗韵还是先来找她了。
她倒希望,师兄来救林诗韵。
沈晚棠:“你最好祈祷沈卿言会来救你。”
林诗韵喃喃自语般:“大师兄是百姓们心目中的救世真神,他这样的人……一定会来的。”
等把林诗韵关入地牢后,沈晚棠才向莫獨解释清楚。
她说:“以我对师兄的了解,他一定会来找我,可他暂时找不到我,这个时候若是林诗韵也向他求救,他或许会先救林诗韵。”
莫獨猜到了一些,道:“你在拖延回无虚宗的时间。”
沈晚棠:“我的身体还未痊愈,事情没处理完之前,不能让师兄找到我。”
“若是沈卿言真的找到了这里又该如何?”说到这个莫獨便一阵心烦意乱,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别忘了,上次沈卿言过来找你就险些灭了我的万毒宫……”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沈晚棠打断。
“到时,我会想办法引开师兄。”沈晚棠看向他。
“好,有你这句话便够了,之后的一切就依你的。”说完这句话,莫獨正要离开。
这时,一位城门处的守卫突然步履匆匆跑了过来跪在两人面前,他大喘着气,指着城门的方向,急促道:“沈,沈卿言!他杀进来了!还追着餍魔宫的人杀……”
餍魔宫?
“沈卿言杀餍魔宫的人做什么?”莫獨觉得莫名道。
沈晚棠也在思索这个问题,即便要杀,也应当是万毒宫的人才是……
就在这时,又是一人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这人似是听见了他们方才的话,他看向沈晚棠,急忙道:“是沈姑娘的人,沈卿言要杀的是沈姑娘身边的人!”
说话的这个是莫獨身边的人,曾见过魏免来寻她,所以,沈卿言要杀魏免?
莫獨刚想说点什么,一侧眸就看见沈晚棠已经快步离开,他想了想,开口:“派几个人去跟着她,要是她和沈卿言打起来,拼了命也要救下她。”
—
长街尾,幽巷处。
沈卿言手中握着寒光如银的长剑,踏着沉稳的步伐逼近穷途末路的魏免。
他的黑眸暗沉,其中冰冷如霜,看着对方的目光仿若在看一个死物。
令人生厌的魔族气息紧紧包围着沈卿言,他没了耐性,手腕微动,动唇直言:“你想去见谁?”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可就是这样一小段距离,让魏免逃无可逃。
他冷笑一声:“清玄真君你多虑了,我见过你,我不过是望而生畏想逃而已。”
沈卿言:“是吗,可你的神情告诉我,你无所畏惧。”
相反,还有种莫名的仇视。
不过,这样的目光他看得多了,尤其是魔族人。
思及此,他也不再多言,忽而又往前踏了一步,却不想蓦然间,一抹月白猝不及防闯入视线。
他的脚步停住,侧眸看去。
眼前的,是少女泼墨般的发,发间的雪色发带于半空中飘飞浮动而过。
一抹纯白,带来海棠清香,散却阴邪魔气。
“别过去!”雪衣少女匆匆朝着魏免的方向跑了过去,而她的前面不远处,是一个傻笑着乱蹦乱跳的十岁孩童。
见此,魏免皱紧了眉头,无声对上少女的双眸。
那小孩径直一头撞在他的腿上,他抓着小孩的胳膊。
“不,不好意思,我的弟弟顽劣,无意扰了二位……”雪衣少女轻喘着气赶上来,在这样一个死寂的幽巷,她一边忐忑地解释,一边伸手去拽魏免手里的孩子。
也不知是不是魏免的手劲太大,他一松手那小孩就不高兴地从少女身旁蹿走往相反的方向跑了出去。
“别乱跑……啊!”
少女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后脖颈就突然被人掐住,她惊恐地睁大了双眼,口中痛吟出声。
沈卿言心如止水,神色自若地看着他们。
“人族?”魏免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笑着开口,看向沈卿言,道:“听闻清玄真君从不杀凡人,就算是修士,杀的也是心术不正的邪修。”
“放了她。”沈卿言的嗓音清冷异常,语气平静,好似只是在陈述。
话音落,他催动了问心剑,长剑脱手,剑锋所指之处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雪衣少女突然被魏免一掌推了出来。
而他的剑锋所指,是那姑娘的身体。
一旦问心剑穿透她的身体,身消魂散。
“啊!”少女吓得脸色一白,紧紧闭上眼。
剑势迅猛,几乎已经逼近到了少女身前。
沈卿言迅速闪身上前,攥着少女的手腕将人带至身后,而他的另一只手已经化去了问心剑的剑气握在手中。
待他再回头看时,魏免果然逃了。
“道长?”身旁的少女忽然开口。
他垂眸看她,身上无半分魔气,反而是隐隐带着海棠花香的气味,熟悉又陌生。
恰时,少女小心翼翼抬起头,他黑沉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顿一二。
少女泛红的双眼盈满了水光,泪珠自面颊滚落,仿若一滴坠入平静深湖的珍珠,荡起层层涟漪。
此时,两人无意中距离极近。
海棠花香的气味包围着他,像极了今晨师妹的寝屋。
可少女露出来的脸——是一张陌生的脸,从未见过的一张脸……
沈卿言不动声色后退一步,下意识审视起她来。
师妹喜穿青色衣裳,她着白衣。
师妹喜戴翠色玉簪,她束丝带。
他的师妹不会骗他,不会伪装。
她们的相似之处不过只是……一缕气息。
“方才多谢道长出手相救。”雪衣少女沈晚棠适时出声。
说完后,她又不免想起当初在榱城百花阁,师兄不顾她的死活直逼狐妖要害,当时狐妖的利爪就在她的脖子上,那时的他是真的不在乎她的死活。
方才,师兄说的却是“放了她”,尽管他的剑还是脱了手,可在他开口后她就已经知道了,他会逼退魏免救下她,而这一次,仅仅只是因为她是“人族”。
果然啊,师兄对她总是心狠些。
她摁下心中思绪,微微偏头,问:”不知道长在想什么?”
“你是人族,身上毫无灵气,怎会在万戮城?”沈卿言直言发问。
沈晚棠叹了口气道:“我的弟弟你方才也见过了,他是魔族人。”
沈卿言顺着她的话道:“你的爹娘也是?”
“不是,他们不是我爹娘,是他们无意中捡到了我,把我带回魔域陪他玩乐。”
听完她的话后,沈卿言不再多问。
倒是沈晚棠问了起来,她问:“道长,你为什么要杀那个人?在这里杀人,你会被人盯上的!”
“魔域的餍魔一族,本就该死。”
也因为,可疑,来者不善。
就在此前,他进入万戮城没多久,路上就遇到了那个魔族人,那人本是迎面而来,却在见到他之后突然掉头走。
那个方向,不是餍魔宫便是万毒宫。
沈晚棠听了他的话微愣,随即笑着调侃了一句:“道长你好像比我想象中的更厌恶魔族呢?”
沈卿言沉默不语,也算默认。
但,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何时起,竟这么厌恶起魔族气息,稍一沾染,便令其作呕,那是一种本能,没由来又下意识地厌恶与抗拒,那是他身体的本能反应。
或许,是他杀了太多太多的魔族人,手中沾满了魔血罢……
沈晚棠的脸上还染着几分浅笑,她饶有兴致道:“既然这么厌恶,又为什么一定要来魔域呢?回去不好吗?凡间不好吗?”
“厌恶又如何?”沈卿言的神情淡了许多。
他道:“修道之人注定会同魔族人有所纠缠,无法逃避,便只能一一杀之。”
“但是道长,你总不能是专程来魔域杀人的吧?”沈晚棠玩笑着开口。
沈卿言看了她一眼:“天色不早,在下该走了。”
话题突然戛然而止,沈晚棠半靠着墙壁,静静盯着他离开的背影。
师兄啊师兄……
若你感受到我身上的魔气,又当如何?
或许到那时。
我会比魔气更令你生厌。
他若是知道,自己竟同一个十恶不赦罪大恶极的魔族人朝夕相处十二年……——
作者有话说:师妹:做你的师妹难道就应该有随时赴死的觉悟吗?是这样的吗,师兄?[问号]
[小丑]:……听我解释……
第63章 魔域(八)
入夜。
整座万戮城逐渐陷入黑暗,街道上的人不知何时全部消失不见,唯有一道颀长的身影孤身停留在城中心。
月入中天,光华满地。
青年手中的问心剑在月色的映衬下盈盈泛着冰冷的寒光。
一座空城,一人,一剑。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换而言之,沈卿言能感受到的便是这些。
不久前起,他的眼前突然陷入一片黑暗,周遭阒然无声,静得异常。
上一秒还是闹市,下一秒便如深渊幽谷。
可他知道,这里仍是魔域万戮城。
只是他看不见。
他驻足原地镇定自若。
不久,轻盈的风从他身旁掠过,一道不属于男子的脚步声渐渐逼近。
直到脚步声突然消失,风声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破空而来。
沈卿言终于有了反应,此刻的他虽如同眼盲,可反应速度却丝毫不减。
他出剑的动作精准迅猛、狠决果断。
兵刃相接,发出尖锐的鸣响。
清悦柔媚的女子声在他耳畔响起,是饶有兴致的低低笑声,这道笑声在他一剑挥开她时陡然消失。
沈卿言双眸闭着,微微侧身,薄唇忽启,语气淡漠:“餍魔宫,黎双。”
“不愧是无虚宗的清玄真君,分明什么都看不见,却对一切都了如指掌。”
“整个万戮城,拥有天品法器并能一时困住我的女子,唯有餍魔宫魔主黎双。”
沈卿言说话时,手腕微微转动,话音落后便陡然几个闪身朝着她的方向刺了过去。
黎双的身体在剑尖袭来时化作黑烟散去,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再次被步步紧逼的沈卿言袭了过来。
一白一黑的身影纠缠在一起,一个退步另一个便迅速攻来,丝毫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几个回合后,黎双迟迟逆转不了局势,一直被沈卿言压着毫无还手之力,她的心底渐渐升起对他的畏惧来。
这么强大的一个人,若放任他飞升……
只怕他们魔族是没有活路可走了!
思及此,黎双的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她不再恋战,转身化作黑雾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了浓浓的阴邪至极的魔族气息。
沈卿言手中的长剑剑身上沾染了血迹,不用看他也闻得出,是方才对方逃走时他给出的一剑染上的。
此时,他双眼微抬,却仍是下垂眼皮的状态,漆黑一团的瞳眸无法聚焦,失了神采也失了情绪。
整个人看上去,冷漠疏离,比一贯的孤高清冷的气质更加让人难以靠近。
他以白绢熟稔地擦拭剑身,一点点擦拭如初。
血色在白绢上绽开一朵花,被他扔在地上,火花渐燃,直到最后化作灰烬。
恰是这时,有人突然从身后侵袭而来。
沈卿言眉目一凝,长剑倏然调转方向横在少女的脖颈上,削下她的一缕柔发。
“道长,不过几个时辰没见,你怎么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我都险些不敢过来……”沈晚棠说话的声音越往后越低弱。
沈卿言的眉心微微舒展,握剑的手松了几分,他道:“这里魔气太重,误以为姑娘……”
说到一半,他突然顿住。
话锋一转:“姑娘如何进来的?”
“进来?你在说什么?”沈晚棠不解。
问心剑离她的脖子又近了一分。
沈卿言淡声开口:“世间有一种丹药名为换息丹,姑娘可知?”
沈晚棠微*愣,她如何不知?
在无虚宗的时候,凡是见师兄和师父,她服的都是九品换息丹,长期不见他们二人后,她服的都是紫秋长老的八品换息丹。
就连现在,她服的也是雀台城的九品换息丹。
“你难道……怀疑我是魔?”
对此,沈卿言并不否认。
天底下绝不可能会有气息完全相同的两个人。
要么,眼前的这位女子就是他的师妹;要么,就是一个改换气息而来的魔族人。
沈卿言的语气冷了下来:“姑娘可知此地是何地?”
沈晚棠嘴唇轻张,还没发出声音,又听见他道:“有一种天品法器名为画中镜你可曾听过?隔空点镜,让人身处暗无天光的镜中世界,如同眼盲之人永远寻不到镜子的背面。”
“这个镜中世界因我而设,餍魔魔主想杀我,可她杀不了只能将我暂时困住。你却随意进入镜中世界,并能一眼认出我是谁。”
沈卿言缓缓分析,越说到后面,剑身越是无情逼近她。
像这样的她,只能是魔族,也是餍魔黎双的人。
剑身几乎划破少女的肌肤,血珠落在干净的剑身上。
沈晚棠听完他的话忽而笑了,她轻声说:“可我修为低微,你应当能感受到我身上毫无魔气,这不只是因为我服了换息丹,也是因为我使不出术法。”
“道长,我只是个半魔,于你而言,微不足道。”
沈卿言却道:“今日那个魔族,也是你有意放走的。”
问心剑极有可能会瞬间割断她的头颅,她一边说着一边徒手握紧剑身,缓缓推开他的剑。
她迈步上前靠近他,说:“若不放走他,我如何救道长?”
沈卿言蹙眉,无神的黑眸盯着她,却完全没在看她。
少女温热的呼吸忽然附在他的耳边,她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同他耳语:“他是餍魔宫的人,而我是半魔,我想要救他是因为同为魔族,想要救你……自然也是因为同为人族。”
话落,她松开了紧握着剑的手,手心满是血水,雪白的衣袖也洇开了一片血迹。
浓重的血腥味覆盖住了几分魔气,沈卿言以剑柄顶着她的肩一把猛地推开她,随后缓缓收剑。
沈晚棠的肩膀传来微痛,不禁往后踉跄几步,可她眼中、唇角的笑意却反而加深了几分。
她早知师兄疑心重,对于她这个小师妹,师兄也许会被她的话蒙蔽,可对于一个陌生人,他一定会起疑。
若不想被师兄发现自己是谁,便只能演出戏,误导他自己实则是魔族。
他不是相信自己的感觉么,那么被她刻意一步步引导出来的、一种被他拆穿的假象,他一定会相信。
不过要不是多亏了黎双,她这出戏还演不出来。
她原本想的是找个机会再接近他,让他不断起疑发现自己是魔族,眼下正好,黎双困住师兄,魏免去黎双寝宫对画中镜动点手脚不费吹灰之力把她引入镜中。
如此,师兄大概是不会把沈晚棠和她联想成同一人,她待在师兄身边也能一直拖延时间,师兄怀疑不到她,自然也就不会找到她。
身前的少女好一会儿没了声音,他所感受到的也无半分危险之意,便不再意图杀她。
他道:“救人?一个半魔,亦正亦邪,你觉得我该不该信你?”
“不信也得信,因为我可以做你的一双眼睛,帮你找到画中镜的另一面。”
画中镜的正面乃是入口,只需在上面虚虚一点便能直接把人带入镜中,可若是出镜则需要在里面找到镜子的反面。
她是被魏免点进来的,自然是看得清所有的一切,可沈卿言是黎双点进来的,目的本就是为了杀他,又怎么可能会允许他找到出口?
他们二人都清楚,眼下只有她看得清,用她的眼睛来寻找出口是最简单也是最快的方法。
若是迟了,难保黎双不会放一些魔兽魔将进来……
可是——
那又如何呢?
沈卿言不以为意,餍魔宫的邪魔,来多少他便杀多少。
他的问心剑,本就是用来为这乱世除魔卫道的。
“你走吧,我不杀你。”沈卿言站在原地不为所动,他继续道:“不过若你还存了别的心思,我也可以将你一剑杀之。”
闻言,沈晚棠微微一愣:“为什么不走?”
“诛魔。”沈卿言口中冰冷而清晰地说出这两个字,仿佛带着对餍魔一族浓浓的杀意。
分明早有预料,可她还是多此一问。
她看着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在师兄知晓她是半魔的那一刻,即便感受不到她身上令人生厌的魔气,可他还是同她拉开了距离。
这一小段距离,便犹如天堑。
沈晚棠若有所思片刻,突然提醒了一句:“那诛魔之后呢?还活着的话,你有什么重要的事需要完成吗?要是你没能出去的话,兴许我还能帮帮你。”
此话一出,空气似乎瞬间静了下来。
沈卿言一点点蹙起眉心。
重要的事吗?
他一遍遍自问:诛魔和师妹,孰轻孰重?
“道长,你脸色不太好,在想什么?”沈晚棠偏了下头,自下而上仰视着他失了神采的黑眸。
沈卿言的脸色在这一瞬间恢复如常,淡漠如初,他只道:“走吧,找出口。”
沈晚棠不禁轻挑眉。
看来她想得不错,她的师兄会为了任何人选择先救人再诛魔。可若是为她,师兄一定会选择先诛魔再救人,仿佛这便是她作为清玄真君师妹本就该有的觉悟——为道赴死的觉悟。
也或许,师兄本就对她无情。
随后,她试探着往反方向走了几步,再回头看他,留意到他在用神识探路,可在画中镜放神识也如同眼瞎。
眼下他只能听声辩位。
沈晚棠静静看着他大步朝着自己而来,又在几步之外停下,同她在无形中保持着距离。
她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街角处甚至还有商贩的摊铺,地上也因他们的打斗乱了一地的东西,这些东西是静的,他看不见也听不见,更无法以神识知晓。
索性,她扯下头上发带,几步靠近沈卿言。
柔软的丝带被她干脆利落的在他落了陈年旧疤的手腕上缠了两圈,紧接着,他的手又因为她抬手的动作而被迫抬起。
他道:“你做什么?”
沈晚棠唇上咬着一支翠玉簪,两只手高抬起正在重新束发,而她的右手腕上则缠着一根白色发带。
若此时沈卿言能看见,便能看清那支独属于师妹的玉簪。
等把簪子没入发中沈晚棠才开口道:“怕你跟丢。”
近距离的靠近下,一股淡淡的棠花香萦绕着他。
他忽然沉默了。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了良久。
“姑娘,你的身上有棠花的气味,你也很喜欢海棠花么?”沈卿言突然开口问。
闻言,少女回眸深深看向他,启唇。
“从前喜欢,现在不喜欢了。”
第64章 魔域(九)
画中镜的出口并不难寻,镜子的反面照出的是真正的万戮城,城中人来人往,充满了人烟气,全然不似镜中这般死寂,是座空城。
两人一前一后站在出口前,两只手腕互相缠绕着丝带,一人的手动,另一人必定会被牵动。
正如此刻,沈卿言缓缓抬手,解开了手腕丝带,他淡垂着眸,语气也极为冷淡。
他说:“姑娘先出去吧。”
沈晚棠轻瞥一眼出口处,几个魔族人握着兵刃走了进来。
她见过魏免给的画像,他们分别是餍魔宫的两位魔尊,司马奉和关潇,还有一位魔君牧垚。
他们三人的身后又是一大批餍魔宫的人,一群人为首的两位又分别是魏免和一个约莫三十的男子。
这些人在司马魔尊的手令下开始将他们团团围住,并施以法术困住他们。
沈晚棠本想带着沈卿言离开,省得他把整个餍魔宫的人都杀光了……
谁知这群人如此自讨没趣,竟这么快就赶过来送人头。
“道长,救我……”沈晚棠一面思索一面躲到了沈卿言身后,两只手故作害怕地抓住他的手臂。
沈卿言微微侧眸,剑鞘毫不留情面地打落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落上一道红痕。
沈晚棠并不意外,反倒是将他眼中不着痕迹的厌恶与不喜之色尽收眼底,她默默收回手,忍不住弯唇哂笑一声:“来的是两位魔尊一位魔君,剩下的便是餍魔宫的魔兵。”
“知道。”
魔君牧垚听了沈晚棠的话冷笑一声:“你身为人族,对我餍魔宫的事倒是清楚,你见过我们?”
“见没见过还重要么?”总归,今日他们都逃不开一死。
当然,能逃就逃这是最好。
餍魔宫的人,死一两个魔君便够了,死得多了,这餍魔宫于她而言也就只是个空壳子。
一个无知又愚蠢的女人罢了。
牧垚也不再理她,而是转头看向沈卿言,眯眼:“那日毒魔宫,你杀了我餍族两名大将,今日,我便要替他们报仇雪恨!”
“即便你能破境杀人又如何?我身边的这两位与你同等境界,而你又被画中镜削弱了三成实力,今日,你必死无疑,待你一死,无虚宗又算得上什么?!”
沈晚棠在牧垚说话时,不动声色后退着,直到距离沈卿言一段距离才停下。
却突然,她身后不远处包围着他们的魔兵朝她袭来,想要把她生擒拿下。
僵局一触即发,两位魔尊和一位魔君一齐攻向沈卿言。
沈晚棠微微蹙眉,躲着眼前魔兵的凶猛招式,顺便还抢了他们的刀,仅凭武力硬抗,但大多时候都是在躲避。
直到她杀了好几个人后,这些魔兵见她难对付纷纷涌了过来。
“我快撑不住了,道长!救我……”沈晚棠的唇畔隐约噙着笑,躲避攻击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分明游刃有余,可嘴里的话却还要故作危急。
她可没忘,她说过“修为低微”,“使不出术法”之类的话。
可就算听见她的呼救,沈卿言也分身乏术。
他们说得不错,画中镜削弱了他的实力,对抗只差半步就成为一方魔帝的黎双时,他甚至没法杀了她,只能压制住她。
眼下对抗两位魔尊一位魔君,他已经自顾不暇,但到最后也无非是受些伤,多费些时间。
他终归是会杀了他们的。
于是,这里除了激烈的打斗声,还有少女呼喊求救的声音。
魏免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站在了沈晚棠身后,看似好像要出手攻击沈晚棠,实则另一只手偷偷凝气,一瞬间震开她身边的所有人,包括他在内。
沈晚棠回眸看了他一眼,他捂着胸口擦掉嘴角血迹。
项拙原本在观望沈卿言这边,结果谁知那边突然倒了一大片,他皱着眉大步来到魏免身边将他扶起,有些震惊:“你怎么伤成这样?”
魏免被他扶着站起来,低声道:“这个女人……有点邪门,我们这么多人竟无法近她的身。”
闻言,项拙看向沈晚棠,面露狐疑。
“我去试试。”他拦住魏免,迈步上前。
“项拙!”魏免刚喊出声,下一秒就剧烈咳嗽起来。
刚刚震开所有人,几乎耗尽了他的力气。
而且,眼下他也没法再出手,因为画中镜外,还有个女人正在看着这场厮杀……
“放心。”项拙误以为魏免这是担心他,虽然觉得稀奇,但也没什么可疑的,于是安抚了一句。
魏免此刻却是心中焦急不安,脸色都有些不太好。沈晚棠的身体情况他是知道的,那天在炼魔窟她可没少遭罪,还因为天罚险些丧命。
她的身体还没好,如果强行催动体内魔气,裂纹遍布全身,她这条命也就没了!
“项拙你……”魏免强撑起身,刚开口三个字就看见他们已经打了起来。
项拙的实力要远胜于这些魔兵,招招致命,把沈晚棠压得毫无招架之力。
很快,项拙的刀在她的腰上划出长长的一道伤来。
这边的血腥味逐渐与另一边的血腥味互相融合在一起,直到这血气越发地浓。
沈卿言拔出了没入牧垚腹部的长剑,又一掌将其直接从镜内打出镜外。
余下的两位魔尊身上也布着大小不同的伤,都不是什么重伤,倒也能继续打下去,只是……
只是沈卿言这个人太过于恐怖强大了,他的身上分明也受了不少伤,可他却面不改色,甚至好像这一切对他来说都只是皮毛小伤无关痛痒,他完全就是个铜墙铁壁,根本杀不死!
沈卿言身上的血洇湿衣袖,顺着手腕,从剑柄处一直往下蜿蜒,滑过剑身抵达剑尖。
一地的血都是他的,可他的实力,仿佛永远不减分毫。
司徒奉和关潇是真的怀疑,他到底有没有被削弱,那双眼睛又是不是真的看不见。
他们迟疑了,可沈卿言却提着剑步步朝他们逼近。
就这迟疑的瞬间,带着诛杀之意的一剑破空而来,来势汹汹,势不可挡。
司徒奉和关潇刚要穿过镜子的出口逃走,下一秒一道屏障生生将他们阻拦了下来。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什么。
竟然把他们拦了下来?!
不是他找死,就是他要他们死!
司徒奉在这一刻才看明白,这位替天下苍生斩妖除魔的清玄真君,果真是天道手里的一把好剑。
只要是魔,只要他想,他们就绝无活路。
天道赋予了沈卿言与生俱来的强大力量,他们如此围杀他,不仅杀不死他,甚至还是在逆天而为,是自寻死路。
可笑!简直荒谬!
沈卿言来到他们二人身前,问心剑一分为二直逼心脏,这一切不过都是一瞬间的事。
可就是这千钧一发之际,他们二人身后凭空出现两只手,把他们二人抓离了此地。
见此,魏免也下了手令,所有人悄然靠近画中镜的出口,出口的屏障似乎在方才被某只女子的手毁去——那是黎双。
餍魔宫的人踏出出口,沈卿言忽地侧眸看了过来,一双无神的漆黑眸子里,正沉沉地“凝视”着他们。
一股毛骨悚然不寒而栗的感觉爬上魏免全身,他皱眉警惕地回望着沈卿言。
按理说,杀魔如麻的沈卿言应当即刻上来杀了身为魔族人的他们,可是沈卿言仅仅只是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连手中握着的剑都只是垂着。
与此同时,项拙的剑刺向沈晚棠的身体,沈晚棠不断后退,几乎快要靠近沈卿言。
她眼中闪过一抹深意,可偏偏这时,魏免突然过来徒手拦住了项拙的刀。
魏免冷声对项拙道:“快走!”
眼看着就要杀了眼前这个女人,被拦下来固然可惜,但项拙看了一眼女人身后的沈卿言,心中也知道现在不是恋战的时候,只好跟着他一起逃走。
看到魏免救下了项拙,沈晚棠若有所思一瞬,若不是被魏免拦下,只怕她再往后几步,沈卿言的剑就要穿透紧追不舍而来之人的身体。
说来也奇怪,师兄怎么会让餍魔宫的人逃走?
如此想着,她回头看,随后眼眸微睁,愣在了原地。
沈卿言此刻浑身染血,后背两个血洞,身前更是被砍伤了好几处,就连一向清冷如玉的脸上也有一道血痕。
她何曾见过这样狼狈的师兄?
何曾见过如此虚弱的师兄?
沈卿言紧闭着眼,剑从他手中一寸寸消失不见,他指尖凝聚出的血珠嘀嗒嘀嗒滚落在地,地上是一滩血迹。
他的身形微微晃动,紧接着“噗通”一下倒在了地上。
沈晚棠在原地停留了一瞬,随后上前把人扶了起来。
沈卿言不能待在画中镜里面。
黎双现在没有对他赶尽杀绝便是因为误以为他杀不死,以为他的实力远不止于此,若是被她发现他是在强撑,他们都得死。
她带着他一起从出口走出去,就近找了个酒楼住下。
她先是给他服下了一枚从紫秋长老那儿买的换息丹,将体内气息由灵气改换为魔气,随后又解开他上半身的衣裳。
看着沈卿言的身体,沈晚棠抬起的手生生僵住了。
师兄身上……竟不知何时早已遍布伤痕。
她只知道身为清玄真君的强大,可却不从不了解他为此到底付出了什么,又经历了怎样的痛苦。
不由得,她又忽然想起——
从前,她只知道师兄突然变了,痴迷于修道,执着于变得强大,却从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让他变成这样,想到最后,她也只想到了三个字——无情道。
是因为修了无情道,才会让师兄变成这样吗?
沈晚棠想了想,想到最后终是不了了之,总归,这一切她都不在意了,这是师兄认定的路,那么这便是他注定要经受的。
思绪过后,她还是不由得抚上他锁骨下的剑伤,剑疤略长,难看又狰狞……
不过往下,心口处的肌肤倒还算干净,而其余地方几乎都是交错纵横的伤疤。
也是,从未有人能伤到师兄的命门,更不会有人能在他的这里留下疤痕——
作者有话说:推一下接档文《抱歉!我要撤回一个白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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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岁岁第一次穿越时,瞎了眼的少年浑身枷锁,被人像狗一样拽着游街,跪在她的面前。
他不知疼痛地笑着,叫她姐姐,求她救他。他对所有人都说过这话,无数遍,却只有她救下了他。
日复一日,在她长期温暖的关爱下,少年长成了个玉树临风的阳光大男孩,总是喜欢笑着甜甜唤她“阿姐”。
却不想捡了个天煞孤星。
不久……她倒霉催地被克死了。
第二次穿越,她被笑里藏刀、内心阴暗的大妖慕青鹤抓走。
慕青鹤抓她只为得到魂灯后,用她的身体复活他深藏于心底的挚爱白月光。
据说他那心尖尖上的白月光,都早死了三百年,至今无人敢提她的名字。
可怜她炮灰一个,被他种蛊毒,逼着拜入天行宗,勾引师兄,舍命夺取宗门神物。
每每幽怨至极时,忍不住想:
到底是哪个倒霉蛋这么不幸,竟然被慕青鹤暗恋了整整三百年,简直丧心病狂,人死都不得安息……
直到被他献祭身体的三日前——
禁宫之中,她看见了满室不堪入目的壁画、数座神女雕像,地上刻满她的曾用名。
那一刻,她好像知道那个倒霉蛋是谁了……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啊啊啊!!!
现在撤回一个白月光还来得及吗???
慕青鹤或许不知道,
她此生最后悔干过的一件事,就是年少无知救过他。
*
他深知自己的虚伪阴毒、病态扭曲,是个病入膏肓、无药可救的疯子。
若她希望他温暖干净、单纯善良,他便成为这样的伪君子;若希望他常笑多言,他便弯起唇角努力对她笑,学着凡人的漂亮话说与她听。
所以阿姐,你看见了吗?
我成为了你心中最满意的样子。
这样的我……
你,可还喜欢?
第65章 魔域(十)
这么快竟已经到了春三月?
沈卿言望着头顶开得娇艳的海棠花,这些美而易逝的娇花日日沐浴在暖阳下、春风里,花瓣扑簌簌地坠了一地,生生将河堤旁的石板路铺成了长长的棠花道。
棠花道,梨花桥,潺潺流水,落花残枝……
一切的一切,熟悉而陌生,仿佛置身在了一场朦胧的幻境中,令他无法清醒,只是自顾自地盯着手中的残枝。
他的双手上沾染了泥土,残枝上也沾染了污泥,可他却不觉得脏,反而眼神中不自觉流露出难得的惋惜之意。
于是,他心念一动,用灵力卷起石板路上的落花,瓣瓣残红重新依附在残枝上——残花再开。
此刻,枝上的棠花在瞬息之间又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般格外的娇妍多姿。
这才是它原本的模样。
思索一瞬,他又往花枝内注入了灵力,将其炼化,但这个术法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成……
被注入灵力后的海棠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这气味极为熟悉,而这样的花香,他只在两个人身上闻到过。
是他所熟悉的。
残花再开的治愈术熟悉,棠花清香也熟悉,就连脑海中的想法都是熟悉的。
这样的花香,他只在两个人身上闻到过……
原本静卧在床被梦魇缠身的沈卿言陡然被心中的想法惊醒过来,猝然抬眸,一双黑眸逐渐聚焦,却被窗外刺眼的白光刺得再度沉沉合上眼。
他竟然又梦到了……
梦中的他,记得是从阿夙姑娘和师妹身上闻到过相同的花香,他记得,阿夙便是师妹。
而当下的他,只在师妹和一个魔族人身上闻到过一模一样的气息……
魔族人……阿夙姑娘……
阿夙姑娘怎么会是师妹呢?
师妹不会骗他的……
与此同时,沈卿言的身上突然压下一片阴影。沈晚棠坐在床畔,手里捏着一枚药丸抵上他的唇瓣,轻轻往下压。
蓦然间,静卧的青年抬眸撞上她冷淡的眸光,少女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蜷缩,药丸骨碌碌滚落在地,发出一阵清晰的声音。
温热的指腹便意外点在了他苍白的薄唇上。
两人四目相对,皆是沉默。
是她?
沈卿言的目光一点点从她的眉眼到嘴唇,眸中没有半点旖旎暧昧的意思,只是冷沉的打量和怀疑。
沈晚棠缓缓将手收回,面对他的审视脸上露出一抹笑来,她微微弯下身凑近他,长发自肩头垂下,她调侃道:“道长,你怎么一直盯着我看,可看仔细了?不然我凑近点给你看?”
沈卿言收回视线,等思绪彻底摆脱那个梦境之后他才意识到了什么,旋即一双眸子里仿若含了冰,寒气逼人。
空气中的氛围瞬间凝固,有了剑拔弩张的气息。
沈晚棠脸上的笑收敛了些,慢慢直起身,可对方出剑的速度太快,几乎是随着出剑的刹那,沈卿言也跟着起身逼近她。
问心剑紧贴着她的脖颈。
“你给我吃了什么?”
沈晚棠看见他清寒眸子里的厌恶之色,顿了顿。也是,这里整间屋子都充斥着魔气,他怎么会猜不到呢?
“换息丹。”此话一出,剑锋在她的脖颈上留下一道血痕,她继续道:“餍魔宫的人和万毒宫的人都恨不得杀了你,我是在救你。”
沈卿言冷淡道:“让我昏睡这么久,也是救人?”
师兄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敏锐。
她给沈卿言服过药也上过药,顺便还借着他昏迷下了点毒让他多睡了几日。
眼下不仅沈卿言身上的伤大好,就连她身上被项拙划出来的刀伤也已经完全恢复,体内汹涌澎湃的魔气被她一点点调息好,本相身上的裂纹也逐渐修复了些。
她的修为恢复了六成。
见她不语,沈卿言不动声色审视着她,又问:“你身为魔族人,何必救我?”
“我说了,我是半魔,亦人亦魔。”略一思索后,沈晚棠又继续道:“给你服用换息丹是怕人追过来,给你下迷药,是怕你带着重伤去送死。”
“我给你上药的时候,血水都是一盆一盆端出去,你难道就不知道自己伤得有多重吗?半条命都快没了,还强行用灵力支撑着非要杀了餍魔宫的人,你要是再和他们打下去,被黎双发觉你在强撑,闹得个同归于尽也不是没可能。”
沈卿言的目光静静地看着她,神色不知所思,随后,他又问了一句:“你既然知道我专杀妖魔,又何必要救我?”
这一问倒是把沈晚棠问住了。
想了想,她冷静解释道:“餍魔宫的人大多都是些心狠手辣罪大恶极之人,他们会吸食同族魂魄,你若当真杀了他们,也算是为魔族除害……”
“是吗,想不到,魔族竟还有像你这样的人。”话落,沈卿言收了剑,他不经意一问:“那日画中镜,不知姑娘是如何做到安然无恙的?”
“你忘了?虽然餍魔宫的很多人都可恨,可是也有好的,那天你追着要杀的餍魔就是我的朋友,是他帮了我。”
沈晚棠说着又掀起衣袖,露出胳膊上一条长长的粉色刀疤,她说:“更何况,我也不是如你所说的安然无恙,我的手臂、腰上都有刀伤,疤痕虽淡了些,但你应该看得出这些伤原本很深。”
听了她的话,沈卿言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她胳膊上的疤痕,收回视线不再言语。
良久,沈晚棠看他没了疑问便起身往外走。
沈卿言此刻已经用灵力化解了体内的换息丹药效,听见她开门的声音,微微侧眸。
“姑娘如何称呼?”
“道长既然不喜欢身上有魔族气息的人,还是不要了解太多比较好。”
沈晚棠走出去,紧紧合上了门。
沈卿言缓缓垂眸,视线不由得落在染了血迹的问心剑上。
……
魔族的饭菜吃食同凡界的没什么太大的区别,若非说有,那一定是味道好上几分。
沈晚棠给自己倒了杯酒,手中把玩着酒杯,忽然想起方才师兄问她的名字。
以师兄的性子,他怎么会突然想要知道一个他认定的魔族人的名字?
眼下,她若想身体完全恢复还需要点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以师兄的实力,他一定能找到林诗韵,之后便是寻她。
在“沈晚棠”出现之前,她最好的选择便是和他寸步不离,可时间长了,师兄一直寻不到人极有可能会再一次怀疑她的身份……
就像现在一样。
凭她对师兄的了解,他一定不会主动地想要知道一个魔族人的名字。
可是,究竟怎么样才能让他完全打消疑虑呢?
沈晚棠若有所思地把酒饮下,脑海中又想起一些事来。那晚在灵峡峰,师兄的万剑阵中,也是这样,师兄开始试探她的身份,试探她是不是梦里的白夙……
她的思绪还未抽回,耳边却传来熟悉的声音。
“一间上好的厢房。”
“阿云你再忍耐一下,我们已经到了万戮城,很快就到万毒宫了,我一定会替你拿到毒魔血给你解毒。”
沈晚棠抬眼看去,只见两男一女付完灵石正转身朝这边走。
这三个人,男子戴帷帽,女子覆面纱。
红衣男子怀里抱着那名蓝衣女子,身侧还跟了个黑衣男子。
看装扮特征……不巧,都是熟人。
萧之镜和云岑,以及生死殿价值一百万灵石的时磷。
沈晚棠看着他们的目光毫不避讳,许是目光太过强烈,惹来了萧之镜的侧眸。
透过帷帽的轻纱,他看清了沈晚棠的脸,也突然停下了步伐。
沈晚棠看着他轻轻把怀里虚弱的女子交给时磷,随后手握骨笛面无表情地朝着她大步而来。
他手中的笛子如同利剑,直逼她的脖颈,途中帷帽轻纱翻飞,露出里面那种冷峻的脸。
面对他的攻势,沈晚棠下意识掀起桌子砸向他,随后旋身而起上了二楼,她略显张皇失措地喊道:“道长救命,有人要杀我!杀人了!”
此话一出,楼上楼下修为低微的魔族人一哄而散纷纷躲了起来。
“阿云见你修为低,本是好心想要帮你寻药,你却蒙骗我们二人独吞半月残,害得阿云毒入骨髓,也害得我们如今被整个魔域通缉,再无容身之所!我今日便要取了你的性命!”萧之镜紧追着沈晚棠而来,同她大打出手,招招致命。
即便这个女人身上有半月残又如何?如今他的阿云毒入骨髓,什么灵药都不管用,只有毒魔一族的血,最好是魔尊莫獨的血!
“萧公子,你们与我本就萍水相逢,你们要半月残,我也要半月残,本就是各凭本事,怎么还怪到我身上了?”沈晚棠面上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道。
“好一个各凭本事,好!本公子今日就取了你的性命,抢了你的半月残!”萧之镜气笑了,说完后又是一记狠招袭去,骨笛的一端险些割断她的喉咙,他道:“既然如此有胆,现在又躲什么?”
沈晚棠被他步步紧逼,后背已经抵上了一间厢房的房门。
竟没想到,这个萧之镜的修为竟然同师兄一样……——
作者有话说:这段回忆,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看懂,想着还是解释一下。
这段回忆是接着当时在不眠荒山,他们两一起做的那个梦的后续,就是师妹和他道别后的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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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魔域(十一)
沈晚棠的手不动声色紧贴住门缝。
身后隔着一道门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而面前,则是萧之镜的骨笛横空一划,一道锋利的气刃便袭了过来。
沈晚棠有意侧过身,手猛地推开门,整个人先那道气刃一步摔进屋内,原本要割断她头颅的气刃略偏,从她的脸上划了过去。
强大的冲击力伴随着脸上的刺痛径直把她整个人掀倒。
然而她并未摔在冰冷的地面,而是刻意摔进了屋内沈卿言的怀里,她攀着他的肩,一只手无意间贴上他的颈侧肌肤把他整个人重重往后压,两人脚下的步伐一时间有些凌乱。
伴着巨大的冲击,“嘭”的一声——
沈卿言的后背狠狠撞上墙,少女的身上满是棠花香,师妹的脸自他的脑海一闪而过,他眉头微蹙,正要推开身上的少女,一双柔软的手却突然紧紧捂住他的双眼,温热的血珠砸在他的手背上。
“我的脸……”沈晚棠的脸色有些难看,欲言又止,而就这一瞬间,她的脸在萧之镜看不见的角度忽然变成了她原本的模样,紧接着又化形为另一张陌生的脸。
脸接连变换两次,可伤却仍在。
萧之镜看了一眼屋内的男女一眼,心中嗤之以鼻,随即,骨笛自他手中脱手,似一把剑,刺向沈晚棠。
沈晚棠了解自己的师兄,他绝不会平白救她一个魔族人。
所以,在骨笛脱手的那一刻,她突然用力抱住师兄的脖颈,额头触上他的颈窝,两具身体几乎在瞬间紧紧相贴,只要骨笛刺进她的身体,他一定会被伤及。
“道长,救我。”
少女低语时,滚烫的呼吸拂过他的脖颈,他心神一动,于是抬起手,自手心向外化出一道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