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无虚宗(二十一)
“长乐。”沈晚棠猛地把覃长乐推上前,这一推也把她体内的符术解开,她道:“杀了他们。”
覃长乐往前踉跄几步,还没反应过来,刚回头就听见她冷厉无情的声音,她的眼眸微微瞪大。
杀人?!
她忙摆手,神色惶恐不安:“不行!师姐,我们无虚宗的宗规是不能伤害百姓,我们还抄过宗规,你忘了吗?”
“你不杀他们,便是她们杀你。”沈晚棠瞥她一眼,寻了个院中石凳坐下,“你自己选。”
“不……不行师姐!我们这样是违反宗规的!清玄神君会罚我们,我会被逐出师门的!”覃长乐上前抓住她的手,小脸皱得苍白难看。
“覃长乐,你还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沈晚棠轻挑着眉,扯唇哂笑,“今日我若是不救你,你知道你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吗?”
会很惨,覃长乐知道。
可她也知道,这一切都是这个魔头带给她的。
覃长乐咬唇,攥着手,看向那无法动弹的十三个人,她记住了痛苦绝望的滋味,也记住了后悔的感受,更明白被人从绝境中救赎时有多么地庆幸。
她不想再经历一遍。
可是,如果要她去杀人,她也做不到……
“师姐,可不可以……放了她们?”覃长乐低声下气地哀求着沈晚棠,红肿的双眼中写满了于心不忍,她说:“我这不是还没死吗,或许可以放过他们一次,他们会改过自新的。”
改过自新?
该是经历过怎样痛苦而懊悔的经历才会做到改过自新?让一个恶人改过自新,便如异想天开。
“想求我放了他们,可以。”沈晚棠抬起她的脸,淡垂着眸看她,“用你的手来换,废掉你握剑的手,换他们十三条人命。”
霎时间,覃长乐的脸色再次恢复惨白。
这还是她认识的沈师姐吗?
还是说,这才是真正的沈师姐?
“若是不敢,就杀了他们。”
少女脸上带着轻蔑的笑,看着在场的所有人,便如是在看蝼蚁。
“小道长,救救我们吧?我们再也不敢了!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你就饶了我们吧?”
“是啊是啊,是我们该死!我们该死!”
“救救我们吧,小道长……”
求饶声突然此起彼伏响了起来。
老板娘也开始赔笑,惶恐道:“是我不对,都是我的不是,我要是知道您是无虚宗的弟子,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啊!我以后再也不敢干这种事了!只要小道长救了我们,我们一定改过自新!”
“师姐你看,他们真的知道错了!”
沈晚棠却看着她,没说话。
覃长乐心一凉,从她身边站了起来,故作坚强地委屈道:“好,我答应你……”
小姑娘含着泪抬起了自己的手,掌心灵气运转,眼一闭心一横,重重击在胳膊上。
好痛!
额头的汗砸在地上,小姑娘的整只右手都遭受了粉碎性的碾压,灵力几乎震碎了她的手骨。
“你这份无用的坚持,”沈晚棠饶有兴致勾唇,“大概师兄会喜欢。”
少女站起身,丢下一句话:“既然你做出了选择,你是生是死都与我们无虚宗再无关系。”
“什么意思,师姐?!”覃长乐慌忙追上去,“我是清玄神君带回去的,你说了不算!”
眼前的青衣少女却突然消失了,只留下她和她那无人回应的话。
沈师姐不要她了,是因为她不听话吗?
在场的其余十三人深吸一口气,竟惊觉自己能动了,激动之余又纷纷看向那失魂落魄的小姑娘。
“真是个傻子,我还没见过谁愿意打伤自己都还要救别人的,哈哈哈哈哈……”老板娘贼心不死,抬了抬下巴,道:“抓住她。”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你没听说吗?她都被赶出无虚宗了,这么不听话的弟子人家都不要,倒不如便宜了我芳菲楼,养个几年还能挣不少钱。”
“是。”
覃长乐被自己打废的胳膊被一壮汉用力扯过,她心中无端生起一股子火气挣扎起来,“你们说过会改过自新的,放开我!”
“说过你就信,还真是天真!”
有人重拳落在她的腹部,她逐渐用力攥紧了手,是痛的,也是气的。
这些人又骗了她!
这里没有一个是好人!
他们根本就不会改过自新,像这样的人,根本不配为人!
思索间,手中无意识祭出自己的本命剑,在她还没做出决定之前,她已经用灵力挣扎着震开了他们。
她的右手此刻甚至连剑都握不住,颤抖着,剑一次次落在地上,又一次次被她拾起。
她一边哭一边用左手握住剑。
“哥哥和长乐说过,如果有人敢欺负长乐,就让长乐打回去,哥哥说,他会保护我……”
小姑娘握着剑朝给她糖葫芦的女人走去,“你们不是人,你们连一个魔族人都比不上!”
女人察觉哪不太对劲,后退几步想跑,却突然被台阶绊倒在地,“你你你想做什么!你是无虚宗弟子你还想杀人不成?!”
“是师姐让我杀的,我没有错……”
噗嗤——
剑尖颤抖着刺进女人腹部,直到鲜血汹涌流出。
余下十二个壮汉见到这一幕吓得腿一软,急忙跑出院门,却不料刚出去又撞上了死神挡道——沈晚棠。
一道寒光在他们眼中一闪而过,紧接着,十二人的脖颈突然喷发出鲜血。
甚至连声音都没能发出,脑袋骨碌碌滚落在地,惊恐瞪大的双眸中,倒映出那抹青。
断情剑不曾自少女手中脱离,仅凭一道剑气便将他们的头颅斩杀。
一如当年,师兄为她,桃木剑斩断凡人头颅。
当年,师兄为了她独自坐在门口,彻夜不眠做了一把桃木剑,也就这样守了她一整夜。
那时,他的手上满是伤痕。
第二日一早他便去了魔兽山寻药,而她被人从昏睡中强制叫醒,那些人蹲了她很多天,好不容易寻到机会,便拉扯着把她拖到了暗巷子里,想要拿她卖银子。
她拼命挣扎,咬、抓、踢,能做的她都做了,可就是挣脱不掉,反倒惹怒了他们,他们对她拳脚相向。
那时候她才六岁,身子虚弱娇小,他们的一次次重击差点把她弄进鬼门关。
她记得有好多血,眼睛里都是血。
她似乎看见那个喜欢穿白衣的少年从血色中而来,他单手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捂住她的双眼,另一只手握了一把染血的桃木剑。
她知道,那剑穿透了他们的心脏,砍断了头颅。
一剑致命,出手狠辣果决。
而少年的眼中,是阴沉而汹涌的杀意。
但那时候,不论师兄对别人如何狠厉无情,面对她时永远都是一个温柔的好哥哥,他看向她的眼中只有关怀与担忧。
此时,覃长乐低着头,毫无生气地从院内走了出来,看着这残忍的一幕也只是抿了抿唇。
两人谁也没说话,一大一小就这样回到了无虚宗。
李没自两天前就一大早来外门找沈晚棠,却没想到整整三天沈晚棠和覃长乐都不见了。
期间罗计长老还询问过覃长乐的踪迹,胡枣枣一个小姑娘一时间无从解释,于是所有人都知道了她们又擅自离宗一事。
宗门口,李没看见两人熟悉的身影总算是松了口气,无奈上前对沈晚棠道:“又闯祸了,昨天我还碰见了乔瓒,他说清玄神君正找你们,你要是再不回来,只怕神君又得出去了。”
沈晚棠扯唇一笑:“不会的,那地方离这不远。”
“你有分寸就好。”李没说完瞥了一眼低头不语的覃长乐,忍不住皱眉:“这孩子怎么今天这么安静?”
再仔细一看,覃长乐的衣服上都是血,狼狈得不成样子,左手还扶着垂下的右手……
“她手!手怎么了?!”李没脸色一变。
覃长乐没说话,独自一人离开。
李没一脸担忧地指着这孩子落魄的背影,带着几分质问与不悦,对沈晚棠问道:“你把她怎么了?一个孩子你也欺负?!”
“这也算欺负?”沈晚棠略一思索,一边走一边徐徐道:“她的苦难是人心险恶和她的天真愚蠢给她的,与我何干?”
说完,似又想起什么有趣的事,“若是回阴村还尚在,你说……等她十六岁入世,美人湖下面会不会多她一个恶魂?”
“你!我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你和一个孩子较什么劲,你这么逼她难道她能认清人心险恶?”李没第一次忍不住对沈晚棠说了重话。
“如何不能?”沈晚棠冷睨他一眼,平静开口:“何况,她不过是被人打了一顿,饿了几日,废掉一条手臂。”
“说得如此轻松,你又怎知她的痛苦?”
这就痛苦了吗?
沈晚棠微微蹙眉,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的前世,一时间不自觉出声:“她只需要经历一次就能明白,为什么会觉得这是痛苦?”
“那你以为不是痛苦是什么?”
“庆幸。”
不用等到十六岁以后孤身一人才明白这些,能下定决心做到杀人,不是庆幸是什么?
有时候有的人,连庆幸的机会都没有,给她的只有死路一条。
此刻李没看着若有所思的沈晚棠,看着她那双无波无澜的琉璃色眸子。
他将她眉间一闪而过的冷戾尽收眼底。
他动了动唇,想对她说点什么,却又难以发声,有些不知道怎么去安慰沈晚棠,也不知道是否应该安慰她,她又需不需要?
或许如今的她,已经早就不再需要同情、安慰……
就在方才,他听着她的话才隐约意识到什么,而这样的想法令他觉得心惊,以至于手脚发凉,有些走不动路。
沈晚棠之所以会觉得这样对覃长乐是件寻常事,是否是因为她一直以来就是过的这样的日子呢?
活在痛苦、折磨、煎熬之下……
她日复一日的这么活着,所以习以为常,变得麻木不仁,无知无觉。
在她眼中,或许这种程度的痛,真的算不上什么……
第92章 无虚宗(二十二)
灵峡峰。
不等师兄召她,她便已经到了师兄院中。
看着眼前熟悉而陌生的花草树木、一桌一椅,她忽然记不起自己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竟是恍如隔世之感。
沈晚棠半垂下眼皮,习惯性往前走,从檐下走过,来到师兄的寝屋前,抬起手,略迟疑,敲响两声。
咚,咚——
如同心脏应声而响那般,惊醒了床榻之上闭目凝神的如玉青年。
青年缓缓睁开眸,双瞳漆黑深暗,仿若无尽之崖引人坠入其中,堕入那不见底、摸不透的万丈深渊。
自少女踏入无虚宗时他便留意到了她,这几日他的神识遍布整个宗门,除去师父的所在之地,他几乎什么都能感应到。
无人回应,少女的影子在门上动了动,又敲了敲门,伴着一声温顺柔软的“师兄”。
“嗯。”
青年的脚步声响起,他慢条斯理打开门,垂眸将少女的一颦一笑尽收眼底,黑色的瞳眸中也染上了一抹青。
“师妹。”他留意到她单薄的衣裳,淡声道,“天寒,进屋说吧。”
“不用了师兄。”沈晚棠笑着摇摇头,语气略显疏离,说完后似乎也觉得哪不太对,便玩笑般继续道:“师兄难道忘了,修为越高者不惧天气的严寒。”
此话一出,沈卿言一默,倒是真的忘了,只记得师妹怕冷,有那么一次,整个冬天都是他抱着她取暖。
“师妹寻我何事?”沈卿言将方才的事逐渐淡忘,改口问。
沈晚棠望着他,眸子里写满了期待,“师兄,晚棠想向你讨要一枚还命丹,不知道师兄还有没有?”
闻言,沈卿言摊开手,掌心浮现出一只白玉瓶,递给她,“只此一枚。”
“多谢师兄!”
沈晚棠心情不错,伸手去拿,却因动作太大,将手半搭在了师兄的指节上。冰凉的指腹轻触上他的皮肤,那片皮肤似如火燎,短暂一瞬后被他缓缓抽手避开。
沈卿言轻轻蹙眉,忆起那日与乔师弟的对话,师兄妹之间,或许不应有所触碰。
“师妹。”
沈晚棠拿到想要的东西,转身欲走,身后的人却突然叫住她。
她回眸,偏头望着他。
沈卿言:“你二人自行默写十次宗规。”
沈晚棠:“……”
离开师兄的院子,正欲往回走,一道手令突然挡住了她的去路——是师父召她。
她思忖一瞬,调转方向往前走。
两世算下来,这不是师父第一次主动用手令召她。
而每一次,都是关于师兄。
无行神君在书房负身而立,在沈晚棠进屋后也没转身,更未多看她一眼。
他沉吟,肃然开口:“晚棠,你师兄即将破境,成为我们无虚宗唯一一位真神,你可希望他未来仙途顺遂?”
“自然,除了师父,没有人比晚棠更希望师兄好了。”沈晚棠低着头不卑不亢,认真诚恳地答。
“那便好。”
无行神君微微侧目,余光撇见一抹青,他又道:“宗门之中,只你与卿言关系亲近些,所以为师希望……”
沈晚棠对此心如明镜,忽而打断他,“晚棠明白的,弟子不会去打扰师兄,也会好好待在外门,不见师兄。”
无行神君微微讶然,不由得转身看向她。
记得不错的话,晚棠这孩子打小就爱缠着卿言,凡是没闭关的日子,卿言身边总会有她的身影……可眼下,她竟然如此爽快?
面对师父的审视与怀疑,沈晚棠不以为意地笑:“师父,不久前师兄抽离了晚棠的一魄,想来师兄如此做,心中想法和师父是一样的,所以只要是师兄的意思、只要是为师兄好,晚棠便没什么放不下的。”
“你说什么?卿言抽了你的爱魄?”无行神君听了她的话一时间怔然,随后又拧眉。
糊涂啊!
他让卿言炼化其爱魄,是为了让他割舍心中放不下的那段感情,不论是什么情都好,他是注定要成为无情道第一人的,他如此做也是顺应天命。
可他不该动沈晚棠,晚棠这孩子心思敏感又重情重义,这于无情道弟子来说是致命,可她既然注定修不成无情道又何苦相逼?
若撇开无情道不论,她日后寻个道侣就这样过完一生也无不可,卿言如此行事,只怕终有一日会适得其反!
沈晚棠根本就不是修无情道的那块料,他第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事,卿言何苦如此固执……
无行神君闭上眼,长出一口气,无奈道:“罢了,你记得为师的话便好。”
“是。”沈晚棠应声,走到门口。
“慢着……”无行神君又蓦然冷声叫住她。
沈晚棠一脸无辜茫然回头,“师父?”
少女的一双琉璃色眸子清澈透亮,望向他时隐隐含着温软的笑意,毫无攻击力,反而莫名叫人心软。
无行神君看着她一顿,随后又什么话都没说转过身,“罢了,你走吧!”
说到底,他只是疑心她,没有实实在在的证据……晚棠,也是他看着长大的,若可以,他也希望卿言顶撞他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离开灵峡峰后,少女脸上的神色消失了个彻底,眼神中只剩下了冷淡,哪里还有半分温和柔软的意思。
方才师父盯着她时,她是感觉到了危险的,师父多半是看出了什么,若是师父想要查探她的身份,她根本瞒不住。
但想来师父只是猜测,所以才没有动作。
思索间,她缓缓推开门,屋内的覃长乐正趴在床上睡着了,眼泪干在了脸上,一双眼睛又红又肿。
她的身影来到覃长乐床边,暗影压下,仿若一只夜间恶魔骤然出现在床边,居高临下又不怀好意地盯着她。
覃长乐此时噩梦缠身,额头虚汗浮现,口中喃喃叫着两个字,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再仔细一看,能发现她的眉心紧锁,像是痛的。
有要醒过来的征兆。
沈晚棠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最后掐住她的脸,将还命丹塞进她的口中。
覃长乐一向嘴馋,到嘴的东西都习惯性咬碎咽下,这下尝了一嘴苦涩的味道,可还是不自觉地吞咽了下去。
当初震碎方文许的骨头时,沈晚棠是用了十成的力道,骨头和血肉几乎碎得不能再碎,就算他服下还命丹也治不好,可覃长乐不一样,她不过才练气后期,打伤自己时又收了力,几乎只用了三成力。
所以,一枚还命丹,修养一晚便会好。
……
翌日一早。
覃长乐从睡梦中悠悠转醒,眼睛因为过于红肿有些睁不开,她有些没精打采地从床上爬起来,自然而然穿好衣服。
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就这么望着桌前坐着的沈晚棠。她一袭青衣,青丝半绾,正执着笔认真写着什么,浑身气质难得温雅端庄。
覃长乐不想理她,抿着唇暗暗冷哼一声就要往外走。
“这几日不用练剑了,师兄命你抄写宗规十遍。”沈晚棠目不斜视,淡声叫住她。
这个师兄是谁不用提醒也知道。
覃长乐听了她的话更不服气了,分明是这个大魔头坏规矩,要带着她去的凡间,为什么她还要受罚?!
想是这么想,可她还是不情不愿地坐下,愤愤不平拿起笔,蘸上墨水,故意将笔转了两圈,浓墨溅在了沈晚棠快要抄完的纸页上,墨汁晕染开,糊黑大片的字迹。
覃长乐轻哼,撇嘴道:“我不是故意的。”
只这一卷就要抄三个时辰才能抄完呢,她就是故意的又怎!么!样!
相比她的赌气,沈晚棠神色不变,只是淡定从容的将毁掉的卷轴拂在地上,再重新取出新的卷轴,提笔,落字。
覃长乐还以为她会发脾气教训自己的,却没想到她居然脾气这么好,心中一时有些不对味。
她若有所思开始落笔写字,刚写完一个字,右手突然一僵,眼睛微微瞪大,“我的手?我的手好了?!”
她昨晚睡觉前就只吃了易雪给的一枚三品疗愈丹,居然效果这么好?一晚上就全好了?!
她喜极而泣,袖口胡乱擦了擦眼泪,用力捏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太好了!
她还以为再也好不了了呜呜……
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小姑娘突然起身,桌子因为她的动作大幅度震动了一下,沈晚棠手中的笔也因她的动作在纸页上重重落下一道污痕。
沈晚棠不耐蹙眉,侧目看去时小姑娘已经破门跑了出去,像是高兴得傻了一样。
真是个傻子。
又一次将卷轴拂在地上,重新抄写。
覃长乐在路上又蹦又跳很是欢快,像是又恢复了无限活力,路过海棠树下时还会蹦一下用右手折下一束海棠花。
脸上的笑容比手中的花还要灿烂。
内门长老的住处外门弟子不得随意出入,她只能找枣枣借了灵石去买张低阶传音符。
卖符的长霖长老说,这种符不仅能传音,还可以寻人送信,只要在符箓的背面写上那个人的名字,只是路途遥远的一般容易半路失踪。
覃长乐一点也不在意这些,拿着符蹦蹦跳跳地就要走,身后的长霖长老却把玩着灵石笑着开口道:“小长乐,若记得不错,你与沈晚棠同住,你沈师姐连高阶符箓都画得出,你为何不向她要,何必来我这儿花钱呢?”
“她有这么厉害?”
覃长乐回头,下意识错愕开口,可随后又想到什么,脸一下拉了下来,没好气道:“她这么讨厌的人,我才不要她的东西,哼!”
长霖长老:“?”
清玄神君教出来的师妹,竟也会这么招人恨?——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支持[亲亲]
第93章 无虚宗(二十三)
覃长乐在传音符的背后写下了李先生的名字,有那么几次她听见过那个大魔头叫李先生李没,后来她学写字的时候问过李先生他的没字是哪个没。
“小长乐,这一大清早的,特意寻我要海棠花糕做什么?”李没整日在宗门都闲着无事,又有紫秋给他调养着身体,日子也过得舒坦,闲时总是会在紫秋那儿做一堆好吃好玩的。
说起来,他手*里的人偶都有一百多个了,就差找个人来缝好看的衣裳了。
覃长乐终于等到了李先生来,上前接过他手里的那份海棠花糕,展颜一笑,“李先生你对我们真好!”
李没笑了笑,看向她的手,“手好了?”
“嗯!”覃长乐点头,一本正经地说:“昨晚易雪给了我一枚疗愈丹,睡一觉醒来就好了,你看,一点都不疼了!”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胳膊。
“八品疗愈丹?”李没微微讶异,随她一起往回走,边走边道:“你们外门弟子哪来这么多灵石买八品丹的?”
而且,据她所知,宗门内能炼出八品丹的只有紫秋和无行神君。
果然,只见小姑娘摇头道:“是三品,我也没想到三品丹药效会这么好!”
闻言,李没心中了然,想起那日沈晚棠不为所动的臭脸不由得有些失笑起来,看来她还挺喜欢这丫头的,毕竟这小姑娘有几分像她……
到了院子,覃长乐的嘴还在絮絮叨叨地说:“李先生你先坐会儿,我去看看易雪还在不在。”
“原来你的糕点是特意给易雪备的?”
“是啊,她治好了我的手,我要好好感谢她!”
看着她跑走的背影,李没呷了口茶看向与之相反方向的某个紧闭房门的屋子,一时无奈摇头。
覃长乐敲了几下门,里面一直都没人应,大概是上早课去了。
她有些烦恼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易雪的房间她也不是没进去过,她就推开门把糕点放在桌子上,易雪应该不会生气吧?
这么想着,她小心翼翼推开了门,直走进去哪也不乱看,把手里包好的点心放在桌上。
转过身,猛地抬步要走,脚尖却突然绊倒了矮凳——
“啊!”
覃长乐整个人呈“大”字摔倒在地,她趴在地上疼得呲牙咧嘴,微抬头揉了揉磕痛的下巴,目光下意识往前看。
眼前浮现的是床架底,还能清楚地看见床里面紧挨着的墙角歪歪扭扭刻了些什么字……
她眯了眯眼仔细看。
真是奇怪,易雪的床对面都没有人住,那面墙又怎么会有刻痕的?
再仔细一看,她忽然留意到,这张床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还被人挂上了床帐,墙上也多了几幅画。
不是没人住吗,易雪干嘛要布置成这样?
虽然好奇,可她并不想去窥探易雪的秘密,直到她目光一转,看清那刻的几个字。
……棠去死?
去死?
覃长乐瞬间觉得后脊背发凉。
棠?
外门弟子里面好像没有一个人的名字末尾是个“棠”字,除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往前走,走到床边想要伸手掀开挨着墙壁的床帐。
不行……易雪会不高兴的。
她抿唇收回手。
可是名字最后是“棠”字的,只有沈师姐一个人,会是沈晚棠的棠吗?易雪又为什么要诅咒她去死?
不知不觉间,小姑娘的额头已经出了一层汗,越是深想越是头皮发麻。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不是所有人都像表面上看着那样好,不管是沈师姐还是易雪。
她根本分不清她们到底是不是好人……
不……
一定是沈师姐不好,她一直都是个坏人,是她让易雪恨上了她,这都是她应得的……
覃长乐慌乱地后退几步,连倒在地上的凳子都没有扶起就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这一刻,她仿佛看见了四张面孔。
一张是早上沈师姐耐心写宗规脾气好的脸,一张是在凡间她冰冷含笑逼自己断臂的脸;一张是易雪别扭又关心地给自己送药的脸,一张是她用力在墙上刻下恶毒字眼狰狞的脸。
“这孩子,不抄宗规又跑出去玩。”李没透过窗看着覃长乐跑出去的背影不禁笑了笑。
回头又看向正在默写宗规的人,这份耐心沉静的气质,还真是和清玄神君有几分像。
“对了。”李没闲适坐在她对面,随口道:“苏尧死前也被你下了邪术对吗?”否则依沈晚棠的性子,不可能就这么放心的把苏尧扔出去。
“他想拉我一起死,我只好让他像方文许和你一样,永远失去开口的机会。”沈晚棠瞥他一眼,牵唇笑。
一副美好模样,而面孔下却是蛇蝎心肠。
虚伪的人不一定笑,笑的人也不一定虚伪,但沈晚棠的笑,一定不是笑,是虚伪、狠毒、残忍。
“沈卿言知道吗,他清玄神君的师妹竟会是你这样的人?”李没陷入回忆,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们二人时的第一感觉。
初见以为他们二人兄妹情深,彼此依靠,如今才看懂,他们不过是彼此间生命中年少时的过客,相互背道而驰。
他仿佛能预见,若是日后沈晚棠的身份暴露,他们二人必将成为此生中对方最恨之人,一死一伤或是双死的结局也不无可能。
于是,李没忍不住开口问:“你可有想过,往后你和清玄神君怎么办?你师兄注定会成为世间第一位真神,你可想过你们的未来?”
“未来?”沈晚棠忽然一顿,停笔抬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蹙眉道:“我的未来与他人无关。”
“我的意思是,他会不会像杀了苏尧一样,杀了你。”
“会。”沈晚棠毫不犹豫地答,可语气、神情却云淡风轻,甚至唇角的笑意从未下来过。
她无所畏惧道:“可又如何?”
“如何?你有法子自保?”李没没好气道。
“师兄是天道的人,杀了他便可自保,不过……”沈晚棠说完,目光与话锋同时一转,“与你何干?”
“天道的人你也敢杀?”听了她的话,李没捡重点回。
若能见到天道这个“人”,她倒不介意将他视作此生宿敌杀了他,可惜了,天道的本体只存在于神界,只有真神才有资格踏足。
而他们无法踏足神界,故而天道于他们而言——无形,又无处不在。
轰隆——
隐约的雷声在苍穹之上酝酿起来。
李没抬头,透过窗看了一眼白茫茫的天,动了动唇,复杂道:“你刚刚在想什么?”
“没什么,随便想想。”
“所以你想什么了?”
“怎么杀了天道。”
轰——
一道雷伴着白光闪电瞬间自苍穹劈下,蜿蜒出的痕迹将屋外的海棠树生生劈裂开。
少女皱眉冷眼看天,扯唇笑开:“还以为天道多厉害,原来是个只会降下天罚的废物……嗯?”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没猛地捂住嘴。
紧接着,她径直拽开他的手“咔嚓”一声扭断。
李没像是感觉不到痛,无奈道:“你这个没良心的,我这是在救你,给你嘴下积德知不知道?”
“还轮不到你来教我。”沈晚棠眉目微凛,手中的笔一转,毛笔的笔尖好似瞬间化作利刃,被她随意掷出后割破李没松垮枯瘦的皮肤。
李没抬手摸向脖颈,血……
再抬眼看她,他发现她的眼中满是戾气,那是所有魔族人都会有的戾气,他们一族多是生性残暴、满身戾气之人。
可她如今的暴戾,要远胜过那些人。
紫秋长老见到李没时,他的衣襟上已经染了大片的血,脸色苍白难看,她脸色也跟着有些难看,上前给他塞了一瓶丹药的量。
“你不要命了,我给你的药怎么不吃,流这么多血,也不怕死了!”
“我的命本就短暂,你是知道的。”李没自嘲一笑,“只是我这一生,一事无成,白走这一遭。”
“你知道就好,真是像谁不好,非得和……”紫秋长老话说到一半突然发现李没直勾勾盯着她。
“看我做什么,有弟子私下还喊我疯婆子,疯婆子的话你也听?”
李没却笑着摇摇头,他说:“紫秋长老,我的确不认识你这样一个人,但你活了这几百年想必也不会错认了谁,所以你应该不仅只是认识我,你……是否也认识家父?”
紫秋长老给他包扎的手一下顿住。
李没早已了然于胸,来到院中自顾自坐下,似侃侃而谈那般,脸上挂着温笑,继续说道:“家父曾是平溪城有名的纨绔子弟,生性放荡风流,也同我一样,是个一事无成的庸碌之人,或许这也正是紫秋长老瞧不上我的缘故?”
自第一日到无虚宗开始,他就能看出紫秋眼中那不易察觉的不喜与看低,像是心中存了对他的成见,故而对他的态度也很是随意。
“或许,长老也曾受家父的外表所蒙蔽,欺骗了感情?”
紫秋长老看着他原本还有些感慨和心酸,可下一瞬听完他这话黑了脸,上前猛地给他脑袋一巴掌,“那种畜生也只有瞎了眼的人才看得上!”
她的手劲太大,李没的额头猛地磕在石桌上。
李没:“……”
看着他额头又被磕破,紫秋一怔,审视了一番他这一副云淡风轻与世无争的模样。
说起来,李没与他那个禽兽不如的父亲倒是截然不同……
甫一这么想,李没便开口叫停了她心中难得生出的于心不忍。
他说:“长老如此看待我,我倒也能理解一二,长老称家父为畜生,为其子的我年少时也与父亲一个脾性,在长老眼中大抵也是个畜生……”
看低与不喜便有了原因。
“你也不必如此看轻自己。”
紫秋长老的神色突然认真起来,手按在他的肩头拍了拍,“与我相识的,不是他。”
第94章 无虚宗(二十四)
平溪城曾有一纨绔名李巡,此人脾性顽劣,风流成性,整日只知花天酒地以强权欺辱百姓。
可他皮相生得好,城中也有不少少女倾慕于他,但他却从不成亲纳妾。
他的一生中有过很多女人,却没有一人替他诞下子嗣,除了……
“除了你的母亲。”紫秋长老陷入久远的回忆,继续道:“当年我游历人、妖、魔三界,撰写那本书的时候,在凡间遇到了你的母亲。”
李没的生母是小户人家的独女,每日的生计便是靠上山采药卖给医馆为生,这法子还是她教的。
她遇见他母亲时,那孩子甚至还不会说话,她教她分辨药材,教她读书写字,几乎每年都会去平溪城看她。
后来那孩子十七岁时被他的父亲李巡带了回去,不过短短一年,冬月底她去看她的时候,她的肚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孩子。
那时,少女将她的手放在肚子上,笑得温柔美好,她说:“等孩子生下来,姐姐给他起个名字吧?”
她以为他们是两情相悦,可李巡却不愿娶她进门,孩子生下后拖了整整三年。
三年里,李巡身边女人无数,他的母亲整日郁郁寡欢,最终含泪病逝。
临走时,他的母亲不过二十。
在李没十六岁时他的父亲离世,她回过一次凡间,本是想把他带回无虚宗,可谁知见到他才知道他这些年一直都在合欢宫中沦为了一名邪修。
当她看到他同他那个禽兽父亲一样风流放荡,品性顽劣时,她仿佛见到了第二个李巡,这样的人若进了无虚宗也只会脏了无虚宗的门。
所以,那一次她什么都没做。
再后来没多久,她还是放心不下,心中总能想起他的母亲,便又去了一趟凡间,是打定了主意要带他回来好好教养的。
谁知这一去就再也寻不到故人之子。
她用过追踪符寻他的气息,可即便是高阶追踪符也找不到,她以为他死了,直到那天沈晚棠把他带上来她才明白一切。
她找不到他是因为他的身体魔气入体,气息全变了,成为了一名真正的邪修。
听完了紫秋长老这一席话,李没毫无反应,他的记忆中从未有过母亲的任何信息,很是陌生,可他的那位父亲他倒是知道……
他的父亲的确称得上禽兽、畜生,年少时的他和父亲相比,差不了太多,也正是因为遗传了父亲一样的脾性,才会在年少时一瞬间被一个不知所名的女子勾了魂。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所以他便落得如此下场。
李没思绪良多感慨万千,回首完过往,事到如今也只是一笑置之,摇头作罢。
紫秋长老看着他,想到他这样巨大的转变,不由得问起:“你体内的魔气是怎么回事?”
“紫秋长老,我能否问你一个问题?”李没答非所问道,“若当年你找到了我,是否真的会将我带回?”
“由心而论,当年没能把你带回来,害得你如今这副模样,我心中有愧,愧对你的母亲,你的母亲对你父亲是失望、怨恨,可她却很爱你。”紫秋长老道,“若能回到当初,即便你品性顽劣,我也会把你带回来!”
“有长老这句话,我也放心了。”李没心头积压多年的石头忽然落了地,他笑了笑,抬眼看向紫秋,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他说:“有件事……我想问问长老是否愿意帮我?”
……
被寒风裹携的大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将整座无虚宗主峰变成了一座皑皑雪山。
李没打趣地说过一句话,他说这样的无虚宗与那魔域的寒山之巅有几分像。
寒山之巅是何模样沈晚棠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年这雪尤其大,寒冽的怪风似要将人吹走,雪花直往人脸上扑。
她眯了眯眼回到院中,院中的覃长乐和胡枣枣正在练剑,两个小姑娘原本还笑逐颜开,瞥见她进来瞬间收了笑。
其余的小弟子则玩的玩闹的闹,在雪地里打雪仗的、踩着凳子贴春联的,去小厨房偷吃的……
还有一个,在紧闭的屋子里吸纳灵气的。
沈晚棠微侧目瞧了一眼杜易雪所在的屋子,怨恨冲天,有走火入魔的征兆。
生出心魔了吗?
风声呼啸,门窗作响,窗外大雪纷飞。
打开门,风雪一并迎面袭入房中,在脚边留下一地残雪。
沈晚棠抬眸看了眼天色,今夜云遮残月,夜色如墨,而院中红中透黄的烛光却点亮了这个夜。
围院的海棠花随风摇曳,娇艳柔嫩的花瓣摇摇坠地,将土壤的雪衣上又缀上了赏心悦目的红。
少女们的娇笑一声一声入耳,给这个雪夜增添了些许生气与喜庆。
“枣枣快来!”覃长乐蹲在棠花树下,回头招手,“快来挖四季酿了!”
两个小姑娘徒手扒拉着厚厚的雪,钻进土壤又深挖出几坛酒来。
“开饭了,快来吃饭!”李没将最后一道菜上桌,喊了一声后,目光逡巡找到倚门的沈晚棠。
青衣少女的脸上皮肤白皙神色冷淡,便如今日这刺骨寒的大雪,干净而冰冷。有一瞬间,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的眼中只有她自己,而眼过之处皆是虚无。
她与他们格格不入,更是与这个世界背道而驰。
李没从桌上拿了一块油酥饼,走上台阶递给她,“紫秋长老今晚也会来,她说你爱这吃油酥饼,还让我特意给你做了些,尝尝。”
沈晚棠看了一眼,似乎是有那么一回事,有次紫秋长老见她可怜便给她煮了碗面,随口问她喜欢吃什么,她答:“榱城的油酥饼。”
那是师兄每年都会送给她的东西。
“看见那的海棠花糕了吗?”沈晚棠却不接,视线娜远了些,落在一棵海棠树下的石桌上,桌上本该什么也没有,可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份点心。
那点心用油纸封得很好,表面依稀能看见有一股无形的灵力包裹着。
“你怎么知道那是海棠花糕,谁送给你的?”李没狐疑道。
沈晚棠只说:“把它和油酥饼一起交给师兄,告诉他,我不喜欢。”
清玄神君?
闻言,李没心中了然,也不去问怎么神君忽然想起送她点心。
等李没再回来时紫秋长老也到了。
一个院子十一名外门弟子,算上长老和李没统共十三人,其中还有一人待在房中闭门不出。
“想什么呢,还不给我倒杯酒?”紫秋长老的声音突然从身侧响起。
沈晚棠把倒好的酒推到她面前。
“不错,同我酿的四季酿是一个味道!”紫秋长老尝了一口,随后从乾坤袋中取了几瓶八品丹药放到她面前,“今日除夕好日子,你我也许久不见了,这些都是我给你备的礼物。虽说你如今也会炼丹,但想炼八品丹却不易,想要什么便与我说。”
沈晚棠看向瓶身。
紫秋长老:“里面有你常要的醒神丹。”
“长老今日倒是出手阔绰。”沈晚棠并不客气,径直将丹药收入囊中。
“今日除夕,身为长辈自然要给小辈们准备新年贺礼。”说完,紫秋长老站了起来,面上难得浮着柔和的笑,绕桌一圈,几乎给每个弟子都赠了一瓶八品疗愈丹。
院中的十二人吃喝玩闹着一起熬过了子时的夜。
紫秋长老和李没已经离开,一群小弟子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沈晚棠起身,脚踩在厚厚的雪地里,发出沉闷的声响,步伐缓慢,青色裙角无意间沾染上白雪,点点湿润出水渍。
嘎吱——
她突然推开了杜易雪的房门。
床上闭目吸纳灵气的小姑娘霎时间瞪大了双眼,眼底的怨恨恨不能溢出来将她杀死。
“不要过来!出去……你给我出去!”
小姑娘疯了一样抓了东西就狠狠砸过去,可这些东西全部在靠近沈晚棠的时候突然失了力掉落在地。
“你这个女魔头,迟早有一天我会杀了你替我爹娘报仇!你和清玄神君都该死!你们都该下地狱!”
“要不是你们去了我们村子,他们就不会死!是你们!都是你们!我要杀了你们!你们都去死!”小姑娘浑身戾气,双眸中隐约有阴邪的红光一闪而过,说出口的话魔怔了般。
话落时,她甚至不管不顾提着剑朝沈晚棠刺了过去。
沈晚棠只一眼,杜易雪手中的剑寸寸碎裂,紧接着,她的手中聚起无形的力量,浓郁的魔气弥漫在整个屋子。
“唔!”杜易雪的脖子于无形中被人掐住了,整个人悬空起来,用力挣扎,憋得快要喘不过来气。
“不愧是回阴村的人,天生的……”沈晚棠故意停顿,饶有兴致勾唇,语气很轻,吐字却清晰,“恶魂。”
“我、杀、了、你!”杜易雪用尽力气开口。
杜易雪的天赋不错,做人时会帮助父母作恶,成为修者后,她的怨恨也是普通人远不能及的。
如此敏感阴暗的人,心中怨恨邪念只会与日俱增,终有一天,杜易雪会沦为与她一样的恶魂。
正到极致是邪,邪到极致则是魔。
眼前的人虽满身灵气,可阴暗的心底却关着一只魔,若她成魔,修炼速度是现在远不能及的。
沈晚棠一瞬不瞬盯着她,眼中似覆盖了一层阴邪之意,让人看了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养着你倒是比涉险杀人更好。”她笑着,手上用力,从杜易雪体内源源不断吸收着怨恨、邪念。
杜易雪对于她的恨与杀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这种恨不能杀人来释放的怨恨让她的修为瞬间破了一个小境界。
脑海中依稀浮现出无数个一模一样的画面。
小姑娘孤单瘦弱地跪坐在地,手里紧紧攥着刀,发了狠在墙壁上划出一道又一道狰狞的痕迹,几乎让整面墙面目全非。
那面墙上写满了她的名字,而她的名字与“死”总是割舍不断的,刻满了字的墙已经成了半面血墙。
这是杜易雪的记忆,这记忆随着怨恨一起涌入脑海,她将人扔向那面墙。
一阵轰然巨响,对面的床榻被杜易雪的身体从中砸断。
床上的幔帐落了下来,壁画也受到魔气波动掉在地上。
映入眼帘的是,令人心惊的狰狞血墙。
那面墙阴暗无光,仿佛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沈晚棠去死!
沈晚棠沈晚棠沈晚棠!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整面墙都是这些字眼。
良久,屋中的少女轻笑一声,笑音轻柔悦耳,像是全然没将这些放在眼里。
“你一定会死的!老天不会让你活着!你会死的……你一定会死!”杜易雪看见她的笑,突然受了刺激般,神情痛苦地蜷缩着身子喃喃自语。
沈晚棠收了笑,转身离去。
世人都希望她去死,可偏偏她不会死。
死而复生的人,不会再死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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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迷雾谷(一)
覃长乐近来发现这个大魔头好像话少了很多,也不强迫她练剑了,一整天下来更是不会多看她一眼,只一心修道,像尊雕像一样一动不动。
好冷清……
她偶尔会叫上几句师姐,可大魔头根本不会给她回应。
今日练完剑,她和枣枣坐在院子里一边吃着果子一边闲聊着。
“你知道吗,听说清玄神君一个月前又闭关了,这次不知道要多久。”
胡枣枣嘴里嚼着酸甜的果子,含糊道:“不过清玄神君好厉害,长老们都说这次神君就要成为真神了,他破境成为神君也才……”
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会儿,数不清,又继续补充:“也就才几个月而已。”
“无情道嘛,好像是这样的。”覃长乐小鸡啄米似地点头,也跟着重复一遍,“清玄神君好厉害。”
“我以后也要成为清玄神君那样的人。”
“哎,这个也太难了,还是就这样每日吃吃喝喝最好了。”胡枣枣却不喜欢,苦着一张小脸,道:“就在无虚宗外门待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的。”
胡枣枣说完从怀里递给她一个果子,抬眼的时候目光不经意落在了对面的门上,忍不住问:“长乐,你说为什么同是无情道弟子,沈师姐怎么和清玄神君差这么多呢?”
“那肯定是因为清玄神君是好人!”覃长乐一口咬定。
胡枣枣听不懂,眼珠子一转还是想不明白,不过她发现沈师姐也没有别人说的那样坏,要不是沈师姐,她怎么会这么快就破境?
想到这里,她把怀里剩下的果子包好推给覃长乐。
“你今天好大方。”覃长乐不明所以然。
“给师姐的。”
“……”
当覃长乐回屋后,果子被她放在桌上。
她看向床上一动不动的师姐,“你要不要吃甜果?”
“……”
回应她的又是长久的静默。
什么人嘛,也不说话,真是要把人憋死了!
然而殊不知,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榱城——一青衣少女的身影消失在了一面墙壁之中。
此人正是沈晚棠。
师兄闭关了,不用多想也知道许是师父的意思,师兄飞升在即,师父必然会下令让师兄闭关,所以早在半个月前她就已经离开了无虚宗。
被她拖了许久的事也该去做了。
而眼下无虚宗的“沈晚棠”只是她以物化出来的假人偶罢了,人偶上有高阶符箓加持,外表与真人一模一样,几乎没人能看破,除了师父、师兄,以及修为深厚又精通符术的流衣真君。
不过师兄飞升在即,只怕他们根本无暇留意到她的动向。
进入迷雾谷后的她被改换了音容,身上的气息仍是人族修士,气息与上次不同,这里的守卫不会追杀她。
她一点点往深处走,越深入越是热闹,像极了一处阴森的鬼市。
迷雾谷这地方前世入魔后她常来,但大多时候都是从邪修手中买换息丹,以及提升修为的邪术、禁法之类的书。
如今的换息丹只有拍卖行有卖,再过一两年便会有邪修开始卖换息丹,价格要比拍卖行便宜许多。
前世她来这里时,师兄还未曾闭关,她下山时已经和师兄三月未见,本以为自己偷溜下山也无人发现,不曾想最后师兄不仅发现了,还立刻找到了她。
他跟着她进入了迷雾谷,最终以一己之力生生封印了这里的入口。
那时,师兄说——
“迷雾谷是违背天地法则、违背天道的存在,这样的一个地方与魔域无异。”
在她二十一岁时,也正是师兄闭关前,他彻底封锁了入口。
师兄闭关后,她的身体被黎白夙占据的频率越发高,她失去了自由,也逐渐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她的心一点点被怨恨所占据,成长为一个恶魂。
那时,她只想要黎白夙死,她要活。
后来她翻阅三界的古书禁书,得知几百年前迷雾谷谷主曾是一名邪修,他生前夺舍过两个人也杀死过两个人的魂魄,临死前又将一生所学撰写成一本书。
那本书最终消失在了迷雾谷中,最终不知去向,但若是外界没有那本书的半点风声,只能说明那东西……就在迷雾谷。
前世她为了杀死黎白夙特意去迷雾谷寻过这本书,当时为了解开师兄设下的封印她废了大番力气和不少时间,可惜……
即便是最后身死,她也没能找到。
如今,她特意拖到师兄飞升闭关出来,便是不希望这地方再被师兄封印一次,不想再浪费太多的时间在解除封印上。
沈晚棠找了个地方坐下,并不急于一时。
前世她几乎找遍了整个迷雾谷,到最后还是一无所获,而当时只有一个地方她还没去过,便是被守卫严加看管的迷雾谷谷主的住所地。
思及此,她的眸色略深,开始将体内换息丹的药效逼出来,周身气息逐渐由灵气转换为魔气。
与上次在迷雾谷中杀人时她的气息一模一样。
……
乌发半绾戴了玉簪的青衣少女静坐在一家酒楼内,杯中被她倒满了酒,酒香浓郁。
她并不喝酒,像是在等什么一样。
在谷中长居了几十年的掌柜看了这气质不凡的姑娘许久,一想到这姑娘进门后直接莫名其妙给了自己可以买好几座酒楼的灵石又觉得难以心安,忍不住皱眉,朝小二投了个眼神过去。
小二哪敢轻举妄动,他就是个小小的修士,才练气三阶,虽说谷主禁止在谷中滥杀无辜,可偶尔也会有那么几个人会不顾禁令在谷中杀人。
迷雾谷中来往的人几乎都不是普通人,除了他们这些讨生活的平民百姓。
两人互视几眼,只能再看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若她真是来者不善,他们只好去请谷主的人了。
甫一这么想,门外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伴着兵器碰撞的声音,是谷主的人。
他们怎么来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掌柜和小二同时看向稳坐不动的沈晚棠。
一群化神期的修士走了进来,将她团团围住,手中的刀剑纷纷出鞘,尖处对准她。
看到这一幕掌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姑娘在迷雾谷中杀过人,她绝对不是什么善类!
酒楼内的其他人一哄而散,就连掌柜和小二也挤开人群离开了酒楼,两个人偷偷躲在门外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一群守卫为首那人走上前来,上下打量着沈晚棠。只要是进入过迷雾谷的人,他们都能凭气息辨认,哪怕她有一万张脸变换也无用。
“就地诛杀。”他抬起手又落下,似一个命令。
听完“杀”字时的沈晚棠手上动作一顿,她方才敲了桌面三十一下,以神识探查的结果也是——三十一个化神期修士。
抬眸间,阵阵寒光朝她一齐袭来,刀剑所指都是她,她的眉目神色不变,情绪仍然淡然,只是纤白食指沾了酒水。
指尖在桌上划动着,水痕迅速在上面蜿蜒出痕迹,像是什么特殊的字符一样。
仅这一个动作,刀剑已经逼到了她的脖侧,杀意侵透她的身体。
当他们还想要用力砍下那颗头颅时,自少女湿润的指尖却骤然散发出微弱的光,这光转瞬即逝,而后化作丝丝缕缕的魔气将稳坐不动的少女包裹着。
沈晚棠垂眼,视线落在颈侧的刀刃上,抬手轻点,倒映着少女面容的刀身忽然碎裂成无数片,最终散落在地上,持剑的人也遭到反噬重伤倒地。
“竟然不用灵符便可画出高阶符箓?”为首的守卫难以置信开口,随后又觉察到什么不对劲,这道符上还有邪术的痕迹!
他面色凝重地持剑攻了过去。
就在靠近少女的瞬间,如同黑雾般的魔气缠绕上他的本命剑,他瞳孔一震侧头看去。
“铮——”
手中的剑猛然间被无形的力量生生折断,他的本命剑毁了。
本命剑大多都是由持剑之人*的魂魄之力炼成的,几乎与他的神魂相连,剑身被折断的刹那,他瞬间遭到了反噬口中吐血跪了下来。
他的口中发出痛苦的呻吟,捂着脑袋匍匐在地。
围绕着沈晚棠的余下三十名守卫看着这一幕逐渐意识到了危险,他们挣扎着想要逃离回去求援,可他们的剑和手完全动不了!
这,这就是个魔族妖女!
沈晚棠将杯中余下的酒缓缓饮下,口齿间都是醉人的香甜,随后,她含了温柔淡笑的眼神逐渐加深。
站起身,慵懒散漫地半坐着桌沿,视线一点点扫过他们,满意道:“修为正好。”
话落,她抬手一拂,无形的力量又猛地将人掀倒在地,整个酒楼好似发出了打斗的碰撞声,实则却是三十人纷纷倒地的声音。
“她她她怎么怎么这么嚣张?!”店小二捂着嘴,抖着手骇然开口。
要知道,这可是迷雾谷啊,是谷主的地盘啊!她怎么敢的,撒野也不看看是什么地方?!
掌柜白着唇说不出话。
迷雾谷几乎无人不畏惧如今的这位谷主,在谷中杀人者几乎都是就地斩杀,那场面尤其残忍,所以谷中的人都以谷主为尊,也正是因为有谷主的存在,他们才可以像凡间的百姓一样在这里安稳度日。
可是……
可是这个女子竟敢杀死谷主的人!
掌柜瞪大双眼,眼睁睁看着那笑若修罗恶鬼般青衣少女,少女脚下踩着守卫大人的背脊,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劲,竟叫平日威风凛凛的守卫大人动弹不得半分。
沈晚棠也不多言,压制住为首那人后便径直将他的魂魄吸食入体,撕碎后一点点开始“滋养”着她的魔丹。
随后,她的脚尖一转,又一并将其他人的魂魄与怨恨吞噬干净。
手腕处开始蔓延出微弱的裂纹,她神情自若再度坐下,而眼角余光却是不经意扫过屋外躲藏起来看戏的人。
其中,便有酒楼的那两人。
“死了……告诉谷主,我们快去找谷主!”不然他们都得死!
甫一说完,店小二就要拉着掌柜跑,谁知一拉,掌柜一下摔在地上,双腿直发颤。
见此,小二再也顾不上他,一个人连滚带爬朝着某个方向去。
沈晚棠也侧眸看过去,直勾勾地看着那跑远的背影,脑海中想起前世的事情来。
前世的她常来迷雾谷,可却从未刻意招惹过这里的谷主,干的最嚣张的事也不过就是因杀孽太多招来了谷主的亲信,和他打了一架险些将人弄死。
那侍卫的修为已至灵君,也曾是上一任谷主的人,活了不知几百年,谷中有人说这位灵君是谷主的侍卫,也是将他养大的兄长。
所以前世她要杀了这位灵君时谷主已经用结界封锁了整个迷雾谷,意图杀她。
可来的路上,结界被师兄以一剑之力碎了个彻底。她没能见到那迷雾谷谷主,因为师兄的突然出现也不得不让他的亲信逃走。
也就是那次,师兄不费吹灰之力,封印了迷雾谷。
不过……
谷主手地下的人化神期的修士极多,亲信的修为也已至灵君,那么身为迷雾谷谷主的那个人呢?
他的修为只怕不会比师兄差太多,但既然前世他无法冲破师兄的封印,想来修为也是不及师兄的。
说起来,传闻中的迷雾谷谷主是一位高深莫测的神秘之人,整个谷中,无人窥见过他的真实面容。
有人说,因为见过的都死了。
都死了吗?
沈晚棠唇畔勾起一抹笑。
一道寒光从门口折射进来,一高大男子手中的剑微微转动,他握紧剑柄,来到沈晚棠身侧,居高临下,眼神仿若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就是你在谷中闹事?”
他扫了一眼地上到了一片的守卫,吐出两个字:“餍魔。”
声音落下的那一刻,沈晚棠的手中逐渐凝出断情剑的身影,几乎是同一时间,男人的剑气横扫而来,桌椅楼墙顷刻坍塌。
沈晚棠旋身躲过后来到街道,手中的断情剑散发着丝丝缕缕的阴邪气,她的眼中是跃跃欲试的兴奋笑意,她说:“由山灵君,你知道我们餍魔最喜欢什么吗?”
由山灵君皱眉不语,再提提剑而来和她缠斗在一起,两剑相撞发出铿锵铮鸣声,两股剑气相互碰撞爆发出巨大的力量彻底将整个酒楼毁掉。
“我们啊……”沈晚棠的剑压着他的剑,身子与剑一起逼近他的脖颈,她的另一只手轻攀他的剑,附在他耳侧,低语,“最喜欢像你这样修为高的魂魄了。”
只可惜,她感受到此人魂魄非恶,否则她会很想杀了他的……
“孽畜!”由山灵君闻言顿时怒火中烧,猛然震开她,用尽全力朝她杀了过去。
餍魔一族天下无人不知,这一族最是阴邪,喜食人的怨恨邪念以及魂魄,而至邪至恶的魂魄便是他们最喜欢的。
除此之外,餍魔生来便有一副好皮囊,族中多为女子,男子则是族中女子的修炼工具,供她们享乐吸食……
魔域十多年前曾是魔帝黎玉昭的天下,此人便是餍魔宫之主,她的修炼方式极端而阴邪,几乎夜夜都会召族中男子入帐,修炼方式无耻至极。
传闻说,当年黎玉昭孕有一女,那腹中胎儿便是日夜吸食男子怨恨邪念的一个魔胎,这是她们一族历代魔主降世的方式。
被沈晚棠羞辱的由山灵君怀着恼怒足足和她战了一个时辰之久。
由山灵君咬牙盯着她,意识到什么,“你是餍族魔王。”与他的修为不相上下,她和他的修为是相等境界。
“是又如何?”沈晚棠挑眉。
由山灵君的眉心一点点松开,“你来我迷雾谷,想要什么?”
“我要见你们谷主。”沈晚棠也不遮掩,直接开门见山。
由山灵君没说话。
“你杀不了我。”说完,少女眉眼带笑,透出璀璨明媚之意,可那莹润清澈的眸中却满是心计与冰寒,她笑着说:“对了,方才灵君与我对战时,可有闻到什么特别的气味?”
眼神骤然一边,由山灵君回想起那一瞬间嗅到的刺鼻气味,脸色顿时铁青,“你敢给我下毒?”
“是啊,剧毒。”少女云淡风轻地应。
“所以,我要见谷主,还不带我走吗?”沈晚棠手中的断情逐渐消散,上前几步,自投罗网般,“此毒只我有,解药也只我能炼,灵君若不能乖乖听我的话,不出三日,必死无疑。”
由山灵君却冷声又道出一个事实:“你的实力在我之上。”
“你也可以这么说,不过……”
不过她只是多活一世罢了,比起他,她会的东西的确多很多,他会的她都会,他不会的她也会。
“好,我带你去见谷主。”
由山灵君盯着她,杀意一闪而过。
迷雾谷,云幽城。
迷雾谷中外来的人音容都是假的,而出生在迷雾谷的人则不会被变换音容,他们的音容都是真的,正如由山灵君,前世今生,她所见到的这个人都是真正的他,想来谷主也是真实的音容了。
她倒是有些好奇,迷雾谷谷主究竟长什么模样,为何会有传言无人见过他的真容?
沈晚棠被由山灵君和一行守卫带至云幽城内,这里空寂冰冷,仿佛透着浓重的死气,让人每走一步就像是走在冰冷的刀尖上。
空荡荡的城中回响着杂乱的脚步声,直到脚步声止,由山灵君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紧接着,四面八方突然涌出几百人将她包围在内,剑拔弩张的气氛仿若一触即发。
“想见谷主,就凭你?”由山灵君冷笑,抬手下令,“把她关去地牢,和那群杀人不眨眼的畜生关在一起。”
此话一出,周围的守卫面面相觑,纷纷露出畏惧的神色。
他们云幽城的人都知道,地牢关押的可远不止邪修,里面还有修为高深的妖魔,这些人都像这个餍魔一样不知天高地厚。
那地牢里几乎每天都会死人,而这也正是由山灵君想要的,让他们永困终身,日日彼此折磨、煎熬度日,这便是对他们擅闯迷雾谷肆意妄为的惩罚,是一种让他们痛不欲生的惩罚。
魔王又怎么样?
里面甚至还有魔君的存在……
“你就不怕死?”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餍魔仍在同他们的灵君叫嚣着,丝毫不知自己即将面临着什么。
“我的毒,自有谷主解。至于你,我杀不了你,自有能杀你之人。”说话的人转身大步离开,去的方向被沈晚棠记在脑中。
那个方向大概就是谷主寝宫的所在之地。
肩膀被人猛地一推,沈晚棠脚下踉跄被人押去地牢。
“快走快走,你这条命也算到头了!”有人不耐烦道,他们无人留意到少女眼中的阴沉。
“还笑?等到了地方看你是哭是笑!”
地牢潮湿暗黑,空气中尽是尘灰与令人作呕的血气,刺眼的红从地牢深处蜿蜒出来,将这条通道的路染红,最终凝固在上面,形成血道。
沈晚棠轻蹙眉,踩着血道随这些守卫来到最深处的一个巨大的……牢笼。
牢笼中的“人”听见声响纷纷抬头,阴毒的目光一道道盯紧她,里面有怪异的笑声一声声传出,像极了野兽对猎物流着口涎时下意识的反应。
此时此刻她好像身处在人间与地狱的边界线,而牢笼中是地狱。
禁制打开,有人把她无情推入了地狱的深渊,推进毒蛇的蛇窝正中心。
她一出现在牢笼中,无数双狰狞的手朝她伸出,逼近她的身体、双眼。
“上一个敢对灵君不敬的人已经被他们撕碎吃了,那个人熬了三天三夜,不知道你能撑几日?”牢笼外有人的轻蔑和冷笑声响起。
他们离开了这个肮脏不堪的地方。
而牢笼中这些人的魔爪也触碰上了她的身体。少女突然站起身,抬眸扫过这些人的脸,缓缓扬出一抹轻笑,笑意转瞬即逝。
这世上总有人以为自己成功把他人推入了地狱的深渊,可他又如何笃定,推进去的就一定是个废物?
他又怎知,亲手推进地狱的,不会是一只早就身处炼狱的恶鬼?
头皮骤然间传来剧痛,有人拽着她的头发用灵力把她整个人往墙上砸去,磕得青簪玉碎。温热的血源源不断涌出,流进一只眼中,覆盖半张脸。
少女的脸,一时间面目全非。
她无知无觉血红的眼一瞬不眨,直勾勾盯着这些“人”,牵唇笑:“恶魂。”
现在没有什么是比恶魂更让她心生欢喜的了……
“餍魔?”
“是,她只说想见您,属下已经将她关在了地牢。”
寂静的寝宫内时不时传出男人的声音。
“进来吧!”
不一会儿。
“此毒中有毒魔莫獨的血,世间罕见,只怕是出自她手,若想解毒,除她之外,只有毒魔血。”
闻言,由山灵君一愣,只有毒魔血吗?
可他们出不去,永远没法彻底离开迷雾谷。
“把她换个地方关起来,别让她死了。”
“是。”
……
“噗嗤——”
冰冷的长剑贯穿邪修的心口,持剑的少女浑身染血,及腰乌发凌乱散下,随着她弯腰的动作垂在胸前。
沈晚棠脚下踩着邪修的尸体,起身拔出剑,抬眼看向角落里的最后一人,这人是个魔族魔君。
牢笼内尸体成堆,脚下随地一踩都是血。
她踏尸而来,额心的血色印记若隐若现一瞬,落在角落里的魔君眼中,让他陡然生惧。
他瞪着双眼,“你是黎玉昭的女儿?!”
“你就是那个魔胎?你怎么还没死?!”
她不是应该和黎玉昭一起被无虚宗的人杀死吗?!
“错了。”沈晚棠逼至他的面前,手中剑消失,突然掐住对方脖颈,对方的怨恨汹涌地往体内钻。
这位魔君感受到她的杀意和呼吸的窒息,寒声警告:“我不杀你,你却要杀我?!”
“你说了不该说的话,就该死!”沈晚棠的手劲陡然加大。
“呵呵……好啊!”男人猛地爆发出巨大的力量震开她,“我倒要看看该死的究竟是你还是我!”
他瞬间来到沈晚棠面前,一脚踹向少女的腹部,她整个人被狠狠砸上牢笼的禁制,刚摔在地上又被人掐住了脖子。
沈晚棠眼中的笑意一闪而过,被男人捕捉到。紧接着,她的手就要握住他的手腕,那种神魂像是被人撕碎的痛苦在瞬间被他回忆起。
男人反应过来她想做什么,迅速掐住她的手腕把人反身扣住。沈晚棠的脖子也得到了自由,她微侧眸,被扣住的手指尖出现一张以血画出的灵符。
手指一动,那符便迅速被打进了男人体内。
整个动作几乎是一瞬间的事,男人连目光都来不及往下多看一眼便突然瘫倒在地,他的修为被封住了。
他骇然抬眼,只见少女也狠踹向他的腹部,他整个人倒飞出去跪在地上口吐鲜血。
踏踏踏……
有人一步一步踩在血泊中,如死亡的钟声临近。
沈晚棠抓着他的头发,注视着他。
“就算你是魔胎又如何,还不是被迷雾谷谷主关在了这里,你以为杀了我你就能出去了吗?”
“不能吗?”沈晚棠直接把人拖了起来,脑袋用力砸在禁制上,强大的力量冲击瞬间让他内脏破裂。
与此同时,由山灵君走了进来,他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原本看似乖张干净的青衣少女,此刻乌发凌乱,半张脸都是血的痕迹,其中一只眼更是被血浸红,分明受到过重伤,可她却是那样的平静淡然,仿佛这一切不过寻常。
目光又落在男人身上,神智不清,游离在半死的痛苦边缘,比这只餍魔还要狼狈。
而他们二人的身后,是成片的尸体。
由山灵君强压住心头的轩然大波。
这个人,简直……
“由山灵君,你是来放我出去的吗?”沈晚棠唇畔染着笑,轻瞥一眼身后的尸体,发问:“你说,我现在有没有资格去见谷主?”
由山灵君厌恶皱眉。
沈晚棠又看向手里意识模糊的人,“明白了吗?杀了你们我就可以出去了。”
咔嚓。
男人的脖子被她生生扭断。
由山灵君解开禁制的时候,沈晚棠将牢笼中所有尸体的魂魄抽离出来灌入体内,恶魂的魂魄化作至阴至邪的力量滋养着她,让她手腕上的裂纹在一瞬间遍布全身。
由山灵君手里还捏着谷主给的法器,本想在打开禁制时用在这餍魔身上,可当看见她有爆体征兆时怔住了。
若她不想爆体而亡,在没有彻底炼化完体内的魂魄之前,便不得再擅用法术。
还真是不怕死。
他心中冷笑。
沈晚棠看出他心中所想并不觉得有什么危险等着自己,而是先他一步走出牢笼。
看着这遍地的尸体,由山灵君道:“你有办法胜过我,可你却故意同我打了一个多时辰。”
“我可不想与谷主为敌,这么说,你信吗?”沈晚棠说完顿了一瞬,转而又笑:“当然,也可能是为了他们。”
为了这些可以助她提升修为的恶魂。
“你的目的达到了,你早就知道我不会让你见谷主,所以才弄这么一出。当血洗这里的所有人后,谷主就会见你,你早就猜到了。”
沈晚棠笑而不语,折腾这么久,闹这么大动静,身为谷主怎么会不见她?
“不过你别高兴太早,谷主现在还不打算见你,跟我来。”由山灵君往前走。
身后却突然响起少女命令般的嗓音。
“带我出去看看吧!”
“你别……”由山灵君心中不满,说话时正想着直接把人抓过去,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不受控地转身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出了地牢。
怎么回事?!
他的脸色顿时变得尤其难看,开口正要说话,又听见少女“嘘”了一声,道:“别说话,去藏书的地方。”
用发带缠完头发后,少女又将脸上血迹擦拭干净,跟着由山灵君进入藏书楼。
途中好几次他的脚步都略显迟钝,有挣扎的痕迹。
沈晚棠瞥见后心中一哂。
他还真以为她眼下是个废人了,可她怎么会放任自己有可能身处绝境?
早在酒楼前把剑逼近他,手落在他肩头时一道咒术便落在了他的身体中。到时,她若是没办法离开这里,这咒术会让他对她言听计从,亲自把她放出去。
“你的脸色真难看,眼睁睁看着我在你们谷主的地方偷东西,是不是很想杀了我?”沈晚棠从他身边走过,瞥他一眼,“你不如猜猜,我想要的是什么?”
由山灵君并未动唇发声,口中几乎被咬出了血。
“猜不到?”沈晚棠靠近他,“那我直接告诉你,前任谷主死前留下的那本书在哪?”
“不……”由山灵君险些脱口而出,但刚吐出一个字就猛地停住,他咬伤了自己的舌头。
沈晚棠挑眉,又问:“在哪。”
“不……不知道……”
不知道?
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愿说?
沈晚棠打量着他,逐渐笑开:
“你倒是衷心。”
……
迷雾谷的藏书楼远比不上无虚宗和雀台城的藏书多,虽有三层楼,可每一层的空间并不算大,几乎花上一刻时间便能看完一层楼究竟有哪些书。
沈晚棠找遍了整个藏书楼,全程由山灵君都跟着她,他无法反抗,只能像一个无动于衷的旁观者那样眼睁睁看着。
他极力想要冲破咒术,可这咒术邪门得很,竟冲不破!
沈晚棠又下了令让他带着她把整个云幽城逛了个遍也翻了个底朝天,找到最后一无所获。
沈晚棠盯着由山灵君,眼神中透着莫名的深意,像一把刀,随时都会突然出击伤人,而那抹深意便是不怀好意,是算计,更是危险。
“你的眼神好像要杀了我。”少女觉得有趣,“不过没关系,很快你就会忘掉这一切。”
“你要做什么?!”由山灵君终于可以说话,可身体却突然动弹不得。
沈晚棠把指尖落在他的额心,缓缓闭眼,指尖处有微弱的光相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