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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迷雾谷(七)

“好好休息,什么事明日再说。”

沈卿言的视线从她的身上收回,淡垂眸掩去眸中神色,转身便走。

“师兄。”

少女光脚踩在地上,连忙跟了上去,突然伸手从身后环住男人的腰身。

良久,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抱着他,在他的身后轻弯唇角。

师兄妹吗,依她看,他们的关系分明不清白,否则为什么他不愿推开沈晚棠呢?

甫一这么想,下一瞬,沈卿言抓着她的手再度将她扯开。

沈卿言蓦然转身,沉静漠然的眸子垂下看着她。

“沈晚棠。”语气带着无形的威压。

黎白夙一顿,随即又笑开,往前逼近一步。

她前进的同时,沈卿言随着她的动作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上门。

对黎白夙来说,她用的是沈晚棠的身份,她做的任何事都是沈晚棠做的,所以,她可以肆无忌惮,可以胡作非为。

少女的手攀上青年的肩,微微仰脸,迎上他陌生的目光,带着暧昧的眼神,垫脚凑上去,红唇就要碰上他的唇。

沈卿言的呼吸一滞,黑眸彻底暗沉下来,抬手毫不犹豫捂住她的唇。

少女的呼吸喷洒在手背上,犹如火烧。

他的脸色冰冷,“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知道啊,你不是喜欢我么?怎么,不喜欢我这样?”黎白夙噙着一抹似笑非笑,语气带着挑逗的意味,红唇轻触他的掌心。

“师兄可喜欢?”

随着少女的话音落下,室内的氛围凝滞,一股强大的气场叫人没由来地发怵,她狐疑对上男人覆上寒霜的黑眸。

竟是动怒了?

还是说……恼羞成怒呢?

“你可知你方才的话乃大逆不道?”沈卿言捂住她唇的手缓缓压上她的双眸,他一字一句,告诫道:“你我同为无情道弟子,同为师父的弟子,你只是我的师妹,仅此而已。”

他不会动情,更不会对自己的至亲、师妹动情,这是天道难容的,这是修道大忌。

更遑论,喜欢、情爱又是什么?他从不知此为何物,也不欲探究。

掌心中灵力浮现,黎白夙突然感到一阵困乏,眼皮怎么也抬不起,直到最后彻底陷入黑暗。

沈晚棠的身体和黎白夙的神魂陷入了睡梦中,而体内的另一道神魂却还清醒着——是真正的沈晚棠。

在陷入黑暗前,她亲眼看见,她的身体一软倒在师兄怀中,而师兄,无动于衷。

她并不意外,因为这种事前世也有,可师兄是个清心寡欲的无心之人,面对黎白夙的勾引,他除了抗拒便是远离。

是了,若不出所料,师兄明日就该远离她了,因为她心思不正,对他心存痴念,师兄不喜欢。

妄想撼动一个无情道弟子的心,是黎白夙最大的愚蠢之处,也不知道她是否眼瞎,居然以为师兄会喜欢自己?

当真是敢想,这种事,她活了两辈子都不敢想过,毕竟,她很清楚,师兄只把她当妹妹看待,从前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师兄即便哪日生出了情,喜欢谁都有可能,却唯独她,绝无可能。

没有人比她更明白师兄,师兄绝不会做出大逆不道、离经叛道之事。

他身为无情道弟子,若触犯无情道大忌,是为离经叛道;他若生出情,喜欢上自己亲手养大的师妹、至亲,在他眼中是为大逆不道。

沈卿言将怀中的少女抱起,重新放回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动作间,掌心滚烫,他看见那里有嫣红的口脂,这口脂好似要将掌心烫出个洞来一般。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有些不自然,走出门后感受着一些夜里的清凉方才清醒些,取出白绢一点点用力地将口脂擦净。

良久之后,眼神一点点归于平静,淡然。

他绝不会生情,而那个人,更不会是师妹。

师妹是他看着长大的,他怎么会对她生出这种荒唐的心思?

他将心中杂念很快抹去,恢复那副疏冷的模样向小二又要了间房,就在师妹隔壁。

……

夜深人静时,床上的青年蹙起眉。

耳畔响起少女娇俏动听的欢笑,身影倒映在窗格上,在灵峡峰的寝屋内轻快地跑动着。

推开门,他走了进去,想叫上一句“师妹”。

视野中,一袭青衣的少女光着脚踩在地上,她脸上扬着明媚温暖的笑看向他,脖颈上带着他亲手所雕的长命锁。

“师兄!”少女提着裙朝他跑来,面上浮着淡淡的绯色,迎面扑进他怀中,盈润的双眸望着他,语气亲昵:“师兄,晚棠等你好久了,你怎么才回来?”

等他?回来?

他这才后知后觉环顾四周,神色微动。

这是他的房间。

师妹在他的房间等他……回来?

垂眼,缓缓推开她,不禁又留意到她那双白嫩的脚。

她的脚很白,脚趾圆润泛着淡淡的粉,那是独属于女儿家的柔美,柔软与美好。

他看了一会儿,身体下意识做出了一个反应,一个他今日见到师妹时便想做的事。

在师妹茫然的目光下,他突然掐住她的腰肢把人抱起放在了圆桌上。

师妹的红唇轻轻抿起,乖乖唤他:“师兄……”

一声再寻常不过的呢喃,竟让他有一瞬的失神。

他开始不合时宜地想,若是师妹唤的不是师兄,而是他的名字,又是如何?

但他,只听过师妹唤他师兄,想象不*到。

“师兄?”少女微微偏头,带着询问,又唤。

伴着声音,沈卿言的心中泛起涟漪,温柔应:“嗯,师兄在。”

他去床边将她的鞋拾起,回到她身前,只手握住她的脚掌心。

肌肤相触,温暖而柔软,他替她把鞋一点点穿上。

“下次别再忘了穿鞋,容易划伤。”

“那下一次,师兄再给我穿好不好?”

话落,少女的双手环住他的脖颈,脚下微晃,拂动青年的白衣。

她笑着,偏头将柔软的唇印上他的唇角,呼吸与他的呼吸相互交织,扰乱呼吸的节奏。

他的脸色一点点僵硬,沉了下来,又一次推开她。

嗓音很冷:“做什么?”

少女闻言非但不知悔改,甚至还勾唇盈盈笑了起来,指尖点上他的心口,里面的跳动比往日更快。

她倾身而来,附在耳畔,呼吸拂过脖颈、耳廓,带来异样的感觉。

似笑非笑:“师兄,为什么亲的时候没有推开我呢?”

短短一句话仿若别有深意的质问,将沈卿言瞬间从梦中惊醒。

他的身上惊出一身冷汗,可体内却莫名躁动。

他呼吸紊乱,闭上眼心中一遍遍念起清心禁欲的咒术,可念到最后,这咒术仿佛正一遍遍提醒着他的荒唐。

他竟然会做这种梦,梦中人还是他最为在意的师妹……

荒唐!

可不论他如何克制自己,脑海中少女的音容笑貌就是久久不散,以及那滚烫的呼吸、柔软的触感、暧昧不清的质问、萦绕他的海棠清香……

沈卿言啊沈卿言,你当真是疯了!

清晨的第一缕白光打在了沈晚棠的眼皮上,她的长睫轻颤,缓缓睁眼。

这一觉也睡得太沉了,竟难得的没有梦魇。

她穿好衣裳,视线淡扫桌上的海棠花糕,关于昨晚的记忆涌上头。

她清晰记得黎白夙干的一切,静默片刻,到最后也无所畏惧。

她早就料到了黎白夙的主意会打到师兄的身上,可她不在意,也不担忧。

因为黎白夙有心想要勾引师兄,师兄却会克己守礼地一次次将她推开,无情拒绝她,黎白夙是无法撼动师兄半分的。

自然,师兄是个无心之人,无情无欲,面对黎白夙借用自己的身体撩拨他,他的道心依然不会动摇半分。

这便是无情道。

黎白夙,注定以失败告终,就如前世一般。

她的天赋本就远不及魔胎,所以前世的她更是敌不过黎白夙,被困在身体里时,她眼睁睁看着她用自己的身体几次撩拨师兄,又一次次被师兄推开……

她的心中酸涩难言,既是庆幸也是失望,庆幸黎白夙没能得逞,失望师兄对她的抗拒。

将脑海中的这些记忆抛之脑后,她的心中剩下一片麻木与冷然。

缓缓打开门。

师兄恰时从隔壁走出,他侧眸看了过来,视线短暂地在她身上停留。

一幅幅清晰的画面从脑中闪现而过,是他昨夜的梦,是师妹……

但梦总是相反的,现实中的师妹已经与他有所疏远,正如此刻,师妹毫无情绪地盯着自己。

他看着这熟悉的眼神,忽而忆起,师妹有心爱之人。

因为爱他,所以他们举止亲密,师妹会对那个男人笑,也会旁若无人地亲吻那人……

两人心中各有所思,良久,青衣少女率先走上前,一副乖顺认错的模样。

她站在他的面前,低下头,斟酌道:“师兄,昨晚是晚棠失礼了。”

沈卿言沉默不语,只是细细听她解释。

她说:“晚棠昨日伤得太重,神志不清,这才将师兄错认,还望师兄将昨日之事忘了吧。”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固。

“是他吗,苏尧?你也会唤他师兄?”

好一会儿,沈卿言随意开口。

沈晚棠思索一瞬,眼下没有比这更好的解释了,于是轻点头,对上师兄的黑眸,也随口道了一句:“苏师兄,他待我很好……”

言外之意便是,他虽是魔族,可他待她却很好,所以忘不掉。

“他做了什么,能称得上你这句‘好’?”

沈卿言的嗓音清冷,语气低沉,透着意味不明的情绪,他的心中没由来地焦躁沉闷,无法释放,更无法言说。

他以为,这世上只有他对师妹最好,却不想,师妹竟是这样认为的么?

只因为苏尧对她好,便念念不忘?

是他对她还不够好么?

思及此,一顿,黑眸幽幽注视着乖顺的师妹,抬起手下意识想轻抚她的头,却又一次意识到这不对,生生僵住,收回手。

他只是忽然想到,他的确对师妹还不够好,远远不够……

第102章 迷雾谷(八)

两人一起来到一楼用饭,说是一起,实际上只有沈晚棠一个人在吃。

她的唇上少了口脂,透出几分苍白,有种病态的柔美,隐约间,透过她这副模样,沈卿言好似望见了当年那个病弱的小女孩。

小女孩明眸皓齿,总喜欢望着他笑,眼中倒影总是他。

她吃得很安静,像是对他无话可说,可沈卿言却有许多话要问。

他启唇淡声道:“为什么要避开我。”

这话,那天在太清池就想问了,可他也不知为何,只是问她是否对他生厌,可师妹的回答总是那么云淡风轻,像是这一切都不重要。

时时刻刻困扰着他的一切烦扰,对师妹而言似乎便是如此,不重要。

沈晚棠咀嚼的动作放缓下来,又慢吞吞夹了一块鱼肉,然而从对面突然探出一双筷,青年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映入眼。

他帮她夹了一块肉放进碗里,嗓音清冷,带着不容拒绝:“师妹,回答我。”

沈晚棠这才不得不掀眸看他,抿了抿唇,故作犹豫与无辜,好一会儿才为难地开口:“师父他……”

“师父说,师兄要破境成为真神,让我不要再叫师兄烦心,晚棠也不希望师兄荒废了修为一次次出来寻我,所以……”

“所以,师妹这是答应了。”沈卿言垂着眼,风平浪静的模样,只是反常地给她的碗中添菜,他说:“师父说的应是,让你与我不再相见,师兄说得可对?”

这话,师父也与他说过,师父这么劝他并没有什么错,是他这个做徒弟的错,他做不到不见她,哪怕闭关,他也总会想起师妹,无法放心师妹一个人……

是他罔顾了师父的话,所以他也对自己施了惩戒,闭关之地他选在了太清池,那地方,即便是心中无爱者踏入,也会经受一番折磨。

听了他的话,沈晚棠乖巧地点头,看着碗中堆满的菜,应:“师父说得对,自小我便是师兄的拖油瓶,我不该一直拖累你,师兄也不该因我而误了修行。”

她说:“师兄有自己的道要走,那是通往神界的道,而我,也有自己的道要走……”

那是通往地狱的路。

你我注定,殊途陌路。

师兄,日后你便会懂了,那时的你大概只想杀了我清理门户,再不会如此质问了……

“师兄,我们都应该听师父的话,你说,对吗?”她牵唇,眉眼带笑,难得的柔软与温暖。

沈卿言沉默下来,看着师妹放下筷子,碗里的菜一口没吃。

那抹青色在他的眼中一点点走远。

师父说的话应当记在心里,这是对。

但是师妹……

“师父的话,不是什么都该付诸行动……”

这次闭关出来,他记得师父曾说不要再见师妹,可他还是去了外门,若不去,又如何知道师妹来了这么危险的地方?

这一路他寻着她的气息而来,最后气息消失在榱城,他找遍了榱城发现这里还有个迷雾谷,而在迷雾谷入口处,发现了师妹的字迹。

那只邪魔骗他说师妹出谷了,却不知寻找师妹的那几日整个榱城都被他封锁,师妹不在榱城,入谷时他又封锁了出口,短时间内师妹根本无法逃离。

若是以往,他必然会在找到她后训斥她告诫她,可师妹与他渐行渐远,当见到她时,他的每一句话都变得小心翼翼……

就像是在对待一个易碎的陶瓷人偶,一碰即碎。

午后,两个人同行来到谷中入口处,这里也是迷雾谷的出口。

沈卿言不动声色将师妹带至身后,而她的身后便是出口。

他就这么放心地将后背交给沈晚棠,她望着他高大的身形有一瞬间的晃神,有种久违的……熟悉。

曾几何时,师兄也是这样把她护在身后,而他手中握剑护她平安。

前世像这种事似乎还是在儿时,后来她和师兄变成了陌路,对立面。

“清玄神君,你可别忘了,你对天道立下了血誓!”戴面具的神秘男人和由山灵君一齐而来,他们目光警惕不善地盯着沈卿言。

沈卿言的掌心还残留着未愈合的剑疤,他目不斜视,抬剑,掌心用力划过剑刃。

啪嗒——

血珠砸在地上,隐约泛着淡金色光芒。

沈晚棠看着这一幕呼吸一滞,赫然抬眸看向师兄的侧脸,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时,她下意识上前,握住了他的手腕。

“师兄,你立下了血誓,不能这么做!”

他分明清楚,血誓是向天道立下的誓言,凡是立过的血誓到最后都会成真,即便他是天道的人,也不该如此有恃无恐……

在场众人几乎无人猜到他此举何意,毕竟没有什么术法是需要这样使的,只有谷主和由山神色一变,彻底阴沉了脸。

沈卿言听了沈晚棠的话并未罢手,而是继续以血养剑,当手松开剑时,他低眸注视着紧蹙双眉神色有些焦急的师妹。

启唇开口:“此地的存在违背了天地法则,乃一处阴邪之地,绝不可留。”

望着师兄黑沉的眸子,里面是杀伐决断的冷意,不容任何人置喙。

这便是他对天道的衷心,哪怕曾亲自立下血誓,就算舍了性命也要替天行道……

虽然知道答案,可沈晚棠还是问了一句:“那血誓呢?”

“师妹,只有贪生怕死之人才会惧怕血誓,因为他们有贪欲、执念、牵挂……”沈卿言语气平静,嗓音清冷道:“而我心中无所牵挂、无所贪念,又何惧这样一个简单的血誓?”

若能将命献祭给天道,这亦是他的道。

思绪落时,师妹一点点松开了他的手,他的视线不自觉落在她收回的手上,忽然间,有片刻的沉默与茫然……

一顿,他缓缓看向师妹的脸。

……贪欲、执念、牵挂吗?

“沈卿言!没想到你堂堂一个清玄神君,竟然蔑视天道,言而无信出尔反尔!”谷主瞧见沈卿言手心中逐渐释放出的灵力,意识到他想做什么,说完话便闪身上前。

一股巨大的灵气冲击迎面袭来,街上的邪修、魔族纷纷一哄而散,混乱之下,沈晚棠被人一把拽至身后。

紧接着,问心剑被青年横在身前,以此抵挡对方的杀招。

强大的灵力波动被无形中化去,而沈卿言手中的剑泛起莹白的光,就如剑的主人那样清白出尘。

以剑为中心,他的灵力逐渐向四周蔓延扩散,几乎包裹着整个迷雾谷。

师兄的剑是由他的神魂之力炼成,自炼成那日便是天品法器,此剑通灵,能爆发出巨大的力量。

正如此刻,只要师兄稍稍以灵血温养,它就能替师兄轻而易举封印整个迷雾谷。

谷主根本就不是沈卿言的对手。

他被沈卿言的灵气反噬,倒退几步猛地吐出几口血来,由山见此连忙扶住他。

谷主咬紧牙关,猛地挥开由山的手就要朝着沈卿言而去,手却在距离他一臂远时突然触碰到一堵墙,是一面由灵力所化的屏障,这也是封印。

谷主的手无法碎掉这层封印。

沈晚棠看着这一幕,一颗心直坠入谷底,丝丝缕缕的彻骨寒萦绕着她,虽心烦意乱,可还是想到了什么。

迷雾谷谷主的境界与他的修为完全不匹配,两世都是如此。

她拦不住师兄,本存了一个念头希望谷主能破开师兄的结界,哪怕只他一人逃出也好,可偏偏他就是这么无用。

沈卿言握着她的手腕,步步后退,最后站在出口上缓缓收剑,而那道灵力也在出口处消失。

整个迷雾谷被彻底封印。

沈晚棠想过,自己是否不该来这里?

可按照原本的计划,她的时间根本无法支撑她回到万戮城,若不能找到杀死黎白夙的方法,她就会一直受她所控,或者在身份暴露的那天,将会重蹈覆辙……

她只能在那之前来迷雾谷,也算好了师兄在准备真神境的飞升绝不会来这里,却没想到他还是来了。

难道前世的一切都是注定会发生的么?

还是说,无论她去了哪,师兄都会找到她?

若是如此,迷雾谷的覆灭,避无可避,就像是冥冥之中天道的意思。

最后,沈卿言拉着她转身欲要踏出迷雾谷。

沈晚棠转身之时,隔着人海,她看见了谷主。谷主缓缓将面具拿下,她的眼角余光猝不及防撞进那双阴沉黑暗的眼,而面具还遮着半张脸。

她微微眯眼,没来得及细看就被师兄带出了谷,身后也在某一瞬间传来一道命令似的声音——

“沈晚棠,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言外之意便是:沈晚棠,你必须救我。

或者是,威胁她,要她救下整个迷雾谷。

声音在回到榱城后戛然而止,却一遍遍回荡在沈晚棠脑海中。

也同样,被身旁的青年记在心中。

微微垂眸,他淡然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静默片刻,却没能等到她的解释。

“是他,就是他!”

“好好的不去魔域杀人,来我们迷雾谷杀什么人,真是害人不浅!”

“里面的人肯定都被他杀死了!还无虚宗清玄神君,我看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邪修!”

“他身边的那个女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呸!”

迷雾谷入口处,巷子里堵满了被沈卿言从谷中驱逐出来的人族,他们不知在这里等了多久,见到他们便忍不住开始唾骂起来,一脸的厌恨嫌恶。

沈晚棠对此倒是习以为常,并不以为意。

沈卿言看了他们一眼,也没怎么动便有无数灵力涌出封住了众人的声音。

“你们的归宿在凡界,而非混乱阴邪的迷雾谷,如今出谷,我给你们灵石,往后你们便在这里好好生活。”

他面容冷峻,语气平静,依旧是人人仰望的清玄神君,丝毫不见被人唾骂后的任何不悦与窘迫。

话语间,他将乾坤袋中的灵石尽数取出,足足一千万灵石,被他分成无数份落在众人手中。

每人手中几乎都能拿到十万灵石,而一枚灵石可换十两银子,这些钱可保他们衣食无忧。

百姓们面面相觑起来,看着他们的眼神一点点产生了变化,恶意也散去不少,然后慢慢退开,给他们让出一条道来。

沈晚棠又一次被师兄拉着手腕离开了这里,她不动声色回头看了一眼彻底封闭的迷雾谷入口。

沉默良久,回过头来。

目光却猛然间对上师兄带着审视的目光,冷淡而陌生。

第103章 信任与背弃(一)

此刻,两人不知不觉来到了梨花桥上,桥上落花遍地。

沈晚棠在师兄停下时松开了他的手。

“为什么来迷雾谷?”语气带着某种莫名的压迫。

她知道,迷雾谷这种地方多是些心术不正的人才会来这里,师兄不希望她来这里。

“师兄是在怀疑晚棠心术不正吗?”她牵唇一笑,不答反问。

望着师妹带着质问的双眸,里面明净透彻,让人一眼望到底,她干净纯良,别无邪念。

沈卿言与她对视几瞬,良久,声音温和下来,“我只要你一个解释。”

“好,迷雾谷中有我想要的东西。”沈晚棠如此说,上前一步,语气认真了几分:“它对我很重要,师兄,你能不能为了我……把封印解开?”

闻言,沈卿言微微蹙眉,黑眸深沉。

“这就是他那句话的意思?”他意有所指,说完后冷声否定:“师兄不能答应你。”

沈晚棠并不意外,反倒是轻笑两声,道:“这才是我的师兄,做事只为天下苍生。”

“师妹。”

“师兄,我刚刚只是随口一说,那东西对我而言并不重要,再说了,有什么东西是师兄不能给我的呢?”

她拉着他走在街上,一边走一边解释:“至于那个人说的那句话,他不过是走投无路罢了,还想威胁我,却不知道我对那东西也只是一时兴起,师兄你说他这个人是不是很可笑?”

“什么东西?”沈卿言并不接话,存了疑虑。

可他明知道,不该疑心师妹。

她也如实说道:“我听说迷雾谷上一任谷主曾是个修士,死前留下了一本书,记录了不少由他所创的修炼秘法,本来想看看的。”

“是吗?”

“师兄不信我?”

她意识到了什么,一顿,松开了拉着他的手,一副失落的模样,“也是,师兄从来都不信我,在回阴村、宗内时总是这样……”

见她如此,沈卿言心中有些莫名的失落,指尖轻抬她的下巴,令她望着自己,随后又垂下手。

他开口:“师妹,只要你解释给我听,我便信你,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你不用问我信与不信。”

这世上,唯有师妹的话他可以无条件信任。

沈晚棠听完他的话怔住了,完全没想过师兄会说这种话,也完全想不到师兄会如此轻易地相信了她的谎话。

“师兄你……”怔愣过后,她弯下唇,“师兄是晚棠心中最好的师兄,只要师兄愿意相信,晚棠就绝不会对师兄撒谎。”

“师兄知道。”

这一幕仿佛回到了曾经,师妹对他笑,听他的话,很是乖顺,他们也如其他师兄妹那样相处和睦,虽然曾经的他总是清心寡欲同师妹鲜少主动说话,但他却很喜欢师妹总是伴在身旁与他说话。

或许有时,他只是不知道要和师妹说些什么,除了教导她,似乎说什么都不对。

“卖簪子、玉镯喽!”两侧街道有人叫卖,一位大娘和蔼地拿起一支翠色玉簪,笑呵呵道:“公子,我看这簪子与您身旁这位姑娘的衣裳相衬,给她买一支吧,她准高兴!”

沈卿言闻声看去,大娘手中的玉簪玉质细腻,做工精细,与迷雾谷中见到的那支相差无几,略一停顿,本想取些灵石出来将其买下,却发现乾坤袋中已经没了灵石。

索性,他取了些高阶符箓作为交换。

大娘一看顿时乐得合不拢嘴,要知道,一张低阶灵符就能卖好多灵石了,再把灵石换成银子,她这辈子都不愁了!

大娘忙不迭把簪子递给他,忍不住打趣道:“为博美人一笑,公子出手真是阔绰!”

沈卿言掀眸,平静无波地看了一眼她,道:“她是我师妹。”

见他说得如此义正言辞,大娘笑着捂了捂嘴。都送上定情信物了,还说什么师兄妹,真会玩……

沈晚棠将大娘的偷笑尽收眼底,随后,眼前出现一只熟悉的手,以及一根玉簪,她静默片刻。

在凡间有个说法,男子送女子簪子,寓意着结发的深情和对女子的求娶之意,即,娶她为妻,携手一生。

忽然间,她的心中忍不住哂笑,面上也浮现出几分没由来的笑。

从前她送他香囊,如今他送她玉簪,倒也算扯平了。

她缓缓接过他的簪子,握在手中摩挲着,笑着道:“师兄难道不知道送人玉簪意味着什么吗?师兄不妨问问她?”

“啊?”大娘被问得猝不及防,但还是解释说:“就是定情的意思,难道你们二位不是两情相悦么?”

情?

沈卿言蹙起眉,他还未来得及细想,见他不悦的沈晚棠就已经折断了玉簪,他的目光应声看去。

只见他的小师妹盈盈笑着,红唇微张,一字一句提醒道:“师兄,你我修的可是无情道,还是不要沾染这些没有意义的东西了。”

“回去吧,师兄。”

一听这话,大娘有些讶然,竟然真是师兄妹?

可这……怎么看都觉得奇怪啊?

那青衣少女已经离开了这里,只这位白衣青年还静留在原地,他半垂眼皮,清冷的脸上透出几分恹色,根本叫人看不出他的心思,只觉得这氛围莫名有点压抑。

大娘觉得他奇怪,忍不住试探道:“公子,你们不是师兄妹吗,你看着怎么好像不大高兴?”

高兴?

“如何才算高兴?如何又算不高兴?”

大娘觉得他可能脑子有问题,大着嗓门道:“高兴的话你就会笑,不高兴的话……”她扭着眉,仔细想了想。

“你若是不高兴,你就会面无表情,胸口沉闷气郁……总而言之,就是难受,心里难受。”

闻言,沈卿言彻底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在他的记忆中,几乎没有一刻可以称之为高兴,他根本不知道何为高兴,又何为幸福,就连师父也曾说,没有谁修无情道会修到他这个地步。

“许是如此。”他没头没尾地回应了大娘问的第一句话。

“说什么呢?”大娘没反应过来,觉得他神神叨叨的。

无虚宗。

谈及情爱,这便是一个禁忌的事情,所以沈卿言没有再去寻师妹,只要人回来了,他也能放心不少。

他径直去了藏书阁,路过广场时被乔瓒看见,乔瓒连忙跟了上来,笑着开口:“清玄神君,您去藏书阁可是要找什么,不知道弟子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沈卿言大步前往藏书阁的一间禁室,“师弟可知凡间榱城有一处名为迷雾谷的地方?”

“迷雾谷是什么地方?”乔瓒摇摇头,满脸困惑。

“关于它的记载,帮我找出来。”于是,沈卿言吩咐道。

得了令的乔瓒喜不自胜,能帮上清玄神君真是太好了!

他几乎翻阅了整间禁室,最后只在一本书上看见了迷雾谷三个字。

不知道所记者是谁,写得很是隐晦。

上面只说,迷雾谷谷主修为至神君境,所修之术无数,独独喜好深研夺舍之术,是个天赋极高之人。

天赋极高?

沈卿言回忆着他所见的谷主,修为很一般,只怕书中所记之人,是师妹口中的上一任谷主。

那谷主对夺舍之术深感兴趣,只怕非善类。

“回来了也不去见为师,卿言,当真是越来越不把为师放在眼里了。”

不知何时,无行神君悄然而来,瞥了一眼书中内容。

“师父。”

“无行神君。”

沈卿言合上书册,低头行下道礼,“卿言本想了却此事再去拜见师父。”

“何事?”

乔瓒见此,极有眼色地默默离开了藏书阁。

沈卿言:“师父可听说过迷雾谷?”

“问它作甚?此地混乱至极,他们向来只在谷中作乱从不肆意出谷,为师这才容忍至今。”

“弟子今日已将入口封印。”

无行神君听了这话觉得有些奇怪,“既已事了,怎么还要特意来查它?”

沈卿言一顿,斟酌开口:“听说,前任迷雾谷谷主死前留下了一本书?”

闻言,无行神君止不住皱眉,脸色也多了几分冷肃。

“迷雾谷谷主历来都是个邪修,他留下的书自然也是禁书,你问它可是想要将其销毁?”

“上一任谷主也是邪修?”沈卿言的神色微动,黑眸略沉。

“是啊,生前曾夺舍两人,杀人无数,是个彻头彻尾的邪修,与魔头无异。”无行神君若有所思,“这么多年过去了,那禁书想必早已遗失,若能销毁自然是好,只不过,你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飞升一事,不要因小失大。”

师父说的话沈卿言记下了。

只是,师妹是否知道那人是个邪修?

良久。

他静下心来,向师父告辞,转身欲要离去。

身后,却突然传来师父的声音。

“卿言,有件事为师须得告诉你。”

无行神君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

“沈晚棠一旦有入魔的念头,或者已经入魔,你不杀她,为师也会替你动手。”

猛然间,沈卿言停下步子,回头看向师父。

随着沉默,时间一点点流逝,沈卿言掩在袖下的手冰冷,寒意直钻心底——

作者有话说:开启倒计时咯[星星眼]

又是师妹给师兄洗脑pua的一天~

第104章 信任与背弃(二)

灵峡峰。

雪衣青年的衣裳上不慎沾染上斑驳血点,他仿若不知,只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手里握着一块小巧的玉,青与红相融,是青色的玉和人血,他满手血色,刻刀一次次雕刻着玉的大致形状,又一次次不慎扎入掌心。

啪嗒——

血珠砸在桌面,空气弥漫着浓浓的血味。

他不知疼痛、不厌其烦,任凭血流得再多也不会多看一眼。

而手中的玉,则是由灵血温养出来的灵玉。

此刻,无人知晓他的所思所想,若叫人见了必定会觉得他疯了,因为他的执拗把他变得不再像他。

那个总是高高在上、清绝出尘的清玄神君。

良久之后,手中玉成形,指腹轻拭玉身,露出里面的那抹青。

长命锁。

若经炼化便是天品法器,可替她化去致命一击。

师妹及笄那日送的不是他亲手所雕,不曾受他的血温养,但炼成后与这一块的效果无异,而唯一不同的是……

他手中这枚长命锁,若佩戴在身,就连他的杀招也可以化去。

他的师妹,他自会护她周全。

思及此,手缓缓落下,无法自控地想:

若他选择要护下的师妹当真堕了魔,又当如何?

很快便是三年一次的内外门大比,覃长乐和胡枣枣几乎整日早晚都在院中练剑,却又胆小如鼠,不敢去魔兽山杀魔。

沈晚棠倚门望着她们,琉璃色的眸色略深,不由得想到那段时间的无虚宗定然很混乱。

唇畔轻轻染笑,抬眼再扫过这个院子,这里的一草一木,最后再将视线落在覃长乐身上。

自她回来后,覃长乐便从未再与她说过话,反而是与杜易雪走得近,听她和胡枣枣说,杜易雪被裘真长老看中想收为弟子带回了内门。

可沈晚棠活了两世,经历过前世她深知裘真长老不会无缘由的突然叫一个外门弟子进入内门,要么是真的看中了杜易雪想收他为徒,要么便是……他收到了师父的令在查回阴村一事。

对此,她更倾向于后者,毕竟在前世时她知道了裘真长老是师父最为看重之人。

想来回阴村的事师父都听师兄说过,可奇怪的是,师父为什么会突然查起回阴村呢?

除非……师父在查她。

凡是与她有关的可疑的事,师父都在查。

随后,她忽然记起了什么,进屋把门合上,用“灵力”催动了一只鸟兽盘旋于流衣真君的住所,不敢靠太近,只能在院外枝头停留好几日。

最后又飞了回来落在沈晚棠的指节上,自它的脑海中她看见了这几日的一切,得出了一个她想知道的答案——方文许不在。

蓦地,她的唇畔勾起一抹凉凉的笑。

师父啊师父,果然,每一世的你都会盯着我不肯放。

前世的师父就曾怀疑过她是否入魔,只是当时师兄成神在即,师父因为师兄的天劫将至这才没有轻举妄动,反倒是她先师父一步在宗内杀人无数。

而这一世,师父要比前世更早发现这一切,看来是早就从方文许的身上怀疑到了她。

只是他还在调查,并未告诉任何人,包括师兄。

她若有所思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轻点鸟兽的脑袋,一缕魔气涌入,除此之外什么话也没说。

这只鸟兽只需把她的魔气带去万戮城,魏免自会明白她的意思,这是他们一贯的做法。

鸟兽被她放飞出去,凡间鸟兽不会被人发觉,即便是有她的魔气也不会被结界感应到,因为那只是极其微弱的魔气,夹杂着她的气息,被她刻意封锁在它的体内,结界根本感知不到。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给自己倒了杯水,刚喝下一口,动作突然停住,隐约意识到有一道强烈的视线自下往上将她探查了个遍,这股视线极为熟悉,是师兄的神识。

师兄的神识竟然遍布到了无虚宗外门?

如芒在背的感觉不容忽视,她不禁蹙眉,余光瞥向窗外……

果不其然,刚被她放飞出去的鸟兽盘旋在天空一直转圈,像是突然迷失了方向,如此扑腾没多久便突然像是被人掐死了一样从高空直坠砸在地上。

沈晚棠一点点握紧了手中*的杯子,不动声色将视线收回,继续给自己倒水。

师兄……这是在做什么?

难道……

可他不应该会如此冲动才是。

直到三天后,就连云华殿上也被神识覆盖,扫过一众长老、真君,他们只以为是无行神君的神识都不以为意,殊不知高位坐着的无行神君在感受到这道神识时沉了脸色。

这道神识几乎覆盖了无虚宗三天,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都在神识的范围内。

沈卿言究竟想做什么?!

又一抬眼,看向天际,滚滚阴云正逐渐朝着他们无虚宗而来,那大片的阴云愈来愈黑沉,仿佛将要侵吞整个无虚宗。

可只有在这大殿上的人才知,那是雷劫快到了,那是沈卿言的雷劫。

“师兄,这些日我们便去加强宗门结界,以防届时妖魔趁虚而入,此番务必要确保清玄神君破境飞升,顺利入主真神境!”楚旬真君对此前无行神君下的命令毫无异义。

毕竟,当年他的师兄无行神君飞升时便受魔族所扰,只稍一出差池便是万劫不复,自那以后师兄再也没能踏入过真神境的门,更无法引来天劫。

裘真长老听了这话沉吟良久,点头道:“如今没有什么比清玄神君的飞升更重要了,神君,不如其他的事且先放一放。”

他的话并未言明,可无行神君却明白他在说什么,他是想说将调查沈晚棠一事延后,可当真可以再拖下去吗?

卿言不止一次算出过晚棠这孩子必定为魔,必将祸乱苍生,而他最满意的弟子沈卿言又一再选择维护沈晚棠,如今,只有他查清一切,将种种指向沈晚棠的证据摆在他的眼前他方能看清一切,做出选择。

也只有这样,卿言才能舍下一切成功飞升……

他实在是怕……怕卿言步了他的后尘啊……

一旦飞升失败,只怕是再难有此机缘!

到底是该让他亲手先斩断这一切,还是让他带着这一切渡雷劫?

他按了按太阳穴,只觉头疼难忍,鬓边的发也不知何时白了一缕。

他摆摆手,道:“便按本君说的去做,余下的安排容后再议。”

说完,他转身撕开一道裂隙径直回到灵峡峰。

白衣青年于床榻之上入定,他眉心紧锁,脸色苍白若雪,一缕微乎其微的魔气自他周身萦绕,挥之不散。

当门被人敲响的刹那,床上的人猝然抬眼,手掌将那缕魔气攥在掌心,力气大到指节发白。

这是在外门,师妹的院外捕捉到的,藏匿于一只飞鸟体内,若不是他的神识几乎探遍了整个宗门所有人的修为,或许根本不会发现这道气息。

这气息,和她很像。

万戮城,心相丑恶的邪魔;

迷雾谷,同样心相丑恶的邪魔。

沈卿言按了按额心不再继续深想,不知不觉间,掌心麻木,掌心内隐约有血痕渗出,顺着指节往下滑。

啪嗒——

伴着血珠砸在地上的声音,还有门被推开的声音。

“师父。”他的眉心松了几分,起身行礼。

无行神君看了他一眼,扫过他手上的血和脸色的苍白,并未流露多少关心,而是在桌边坐下,自顾自斟茶。

沈卿言没有等到师父的回应,神情自若,道:“师父可还记得,那日师父与弟子说,宗门内还有另外一只魔族的存在?”

无行神君的指腹轻轻摩挲玉杯,一顿,看向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那只餍魔杀了内门弟子四百人,在杀人之前他的修为便已经远胜过所有内门弟子,吸食这四百人的魂魄后,如今的修为可与内外门长老匹敌。”沈卿言一顿,道:“想查出这个人并不难。”

“所以,你便强行用神识将无虚宗所有人的修为都探查一遍?”无行神君没好气冷哼一声,水杯重重掷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

“沈卿言,你何时如此急功近利了?!”

沈卿言垂眸,掩去眼底暗色,对此,只字不言。

“这就是你的办法?为了知道他是谁,不惜耗尽自己的灵力,损耗神识之力!”无行神君猛地站起身,抬手指向天际,言辞冷厉:“你回头看看,那是属于你的天劫,这个紧要关头你还如此肆意妄为!你到底在想什么?!”

沈卿言的手中攥紧了那缕魔气,神色依旧平静,任由师父责骂。

无行神君并非是没有留意到那缕魔气,而是无暇顾及更无心顾及,他抬步走向他,说话毫不客气,也不再留有情面,直言不讳道:

“告诉为师,你都看出了什么?找到是谁了?你是不愿说还是不愿意相信?你难道就看不出那个人正是因为知道你即将飞升,而我与你诸位师叔看重你的天劫才会如此行事?”

“卿言,你就真的看不出,那只魔族很了解你?”

“她算准了你飞升在即绝不会损耗神识与灵力只为了在最快的时间内查到他,她也算准了我忙于筹备你飞升一事,她只要静待不动我便不会动他!她清楚的知道你何时会飞升,知道你的每个行动,甚至更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无行神君冷声道:“若换个不熟悉你的人,她怎么敢轻易将苏尧推出来?他们才是同族人,又怎么会为了修为陷害同类将往后的自己置于死地?”

“还是说,在宗门内还有人能护着她,亦或是在宗门内,她可以利用某个人的信任一而再地脱离危险!”

“这个人就是你,沈卿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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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穿书,许青衣成了修真界毒王的病弱夫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日子过得滋润享受,还有一个才貌无双、温柔体贴的夫君。

李灵槐待她极好,为她绾发描眉,为她以身试毒,为她洗手作羹汤,为她长跪于神佛。

还每日都会变着法哄她,哄她开心、哄她喝药、哄着同他上床睡觉。

一晃三年,某日,她惬意地窝在李灵槐怀里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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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眼,她回到十年前,成了原书那个痴缠男主,陷害女主和反派男配的恶毒炮灰女配。

不巧,她的温柔夫君李灵槐正是那个心狠手辣、阴暗扭曲对女主爱而不得的病娇反派男配。

【宿主您好,请走恶毒女配剧情线,并攻略那个多情男主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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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看到满心满眼追着女主跑的玉面少年郎时。

她仰天长哭:狗系统,你还我温柔老公还我美满家庭幸福人生!!!

哭的声太大,女主同情,将李灵槐亲手做的汤递给她。

她馋了好久,正要喝,却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端走,转身喂了狗……

是的,他现在喂了狗也不给她。

李灵槐眉眼冰寒锋利,看她的眼神满是威胁。

似笑非笑:“你也配?”

是的,她现在连配都不配了。

许青衣红着眼,委屈巴巴望着他:“夫君,饿了……”

“别哭……”玉面少年下意识轻哄,转瞬一怔。

脸色由黑转红,恼羞成怒恨不能杀她:

“不知羞!谁是你夫君!”

后来,当看见与男主同进同出、同吃同住的许青衣时。

李灵槐眼神晦暗危险,把人摁在榻上痴缠深吻,诱哄:

“乖,叫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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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信任与背弃(三)

沈卿言的脸透出几分苍白,许是身体虚弱导致的脸色苍白,许是因为呼吸艰难导致的,又或许,是因为胸口某处翻涌的情绪导致的……

整个宗门内外的弟子他都探查过,除了——师妹。

他唯一无法探知的便是师妹的修为。

师妹曾质问他,是否怀疑她走了邪魔歪道的路子修炼,那时的她哭得很难过,而那时的他也只想告诉她,他从未怀疑过这些。

他想让她知道,他信任她。

于他而言,比起师妹走了邪魔歪道的方式修炼,他更相信师妹本就天资很好。

他从未想过师妹的修为会有什么不对,是他亲手抽走了她的爱魄,她修炼的速度快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师父,师妹她修的无情道。”沈卿言紧绷的白唇轻启,低哑的嗓音发出,竟含了几分自问般的情绪。

他说:“是我亲手抽走了师妹的爱魄,是我逼她杀死了她心爱的人,是我逼她修的无情道。”

所以,如今的她天资胜于从前,这并不可疑,不是吗……

听完他的这番话,无行神君失望地摇头,顿时只觉得他可悲又可笑,若沈晚棠当真是在利用他,那他这些年以来的坚持与信任便都会沦为一个笑话。

“卿言,你若无法看清这一切,你的天劫便无法顺利渡过,你要知道,想成为真神,你便要成为一个真正的无心之人,可你,根本做不到。”

如今,唯有杀了沈晚棠,才方能助他得道。

无行神君也不欲再与他争辩什么,自有证据会说明这一切,他看向自己疼爱多年的徒儿,眼中有心疼的神色一闪而过,轻叹气。

他取出一只玉瓶,将自己的百年修为渡入,最后交给他。

“你的身体已经受损,若强行渡劫渡劫失败倒是轻的,怕就怕你会因此生出心魔走火入魔,万劫不复。”他的语气有些无奈,嘱咐道:“这是为师的百年修为,你尽快炼化,无虚宗需要你,此次飞升不只是你一人之事。”

沈卿言看着手中的玉瓶,知道师父一旦送出的东西就不会再收回,于是不再多言,而是不禁想起师父口中所说的“心魔”。

无行神君嘱咐好一切,思绪一转想回去召来裘真,便大步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忽然转头盯着他,询问道:

“你如今可还会梦魇?”

蓦地,沈卿言掀眸,长睫轻颤,下意识回想起那抹藏于他屋中的青色身影……握着玉瓶的手不自觉攥紧,垂眸间,又意识到原来他的每一次梦魇都是师妹……

他的呼吸艰难,好一会儿才寻到声音,开口却坦然,道:“……并未。”

掌心的血痕更深,血珠染上袖衣。

他无法启齿,更无法言明,他凡是入睡便会梦魇缠身,而夜夜梦魇皆是师妹,他无法说出在梦中和师妹的一切,更不能说出自己这隐晦阴暗的心思。

他深知他一定是疯了,他明知道这是令人不齿的,是小人而非君子,可他还是抑制不住地会日日梦魇,夜夜念她。

他分明清楚地知道自己有多么地不堪,可为什么,就是无法将这一切制止住呢?

他到底该如何与师父言明?

或许,此生,这阴暗不堪的一面,他永远都无法启齿,这是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诞可耻的事,是他不配为师妹的师兄,是他不配为师父的弟子。

是他疯了……

“嗯……没有就好,你可知,时常梦魇之人多半是生了执念与心魔,这样的人往往最是容易走火入魔。”无行神君听了他的话也安心不少,至少沈卿言没有再梦魇,说明他的执迷不悟并不会到生出心魔的地步,说明他此生注定不会走岔了路。

沈卿言心不在焉地应下一声“嗯”。

在师父走后,寝屋死寂般的静。

沈卿言缓缓从怀中取出打磨完成的那块青玉,红绳缠绕在修长的指节上,像是形成了打不开的结,正如他此刻的愁思,千丝万缕,在心中缠绕成结。

想着,想着,雪衣青年的身形轻晃,坐回床榻,紧握着青玉的手垂下,鲜血蜿蜒顺着指尖滴在地上……

而那染血的手,正隐隐发颤。

他不过只是想尽快找出那人,还师妹清白……

为什么,就一定要是师妹呢?

自那日送出去的凡间鸟禽被师兄抓到后,沈晚棠便不再传信出去,一连等了很久,因为她不敢确定师兄放出神识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他的神识究竟放出了多长时间。

她只有在被人紧紧盯着时才会敏锐地察觉到一点,师兄的修为在她之上,其余时候她什么也感知不到。

此时,她自一座小山峰抓了只灵鸟,令其再次传信去魔域,下山时,视线又不禁瞥向灵峡峰的方向。

师兄那日究竟是在看什么?

思索片刻,眉心微蹙,不由得想起苏尧一事。那段时间她急于尽快增进修为压制黎白夙,肆无忌惮杀了太多的人,这一点她早就料到过会给自己留下威胁。

可她并不在意,因为师兄飞升在即,以他沉稳冷静的性子,绝不会擅自打草惊蛇,更不会随意将天劫抛之脑后,来耗费一切只为了查到一个餍魔。

飞升成真神的路,师兄走了快十五年,他怎么会为了急于找到她而不顾一切呢?

绝无可能,师兄的道从来都是坚定不移的,他的道只有一条,成为真神便是他降生的意义所在。

沈晚棠心中哂笑着,有几分嘲笑自己的多心,是啊,师兄绝不会如此荒唐行事,他从来都是冷静从容,在大事上以大局为重的。

踏入宗门,头顶黑云密布,阴影笼罩整个无虚宗,近一个月以来,无虚宗都是这样在阴沉的天色中度过,偶尔还能瞧见流光闪过。

正如此刻,沈晚棠驻足停留,看清阴云中闪烁的微光。

耳侧传来声音——

“今年的大比怎么换成几位长老和乔师兄主持了?”

“是啊,进宗这么久,我还从未见过清玄神君呢,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神君修的无情道,必然是个绝情的无心之人,你没听说吗,都说清玄神君此人清冷喜静,如仙人一般高不可攀,凡是见过他的人都不敢轻易靠近他。”

闻言,沈晚棠饶有兴致地将视线投过去。

“对了,我听流衣真君峰上的弟子说,无行神君好像折损了百年修为,听说,是将修为给了清玄神君。”

“百年修为?无行神君竟然对清玄神君如此舍得?百年修为啊,我们这辈子都达不到那样高的修为,无行神君就这样随手给了清玄神君?”

“你也不看看清玄神君是谁,他可是无行神君唯一的爱徒,是我们无虚宗的下一任宗主!”

“啧,同样是无行神君的徒弟,这沈晚棠怎么就沦落至此,我看说不准以后还会被赶出无虚宗。”

“有的人就是这么不知天高地厚,和清玄神君比起来,她沈晚棠算个什么东西?”

几个聊得火热的弟子越聊越远,身影逐渐消失在沈晚棠眼中,她微微眯眼,浅浅勾下唇角。

百年修为么?师父当真是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