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骨笛失了力,摔在了地上。
萧之镜的脸色一变,盯着沈卿言微微眯眼。
这个人,竟能不费吹灰之力化去他的攻势……他难道便是世人口中所说的清玄真君沈卿言?
与此同时,沈卿言骤然掐住少女纤细的脖颈,以此方式推开抱着自己的沈晚棠,也让她身上令人厌恶的魔族气息离自己远些。
他收回了手,居高临下地用那双黑眸一瞬不瞬审视着眼前被他推开的少女的脸。
少女触摸着自己的脖颈有些难受地轻轻喘息,她方才算得上是被师兄掐脖粗暴甩开的,那是师兄对待妖魔独有的残忍与狠绝。
她此时侧着头,心中一哂,乌黑的长发一时黏住了侧脸的血,挡住她的脸,也挡住了她眼底的冷意与讥诮。
沈卿言的目光仍在她身上,动作却是缓缓抹去手背的血珠,静静看着她撩下长发,抬头看向自己。
少女的脸由平凡普通的一张脸化作另一张清丽秀雅的脸,此刻,这张脸上正布着一道伤痕。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认出来了。
或许在方才,她一开口的瞬间,他就想到了是她——白夙。
可他却莫名抵触,并不相信这只满腹心计的魔会是他梦中那个同师妹一般烂漫清雅的阿夙姑娘。
阿夙姑娘……真实存在过?
萧之镜也看清了沈晚棠的脸,不由得讥讽道:“没想到没能要了你的命,却反倒破了你的易容术。”
他缓步上前,拾起地上的骨笛并未轻举妄动,毕竟有这位真君在,他再纠缠下去不过是在浪费阿云的救命时间。
沈晚棠抬手捂着伤,抿了抿唇,小心翼翼问:“道长,你为何……要一直盯着我?”
沈卿言的黑眸讳莫如深,沉默不语。
他唇线紧绷,心中涌起莫名的情绪,可他却无法理解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不过是一个他梦中名为白夙的女子真的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此刻,他的脑海中却如同失控般蓦地闪过一幅接一幅的画面。
明媚染笑的少女,残花再开的花枝,以及熟悉的窗台……
他越是深想,记忆便越发模糊,令他无法看清所有的一切,不知为何,一股似悲似痛的感觉隐隐涌上心头……
脑海中又忽然响起——
“若是有缘,我们来日再会。”
“下一次再见吗?”
下一次再见,便是现在了吗?
“你……”沈卿言顿了顿,强压下心头所有不适的感觉,他一字一句问:“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她会在梦中唤自己神君?
为什么她会进入他的梦?
为什么他会记得她?
萧之镜不知何时已经离去,沈晚棠看着有些不对劲的师兄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
可是,她的目的达到了。
在看到萧之镜和云岑的那一刻,她的脑海中就有了这个想法——让师无兄无意间知道她便是白夙。
她想让他知道,白夙是魔族,而他试探的师妹不是魔族,那么他的师妹便也不会是白夙,他此刻所试探的她更不是沈晚棠,她是一个半魔,而她这个半魔也是白夙。
她要告诉他,人族有一个沈晚棠,魔族便有一个白夙,他的师妹从始至终都只是沈晚棠,而魔族的半魔却可以是白夙。
沈卿言此刻又有何不知。
眼前的这名女子服用过换息丹,变换过后的气息同师妹一样,不过是因为她的气息是假的。
若白夙便是她,一切都说通了,白夙和眼前的半魔可以是一人,却绝不会是师妹。
他的师妹至纯至善,绝不会堕魔。
他的师妹绝不会是魔族,他的师妹只会是人族,她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绝无仅有的存在!
可他和白夙之间,又有着怎样的渊源?
“道长这么想知道我的名字吗?”
沈晚棠也站起身,凝望着他,直言道:“白夙,你也可以唤我为阿夙。”
……
萧之镜看着躺在床上病态奄奄的云岑,紧紧握着她瘦弱的手,低语着:“很快了,我很快就能拿到毒魔血了……”
然而回应他的只是一阵死寂般的安静,昔日与他拌嘴的少女此刻身上再无生气,如同一个人偶娃娃那样。
“萧公子,等入了夜我和你一起去吧?”站在一旁候了许久的时磷忍不住开口道。
“阿云身边需要人照顾,你不能走,尤其是这里还住着一个居心叵测的魔族人,你一步也不能离开。”
时磷有些欲言又止,皱眉道:“可是公子,万毒宫太危险了……”
“我们没有选择,你看……阿云现在很痛苦。”
今夜,无月之夜。
木门发出轻响,一道清隽的雪色身影出现在走道。
沈晚棠倚门,抬眼看向这清冷绝然拒人千里的人,歪头道:“你的伤还没好。”
沈卿言应:“无碍。”
话落,他的脚步轻动,欲要下楼。
沈晚棠忽然大步向前挡在他身前,两人四目相对,一垂眸一抬头。
她问:“你要走?还会回来吗?”
闻言,沈卿言的视线不禁在她的双眸中多停留了一瞬。
“这与你无关。”
“道长,我在担心你,你就没看出来吗?”沈晚棠的声音在这温柔似水的夜里略显低柔。
“担心?”沈卿言的目光淡扫她的脸,“姑娘还是担心一下自己。”
随后,他从她身边擦肩而过,没有迟疑更没有回头,像是今日走出那道门,便不会再回来。
沈晚棠斜倚在扶栏处,半垂下眸看着一楼的那道门。
她哂笑:“师兄,你想救的人,你以为还有命活到现在吗?”
万毒宫。
这里守卫很少,萧之镜不费吹灰之力便解决了个干净。他手握骨笛,破开万毒宫的大门。
谁知入眼的竟是满地的尸体,这些尸体在几息后又身消魂散,只留下了一地的血水。
而踩在血水之上的,则是一袭清冷雪衣身不染尘的清玄真君沈卿言。
萧之镜危险地眯起眼,扬声道:“真不愧是无虚宗清玄真君,随便一出手就是尸山血海。”
沈卿言看向他,开口:“人族,音修?”
“听说清玄真君从不杀人族,即便杀也只杀邪修。”萧之镜试探着询问,“想来,清玄真君也不会是我的敌人?”
沈卿言并不作答,只问:“你想要什么?”
“毒魔血。”
萧之镜跟着沈卿言往里面走,一路上亲眼见到沈卿言仅凭一剑便斩杀上百只魔人。
像这样心如磐石杀人如麻的人,若生在妖魔两族……那可真是一个恐怖的存在……
无情道,便是如此吗?
萧之镜的心底升起一抹狐疑,脑海中又不由得想起那个名为白夙的魔人。
“清玄真君,您同今日的那个魔人,不知是何关系?”
沈卿言淡声回应:“萍水相逢。”
“既然如此……”萧之镜笑了笑,似玩笑般,道:“那我要对她做什么,真君应当不会再插手了?”
沈卿言的脚步蓦然一顿,剑尖凝出的血“啪嗒”一声滴在血泊中。
但一瞬过后,他的身影消失在了萧之镜眼前。
沈卿言来到了莫獨的寝宫。
整座魔宫,空无一人。
于是,他径直去了地牢,在地牢深处找到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清玄真君。”萧之镜不知何时也寻到了地牢,此时,没能找到莫獨,他的脸色并不太好。
沈卿言应了他一声“嗯”,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那具尸体上。
林诗韵的尸体浑身脏乱狼狈地跪坐在地,整个人皮肤白得异常,脖颈上带着指痕,就连面颊也凹陷了进去。
一旁的萧之镜看清里面的一切后,忍不住开口陈述:“死了,看来真君来晚了一步。”
沈卿言道:“落在莫獨手里,下场多半如此。”
沈卿言的语气过于平静,平静得像是死的只是个陌生人一样,萧之镜不禁怀疑起自己是否猜错了。
他抱着狐疑,问:“真君认识她?”
“宗门师妹。”
听完沈卿言的答话后,他不解道:“她既然是真君的师妹,真君为何看上去并不在意她的死活?”
就像,死的只是个让他已无力回天的陌生人。
“人各有命,多思无益。”
萧之镜失笑道:“不愧是清玄真君,果然如世人所说的那样,心中大爱无情,不受世俗红尘所扰,更不为情所困,不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反观,像我这样贪恋红尘,陷于情爱的人,大概连真君的万分之一都不及……”
“试想,若是我在意之人陷入死局,哪里还管什么天命不天命,不搏命一试,又怎么知道她一定活不下来?”
说到后面,他的语气中夹杂了几分嘲弄。
闻言,沈卿言不由得看向他,黑眸深邃,忽而反问:“你以为,我该为了她与天道作对,从阎王手中抢人?”
“不,清玄真君本该如此。”
萧之镜收了脸上的笑,认真答道,随后又补充道:“只是,清玄真君与我不同。”
沈卿言并不能理解他心中的想法,索性将目光收回。他不知从何处取了只香囊出来,半蹲下身,将香囊放至林诗韵垂在地上的手中。
萧之镜问:“这是什么?”
沈卿言起身,淡声应:“传音符。”
里面的符,代她传了一句话。
那日离开无虚宗后,被他扔在角落里的香囊突然散发出淡淡的光晕,打开后里面传出林师妹急切慌张的声音:
【大师兄救我,我在万……】
传音符仅可使用一次,若使用中途被打断,此符即废。
那日他刚进入万戮城便盯上了那只餍魔,不仅仅是他行踪可疑,也是因为他怀疑或许同林诗韵有关。
追上去后发现是只餍魔,本以为是万戮城的餍魔宫抓走了林诗韵,可后来经过画中镜一事他便知道了人不在餍魔宫。
只有万戮城的万毒宫。
第67章 魔域(十二)
浓稠的夜色压下,笼罩整座万戮城,长街上一排排的红灯笼显得阴邪至极。
不似人间魔域,反倒像极了无间地狱。
寒凉的风吹得木门嘎吱嘎吱作响,也吹得白衣少女的裙摆摇曳生姿。
少女的肩头落了只黑羽乌鸦,她缓缓将手放在它的脑袋上,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响在脑海。
【所有人已安全撤离,被杀的都是本尊从地牢里放出来的,多谢了。】
沈晚棠将乌鸦捧在手心,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它的头。
她的唇畔染上几分浅笑,对着它柔声道:“师兄大概快到了,你说对吗?”
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眼底随之取代的是无情的冰冷与漠然,乌鸦自她手中飞走,她转身进屋找小二拿了坛酒。
沈卿言同萧之镜回来之时,他远远便瞥见酒楼二楼窗台处的白衣少女。
他的脚步随之一停,就这么抬头看向她,迎上她醉意朦胧的盈润双眸。
少女慵懒散漫地斜倚在窗台,一手支着额角一手抱着坛酒,凉风微微拂动她的发,被发丝抚过的唇角扬起一抹笑。
而那双明净的眸中也染上几分笑。
两人静默互视几瞬,直到沈晚棠撑着窗台,抱着酒径直跳了下来。
她迈步,一下子来到沈卿言面前,把酒突然塞进他怀里,动作幅度太大,以至于酒水有大半全洒在了他的衣裳上。
浓烈的酒香气裹夹着淡淡的海棠花香一并袭来,铺天盖地包围着他,将他身上属于魔族人的血腥气“洗”了个干净。
“怎么回来了,要不要喝酒?”少女歪头问。
“魔头,你这次又想做什么?刻意接近清玄真君,难不成他身上也有你想要的?”萧之镜讥讽的声音突然响在沈晚棠身后。
紧接着,一只骨笛放在了她的颈侧,隐约泛着寒光。
沈晚棠不以为意,淡瞥一眼,唇畔笑意扩大,她回过头饶有兴致地反问沈卿言:“道长觉得呢,我为什么要接近你?”
沈卿言深深看着她。
不知为何,又想起了那个荒诞的梦。
眼前的阿夙姑娘同梦中之人相比,相去甚远,截然不同。
甚至,就连他的心境也全然变了。
在梦中,他的心境并非如此。
梦中的他……很反常。
思及此,他眼波微动蹙眉收回视线,一瞬间,所有的思绪杂念戛然而止,再无下文。
“不知死活!”
萧之镜听了她的话心中顿时气郁,旋即手腕一动,划向她的脖子,却被早有防备的沈晚棠低身躲过。
上一次还知趣离开的萧之镜这次却当着师兄的面对她动手?
沈晚棠不由得看了一眼沈卿言,恰好撞上他讳莫如深的眸子,就仿佛他已洞悉了她的内心,将她看得清清楚楚。
原来是师兄默许的吗?
沈晚棠心中一哂。
“今日找不到莫獨,杀了你也好!”萧之镜见她一直躲避他的攻势不由得冷笑,随即,骨笛被他放在唇畔。
古怪的笛音自他的骨笛中发出,一时间一道无形屏障紧紧包围住沈晚棠。
沈晚棠的脸上并无慌张之色,反而镇定自若地站在原地。
随着笛音,长街两旁的绿叶席卷而来,如刀如剑,很快,这些绿叶就会将她的身体狠狠穿透,血肉模糊。
沈晚棠却依旧一动不动,冷眸盯着他,可谓是狂妄至极,也不知到底是哪来的底气。
今日这个魔头必须死!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抹雪色忽然从眼前出现,带着剑鞘的问心剑将沈晚棠拦在身后,而他用灵力轻而易举化解了萧之镜的攻势。
所有如刀剑般的绿叶在瞬间卸了劲,在半空中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清玄真君,你这是什么意思?”萧之镜的脸冷了下来,他极力压下心底怒意,开口道。
“我记得,清玄真君答应过我不会插手。”
“我也记得,从未应过你任何要求。”
沈卿言的嗓音在这夜里尤为清晰。
“你!清玄真君!这个魔头心计深沉,你不要被她的伪装给骗了!”萧之镜说完,眼神中含着杀意紧紧盯着沈晚棠。
沈卿言微微侧眸看向沈晚棠,一面收回剑一面冰冷道:“到那时,我会亲手杀了她。”
随着这句话的脱口而出,沈晚棠看清了师兄眼中对她不加掩饰的杀意,那是对魔族人的杀意,也是对她的杀意。
萧之镜攥紧拳在原地与之僵持良久,终于他泄了气,重重闭上眼,艰难道:“好……但是,若哪日阿云有了什么不测……”
他猝然抬眸,“我一定会杀了她。”
又是一个对她恨之入骨的人。
沈晚棠知道,萧之镜最后那句说得尤为认真,像是即便豁出性命也会杀了她,即便是有师兄拦着,他也一定会杀了她。
沈晚棠的心中无声笑笑。
待萧之镜的身影消失,沈卿言从乾坤袋中取出那坛残酒,扔给沈晚棠。
“你的酒。”
“啪——”酒坛子因沈晚棠的松手而摔碎在地。
沈晚棠直视着他,笑盈盈发问:“道长不是想杀我吗?怎么还不动手?”她往前踏出一步。
“姑娘多虑了。”沈卿言道,“在下不过随口一说。”
“是吗?那……道长又回来做什么?”
沈卿言看向她,选择了沉默不语。
沈晚棠等了好一会儿都没能等到他的解释,无奈,她叹了一声,道:“你不想告诉我就算了,走吧,你的那间屋子我还帮你留着。”
沈卿言跟着她上楼,道:“姑娘知道我会回来。”
“应该说,是我希望你回来。”沈晚棠提着裙走在楼梯的顶端,蓦然回头垂眼看他,继续道:“我在等你回来。”
或许这时候沈卿言该问一句为什么。
可他却并不试图往下深问,他知道,即便问也问不出什么。
直到进了屋,门外的脚步声渐远,周遭陷入了空荡荡的寂静。
沈卿言身上的气息也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想到了万毒宫莫獨的寝宫内的那句话,那是莫獨特意留下的术法——
【既然清玄真君为了师妹如此大动干戈,本尊便大发慈悲留你一个师妹。】
言外之意,留一人,抓一人。
留下的那个,是林师妹的尸体。
良久。
沈卿言微侧身,视线不由得看向某个方向,那是白夙姑娘的厢房……
与此同时,沈晚棠从热气腾腾的浴桶中走了出来,半披上单衣,透过镜看清自己肩头、手臂上的裂痕,以及心口的那道疤。
修为恢复了七成。
她转身走向床榻,服下一枚醒神丹,开始入定调息。
—
七日后。
沈晚棠将炼制出的毒药扔进乾坤袋中,随后若无其事地下楼用饭。
这七天里她一直闭关养身体,今日身子刚好便立刻炼了丹,虽然她炼的丹药远不及八品丹,可胜在此毒无解。
她温吞地吃着菜,从二楼沈卿言的角度看去便是在安静地用饭。
许是对方的视线太过强烈,沈晚棠似有所觉蓦地抬头看去。
原来是她的好师兄啊……
她缓缓弯唇朝他笑了笑,随后又垂下眼,一时间若有所思起来。
直到落日西沉,天色黄昏。
沈晚棠将喝茶的杯子放在桌上,抬眼再度看向师兄方才凭栏的地方,那里空无一人,师兄已经走了很久。
随后,她悄无声息般地起身离开这里,混入拥挤的人群中,叫人无法寻到她的身影。
却殊不知,她的一举一动都被一个人尽收眼底。
沈晚棠来到一条暗巷,这里距离餍魔宫不近,离万毒宫却尤其近。
“小姐。”魏免一见到她的身影便突然出现在她身前半跪在地,他低着头,声音掷地有声道:“请小姐重罚!”
沈晚棠意味深长道:“是该重罚,明知我想借刀杀人要了他的命,你却还要救他?”
魏免对此无话可说,心中也煎熬许久,于是径直将手中骤然浮现的刀双手奉上。
“上次救走项拙是属下做错了事,小姐动手吧!”
“魏免,我问你。”沈晚棠缓缓接过他手中的刀把玩起来,状似漫不经心噙笑问:“若那日我当真不敌,他要杀了我,你杀谁?”
魏免几乎毫不犹豫:“救小姐。”
沈晚棠却不满意,咄咄逼问:“我问的是,你要杀谁。”
“杀项拙,救小姐。”
沈晚棠看清魏免眼底的冰冷决绝后扯唇一笑,道:“我不过随口一问,你不必太在意,”
“救个餍魔罢了,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只是救了一个你想救的人。”
“可是小姐,他伤了你,我不该救他……”魏免欲言又止。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人和他是同一阵营,一个不属于黎双的阵营。
闻言,魏免一愣,看着沈晚棠心中升起无限愧疚来,这种感受几乎让他难以呼吸。
沈晚棠并未继续在意这些,方才也不过是随口一提。她把一个装满了毒药的乾坤袋交给魏免,嘱咐道:“此毒无色无味,剧毒无解。”
魏免并没及时回应,而是垂头沉默。
沈晚棠也并未催促,静静看着他。
直到她看见魏免取了一枚她炼的毒丹出来,毫不犹豫服下。
沈晚棠:“你可知此毒发作痛不欲生?”
魏免抬起头,目光坚定,一字一句道:“魏免誓死追随小姐。”
“起来吧,下次见我不必再跪。”
“小姐……”
沈晚棠把刀重新放在他手中,道:“你也无需向任何人跪拜,我与她不同。”
她,是指黎双吗……
魏免心中动容,随后一点点握紧了刀柄。
他看着沈晚棠转身欲要离开,他动了动唇,不禁开口:“小姐可是要回去了?”
“快了。”
伴着这道声音的远去,那抹熟悉的倩影也彻底消失。
他垂下眼,掩盖住眼中神色。
原本,他是极其厌弃身为餍魔的自己,在这一族中,女子为尊男子为奴,他们有的表面看着光鲜亮丽,实则他们的存在不过是供同族女子吸食的工具。
曾经他逃离过这个牢笼,想要摆脱这一切,可当离开餍魔宫后,他被人厌恶,被人欺辱、追杀,到最后被人抓走为奴,活得就如那斗兽场的魔兽,甚至远不如它们。
那时他才明白,他无法选择成为自己,无法选择自己的活法,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的自己是注定无法强大,最终的结局或许就是死路一条。
可是,他不想死,他想活。
也正因为是想要活出自己,才会拼了命地想要摆脱令自己厌恶的一切。
事到如今,他再回想起曾经的坚持,竟觉得有些可笑。
拼了命想要摆脱餍魔身份的自己到最后却心甘情愿跟随了沈晚棠。
或许,那日在生死殿,他那颗执拗的心便彻彻底底的死了,而恰好,唯一能救下他的又是一只餍魔。
那一刻起,他忽然就妥协了,认命了,也释然了所有……
当时的他想着,他因她得以新生,从今往后,便因她而活吧?
如今看来,他的选择是对的。
第68章 魔域(十三)
沈晚棠来到黑云崖时,天边已经挂上了一轮残月,浅浅的银月将她的影子照映出来,拉得极长。
黑云崖的峭壁上有一条小径,同日月洞崖有些相似,但这里只有这一条路,直通山洞。
一袭月色衣裙的沈晚棠缓缓走进去,身影消失在洞穴口。
而那处洞穴中散发着浓郁不散的阴邪魔气。
“给你。”一进洞穴,沈晚棠先是换了身衣裳,布置了一下这里,随后便把一瓶丹药扔给莫獨,道:“刚炼的,你尝尝合不合你口味。”
莫獨也不客气,直接倒出一枚丹药嚼在嘴里,他仔细品了品,挑眉道:“不错不错,不过里面有我的血?还有那毒花……”
“魔域两大毒都在里面,只可惜,莫魔主的血仅有一滴,还剩下不少半月残用不上。”
莫獨哈哈笑了两声,不以为意道:“想要血,你同我说一声不就好了?”
说完,他直接把瓶子内的丹药一口全吃了,然后割开掌心往里装了满满一瓶的毒魔血。
小瓷瓶被他扔了过来,沈晚棠随手放进乾坤袋,紧接着,她手上动作突然一顿,微微侧目看向洞穴口。
沉稳的脚步声自洞外响起,仿佛带着无尽的冰寒杀意。
莫獨的脸色骤变,刚被割开的掌心霎时间掐上沈晚棠纤细的脖颈,将她整个人带飞出洞穴外。
“唔……”沈晚棠痛苦呻吟出声。
她紧紧握住莫獨的手,两人手上皆是血,虽看着触目惊心,可却都是莫獨的手在流血。
莫獨手中握着一把短刀,指向对面的沈卿言,扯唇笑:“你再敢过来一步,我就杀了她。”
此时的沈晚棠已换作一袭青衣,发间戴着一支翠色玉簪,就连她的脸也早就化作了她原本的模样,而侧脸的伤疤几日前就已经痊愈。
她困难地喘息着,紧皱着眉,虚弱开口:“师兄……”
沈卿言的手中握着问心剑,目光如刀般落在莫獨的手上,师妹的脖颈上。
师妹的衣襟被血洇染了色,可却不知那到底是谁的血。
他的手一点点收紧,手腕微动。
莫獨却猛地将短刀捅进沈晚棠的肩头,看似快准狠,实则收了劲只插进去短刀刀身的一小段。
“清玄真君,纵使你傲视万物,此刻也该掂量清楚,到底是你的剑快还是我的刀快?”莫獨意味深长地挑衅道,“还是说,清玄真君为了杀我,连自己小师妹的命都不顾了?”
沈晚棠的目光也落在师兄的手上,心中一片冷然,若是不出所料,师兄会弃她于不顾。
莫獨说对了,在师兄心中,她的性命的确远远比不上杀一个邪魔重要。
也果然,就在这时,沈卿言的剑带着巨大的灵气波动脱手而出,稍有差错,便可能是一剑两命。
莫獨掐着她脖子的手松了,她早有准备,瞬间夺过他的短刀转身捅入他的腹部,她背对着沈卿言,于是又假作被莫獨拉扯着一起跌入这深不见底的黑云崖中。
“师妹!”身后传来沈卿言的声音。
沈晚棠隐约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了在意的意味,可不过是错觉罢了。
方才若莫獨当真有心杀她,她只会死得更早。
她的生死于师兄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
沈晚棠同莫獨坠落山崖的途中,莫獨带着她渐渐站住了身形落在地面。
他拔出腹部的短刀,疼得呲牙道:“你可真是睚眦必报,我不过是为了做戏逼真捅了你一刀,你这么快就捅回来了。”
“我也是为了做戏逼真。”沈晚棠冷笑一声,“师兄一早就知道万毒宫只是一出空城计,他也一早就怀疑了身为白夙的我和你有关。他想杀白夙却不能杀,因为他知道我还在你手里,他等的就是今日,借着白夙找到我。”
“不是正合你意?如今你也顺利在他眼前成功将两个身份调换过来。”
沈晚棠默了默,道:“你快走吧,他快到了。
莫獨正有此意也不再多耽搁,转身撕开裂缝便走了进去。
沈晚棠的手中还握着那把短刀,短刀上皆是莫獨的血,她正要将短刀扔掉,身后忽然迎来一阵风。
她闭了闭眼,身子一踉跄便要昏倒在地……
恰时,一只手从身后扶着她不稳的身形,冬日松雪般的气息袭来,身后隐约贴上一个温暖而安心的怀抱。
她卸去全身力气倒在他怀中,额头轻抵他的心门,嗓音低哑乏力:“师兄,他逃走了……”
被少女额头抵住的地方仿佛在这一瞬间烫了道浅浅的疤痕,这样令人有些难以喘息的感受,让他无法释怀。
不由得,他握着她胳膊的手微微发力一点点收紧,仿若失而复得……
师妹十五岁时,他曾送过她一枚长命锁,后来师妹日日贴身佩戴,若非他所愿,他的剑不会伤到师妹,而师妹也不会死在他人手中……
可亲眼见到师妹主动跳下悬崖时,他竟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感觉,那是一种足以令他失控的心慌与害怕。
此刻,他垂眸,情不自禁缓缓抬手,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颈侧,滚烫的体温几乎从指间蔓延至心脏,而怀中的少女身子微僵,仰脸看向他。
“师兄?”
指腹沾染上的是魔血,而师妹的脖颈上也没有伤痕。
他微蜷手指垂下手,视线对上少女带着试探与不解的目光,一时间,心中所有的话消失不见。
师妹的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的排斥,竟让他的身体一点点冷了下来,就连指尖余温也迅速褪去。
他摒弃心中杂念,给她服下一枚还命丹后弯腰将人打横抱起,虽举止看似亲昵,实则他的手也只是虚揽着她的腰,什么也没碰。
大概方才的举动,便是他们之间最亲密的触碰了。
沈晚棠静静依偎在他怀里,而自己怀中则还手握着那把短刀,她看着短刀上的血,有些出神。
曾经她以为师兄会是她一生的依靠,可后来才发现,她的身后空无一人,从来都只有她自己。
她只能依靠自己。
“师妹心中是否会怨师兄?”
上山的路上,沈卿言目不斜视并未看她,只是突然出声打破沉默,低沉的嗓音显得语气尤为认真。
“不怨。”沈晚棠应声答。
“为何不怨?”沈卿言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一想到这便直言开了口,他道:“是师兄来迟了,方才又害你落崖。”
沈晚棠却仍是如此答复:
“晚棠不会怨恨师兄。”
短短一句话,让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一直到黑云崖洞穴内,两人都再未开过口。
这是他第一次发现,师妹不似从前那样明媚烂漫。
黑云崖的洞穴内有不少尸骨,新的旧的都有,除此之外,还有一滩血迹和染血的白衣,那是白夙穿过的衣裳,衣裳下还隐约有一堆尸骨。
沈卿言把沈晚棠放在一处岩石上,视线无意间落在她肩头的刀伤上,这处刀伤不深不浅。
他不动声色收回视线,还是什么也没问,转身走近地上的那堆尸骨。
沈晚棠的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忽然一顿。
以师兄多疑多思的性子,只怕会察觉出什么……
“师兄。”她忽然出声。
那颀长如玉的清冷身影停下步子,微微侧身。
她的指尖微勾,扯落腰带,淡声开口:“师兄可以帮晚棠处理一下伤口吗?”
沈卿言默了默,转过身看向她。
沈晚棠已经半褪下了外衣,葱白纤细的手正一点点拉下左侧衣襟,其中的雪色肌肤隐约得见。
他不禁蹙起眉。
师妹从未开口请求过他什么。
他沉默之余沈晚棠已经彻底拉下来左侧衣裳,大片的雪色肌肤在这昏暗的洞中仿佛泛着莹白的光格外明显,而她肩头的伤也格外突兀。
他突然迈步走了过去,越是靠近视线便越是清晰,感知也越发敏锐。
少女紊乱的呼吸隐约响在耳畔,血腥味混夹了她独有的体香包围着他,而他的眼中,是她脖颈下,一直到锁骨处的肌肤。
这里……竟什么也没有。
沈晚棠随意坐着,微微低下头,垂着眸并未去看他,而是静静等待。
可她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他靠近,更没听见他的一句话,可她知道,他就在她身旁。
颀长高大的身形在她身旁,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目光深邃如炬,叫她无法做到刻意忽视。
气氛似乎有些凝滞,又似乎有些许的微妙。
她心中莫名,指尖一动,欲要拉起衣裳,哂笑一声道:“师兄若是不愿便算了。”
这时,身旁的人突然逼近一步,压下身,巨大的阴影罩着她,他的手攥紧她的手腕,有些克制地用力。
她发觉不对,倏地抬头,眼眸微睁,一瞬不瞬盯着近在咫尺的人,最后,目光停在他的衣襟上,不敢再往上看。
直觉告诉她,师兄有些反常,难道……
她不由得想到那堆尸骨,难道他有所察觉?
沈卿言此时就在她身前,距离她只有半步之遥,他的一只手仍捉着她的手腕,让她无法起身更无法逃离。
她的目光只要往上一点,就能看见他近在咫尺凝重而冷沉的脸,以及那双晦暗如深的黑眸。
沈晚棠尝试着挣扎了一下,可他的手越收越紧,攥得她手腕发疼。
她心中一时间千回百转,“师兄,你……你松手!”
“沈晚棠。”
沈晚棠听见他的称呼,忽然一怔。
师兄很少会连名带姓地叫她,而每一次师兄这样唤她,便是他以师兄的名义训斥她之时。
而上一次师兄这么唤她时……
是师兄杀她之时——
作者有话说:再放个预收《抛弃竹马后,他怎么疯批了?》
迟钝咸鱼X疯批怨夫|感兴趣的点个星让我看看效果吧
桑宁当了裴止渊十五年的名义太子妃。
他厮杀她躺平。他会做她最爱吃的酥糖,受罚时替她承下伤痛,给她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此世间,只有他对她最好。
可好日子就要到头了,她被抓入敌境时,意外得知自己竟是话本里的悲惨女主。
而与她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裴止渊却是反派男配。
裴止渊乃沧澜界受万人敬仰的太子殿下,拥有稀世灵根,少年之姿便已是半神之躯。这样一个天之骄子,将会在敌境一朝跌落神坛,被人粉碎神骨,生挖灵根虐成残废,在男主的册封大典上,被扔在大殿任人观赏。
失去一切、受尽屈辱的裴止渊会四处漂泊,卧薪尝胆八年,最后杀上沧澜界,又凄惨死于男主剑下。
呜呜呜,梦境实在太可怕。
裴哥哥最疼她了,肯定舍不得她陪他过这种苦日子!
为了继续躺平当花瓶,她当机立断嫁给了男主,也就是裴止渊的亲弟弟裴珩。
当裴止渊满身狼狈,遍体鳞伤地被扔在大殿时,她给了他一封请柬,热情地邀请他:“裴哥哥,三日后我和阿珩的大婚,你一定要来噢。”
他攥紧手,冷冷盯着她看了很久。
*
八年后,忽然有人以邪入道,划一方天地自立为尊,修真界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个变数让整个沧澜界沦为了阶下囚。
桑宁回家告诉自己的眼盲丈夫——
坏消息,我们的沧澜界被天墟神尊攻破了;
好消息,裴哥哥回来了,他就是天墟神尊。
万幸,他不仅没死,还带着无尽的荣华富贵回来了。
裴哥哥最疼她了,肯定见不得她陪裴珩过这种苦日子!
于是她再次当机立断,不顾丈夫的抗拒,兴高采烈带着他去投靠裴止渊。
却怎么也没想到,重逢第一面,她温润如玉的裴哥哥竟然变得狠辣疯批,无情将她的丈夫捅了个对穿。
而后,剑尖威胁似地挑起她下颌,阴沉道:
“弟妹,你还敢来找我?”
她竟还敢来找他,就不知道,此世间,他最恨她……
*
十八岁的裴止渊是个芝兰玉树又温润端方的贵公子。他曾心怀仁善,想要带领沧澜界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此外,他还想要把小青梅宁宁娶回家当太子妃,让她拥有天下吃不尽的糖、享不尽的福。
直到桑宁被敌境抓走,为救她,他失去一切,受尽折磨、屈辱,拼了命地回去见她。
可等待他的,却是她的背叛、抛弃、践踏……
那一刻,恨意漫天,他恨透了她。
他最恨她,招惹了他,却因贪生怕死、胆小怯懦,便另攀高枝,轻易地将他视如敝履,当作废物一样抛弃。
人人都可以看轻他、践踏他,可唯独她……
只要他还爱她一天,就不行。
第69章 魔域(十四)
“沈晚棠。”
沈晚棠微微抿唇,心中没了底,面上佯装一副无辜可怜的模样,她不由得撑着岩石又往后坐了坐,和师兄拉开一些距离出来。
她小心翼翼地低声询问:“师兄,你是在生晚棠的气吗?”
问完,她又想起什么,道:“师兄主无情道,很快就要入主真神境,想来应当是不会因为一些小事而动怒的。”
小事么?
沈卿言的眸子暗流涌动,他克制的目光从师妹的脸上缓缓下移,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锁骨旁。
“沈晚棠,你的锁呢?”
他忽然淡声问,若仔细听还能听出其中极力压抑着的情绪。
锁?
沈晚棠望着他愣了愣,下意识抬手触碰上锁骨处的肌肤,这里空空如也,很干净。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她的衣襟下都戴着师兄所赠的长命锁。
可是很讽刺不是吗?
师兄愿她长长久久地活着,可他却亲手杀了她,他可曾留意到,她的血有朝一日会弄脏他亲手所赠的长命锁呢?
沈晚棠的眸中闪过一抹嘲弄和戏谑,紧接着低下头,道:“丢了。”
“丢了?”
沈卿言重复她的话,面无表情点了点头,攥着她的手不禁发力,掐得她手腕泛青,随后又渐渐松开些。
他沉声问:“何时丢的?”
两人一青一白的衣裳在这一刻贴在一起,落入沈晚棠半垂的眼中。
师兄的气势不知为何有些叫人生畏,还莫名有种无形的威压朝她侵袭而来,像是不逼问个清楚便不会轻易放过她。
“很久之前……”沈晚棠微微皱眉,刻意忽略他的情绪,看向手腕,挣扎道:“离开回阴村后便丢了!师兄你这是做什么?”
沈卿言的心头在这一刻随着她的话仿佛突然重重砸下一块巨石,隐约叫他透不过气,他的脑海中开始不断回想起那些早已发生,早已成定局的事。
渐渐的,越是深想,他的心中便越是不安失措……
良久,他忽然像是失去了力气般松开她的手,低声问:“在百花阁和不眠荒山时也是?”
“是。”沈晚棠如实回答,并道:“这些事早就过去了,师兄何必再提?”
“……过去了?”沈卿言的脸色有些奇怪,就连看着她的黑眸中也流露出几分执着,他又一次重复,一字一句问:“师妹,你当真不曾怨过师兄?”
沈晚棠摇了摇头,平静道:“师兄没有什么地方值得让晚棠去怨恨的,师兄还是晚棠心中最好的师兄,从未变过。”
“是吗?”沈卿言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他垂眸望着她肩头的那抹红,眸色深暗,周身气息压抑逼人。
“师兄?”沈晚棠不解。
然而沈卿言已经不欲再开口,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让人难以靠近的冰冷气息,甚至还流露出几分恹恹的自我厌弃来。
沈晚棠肩头的伤因服用过还命丹结了痂,沈卿言动作轻柔地替她包扎,纱布一圈一圈缠绕上去。
棠花清香与淡淡的雪松气息在这一刻融为一体。
不久,沈卿言将她的衣襟拉了上来,指尖勾着腰带一点点系上,目光又一次不由自主移在她的脸上。
沈晚棠却是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开口道:“师兄方才可是在看那具尸骨?”
沈卿言听了她话神色依旧淡然,并不为之所动。
沈晚棠继续说道:“那白衣女子引你前来惹了莫獨大怒,已经被他杀了。”
沈卿言的眸色深沉,沈晚棠看不出他是信还是不信,便接着道:“师兄,你带我回去吧,我想好好休息一下。”
“好。”沈卿言终于应声,而他对于白夙的死无动于衷。
他深知自己心底的深处埋藏了数不清的怀疑与困惑,可当见到眼前还活生生的少女时,又忽然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显得不再重要。
白夙是死是活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个梦到底因何而起,也不重要了。
他来魔域这一遭,只是为了师妹。
如今师妹安然无恙,他也应当带她归家。
只要师妹还活着,就已然是万幸。
他将沈晚棠背了起来,走出山洞,离开黑云崖。
沈晚棠安安静静地趴在他的后背上,心中有些狐疑,她不解于师兄的绝口不提,不解于师兄的沉默不语,更不解于他方才的失态。
他竟然绝口不提她自请出内门一事,也绝口不提她擅自逃离无虚宗一事,甚至变得越发沉默寡言,不欲同她多说。
“师兄,你怎么了?”
她凑在他耳边,试探着询问。
“师兄,你怎么不说话了?”
“师兄,你放我下来,我们用传送符吧?”
“师兄师兄……”
“师妹。”
沈卿言终于开了口,他只是低声说:“你应该怨我的。”
沈晚棠忽然止住了喋喋不休的口,眸色点点冷淡深邃,伪装出来的一切伴着师兄的一句话消失得荡然无存。
在这个月色朦胧的夜晚。
沈卿言等了很久,却未等到师妹的回应。
……
万戮城。
厢房内烛火昏黄,柔光落在床榻上那两人苍白而憔悴的脸上。
此刻,萧之镜正坐在床边,耐着性子一勺一勺地把药喂进云岑口中。
云岑已经彻底陷入了长时间的昏迷不醒,就连丹药也喂不进去,只能将丹药化了汤水给她灌进去。
萧之镜看着云岑唇边溢出的药汁手上顿了顿,汤匙和瓷碗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随后,他扯唇无奈苦笑一声,将碗放在一旁的矮桌上。
“看来,当真是无路可选了。”他长叹一口气,眸中深暗一片,回头仔细看着云岑,指腹拭去她唇角的水渍。
“阿云,这么久过去了……你心中大概还是没有我,你说我猜得对不对?”
罢了罢了……
“这一世,或许你我本就无缘,是我非要强求……”
萧之镜自嘲一笑,缓缓站起身,目光一点点从床榻上的少女身上移开,转身后便大步离开。
时磷候在门口良久,看见萧之镜突然要走,不禁询问道:“萧公子?”
“我走之后,你要保护好阿云,阿云虽是魔族,可却心无城府,你替我守着她。”
闻言,时磷脸色一变。
“公子要去哪?”
“去我该去的地方,很快……”萧之镜说到这里一顿,又继续道:“很快我就会带着毒魔血回来,不必担心。”
萧之镜的脸上没了往日轻浮洒脱的模样,有的只是过分的平静,是沉重,也是冷静。
时磷忽然发现,他好像从未真的认识过这位萧公子。
萧之镜不再多言,径直下了楼,可却不成想会在酒楼门口与沈卿言狭路相逢。
在他眼中,一袭雪衣高不可攀的清玄真君,此刻后背上竟背着一位衣裳染血的青衣女子。
而这女子正面含笑意地望着他,这笑莫名叫人不喜。
萧之镜冷着脸移开视线,迈开步子从他们身旁走了过去。
沈卿言却是微微侧身,将乾坤袋中的一把短刀扔了过去。
萧之镜皱眉,眼疾手快地接住刀柄。
“莫獨的血。”
沈卿言丢下这句话后看了他一眼,又背着沈晚棠上了楼,这一切仿佛就只是他的随手之举。
萧之镜愣了好一会儿才看向手里的刀,刀身上的血几乎凝固,但若是把毒魔血做药引入了药,阿云的毒就解了。
他一点点攥紧了刀柄,抬头看向二楼走道上的男女。
沈晚棠垂下的目光正好与他撞在一起,一时间,萧之镜隐约觉得很是熟悉。
可她……似乎是清玄真君在意的人。
她不是那天在迷雾谷中的人——她不是白夙。
沈晚棠回到房间后被师兄放了下来,她坐在床上打量了一下屋子,这是师兄的厢房。
“师妹,莫獨盯上你了,往后不得再擅自离开无虚宗。”沈卿言倒了杯茶水,来到床边递给她,道:“不要再来魔域。”
沈晚棠并未看他,接过水杯小啜一口,随后点头,乖顺道:“晚棠答应师兄,不会再来魔域,也不会再被莫獨抓住让师兄为难。”
沈卿言看着她,微微蹙眉。
她把水杯双手递给他,仰起脸带上几分讨好般的浅浅笑意,像是在认错。
她说:“对不起师兄,我不该贪恋凡间而擅自离宗的。”
看着师妹讨好而乖顺的笑,沈卿言收回视线,垂下幽暗的眸,道:“睡吧,明日再回宗。”
沈晚棠点了点头应好。
翌日一早。
萧之镜叩响了沈卿言的房门,扰了沈晚棠的清净。
她打开门,看着眼前的这位不速之客,道:“有事?“
萧之镜有些错愕,视线止不住往屋内飘,语气吞吞吐吐又带着狐疑与试探,他问:“清玄真君可在里屋?”
沈晚棠抱胸倚着门,面上笑了,眼中却尽是冷意与讥诮,道:“公子以为清玄真君会同我一个女子共处一室一整晚?”
“不,姑娘误会了。”
萧之镜果断摇头,他以为绝无可能!
沈晚棠的目光转向转角处的那间厢房,还未开口,那间房的门便突然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清隽出尘的玉面青年蓦然出现在她的眼中。
对方一掀眸,她便撞入那深黑如漩涡的眸子里。
她笑着转身进了屋,而后笑意淡去。
沈卿言的神色淡然,看向朝自己走来的萧之镜。
萧之镜先是握着骨笛朝他见礼,随后才语气诚恳道:“清玄真君,之前的事是在下多有得罪,还望真君不要放在心上。”
“无妨。”
萧之镜若有所思点了点头,试探着问:“怎么没见白姑娘?我也应当去同她表表歉意。”
“她死了。”
“死了?”萧之镜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脸上写满了讶然,他意味不明道:“真君就不觉得她的死……很突然么?”
萧之镜的语气中透着几分不以为意和全然不相信的意思。
沈卿言听得出他话中的怀疑,但师妹亲口所说,白夙死了,那白夙便是死了。
他的师妹总不会骗他。
比起这些无关紧要的……
他只在意师妹的安好。
他只要她平安——
作者有话说:今日一问:师兄到底在想啥?
答:心疼师妹,后悔及后怕,怨自己,因此其他一切都可以不在乎,不仅是这些,更是因为他对师妹的深信不疑,所以没必要再去深问,他只要她还平安。
最后,明天继续更新~
第70章 魔域(十五)
沈晚棠同沈卿言是御剑回去的。
两人从天空往下俯瞰,可将凡间盛景尽收眼底。
也不知是到了哪,下面其中一座城池忽然响起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水声,也像是百姓的惨叫哭嚎声……
沈晚棠顺着师兄的视线往那里看去,眼神忽然一点点地变了。
这里不是……
“澜江河。”沈卿言清润的嗓音响起。
算算时间,的确是海妖入主澜江河的日子。
沈晚棠若有所思地看向师兄,却发现他已经离去,而去的方向正是澜江河。
前世师兄是去榱城的路上顺手到澜江河救的人,救完人后他虽然没有做什么,可后来回到宗门,她听说,师兄与她在榱城分别后,又返回斩杀海妖共计一千三百八十二只。
那时的师兄或许是要去寻她,这才没有立刻对这片海域的海妖赶尽杀绝,可眼下他们却并无要紧事要。
这里的海妖怕是只有死路一条。
沈晚棠渐渐收回思绪,跟上师兄。
澜江河听着似江似河,实则却是一片辽阔的海域。
渡口四周的房屋已经被汹涌的海水冲毁,海水掀起几十丈高,压过长排的阶梯,如同一只巨兽一般张着血盆大口肆无忌惮地在陆上“吃”人,它将他们瞬间拆吃入腹,连同他们的家也一并“咽”下。
沈晚棠站在潮湿的石板路上,汹涌的人群迎面朝她疯狂跑来,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着惊恐、慌乱、绝望……
种种情绪交织,他们脸上的表情几乎扭曲,个个都是面目狰狞。
她逆着人群往前走,而面前慌不择路只顾逃亡的百姓们免不了撞到她的肩膀。
此时一个孩童忽然撞在她的膝盖上,奶声奶气地嚎啕大哭起来,一位妇人便忙不迭将他抱起来跑走。
“水患来了!姑娘别再往前了!快逃命吧!”那抱着孩子的妇人提着嗓子回头冲沈晚棠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沈晚棠看了她一眼,再回头时几乎整个小岛都被一道结界保护在内,而结界之外,则是漫过结界的海浪。
天光在这一瞬间消失不见,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了沉闷压抑的黑暗之中。
近乎死一般的沉寂。
这里只有海水在耳边翻滚涌动的声音,他们就像是置身在了大海里,活在了水中世界。
随后百姓们冷静了下来,嘈杂声逐渐响了起来,可在这黑暗里,他们什么也看不见。
“师妹。”
蓦地,师兄低沉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
“师兄这是做什么?”沈晚棠在黑暗中对上他的眸子。
海中妖物一日不除,此地便一日不宁。
于是青年道:“诛妖。”
沈晚棠没应声。
大概等师兄杀完所有的海妖,这里的海水就会退去,百姓们方能重见天日,他们不会知道这片海域会发生什么,自然,更不会看见师兄无情斩杀妖族的模样。
可她不是毫无修为的凡人,她的眼力即便是在黑暗中也能看见发生了什么。
沈卿言原本已经转身离开,可走出两步却又不知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眼波微动,回头深深看向那抹青色背影一默。
身后沉稳的脚步声渐近,几乎是近在身后,令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
“师妹,在这等我。”沈卿言忽然开口。
话落,他修长如玉的手在她的后背轻轻一点,一道灵符便打入了她的体内。
一瞬间,沈晚棠的眼前突然黑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什么也看不见,她转身“看”向他,“师兄……”
沈卿言静静望着她那双失了神的明眸,像长辈嘱咐家中小辈一般,温声道:“安心待着。”
沈晚棠微微偏头听着师兄渐远的脚步声,秀眉一点点皱了起来。
不多时,隔着结界,她隐约闻到了浓浓的血气,耳中海妖的嘶叫声也逐渐平复下来,
若猜得不错,此刻的澜江河已是一片血海。
很快,她的师兄会握着那把剑,从尸山血海中归来,会心中毫无波澜起伏地叫她“师妹”,平静得仿佛他什么都不曾做过。
沈晚棠此刻手脚冰凉,可面上看着却一切如常。
海水一点点从结界上退去,刺目的光倾落下来让整个县的人都不禁闭了闭眼,直到逐渐适应之后才彻底睁开眼。
“你们快看!海水退下去了!”
“是他!是他救了我们!”
“他是清玄真君!是清玄真君啊!”
“我们得救了!我们得救了哈哈哈哈哈!”
百姓们环顾四周,忽然指着前面,抖着手激动得热泪盈眶纷纷大喊起来。
沈晚棠方才所中的符咒只能让她的视力在一段时间内变得和凡人一样在夜间无法看清一切,眼下天色大亮,她顺着百姓手指的方向看见——
师兄自海岸而来,脚下踏血,雪衣依旧,就连那弥漫着血腥味的海域都恢复了如以往那般的水天一色。
沈卿言收了剑,大步朝着她走来。
这时,百姓们纷纷跪拜在地,几乎是扯着嗓子大喊着:“多谢救世真神清玄真君的救命之恩!!!”
还有稚嫩孩童的声音:“多谢清玄真君的救命之恩!”
万千道百姓的声音在这一刻一齐响彻云霄,声势浩大,景象震撼。
一条街望到头,所有人都怀着对清玄真君的敬仰之心跪在地上,这一幕像极了君王接受子民跪拜自己的画面。
可沈卿言不是君王,而是百姓心目中永不可亵渎半分的真神,不是凡人,是仙也是神!
陷入绝境的百姓得到救赎后,心底的感激之情是溢于言表的,是激烈而疯狂的,故而他们愿意奉师兄为救世真神。
这一幕或许前世也曾发生过,可她从未见过。
此刻,人群之中,唯有不跪拜的沈晚棠是显眼的存在。
“诸位不必拜我。”沈卿言抬手扶起为首的一位年迈老翁,道:“举手之劳,不必如此。”
老翁摇头:“不……清玄真君,要不是您突然现身把我们的命从阎罗殿里抢回来,我们只怕是……唉!”
“是啊,清玄真君是您救了我们的命,也是您替我们护住了家乡,您就该受我们这一拜!”
“清玄真君,您的大恩我们无以为报,往后我定会去庙里为您祈福诵经,您这样的好人,一定要飞升神界,长生不灭。”
“清玄真君……”
百姓们一句接一句地说,眼底心底满是对师兄的崇敬与敬佩,那是一种仰望的姿态,甚至不敢触碰这位高高在上如仙人般的清玄真君。
与此同时,沈晚棠的目光冷冷地逡巡在这些人的脸上,在听到他们的夸赞时,她的脑海中竟不由自主浮现出自己前世被宗门弟子谩骂唾弃的画面。
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泥潭。
方才,她隐约听见这些百姓提起了什么寺庙,于是随意开口问了一句:“你们所说的寺庙,供奉的可是我师兄的石像?”
有人抱起孩子笑着道:“都说清玄真君乃救世真神临世,我们供奉着每日拜一拜,等遇到灾难的时候,清玄真君就会显灵——这次不就是显灵了。”
说话的人便是在逃亡之际不忘叫沈晚棠逃命的人,她指了指身后某个方向,继续道:“就在那儿,不如我带二位去看看吧?”
话落,她便已经开始带起了路来。
“不知道道长怎么称呼?”路上,妇人转过头来看向沈晚棠闲聊道。
“沈晚棠。”
“沈晚棠……”妇人下意识喃喃了一声,随即笑了笑,对怀里抱着的小男孩温柔道:“听见了吗?快说沈姐姐,对不起,我刚刚不是故意撞到姐姐的……”
小男孩脸上还挂着泪痕,一双眼睛红得像兔子眼睛,他可怜兮兮地望着沈晚棠。
沈晚棠不禁弯了弯唇,心中恶劣的心浮现而出,她伸手捏了捏男孩的脸。
少女的手指冰冷,带着股寒意直往骨头里钻一样,敏感的小男孩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嗓音沙哑呼吸急促,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想哭。
“哎哟小祖宗,你怎么又哭啦?”妇人一时有些无奈。
沈晚棠收回目光,摩挲了一下指腹上的泪珠,唇角还勾着不自觉的清浅笑意,像是难得有几分真情流露。
伴在她身侧的沈卿言垂眸望着她微弯的眉眼,黑眸神色一点点加深,这抹深意就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稍纵即逝,像是从未出现过。
四人进入寺庙内,门外人满为患。
沈晚棠抬头打量着面前立着的石像。
几乎同师兄一模一样,能看得出打造这座石像的人费了大量的心力去雕刻,尤其是这石像的眼睛,它既不眼含悲悯地垂眸看众生,也不高高在上俯瞰众生,它只是凝望着远处,而那远处便是天际——是天道。
除此之外,这座石像左手负在身后,身姿挺拔,右手则紧握着师兄的本命剑问心,剑身上也刻着“问心”二字。
甚至就连师兄身上那种清冷绝然,不染纤尘的气质也一模一样。
“原来师兄这么受百姓爱戴。”沈晚棠突然开口道。
妇人解释道:“清玄真君为苍生斩妖除魔的事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试问天底下哪里再找出第二个像清玄真君这样厉害又大爱无私之人?”
闻言,沈晚棠后知后觉把目光挪在师兄身上,歪头朝他牵唇一笑。
“师兄好厉害。”她毫不吝啬夸赞道。
沈卿言垂眼看她,见她红唇轻启,继续笑着说:“被百姓们打造金身、打造石像又日日诚心跪拜的,即便是师父也不曾做到,可师兄却做到了。”
“这凡间,人人都爱戴师兄,喜欢师兄,他们会日日为你祈福,愿你早入仙途,师兄注定会像百姓们所希望的那样活下去,成为真正的救世真神。”
“晚棠。”
听完她的话,沈卿言忽然开口叫住她。
他盯着她。
“那师妹呢?”——
作者有话说:明天不更新,大家早点睡哈[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