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2 / 2)

杨岩惊恐地忘记了呼吸,双腿瞬间发软打颤,“别,别杀我,我什么都没听见,我没听见,我什么都不知道嗬——”

咔嚓!

又死一个。

尸体重重摔在地上,沈晚棠将他们二人的魂魄撕碎吞食,再放了两道灵火,将尸体烧了。

这火并不会蔓延到整个屋子,只会把该烧的、能烧的都烧掉。

屋内皮肉烧焦的味道透过禁制涌入覃长乐的鼻中,是一种奇怪的味道,像烤肉,可是却一点都不香。

睡梦中的少女皱起眉哼了两声,翻身又窝进了被子里。

睡着的少女丝毫不知道此刻屋内,只剩下她一个活人和两个死人。

自那日魔兽山死了百余名弟子后,宗门内相安无事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后,又再度出现无数尸体被抬进了灵峡峰。

沈卿言只看了一眼尸体便能断定是同一人所为。

“这些都是昨晚死的,全是内门弟子,修为都不错,而且和上次一样,命魂缺失……”乔瓒在一旁说完,侧身指了指其中几具男尸。

“神君,这几具尸体上有残留的魔气。”

沈卿言轻应了声“嗯”,自这些尸体被送上山开始,他就感受到了那股魔气,阴邪至极,杀人的那只魔,是只邪魔。

他用灵力在那具尸体体内细细探查一番。

“餍魔。”

“餍魔?!”乔瓒听了这话有些错愕。

“以怨恨、魂魄为食的魔族,只有餍魔。”

自那日看过那上百具尸体后沈卿言就知道。

乔瓒却有些不解,“可餍魔宫的人为什么会派一只餍魔进来?难道就只是为了这些内门弟子?”

沈卿言沉吟不语,垂眸看着这些尸体。

与其说是为了杀内门弟子,不如说是为了在短时间内提升修为,这是餍魔一族一贯的修炼手段,阴邪残忍,令人生厌作呕。

吞食一个人的魂魄不仅要承接那人一生充满怨恨邪念的记忆,更要炼化其魂魄“吞食下咽”,这种修炼手段,亦是天道难容的存在。

待他飞升那日,餍魔一族必将就此覆灭。

“乔师弟。”沈卿言突然开口,看向他,下令道:“这只餍魔近来收敛了许多,今日后,此事便交由你全权负责。”

“啊?”乔瓒闻言一时间有些听不明白了,他挠了挠头,“可是无行神君不是说……”

“这只邪魔如此肆意妄为,他的修为不低,在所有内门弟子之上。”他道,“按我说的做。”

对于清玄神君的话他也不敢再有异议,想来清玄神君应是自有安排。

不过,他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嘴:“神君,是否要我将宗门弟子全都排查一遍?”

“不必,或许不止一只餍魔。”沈卿言说,“若他们服下九品换息丹,除了几位师叔便是我和师父查得出,现在处在风口浪尖,一一排查只会打草惊蛇。”

“是,还是神君考虑得周到。”所以神君到底为什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

乔瓒心中有些莫名的激动,晚棠不在了,神君身边出现最多的便是他了,神君或许是有心历练他。

思及此,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忽然从乾坤袋里摸索出来一些东西,“对了神君,前几日晚棠师妹来找我,说是让我把这些信交给你。”

乔瓒的手中拿着厚厚一沓的信,应是有上百封。

乔瓒走后,他随手打开一封,是百姓写下的一些赞叹感激的话。

他想,或许,这便是他想要成为强者,庇佑苍生的缘由。

不过,师妹又偷跑出去玩了……

师妹……

沈卿言看着院中这一具一具冰冷的尸体,无法想象若躺在那的是师妹他会如何。

他的师妹,会一直长命安好吧?

这一晚,只梦魇过两次的沈卿言又一次入了梦,那熟悉的感觉再度朝他汹涌袭来,叫他沉溺其中永远都无法醒过来。

不知何时,他竟然已经站在了师妹的院中,院中石桌上的杯盏被人动过,屋子里也亮着明黄的烛光。

半开的窗纸上映出师妹歪斜模糊的影子,从缝隙中还能看见那一抹熟悉的青色。

“你说,师兄什么时候出关呢?”

“今年我的生辰,他还会送我东西吗?”

“我……还有机会再见到他吗?”

看着那轮廓模糊的影子,仿佛看见少女纤细的手指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玉瓶中的海棠花,花朵娇嫩,被她一碰便颤着摇曳起来。

倾斜的月光在地上将他的影子拉长,他的影子面对着少女的影子,驻足相望。

屋中是少女的低语与思念

屋外是青年的清冷与自持。

他就这样在院中枯坐了一夜,像是只能以此来寄托自己的某种不知所名的情绪。

直到夜色消退,天边泛起鱼肚白。

临走时,他的目光忽然瞥向那窗台上被少女时常拨弄的海棠花。

此花,就如他的师妹一样,永远不会逝去。

……

那束花……

沈卿言自梦中猛然惊醒,漆黑的瞳孔急缩,从床上坐起身,浑身惊出一身冷汗。

分明并不是什么让人害怕的梦境,可为什么看见窗台那束花时,他会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惊颤恐慌?

他以手撑住额头,闭上眼平复呼吸。

再睁眼时,黑眸中已无波澜,可依然沉默良久,无法回神……

原来,他之前一次又一次抚摸过那空落落的窗台,是因为丢的便是它么,只是一束海棠花?

那束花,若记得不错,正是榱城时被阿夙姑娘扔下的那束残枝,后来那束残枝被他从泥中取了出来……

那束花枝被他炼化过一次,可有的术法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炼成,所以梦中的他到底用了什么术法?

置身梦境中时分明一切都是那么的清晰,就连心中那强烈的感受也那样清晰,可一觉梦醒,留给他的只有空白。

为什么?

他为什么会把阿夙的花送给师妹?

这些梦,又想告诉他什么……

心中杂乱,无法静心凝神。

沈卿言索性来到桌边坐下,从乾坤袋取出一枚青色玉坠,置于手中,开始耐心雕刻起来。

他并不擅长雕刻,但刻剑倒是顺手,刻玉便有些艰难,手里这块青玉已经是他雕刻打磨的第十六块。

刻刀尖锐的刀峰稍有偏差便扎进了他的指腹,指腹的血珠滚在玉上,隐约翻着淡金色的光芒。

他如今已破境成为神君,他的血多温养着这玉,也好。

良久之后,青玉在他手中逐渐成型,若是乔瓒在这儿,必定能一眼认出那是一枚长命锁。

眼看着有了长命锁的形状,可一个力道受不住,“啪”一声,青玉在他掌心从中碎裂。

沈卿言面不改色,只是平静地重新取出一块玉来,重复着之前的动作。

一次又一次,一块又一块。

如此枯燥乏味的动作,他执拗地坚持着,想要把玉雕刻完成,为此,甚至忘记了修炼——

作者有话说:恢复隔日更~

第87章 无虚宗(十七)

苏尧是彻底拿沈晚棠没办法了。

这阵子,他一直跟着沈晚棠,凡是她杀的人,他都会在她杀完后上去处理尸体。

沈晚棠感受到体内的修为又涨了些,侧头看向正在给尸体滴化尸水的苏尧。

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视线又放在了别处,并未理他,

苏尧告诫过她,让她收敛些不要再继续往风口浪尖撞,否则最后她一定会死,可她还是出来了。

他听说师兄飞升在即又闭了关,搜查内奸的事被交给乔瓒,索性也没有太坚持。

这个蠢货,还以为她是黎白夙。

趁苏尧不留神间,她悄然离开了这里,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等苏尧反应过来的时候,周遭一片阒然无声,眼珠一转扫了一圈,没有沈晚棠的身影。

他的心突然往下沉了沉,有些不对劲。

他想往回走,却没走多远就听见脚步声,一群穿着道袍的弟子持剑将他团团围住,为首之人,正是乔瓒。

蓦地,苏尧扯唇笑了出来,却是极其冰冷的一笑。

他算是彻底看出来了,这就是沈晚棠给他下的一个圈套!

她在内门肆无忌惮地杀人增进修为,利用他帮她渡劫,现在眼看着沈卿言要查出来了,就开始利用他去给她顶罪!

好你个沈晚棠,原来都是装的!

什么黎白夙!杀人的分明就是她沈晚棠!

“呵,看来沈卿言闭关的消息,也是你故意放出来的。”而沈晚棠却深知她的这位师兄根本没有闭关,所以故意引他前来。

她就是有意让他给沈卿言送上门!让他去给她顶罪!

什么不想继续留在无虚宗?

若她当真不想继续留下去何需栽赃嫁祸,大可一走了之!她这么做不就想继续留在无虚宗不被发现吗?

她当真就以为沈卿言不会找到她、杀了她吗?!

“竟然是你!”乔瓒打断他的思绪,冷冷打量着,“若是不让你知道清玄神君已经闭关,你安静了这么久又怎么敢出来兴风作浪?我们又怎么能抓住你?”

“抓住我,你就这么确定,杀人的是我?”苏尧冷笑一声,自嘲后又道,“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找到你还不简单?神君早在宗门上下布下阵法,一旦有血触发此阵我们就能找到你。”

“至于是与不是自有神君定夺,明日便是你的死期,你与神君说去!”乔瓒一声令下,“带走。”

随着话落,围剿苏尧的内门弟子纷纷气愤地提剑上前。

与此同时,一道灵符被乔瓒扔了出去,打进苏尧体内,这是清玄神君给他的,苏尧逃不掉了!

几乎是一瞬间,中了灵符的苏尧失了修为,脖颈上猛然被剑抵上。

苏尧狠狠咬牙,心中被人欺骗、背叛的恨意达到了顶峰,想他活了这百余年,竟然被沈晚棠一个女人给骗了!

沈晚棠!就算是死,他也要拉上她一起!

他要她黄泉路上与他作伴!

路上,男人似悲戚般呵呵大笑起来,诡异异常。

一道倩影自黑暗中走出,踩碎枯叶,望着苏尧离去的方向。

沈晚棠的明眸波澜不动,只有冷淡与无情,偏是唇角勾起一抹心情不错的弧度。

这个麻烦,还算有些用。

苏尧或许不知道,她见他的第一面就只想杀了他。

她不喜欢被压制、被索求,可苏尧喜欢压制她,向她索取,那她……只好杀了他。

而杀他的最好方式便是如此。

她早料到黎白夙快从体内苏醒,到时必定会在宗门内大开杀戒,所以她同前世一样,找了个人顶罪,只是前世那人是她随手去魔域抓的。

若黎白夙不出现倒也罢,她还能瞒上一段时间,可她出现了,她也就没有再继续隐藏的必要。

她要在短时间内迅速提升修为,再把苏尧推出去,修为提升后也能用催魂术压制黎白夙一段时间。

往回走的路上。

沈晚棠的脚步突然顿住,紧接着断情剑自她手中猛然朝后飞出。

剑身没入树干的声音和一男子的痛声传来。

“敢跟着我,就不怕死?”沈晚棠转身,看向眼前的李没。

李没捂着脖颈上差点要了他命的伤,替她拔出树上的剑,递给她,无奈叹道:“你这臭脾气什么时候改改,我又没灵力,伤不了你。”

“跟着我做什么。”沈晚棠握剑反横在他脖颈前。

李没脸上却并无惊慌,像是早已看淡生死,他语重心长道:“我知道这些人都是你杀的……”

话还没说完,剑锋抵上他的喉咙。

“你嫌命长吗?”沈晚棠似笑非笑地问。

“你都给我下了那什么邪术,难不成还怕我会说出去?”

沈晚棠冷眼瞥他,“我只信我自己。”

“我只是想说,我能看出来你一体双魂。”

此话一出,莫名一股子寒意爬上李没的脖颈,少女勾唇笑开:“不想活了是吧?”

李没:“……”

“我可以帮你。”

“是吗?”沈晚棠不信,“但我不需要。”

眼见着危险逼近,李没一时焦急,连忙脱口而出:“我能帮你让她的意识陷入短暂的沉睡。”

可笑。

“你一个人废人,能做什么?”

“别忘了,我也算个邪修,体内有魔气萦绕。”李没解释着,“那种术法不仅仅只有深厚的修为才能发挥出效果,还可以用施术者的寿命作为交换。”

闻言,沈晚棠心中已经有了数,收剑盯着他,“你说的,是催魂术。”

“是也不是,我曾钻研过禁法一类,我说的催魂术,是我钻研过后自创的催魂术,也算得上一种封印之术。”

“你愿意消耗寿命来帮我,你觉得我会信吗?”

“信与不信全在你,你也不必急着杀我。我活得够久了,你我相处了这么长时间,帮帮你也无妨,算是积德,死后投个好胎。”

“积德还是作孽?”沈晚棠嗤笑一声。

“……你嘴抹毒了?”

沈晚棠不答反道:“行,今日不杀你。”

她笑着,眼中的意味深长一闪而过。

李没……

没有人可以用她的秘密来威胁她。

翌日一早,覃长乐是被熟悉的饭菜香给叫醒的。

睁开眼,屋内的桌子上饭菜俱全,她两眼放光小跑过去扯了个鸡腿肉塞嘴里,一时间糊了满脸油。

沈晚棠和李没是一起进来的,李没手上还带了一份海棠花糕,

他和善笑着把东西递给覃长乐,揉了揉她的头,“慢点吃,吃完了还有点心。”

“呜呜,李先生,我好想你……”覃长乐张开油腻腻的手抱住他。

沈晚棠看了他们二人一眼,也学着长乐,夹了一筷子鸡腿咬在嘴里*。

眼前的两人像什么?

像父女,像爷孙。

一个赛一个的天真且愚蠢。

与此同时,院外突然跑进来一个嘴里塞着包子的小姑娘,这姑娘穿着偏长的道袍,跑起来时提着裙。

她跑的太快了,进来时不小心撞到了杜易雪。

胡枣枣一看是她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拿下包子,含糊道:“是你呀易雪,不过你是要去练剑吗?”

“嗯。”杜易雪点点头。

“哎呀你别去了,我刚刚去过,长老都不在,好像去内门了,有师兄说是因为他们抓到了这阵子在宗门兴风作浪的魔族细作!”

“不可能!”杜易雪一口否决,她分明刚刚还看见沈晚棠和李先生一起进屋!

敢这么肆意在宗门内大开杀戒的,除了沈晚棠和苏尧,她猜不到别人了,怎么可能还会有别人?!

沈晚棠这个彻头彻尾的邪魔,是罪该万死、十恶不赦的存在,他们要抓也应该抓她啊!

“易雪?你怎么了?你的脸色好苍白,你别吓我!”胡枣枣忍不住拉住她的衣袖,担忧开口,可说完话却猛地被她推开。

胡枣枣一下子往后踉跄几步,眼中茫然不解。

“你别管我!”杜易雪白着脸朝着内门的方向跑走。

“除了覃长乐那个傻子,谁会管你呀!”胡枣枣有些委屈地大喊出声。

她吸了吸鼻子,咬了口包子,拍响覃长乐的房门。

屋内三人正在吃饭,闻声后只有覃长乐和李没有反应。沈晚棠早在胡枣枣还在路上的时候就知道她过来了,她和杜易雪的对话也清晰入耳。

李没起身开门把胡枣枣放了进来,覃长乐一见到小伙伴忙高兴着给她投喂了一块甜甜的花糕。

胡枣枣拍了拍小胸脯,想说话却被噎到,喝了覃长乐递过来的水咽下才好。

胡枣枣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一本正经开口道:“师姐,听说清玄神君和乔师兄抓到了魔族细作,正在论剑台上问罪,你们不去看看吗?长乐我们一起去看吧!”

“好啊好啊!”覃长乐立刻激动着起身。

两个小姑娘走后屋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沈晚棠的指尖转动着水杯,正欲起身。

忽然间,一封手令突然送到了她的面前。

——师妹,论剑台。

这封手令是师兄特意传给她的,一时间她顿住一瞬,这还是师兄第一次给她下达手令。

指尖轻触师兄的字,触上那金色的光芒,手令在眼前逐渐消失,表示她已经知晓。

“奇怪,清玄神君怎么会召你前去?”李没看到手令内容后忽然忧心忡忡起来,询问道:“难道是苏尧把你全招了?”

闻言,沈晚棠看了他一眼,不予回答。

随后她催动魔气迅速抵达内门广场,这片广场几乎有半个外门那么大,可以容纳无数内门弟子。

而此刻,也的确有无数弟子聚集在广场上,密密麻麻全是清一色的道袍,

“是沈师姐!她也来了!”

趴在墙头偷看的覃长乐指着那抹青色扬声大喊。

这突然的呼喊声传进了杜易雪耳朵里,身旁的覃长乐甚至还用手肘碰了碰她,开心道:“看来无行神君没有不要沈师姐!”

“闭嘴!再吵就滚下去!”

胡枣枣听见这话,偷偷和覃长乐耳语:“她今天吃错药了,你别惹她,她可真是个奇怪又别扭的人。”

内门弟子的耳力普遍都很好,听见覃长乐的话纷纷回头看,一双双的眼睛里,都出现一抹青色。

第88章 无虚宗(十八)

青衣少女面含温笑,仪态万千徐步而来。

她的视线略微往上,落在论剑台上那跪地不起的男子后背上。

而站在苏尧面前的便是一袭清白雪衣的沈卿言,他落眸看向朝着这边走来的师妹,目光随着她的移动而缓缓移动。

直到师妹走近后,他的目光停留在她唇角的浅笑上,她的心情并不难过。

“弟子沈晚棠见过师父,见过师兄。”沈晚棠一一行道礼,最终目不斜视看向云华殿前的无行神君。

“嗯。”无行神君沉吟片刻,“为师听说你与这个魔族细作走得近?”

闻言,沈晚棠一顿,回头看了一眼黑着眸子直勾勾望着她的苏尧。

视线又缓缓移动,瞥见师兄一尘不染的雪色衣裳,略显迟疑,犹豫回答道:“……是,弟子……”

“我……”她有些欲言又止,苍白的嘴唇抿了又抿,像是很难再开口。

见此,无行神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之前乔瓒来与他说沈晚棠对一个外门弟子动了情,看来的确是真的。

而此刻的苏尧见她这副模样,心中只有冷笑与讽刺,他几乎咬牙切齿:“沈晚棠!”

“苏师兄……”沈晚棠眼圈泛红望向他。

无行神君还想问一问她是否知情苏尧的身份,可沈晚棠却不由自主地走上了论剑台。

当着众弟子的面,她狠狠打了苏尧一巴掌,这一巴掌,震得苏尧瞬间耳鸣,嘴角也溢出了血。

“苏尧,你为什么要骗我?”沈晚棠的语气中透出几分痛心与失望。

她轻弯下腰,长发自肩头滑落,她的一只手抬起他的半张脸,眸中闪过一抹几不可察的讥讽冷笑,意味深长说:“原来……你竟然是魔族的细作,你杀了我的同门,足足几百人……”

“沈晚棠,你……”

苏尧的话被沈晚棠打断。

“苏尧,在外门的时候,一直都是你帮助我、照顾我,是不是因为我是师父的徒弟你才会接近我?可我那么喜欢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沈晚棠的语气茫然失望,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脸,带着透骨般的寒意,而眼中,一切悲伤全数化作失望。

“我真是瞎了眼,才会喜欢上你这样的人。”她猛地甩开他的脸,直起身。

苏尧看着沈晚棠的表演,透过少女微红的双眼,他只看见了麻木与冷然。

他忽然间听着她的话就那么笑了出来。

“沈晚棠,你真狠。”苏尧眼中的悲是真正的悲痛,不似沈晚棠那样作假,他似哭似笑,“下辈子别让我再遇到你,否则,我一定杀了你!”

话落,苏尧看向一旁居高临下,永远高高在上的沈卿言,对上他俯瞰他的冷眸,扯唇笑:”沈卿言,关于你的师妹,沈晚棠的秘密,你想不想听?”

“苏尧,你真无耻!”沈晚棠又是一巴掌甩在他的脸上,像是气得不轻。

两人这一唱一和,让沈卿言不自觉皱起眉,面色一点点凝住,可却依旧镇定自若。

他忽然开口:“师妹。”

沈晚棠刚一转身便被师兄握住了手腕,一把剑被塞进她的手中,那是师兄的问心剑。

她怔然一瞬,想起死前一幕,手不自觉发软轻颤。

沈卿言感受到她的抗拒与手抖,脸色一寒,不容她拒绝地带着她的手握紧了剑柄。

他来到她的身后,低沉冰冷的声音响在耳畔,“师妹,杀了他。”

沈晚棠猛然抬头,恰好师兄垂眸,两人四目相对,一个无情冷漠一个慌乱无措,望着师兄的黑眸,问心剑险些被她扔出去。

她的手轻轻挣扎,可越挣扎师兄覆在她手背上的手便越用力。

“师妹,他是只心相丑恶的餍魔,该杀。”

“拿好我的问心剑。”沈卿言带着她的手,将剑尖对准苏尧的心脏,他附在她耳旁、头顶的温和嗓音透出一丝清冷的蛊惑。

“来,杀了他。”

沈晚棠的心神微动,握紧了剑,对上苏尧的眼睛。

苏尧的一颗心已经落入了万丈深渊,绝望到极致,于是回望着眼前自己生出过好感的少女,开口想说些什么……

他想说她和他同样是只心相丑恶的餍魔,想说这些人都是她杀的,还想说她才是真正的邪魔。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是说不出,也是不那么想说了,恨是恨的,喜欢也不假。

之前他不是没有想过会不会为了这样一个女人去送死,他的答案其实是否定的,可眼下……

他已是必死的结局,何必再拉上她。

何况,有这样一个人在,他们餍魔一族才不会覆灭……

他忽然有些不甘心地笑了起来。

直到问心剑被少女用力捅穿心脏,笑意戛然而止。

他缓缓抬手握住剑,有些失望开口,“沈晚棠……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你为什么……就是没有心呢?

哐当——

问心剑被少女抖着手拔了出来猛地扔在地上,她突然跪坐在地,倾身抱住苏尧。

在人看不见的角落,她的脸上浮出一抹残忍的笑,传音——

【听说过吗,黎玉昭有两个女儿,一个有名字叫黎白夙,另一个六岁时才被赋予名姓,名为沈晚棠。而黎玉昭,早就死透了!】

【投胎的时候记住,情爱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她附在他耳侧,毫无愧疚地作戏低语:

“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轻飘飘的,整个广场仿佛只有站在她身侧的沈卿言能听见。

沈卿言刻意忽略掉身前相拥的两人,冷静地拾起被师妹随意扔在地上的剑,手一点点用力攥紧剑柄,手指一根根泛白。

白绢擦拭着剑身上肮脏的血。

这一次,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厌恶与恶心,整颗心仿佛失了温度,停了节拍,让他忘记了呼吸,只能感受到满腔的苦涩。

他分明亲手抽走了师妹的爱魄,她为什么还会喜欢苏尧?

他的师妹为什么会爱上一个令人生厌的魔族?

他的师妹爱上了一个魔族人?

手上突然传来入骨的刺痛,他淡然垂眸,原来是擦拭剑身时无意识握紧了剑锋,他的掌心有源源不断的血流出。

手是痛的,可却远不及胸口内的感受更让他难以忍受。

沈晚棠推开苏尧时他已经彻底闭上了双眼,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论剑台上一片血红。

台下早已对她指指点点起来,无一人不是对她恶语相向,她并不在意,而是擦净泪痕,转身向师父行了一礼。

“师父,弟子从前不知他是魔族,一时被他迷了心窍,还请师父责罚!”沈晚棠清脆的声音掷地有声,在整个广场上传来回响。

管教沈晚棠?

从小到大,沈晚棠都是沈卿言在管教,若说给她多重的惩罚,他并不会那样做,毕竟当年沈卿言为了沈晚棠求他的记忆还历历在目。

再者,沈晚棠并非修无情道的那块料,有些事注定强求不得,只要她没有让那句谶言应验便已经是幸事。

“责罚便免了,你方才亲手诛杀魔人也算是将功补过。”说到这里,无行神君忍不住拧眉沉思。

他这个徒儿今日倒是奇怪,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戾气这般重,竟生生逼着沈晚棠用问心剑杀了苏尧。

想到最后无行神君还是只能摇头。

也罢,卿言的爱魄都尽数抽出炼了剑,哪还能有什么心思,有的恐怕也只有对魔族的冷漠无情。

大殿前的真君、神君纷纷离场,广场上的弟子也开始活动起来。

而苏尧的尸体则在慢慢消散。

她静静望着这一幕,眼神中的落寞一闪而过。

刚才,她握着师兄的问心剑,毫不留情刺穿苏尧心脏的时候,仿佛又看见了不眠荒山的自己。

那时候,师兄是不是也这样看着她在他眼前身消魂散?

忽然间,她想去看看不眠荒山,那个自己曾经的“埋骨地”。

她一言不发地走下论剑台,从师兄身前与他擦身而过,好像看见了他,又好像完全没留意到他,就这样一步步离他越来越远。

丝毫不知身后的师兄眼神幽邃深暗地望着她的背影。

不眠荒山。

浓雾散去,放眼望去,漫山遍野开满了海棠花色。

青衣少女的裙摆摇曳,脚下轻踩着凋谢的春花,一步一步来到前世的那棵海棠树下,微微仰头,阳光透过花枝打在她的脸上,落下斑驳的暗影。

一瓣胭脂色的棠花悄然飘落在她额心,被她的手拿了下来。

不眠荒山也会有落花,在花瓣坠落后,花枝又会立刻生出新的娇花,给人一种花开不败的错觉。

掌心的花瓣逐渐在她的手中枯萎,让她想起临死前手中的那朵血花,那朵血花坠地时,也是她被黎白夙鸠占鹊巢之时。

如果,当时五年后的第一次相见,师兄见到的是她,师兄还会杀了她吗?

应是会一如既往,出手果决狠厉。

毕竟她和苏尧一样,是他口中心相丑恶的餍魔,是他深恶痛绝的存在。

她忽然不知怎么,唇畔难得染上一抹轻笑。

曾几何时,数个夜里,她对着一朵花思念着师兄?

她思念了师兄五年,幻想过他们的重逢之景,想过师兄会生她的气,也会对她失望,可唯独没想过,曾甘愿为她付出生命的师兄会选择毫不留情杀死她。

她曾天真地以为,这世上谁都可能杀死她,唯独师兄不会……

分明都是些往事了,她却总是会想起这些,可想起来是一回事,心中不为所动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好像,真的失去了爱人的能力。

苏尧死的时候说,他是真心喜欢她的。

可她感受不到真心,她只是知道他喜欢她,她可以利用他。她早就不知道该怎么去喜欢、去爱一个人了,面对别人的示爱,她什么也感受不到。

思及此,她回眸看向身侧不远处那乌发雪衣,清冷绝然的青年。

她从未想过,原来面对师兄,她也可以做到如此坦然、平静。

凡间有句话:爱之深,恨之切。

她不恨师兄,难道是因为前世的她还不够深爱师兄吗?

她也想不清楚了,忽然间对喜欢和爱这几个字很模糊,没有了清晰的认知。

沈卿言仿佛还站在当初那位容娘和她夫君的屋舍前,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深深望着师妹,对上她染着莫名温笑的干净明眸。

这抹几不可察的笑意,并不好看,早就失去了当初少女独有的明媚与烂漫。

是因为苏尧的死吗?

可是,情爱到底是什么?师妹真的明白吗?

沈卿言的心逐渐下沉,脑海中忆起那为了殉情而选择悬梁自缢的不眠荒山村民。

忽而启唇,淡着嗓音问:“师妹,情之一字,当真可以超越生死吗?”声音透出几分茫然,轻得好像要应风而散。

沈晚棠在他的目光下不由自主折下一束棠花枝,回眸,“世界之大,总会有师兄不知道的事发生。”

“是吗?”

例如我就曾喜欢过你,师兄。

她笑了笑,回答说:“例如……有的人即便是死在心上人手中,也无怨无悔。”

沈卿言并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亦听不清楚,她是否在意指苏尧?

“为心悦之人亲手杀死,为何不恨?”

她拨弄了一下手中花枝,垂下眸。

“因为,那一刻的心死就如这束腰折的海棠花……”

她又回眸,认真望向师兄的黑眸,不经意莞尔:“师兄,被我折断了的花不会再开了,而我,也不会再喜欢他。”

自然也就,没有什么恨不恨了,他们这样的关系……有爱才会生恨。

师妹的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那样的眼神,是十八九岁少女不该有的。

他的师妹,将永远不再会是一张白纸。

师妹的话说得有些莫名,他不清楚她口中所说的那人是不是苏尧……

这一刻,他只知道——

他的师妹,爱上了别人。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那时在万剑阵中将她推开开始?

还是在更早,他一次次亲手将师妹置于险境?

许是入了深冬,沈卿言竟感到了身体的冰冷,这股子来自深冬的冷,穿透皮肉,令他血液凝固,心中尤如生了冰刺,钻心入骨。

他感受着自己心脏的跳动,平稳、有力。

他这样的人,不应该觉得痛苦才对。

良久。

眸子不自觉半垂下,落下一层暗影,显出几分阴翳和毫无生气的恹色,目光就这么落在了少女手中轻握的海棠花枝上。

看着她手中盛开的棠花,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明白了梦中的自己为何会将棠花送与师妹。

因为棠花在他眼中,便是他最放心不下的晚棠师妹。

不论何时何地——

他的眼中所见之处,尽是师妹。

而那束海棠花代表的,是师妹……

第89章 无虚宗(十九)

“师妹,你还记得那对夫妻吗?”

回到宗门后,沈卿言跟在少女的身后,忽而启唇打破沉默。

“那女子在她的夫君走后,因爱殉情,你说,师兄是不是从一开始便错了?”

问出这句压在他心底许久的话时,他有着几分茫然困惑。

当初在不眠荒山,是否应该选择成全?

可那是违背天道,违背天地法则的。

如今,他又逼着师妹亲手杀死所爱,又是否不该召她前来?

可他也只是希望师妹能够断情。

他只是希望,师妹仍是他的师妹……

“不,师兄从未做错过什么。”沈晚棠说,“他们若不投胎转世,终有一日会魂飞魄散灰飞烟灭,师兄没有做错什么。”

“况且,师兄修的是无情道,无心之人,本该如此,不是吗?”

沈卿言的步子突然顿住。

无心之人么?

那么,无心之人是否也会感到悲凉与惋惜?

自那日推开门,亲眼看见那女子悬挂在半空中的尸体时他就感受到了。

这许久,他才知那是怎样的一种感受……

人人都道他无心无情,可他从未入真神。

无心之人又岂会是他这样的?

他抬眼看向师妹越来越远的背影。

无心之人的心中也会放不下那束海棠花吗?

不知何时,师妹走远。

他想,原来抽离了半缕爱魄也不过如此。

乔瓒迎上前的时候,看见清玄神君正滞留在宗门口,半垂着眸,面无表情不知所思,浑身散发着无法接近的气息。

他没敢靠太近,距离一丈远时恭恭敬敬行了一个道礼,道:“神君,无行神君已经在云华殿等了你好一会了。”

沈卿言淡淡“嗯”了一声,兴致不高,也或许他从来都是如此。

走出一段距离后,乔瓒忽然看见身前的人停下了脚步,微侧目,平静问:“师弟,若有朝一日,你的师妹爱上了别人,你会如何……可会心痛难忍?”

此话一出乔瓒心中一时骇然,还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的脸色变得有些纠结难看,抬手抓了抓脑袋,像是真的很难回答这样的问题。

“罢了。”沈卿言忽而又松了口,抬步离去。

乔瓒快步跟上去,几次开口,犹豫道:“若是同为师父门下的弟子,师妹便如同亲妹,师妹是小妹,也只是师妹。她若是能寻到所爱之人,我自是为她高兴的。”

“是吗?”

“不过,神君所言的……倒像是另一种”乔瓒欲言又止,但却不想隐瞒欺骗神君,于是诚心答:“凡间男子若得知心爱的女子所爱的另有其人便会心生嫉妒,这种嫉妒会使人心如刀绞、面目全非。”

嫉妒?

心爱的女子?

荒谬之言。

正如乔师弟所言,师妹只能是师妹,师妹是他一手亲自教导着长大的,十岁时,在他的心中,师妹便已是他此生唯一的至亲。

是师兄,也是兄长。

更遑论他乃无情道弟子,又岂会对师妹动情?

情爱又是什么?

若他当真对师妹动了那样的心思,想来也是大逆不道、离经叛道之人,枉为师妹的师兄,更枉为师父的徒儿。

此乃天地所不容,宗门所不容,也是他更难以接受的。

他放心不下师妹,是因为她是师妹,而绝不会是因为情爱。

如若是,他必定亲自斩断这段情。

云华殿上。

沈卿言和乔瓒先后入了大殿。

“乔瓒,你来说。”无行神君吩咐道。

“是。”

乔瓒行了道礼,侧身看向沈卿言,缓缓解释道:“清玄神君,今早苏尧死后,长老们清点了内外门弟子人数,有两百七十二人留下了尸体,还有一百九十三人失踪,有的是为魔兽所吞,有的……不知为何,不知所踪。”

“其中有二人是不久前同一日失踪的。”说到这里,乔瓒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一顿,“是杨岩师弟和赵雅霏师妹,他们的修为都不低,一起死在魔兽山的可能性,并不大。”

意指,有人杀了他们。

沈卿言熟悉这其中一人的名字,不眠荒山时,曾向他诋毁过师妹。

“卿言。”无行神君看向自己的爱徒,抛给他一个问题,“告诉为师,你听出了什么?”

沈卿言略一沉默,随后淡声应,“杀人的,不止苏尧一人。”

“哦?为何这么说?”无行神君欣慰开口。

有外门弟子大量失踪时是在几个月前,后不久内门出现了八具尸体,说明一开始的魔族人杀了人会选择销毁尸体,防止事发。

而这个人便是苏尧,他不希望自己暴露、被发现。

可自尸体出现后,失踪的弟子便只剩下魔兽山失踪的几个外门弟子,而被杀后留下的尸体却近三百人。

期间,当再一次出现内门弟子失踪时,只有杨、赵二人,以及近些日被苏尧毁尸的那些弟子。

“故而弟子以为,应是两个人,苏尧便是销毁痕迹之人,另外一个,则是暗地里刻意留下尸身之人。”沈卿言说完这里,突然抬眸看向师父,道:“他们二人必然认识,一个害怕暴露,一个故意留下尸体,有意栽赃嫁祸,让弟子查出苏尧。”

宗门内不止一只餍魔,而是一明一暗两只餍魔这一点他早就料到过。

这一明一暗,暗处之人想栽赃嫁祸,他便遂他之意顺水推舟。

“嗯,你想得不错。”无行神君的话忽然显出几分敏锐,“那么依你所见,觉得会是何人?”

“弟子不知。”

“眼下看来,今日你不该让晚棠杀死苏尧的。”无行神君长叹一声,“兴许还能问出什么。”

“弟子自会查清楚。”

自抓到苏尧起,沈卿言便从未审问过他的同谋。暗处之人既然想好了嫁祸他人,说明笃定他们审不出什么。

再者,杀了苏尧后一切归于平静,届时,再想要查出暗处那人,并不难。

“不过……”无行神君心中藏着怀疑,默了默,忽然道:“你可知道,杨岩也与晚棠关系不和睦?据弟子所说,还曾听见他们二人在内门门口起过争执。”

说完后,他抬手让乔瓒先下去。

等人走后,无行神君从台上走了下来,来到他面前,一双泛着冷意的眼睛看着沈卿言,里面是偶尔得见的漠视与无情。

他拍了沈卿言的肩,“希望你的谶言不会在晚棠身上应验。”

闻言,沈卿言猝然抬眸,蹙起眉。

“师父疑心师妹?”

“是师父不得不疑心,与苏尧走得近的只她一人。”

何况那次集会,他从方文许念叨着“沈晚棠”三个字的口中隐隐约约听见了一个“魂”字,能与这个字扯上关系的,多半不是什么善人。

再者,卿言的那个谶言,不得不防……

“卿言,这一次,为师的话你要铭记在心。”无行神君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冷肃,是属于无虚宗宗主的压迫。

他沉声道:“若未来一日,你发现晚棠入了魔,为了天下、为了宗门,杀了她。”

杀了师妹?

短短三个字一遍又一遍回荡在沈卿言的脑海中。

霎时间,伴着这句话,心中一沉再沉,堕入寒潭,遍体冰冷,他对上师父认真的冷眸。

语气微寒,不容置喙:“师妹不会入魔,不会有那么一天。”

“卿言,你宁可相信她,也不愿相信自己吗?”无行神君不禁摇了摇头,有些无可奈何,也有些失望。

他原以为,卿言将爱魄炼了剑便不会有所牵挂,看来爱魄也只能让他不动情爱,至于其他……

他仍会一次次为了晚棠而顶撞于他。

他这个徒儿千好万好,唯独命中有个沈晚棠。

这便是他的劫。

沈晚棠踏进院子时,覃长乐正蹲坐在台阶上唉声叹气,眼睛红红的。

她一看见她回来,吸了吸鼻子,也不说话。

“没事就出去练剑。”沈晚棠从她身边走过,进了屋子。

覃长乐立刻跟了上去,“苏师兄……那个魔人死了?”

“看见了还问?”沈晚棠幽幽盯着她。

“其实我觉得他人也不坏,而且你们不是两情相悦吗,你居然真的杀了他!”

覃长乐活得太好,总以为世间一切都是美好的、温暖的,永远看不见人的阴暗面、世界的阴暗面。

这个小姑娘或许不知道,苏尧曾多次教她魔族术法,若她不是喜欢偷懒,学会了便会生出心魔,走火入魔。

竟还天真的以为苏尧是个好人。

“他死了,你怎么好像不伤心?”覃长乐有些不解,静静看着她坐上床,还是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仿佛下一秒就会突然变得阴沉起来。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沈晚棠略嘲。

“师姐,你真的好没良心,他之前很关心你的,我从枣枣屋子里出来的时候,还经常会看见他坐在外面。我问他为什么一直坐在门口不进去,他说因为担心你。”

沈晚棠知道,她说的是她被黎白夙控制身体的那几日,他的确守了她几日。

“而且有次我和李先生在厨房说话,李先生说你也爱吃海棠花糕,他就缠着李先生学了几日,虽然没有学会,但他的心意却已经到了。”

覃长乐撇撇嘴,玩着手指,咕哝着:“师姐,做人不能这么没良心,你杀了他是因为他是魔族,可你们关系那么好,也应该给他立块碑才对……”

等了很久覃长乐都没有听见回应,小心翼翼看向闭目修炼的沈晚棠,还是壮着胆子唤了一声:“师姐……”

“早点休息吧,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沈晚棠淡声回应。

覃长乐以为她这算松口答应了,一时间心里有些开心。

直到第二日,她被沈晚棠带去了凡界。

她几乎从未来过凡界,至少记忆里是没有这些的。

凡界繁华热闹,街道人来人往,两侧摆满了摊子,有卖香喷喷的肉包子,也有卖甜甜的糖葫芦,还有人叫嚷着一些她从来没有听过名字的糕点。

小的时候,她哥哥也给她带过一次糖葫芦,可她不小心丢在了地上,哥哥说下次再给她想办法带,后来她就再也没有吃过了。

身上的灵石都拿去给师姐买药材了,她舔了舔嘴,有些嘴馋地拉了拉沈晚棠的袖口,仰脸,眨眼笑:“师姐,我想吃一根糖葫芦。”

“好。”沈晚棠噙着一抹笑,把手放在她的肩头,将她的头发拂开,一道符咒便落入了覃长乐体内,“我去给你买,长乐乖乖在这里等我。”

覃长乐望着她,眼中盛满了期待,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师姐今天看起来有点奇怪。

算了,反正师姐一直都是这么奇怪。

她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再回头看向卖糖葫芦的小商贩时却没有看见那道青色身影。

“哥哥,你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着青色衣服的姐姐啊?”覃长乐忍不住上前问了问小商贩,又说出一个外貌特征:“她长得很漂亮。”

“青色衣服?”小商贩随手指了一圈,扯唇道,“街上全是,你看看是不是?”

“不是,我师姐说要过来买糖葫芦的。”

“去去去,不买糖葫芦就走开,别耽误我做生意。”小商贩一见她还缠着问逐渐没了耐心,用手推开她,“走开。”

这个大魔头……怎么丢下她一个人走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饱饱的营养液[抱抱]

第90章 无虚宗(二十)

覃长乐第一次来到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有些拘谨,也有些怕生,找了个角落缓缓蹲下,暗自骂起了沈晚棠。

她就知道,这个大魔头偷偷带着她离宗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万一到时候被发现,受罚的说不定还是她一个人。

闹市上,一处繁楼的二楼,一中年女人的目光落了下来,她上下打量着覃长乐,露出些许满意的笑来,开口懂:“下去看看。”

覃长乐今日出门时按沈晚棠的交代换下了道袍,只穿着一身普通的凡间衣裙,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不过也的确是如此。

那女人带着几个人来到她面前,柔声问:“小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的爹娘呢?”

覃长乐抬头看她。

爹娘?

她的记忆中几乎没有关于爹娘的记忆。

见她没说话便什么都知道了,分明是个没有爹娘的孤儿,不过……模样看起来倒是不狼狈。

说话的女人约莫四十,是一旁芳菲楼的老板娘,而身后跟着她的,不是年轻姑娘,反而是两个壮汉。

老板娘缓缓朝她伸出手,笑着:“小姑娘饿不饿,我带你回去吃点东西填填肚子吧,你看这天也怪冷的,别冻坏*了。”

覃长乐却摇了摇头,犹豫道:“我在等我师姐,她去给我买糖葫芦了。”

“糖葫芦?这还不简单?”老板娘使了个眼神让身边的壮汉去买,然后拿着买来的糖葫芦递给她,“你方才说师姐,你师姐是做什么的?”

覃长乐一见到心心念念很多年的糖葫芦立刻忍不住咬了一口,含糊道:“我的师姐啊,她是……”

说到一半,她忽然想起师姐让她换衣服好像就是不希望被知道是无虚宗的弟子,于是卡了壳后,道:“她……也没什么。”

“看来是吵架了,不然姑娘去我家坐坐吧!”老板娘笑着说完这句话,然后看着这个长相不错的小姑娘在她眼前昏倒。

一抹不怀好意的冷笑浮上女人的脸。

糖葫芦落在地上,她瞥了一眼,吩咐:“把人带走,另外,这串下了药的糖葫芦也处理了,别让她姐姐找过来。”

“是。”

……

覃长乐醒过来的时候正身处在一个柴房里,手脚都被绑住,她心中顿时慌乱焦急起来,双眸逐渐湿润。

她的手微动,试图催动灵力割断绳索,可不管她用什么术法,就是一点灵力都使不出来,她的灵力被封住了吗?

为什么?

是师姐吗?

是因为她惹她不高兴,所以要把她丢下吗?

覃长乐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吸了吸泛酸的鼻子努力挪到柴堆,她把后背的手腕凑过去用力将绳子在裂开的木柴上划动。

几乎用尽全身力气,甚至还因为力气太大速度太快而将手臂划破。

磨了好久绳子终于断了,她立刻解开脚踝的绳子想走,却发现门已经从外面被上了锁,她只能用身体撞开窗户逃出去。

刚走到院子,几个壮汉突然把她团团围住,手里都拿着一根粗细长短一样的木棍。

老板娘徐步而来,用团扇扇着风,笑道:“还想跑?进了我的芳菲楼,就还没人能跑出去的。”

“你想做什么!我是无虚宗的弟子,我的师姐……师姐是神君的徒弟,你们不能伤我!”

闻言,女人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一样。

“哎哟喂,你一个小丫头要是无虚宗弟子,那我就是天上的神仙了。真是大言不惭,还敢撒谎说你的师姐是神君的徒弟。”

说完这话,女人和几个壮汉都纷纷嗤笑起来,看她就如同在看一个小丑、可怜虫。

“我虽是个凡人,但无虚宗的事我也是知道一些的。”

女人在她面前来回悠走,缓缓解释说:“无虚宗的无行神君只有一个徒弟,而这个徒弟几个月前已升为神君号清玄,清玄神君如今不过才二十有三,年纪轻轻哪来的徒弟?骗谁呢,以为老娘蠢的么?”

“不是!清玄神君有个师妹!她就是我的师姐!”覃长乐说完见他们还是一副嗤之以鼻的模样,心中一横,径直推开他们往门口跑。

“啊!”头皮骤然一痛,她被人拽着头发扔了回去。

女人拍了拍手,冷眼看她,不耐烦道:“既然这么不听话,就好好给我打,打到她再没有力气逃出去为止!让她知道知道,吃了我的东西可就没有再逃出去的道理!真以为我的东西那么好拿!”

五个壮汉得了命令朝着覃长乐靠近。

覃长乐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场景,即便是进魔兽山也会有枣枣帮她,她们也从来不敢往深处走。

她惊惧地瞪大双眸,连滚带爬往后跑,“别过来,我真的是无虚宗的弟子,你们不能伤我!”

“别跟她废话,死丫头嘴真硬!”女人冷哼一声。

“啊!”

棍棒的疼痛一下一下重击在她的身上,但修者都有灵气护体,这些伤倒也不致命。

“好痛……哥哥救我……”

覃长乐整个人蜷缩在地上颤抖着,身上是前所未有的痛。

后悔盘旋在她的心头,她突然好后悔吃下那串糖葫芦,这些人都是坏人。

谁来救救她……

哥哥,她好想见哥哥……

几乎是被打到半死,她绝望地睁开模糊的眼,看见的却是那张让她极度怨愤的脸,是那个女人的脸。

“行了,把她关进去吧,这两天先别给她送吃的,什么时候求饶了再什么时候给她东西吃。”女人居高临下,抱胸冷声道。

覃长乐被拖回柴房,已经没有了逃跑的能力,整个人彻底陷入了昏迷。

两日后,一盆冰水突然泼了她一身。

覃长乐倒吸一口冷气猛然惊醒,一瞬间,□□上的剧痛遍布全身,就连肚子也饿得疼。

她的脸色惨白得如同将死之人,整个人气若游丝没了力气反抗,只能抱紧自己不断发抖。

来人见了她觉得有些晦气,不由分说地往她身上狠踹了几脚,然后把饭菜羞辱似地倒在地上,沾染上了灰尘杂草。

“吃不吃,不吃就拿出去喂狗了。”

覃长乐紧抿着唇,捂着肚子,宁愿饿着也不肯低头,最后又被那人踹了几脚才消停。

等人走后,柴房内出现了一位青衣少女,她缓步走到她的身前,半蹲下身。

“长乐。”

听见熟悉的声音,覃长乐的身体瞬间僵硬,随即猛然抬头看向她。

眼前的少女面染轻笑,明媚动人,手里正拿着一串干净的糖葫芦凑在她面前,一副好师姐的模样,可却心如毒蝎!

覃长乐紧咬嘴唇,第一次发了脾气,气愤的把她手里的糖葫芦打翻在地,可心里却止不住一阵肉疼。

沈晚棠也不恼,而是从乾坤袋中又取出一串。

覃长乐再次打翻。

沈晚棠又取出一串,又被打翻。

如此反复七八次后——

“我这儿还多着,你慢慢扔。”沈晚棠弯着唇继续取出一根。

终于,小姑娘眼中的泪珠如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往下落。

沈晚棠蹙眉将糖葫芦塞她嘴里,“快吃。”

口腔中是甜腻的味道,可覃长乐却觉得是苦的、咸的、酸的,一点都不甜!

她狼吞虎咽地连着吃了好几串,像是要把这辈子要吃的都吃完一样。

最后她吃不下了,沈晚棠又硬塞给她一枚生骨丹和疗愈丹。

小姑娘委屈又怨愤地控诉:“我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你了。”

“嗯,那就恨我吧!”沈晚棠不以为意。

世界之大,未来恨她之人万千,不怕多她一人。

“我讨厌你,你这个疯子!”覃长乐扭过头掉眼泪。

沈晚棠不怒反笑:“覃长乐,嘴上说说可不够,有本事,以后来杀我。”

“你……你还是我的师姐,不能同门相残……”而且她也打不过……

虽然是这样,但是沈师姐这次也太过分了!

她心中气愤不已,充满了对沈晚棠的怨愤,说完后又忍不住逞一时口快,“就算我不杀你,你这种人也迟早会被人杀死的!”

她可还记得她心口上的那两道疤!

沈晚棠看了她一眼,站起身,冷冷瞥她一眼,“要是身子好了就滚出来!”

覃长乐尝试着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四肢,摸了摸因饥饿而疼痛的肚子,好像都好得差不多了,就是身上的血看着触目惊心。

凡人打出来的伤没有灵气和魔气残留的痕迹,自然好得更快。

沈晚棠带着她出了柴房,恰好老板娘又带着一群壮汉进来,像是故意来这里堵人的。

“哎哟,没想到抓了个漂亮的,来了个更漂亮的,快,给我抓住她们!”老板娘笑着抬手,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靠这两人能赚多少金银了。

沈晚棠进来的时候便有意让他们发现,眼下来得正好,抬起手,两指间浮现十几张灵符,随手一扔,打入在场十三人体内。

十二个壮汉,一个女人。

“我怎么!我怎么动不了了?!”

“妖怪!她是个妖怪!”

“不不不!她用的是灵符!她们真的是无虚宗的人!”

闻言,女人眼珠子一转,心中千回百转呵斥道:“慌什么!无虚宗弟子怎么了!无虚宗弟子不得伤人!你们怕她做什么?!”

“可,可是,她不像是……”

不像是不伤人的样子……

女人不得不仔细打量起这姑娘。

方才只顾着看身段模样了,眼下仔细打量才发现对方来者不善,一双琉璃色的眸子里全然是对生命的漠视,看他们时不像是在看人,而像是在看……畜生、猎物、靶子。

这,这分明像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作者有话说:谢谢饱饱的营养液,谢谢大家的支持[狗头叼玫瑰][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