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道心(六)
父亲吗?
沈晚棠当真是记不起来,只偶尔会隐约记起回阴村的梨树,似乎总有一个孩子坐在梨花树下。
“行了,再不走一会儿该走不了了,我送你出去。”紫秋长老拉着她施法,开始往山下去。
沈晚棠微微皱眉,看着与前世截然不同的紫秋长老,又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为什么帮你?”紫秋长老呵呵冷笑两声,没好气道:“因为我答应了你爹的遗愿好好照顾你,你以后可别忘了给他立个碑,没事就去坟头拜一拜。”
也是有意思,李没母亲逝世时也曾像李没这样求过她,可她没有办好。如今李没又将他的魔族女儿托付给她,这个烫手山芋,她是不帮也得帮,总不能一而再地失信于人。
最后,紫秋长老打开结界,把她推了出去,看着她,又语重心长道了一句:
“沈晚棠,你师兄这一路不容易,让他被千夫所指,最终沦落到受众人侮辱谩骂的地步,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沈晚棠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又有谁的一路,走来是容易的呢?
这条艰难的路,在前世她就走了一遍。
可现在,师兄又要将她逼上这样一条路。
或许从一开始,师兄就是故意在黎玉昭面前示弱处于下风,引她动手。
师兄这个人太矛盾,也太复杂,有时不忍杀她,有时也想要帮她,可不论过程如何,他从心底就是怨恨餍魔、怨恨她的。
最终,他想要的,还是她的死。
师兄认为,她一定会死,甚至连怎么死,他都想好了。
师兄救她于一时,却又刻意留下了可以置她于死地的黎白夙。
一想到这里,沈晚棠便只觉得无虚宗的这些人虚伪至极、恶心透顶。
—
待师父走后,沈卿言解开太清池内的封印,将师妹的本命剑收好。
回头看了一眼这段时日以来和师妹一起生活过的院子,他还是喜欢那一个月里安静乖顺地躺在他身边睡着的师妹。
至少那时,师妹不会视他为敌。
他来到主峰,朝着云华殿的方向去,一路上见到的弟子纷纷唤他“清玄神君”,可却不同以往的尊敬,今日唤过之后他们会转身开始嘀嘀咕咕、议论纷纷。
一开始他并未在意,直到来到广场,这一众练剑的弟子见到他纷纷停下动作,看着他的眼神变得逐渐怪异。
他侧目扫了一眼这些弟子,瞥见乔瓒看着他的目光也复杂万分,隐约夹杂着几分失望。
“不会是真的吧?清玄神君不会真的被那个魔头蛊惑了?”
“清玄神君不是答应了我们要杀了沈晚棠的吗?他怎么能……”
“啊……你们快看!清玄神君的脖子上也有被人咬过的痕迹!”
“清玄神君可是无行神君的徒弟!他和沈晚棠可是师兄妹!他们怎么能!”
“他身为无情道的神君,竟不以身作则,反而和魔头狼狈为奸!他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配成为我们的清玄神君!”
“真恶心!亏我们这么相信、敬重他,表面上答应我们要杀了沈晚棠,背地里早就跟人搞上床了!”
“他对得起我们无虚宗这么多弟子吗?依我看上次的鞭罚恐怕也是因为沈晚棠!”
“清玄神君他根本就是色迷心窍被魔头勾了魂,根本就舍不得杀她!”
“我呸!亏我们之前还为他抱不平,以为是神君罚得太重,像这种人打死都是活该!”
“啧,真给我们无虚宗蒙羞,我还听说清玄神君当年入宗时亲口说他们情同手足,是至亲,真是可笑……”
这些话几乎是一字不落进了沈卿言的耳朵里,他的步伐微微一顿,垂眸静静看着这些以往对自己万分敬仰总是笑脸相迎的弟子。
只是在这里短短停留片刻,下面便生出了许多对他的咒骂,他们希望他和师妹一起死,一起入地狱,受烈火焚烧之痛。
但若实在要一人入地狱,他一人便可。
他隐去颈侧咬痕,转身进了云华殿,将这些辱骂生生抛在身后,仿若对这些毫不在意。
殿内召集了诸位真君、长老,数道目光投向他,那目光都带着打量与冷意,显得他格格不入,将他视为半个敌人。
对于这些传闻无行神君也听见了,他们谁都能猜到这是沈晚棠有意为之,可若是沈卿言没干过这等事,又有谁能污蔑了他?
一个巴掌拍不响,眼下谁都知道他们二人之间不清不楚。
无行神君心中满是无奈,他只是想要自己的徒儿像从前那样,再飞升成真神,怎么就这么难?
最后一次机会,沈卿言可千万不能辜负了他在他身上寄予的厚望……
“卿言。”他突然出声,声音冷肃,“你说想杀了沈晚棠,我将内门弟子派给你,我要你诛灭整个餍魔一族,你可能办到?”
“杀沈晚棠?”流衣真君不由得冷笑一声,“魔域现在虎视眈眈地盯着,岂是我们想去就能去的?若两方交战,沈卿言非神,到最后吃亏的还是我们。”
“卿言前不久短时间内破境的消息我早就让人放了出去,魔域的人如今还是忌惮他的。”
无行神君沉吟,魔帝害怕的不是神君,而是极有可能成为真神的沈卿言。
一位真神的力量,足以在这个世界掀起翻天覆地的风浪。
“那仇衽之所以不敢轻举妄动,一是短时间内无法重伤我无虚宗,也杀不了卿言;二是卿言若得了机缘成神,他们整个魔域都要毁在他手里。”
“我已经亲自去见过仇衽与他说明一切,我只要餍魔、毒魔两族的性命,往后只要他管好魔域,我们双方都可相安无事。”
这是如今维持和平的最好办法,他与魔帝达成交易,既可以毁了有缘成为魔神的沈晚棠,也能有更长的时间让沈卿言修道等待下一个机缘。
仇衽此人贪生怕死又喜好玩乐,他许是怕魔域毁在他手里,也许是为拖延时间谋划着什么,便与他达成了一致,把万戮城直接划分了出去。
他将这些又同他们说了一遍,道:“所以如今,万戮城不受魔帝护佑,不论我们做什么,魔帝都不会插手。”
随后,他话锋一转:“卿言我将殿外一半的弟子指派给你,由你亲自前往覆灭万戮城,如何?”
“师父。”沈卿言不咸不淡道,“殿外弟子已与我离了心,徒儿一人前往便可。”
流衣真君听着倒不错,冷声道:“师兄,清玄神君说得也不无道理,如今你去问问宗门里还有哪个弟子敢跟着他沈卿言?再者……万一他下不去那个手紧要关头叛出宗门,我们这么多弟子可就……”
“流衣!够了!”无行神君一听见这些话便生出不悦来,睨向她,下令道:”今日起,你回去禁足一月,往后不得再妄言。”
流*衣真君不以为意讥讽笑笑,自己的好徒儿敢做还怕被人说,依她看,她这师兄也是老糊涂了。
其余几位真君虽然没说话但都觉得流衣真君说得不无道理,便有人道:“师兄,不若就让清玄神君一人前往吧,他的修为远在沈晚棠和莫獨之上,又精通阵术,取他们二人性命,算不得什么难事。”
“若不成,让清玄神君取了其中一人性命,回宗向众弟子自证清白也好。”
玉梵真君觉得此法可行,点了点头:“是啊师兄,届时群龙无首,万戮城便也不成气候,当务之急,我们应该赶紧找到魔胎才是。”
是啊,当务之急是魔胎,是凡间百姓的平安!
最终,无行神君应了下来,看向沈卿言,语重心长嘱咐一句:
“卿言,不要忘了,这是你唯一的一次机会,是天道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人和道,只能选一个,你要时刻记得自己的道心。”
沈卿言行下道礼,垂眸:“弟子,时刻谨记在心。”
此时此刻。
离开无虚宗后沈晚棠并未去魔域,而是去了一个少有人踏足的地方——幽渡海。
无尽暗海,魂渡忘川,投六道,入轮回。
幽渡海的尽头便是地府、忘川,轮回之地……
这是个只有魂魄离体才能踏足的地方,以肉身无法踏足。
来到幽渡海岸旁,她看着眼前这无尽的海。海底深处散发着幽光,海面扭曲得几乎成了一张一张模糊的人脸,还有一缕一缕的魂灵飘荡而过,却没有一缕魂灵是完整的。这些有的是被幽渡海揉碎过的魂魄,有的是本就残缺不全的魂魄。
海水轻柔的声音缓缓入了她的耳中。
她应声抬眸看去,只见黑暗无边的天际有人踩着这些魂灵而来,手中提着盏幽蓝灵光的火。
老者见到她时笑了笑,问:“姑娘的魂魄早已修复完好重生为人,又何苦再来我这死地?”
修复完好?
“我的神魄……”
沈晚棠后知后觉想起来,前世她是死在师兄的问心剑下的,本该身消魂散,身体消失,魂魄消散,而非魂飞魄散。
只是被问心剑打散的魂魄很少会有修复好的,因为魂魄会消散在各个地方,永生永世都无法再重聚复生入轮回。
入轮回者丢失了魂魄不要紧,但若是魂魄散碎,没有一道完整的魂和魄,就无法入轮回。
可即便是有一魂一魄,再世为人也只怕是个废物。
至于她……
既然天道让她重生,那她的魂魄自然也是天道修复好的,只是至今她也没能弄清楚,天道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她看着眼前的渡魂人,他是幽渡海的鬼修,专门送死人的魂魄渡这海,而无法渡海的残魂,便会被打入海底,直到等到自己的残魂回归。
沈晚棠将玉瓶中李没的魂魄取出,一团幽魂浮于掌心,她将它交给他,道:“送他一程吧。”
那幽魂在脱手时,停留在半空中好一会儿,似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最后深深望着她。
老者呵呵笑了两声:“此人因果皆了,来世入的应是人道。”
“是吗,因果……”
沈晚棠从不在意这些,在她看来,活这漫长的一世不入轮回也好。
临走时,那老者却又回头笑着道了一句:
“姑娘,少些杀孽为好。”——
作者有话说:大家中秋节快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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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道心(七)
万戮城。
听闻沈晚棠回来了,莫獨大摇大摆地进了餍魔宫,那熟稔程度就跟进他自己寝宫一样。
“你可回来了,你知不知道,魔帝这个窝囊废竟把我们万戮城划了出去,对外宣称我们万戮城两大魔族背叛他,还真不是个东西!”
一想到这里莫獨就一肚子气,那暴脾气压都压不住,冷哼一声,猛地拍桌:“现在倒好,人都跑光了,就剩下我们毒魔、餍魔两族的人还在这里待着。我看,这个仇衽分明是和无虚宗有所勾结故意针对你我二人,毕竟当初可是我们闯了他们无虚宗,进去为非作歹。”
沈晚棠停下炼化体内怨恨的动作,抬眼看向他,“我去过雀台城,仇衽炼了一批精锐专门对付沈卿言,但现在他养的那些也不过都是一群废物,他想要胜算大就必须等。他为了拖延时间和无行神君达成了交易,我们都不过只是他拖延时间的牺牲品。”
“要是无虚宗的人像围剿当年的黎玉昭一样对付我们……”莫獨仔细思索片刻,“我们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尤其是再多一个沈卿言。”
是,境界悬殊太大。
沈晚棠的神色镇静,脸上不仅没有烦扰,就连一丝紧张的情绪也看不见,反而是勾出一抹淡淡的笑来。
嗓音清冷:“他们想杀我,但他们搞错了,现在最危险的应是黎白夙才是。”
黎白夙吞噬了黎玉昭的恶魂,修为突飞猛进,只怕是已破境至魔帝。
那天她听见师兄说,黎白夙是她的弱点,他还说,即便是他不杀她,黎白夙也会杀了她。
师兄这个想法没错,黎白夙的确是她的弱点,如果他们想杀她,完全可以等黎白夙进入她的身体直到黎白夙杀了她,他们再杀死黎白夙。
无虚宗的两位神君四位真君,若想要她沈晚棠的命根本不在话下,同样,想要黎白夙的命自然也不在话下。
但如果他们真的花时间等,那无疑的是,黎白夙一定会在凡间、魔域作乱,她的魂魄必须找一具□□,必须是能承受她的□□。
能够承受黎白夙的□□太少,在找到她之前黎白夙一定会不停杀人、不停换身体,又不停地吞噬恶魂。
直到,黎白夙寻机再一次找到她。
无虚宗这群人,比起杀她,或许更在意的其实是百姓的生死,所以,她只需要在一旁给他们煽风点火,将这团烈火彻底烧到黎白夙身上引开他们……
沈晚棠将大致说给莫獨,并道:“他们想杀我,也要看看到底谁才是目前他们最该杀的人。”
“什么意思?”莫獨倒有些听不懂了。
黎白夙现在又没掀起什么风浪,就算杀些人也传不到无虚宗那群人耳朵里,只要黎白夙那边没有动静,他们就会利用黎白夙杀了沈晚棠,届时再围剿整个万戮城,这样岂不是一举两得?
沈晚棠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并未解释太多,而是直接吩咐道:“你派几个人去凡间抓人,只要恶魂,送到我餍魔宫来。记住,一定要避开无虚宗的人行事,不要打草惊蛇。”
莫獨挑眉,闻言大悦,拍了拍她的肩:“你这是开窍了,终于要吞噬大量的恶魂破境了!不过凡人的恶魂哪比得上魔族人和无虚宗那群修士?”
“凡人经历过人间疾苦,他们的恶是你无法想象的恶,远比只会杀人的魔族恶魂更能助我修炼。”况且,这只是她的目的之一。
她真正要的,是假作黎白夙在人间做恶,让无虚宗的人把重心全部放在黎白夙身上追杀她,让他们没心思再想万戮城的事。
商议一番,莫獨的心也定了下来,没多久就回了自己的毒魔宫。
入夜后,沈晚棠在床上入定,隐约感受到自无虚宗回来后她就隐隐有要突破的迹象。
大概是吸纳了师兄体内的怨恨才会突然修为精进这么多。
可说到底,还是差一步,也差一个机缘。
短短几个时辰过去,她将周遭方圆百里的魔气纳入体内,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她呼出一口浊气,转身进了寝宫最里面的一间房,褪去身上衣裳,一步步入了温热的水池中。
阖上眸子,静下心来。
寝宫的窗突然发出“嘭”地一声,无形的压迫感直逼而来,隐隐约约,有一道女子的低笑声传来,带着几分诡异。
霎时间,沈晚棠抬眸,眉目冷凝成冰,猛地抬手以全身的力量去阻挡朝着自己涌来的那团如鬼火般的幽魂。
可不过是蜉蝣撼树,她的力量顷刻间便被击碎,那团鬼火自她去掌心窜入体内,占据她的身体,她也不再反抗。
她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从她昏迷后,师兄放任黎玉昭恶魂不管的那天起,就会有这么一天,黎白夙一定会报复她,再次夺走她的身体。
而如今破境成为魔帝的黎白夙,修为可及当年全盛时期的黎玉昭,没人能防得住她,除非是无形神君和师兄。
也无妨,这样,她才能更好地杀死她,只是会比从前更加麻烦、棘手,可能将会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都会很被动。
不过黎白夙若想让她死,大概会吞噬她的三魂七魄要她永不存在,也或是被问心剑杀死不得轮回。
短时间内,黎白夙不会杀她。
以黎白夙魂体的状态,她想要吞噬她的魂魄很难,还极有可能会反被吞噬,除非她能找到一个新的宿主,修为与自己相当。
所以,黎白夙大概会选择,像前世一样让沈卿言用问心剑杀了自己。
当沈晚棠再一次睁眼时已经被困在了自己的体内,无法操纵身体,只能看着“自己”行动。
可她却不急不躁,反而冷冷笑开,只要黎白夙敢回来,她必定让她有来无回!
黎白夙从水池中起身,随意穿了件衣裳,却又不满意是沈晚棠一贯喜欢的青色,又施术换了一身艳丽显眼的红衣,也更衬她额头的餍魔印记。
“妹妹,被困在里面的滋味如何?”她的唇角勾了起来,来到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对上那双带着阴邪气的眸子,里面满是对沈晚棠的恨。
尤其是看着这张脸,她就恨不得立刻杀了她,可不能……就这么死了她还是会入轮回,她要的是让她再也无法入六道轮回!
夜幕逐渐褪去,当她再看向窗外时,外面的天已是一片白。
她命人召来关潇,本想告诉她关于沈晚棠一事,可说到底如今沈晚棠不足为惧,而且很快就会死……
思来想去,最后只能靠在软榻上,道了一句:“你去盯着沈卿言,我要随时知道他的行踪。”
关潇闻言觉得奇怪,虽然魔主和沈卿言从前关系匪浅,可自打进了魔宫,魔主可从未提及过沈卿言,但魔主脾气不好,她也只能应下。
待人离开,魏免和牧垚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你们,过来。”黎白夙朝他们抬了抬下巴。
两个人也没有怀疑什么,径直来到她的榻前。
“跪下。”黎白夙慵懒地靠在榻上,语调也透着散漫,可语气却是命令的口吻,不容置喙。
听见她的这两个字,牧垚没有任何迟疑直接跪了下来,迎上黎白夙的视线。
“快跪下!”见魏免没什么反应,牧垚一把把人拽了下来。
魏免只是愣住了一会儿,总觉得今天的魔主有些不对劲……
而且魔主分明曾亲口告诉过他,不必向任何人跪拜。
两个人还算衷心听话,黎白夙脸上的笑意越发地加深,心情不错,伸手悬空落在牧垚头顶。
紧接着,突然从牧垚体内吸去怨恨。
“啊!”牧垚一时不察痛吟出声,他根本没想到魔主会突然这样对他,脑子里在这一刻乱成了一团浆糊。
魏免看着这一幕,手脚一点点变凉,不动声色看向“沈晚棠”的脸,却发现她就连面相都变了,变得更为阴狠毒辣了,那双眼睛里只有恨与狠毒。
察觉到他的视线,黎白夙一把丢开牧垚,盯着魏免:“该你了。”
魏免只犹豫了一瞬,随后像从前对待黎双那样,主动低头顺从她。
黎白夙似乎很受用这一套,很快又吸尽了魏免体内的怨恨。
“出去吧。”说完,黎白夙又想到了什么,随口道,“对了,你们再出去给我找些男子进来。”
魏免皱眉,听见身旁的牧垚问:“男子?不知道魔主想要什么样的?”
“恶魂,天赋好修为高。”
一听这话牧垚顿时明白,笑着道:“魔主,看来您这是要孕育魔胎啊,您放心,我一定给您找一群让您满意的魔修来!”
黎白夙不由得多看了这个蠢货一眼。
“下去吧。”
离开寝宫后,魏免心不在焉地跟在牧垚身后,倒是牧垚心情不错。
魔主想要给他们餍魔宫孕育魔胎可不是大好事吗?
魔主再加一个魔胎,未来他们餍魔宫还惧谁?
一想到这里牧垚就心满意足,回头看了一眼慢吞吞的魏免,皱眉:“干什么的,走这么慢别耽误了我给魔主选男人。”
“你……你就不觉得魔主今日很奇怪?”魏免忍不住压低声音开口。
牧垚莫名地看着他,“魔主哪日不奇怪?”
魏免:“……”
是了,魔主有时阴晴不定的,牧垚这么蠢肯定发现不了。
犹豫再三,他还是觉得不对劲,可又拿不准主意只能静观其变。
他走上前对牧垚道:“帮魔主找人这事不急,我们先往后拖几日……”
“拖什么拖,做事还这么不认真,当心魔主把你丢去炼魔窟,到时有你受的,我们魔主多心狠手辣你又不是不知道?”牧垚没好气道。
魏免实在忍不住,直接给了他一个白眼。
“你要找的是什么,是魔主想要的双修人选,你不多花些时间怎么能找到修为高天赋好皮相也好还是个恶魂的魔族?”
“啧,找一群是不太好找。”牧垚也觉得有些麻烦,想到最后不由得笑了起来,口不择言道:“我看,整个万戮城就莫魔主还算符合咱们魔主要求。”
此话一出,魏免彻底黑脸并踹了他一脚。
“行了,这事你不用插手,我全权负责。”
第163章 道心(八)
几日过去,魏免没找到什么修为高的魔族人,倒是找到了个主动送上门的红衣男子,这男人身边还带了个女人。
看起来,此人是个人族。
魏免盯着他们瞧,总觉得有些眼熟,直到从他们身后又跟过来一个人——时磷。
只片刻,魏免以往不好的记忆疯狂涌来,他皱了皱眉,打量着他们,想起来了……
这一男一女,看衣着武器,还有这个时磷,当初在生死殿的时候就是他们和魔主争抢时磷。
再看如今的时磷,修为不过区区合体。
时磷也看见了他,两人互视一眼对从前之事默契缄默。
“带我去见你们魔主。”萧之镜开口道。
魏免抱着狐疑问了他们的身份来历,随后也没多说什么,转身引着他们进了餍魔宫,让他们等在殿外。
“萧之镜、云岑?”黎白夙口中低喃着这两个名字,她记得他们二人,沈晚棠的人,也正是这个萧之镜给过沈晚棠夺舍之法。
“是,魔主可是要见?”
黎白夙冷笑一声,“先把人抓起来丢去地牢,我自会去找他。”找他拿走夺舍之法。
“是。”
于是魏免便把人引去了一处魔宫里的陷阱,他看得出来,这三个人只有时磷的修为在他之下,其余二人皆是在他之上。
萧之镜和云岑也并未设防,毕竟是沈晚棠需要他们帮忙,而且前不久还刚救过他们二人。
谁知下一秒,三人前后踏入一个阵法中,一起被束缚住。
“怎么回事!”云岑挣扎起来,看向魏免,“这是沈晚棠的意思?”
这阵法还是从前关潇和司马奉一起设下的,除了这一处陷阱,宫内各个地方都设了不同的阵法、结界。
魏免见他们被阵法中的魔气捆住便叫人来把他们送去地牢,并道:“魔主的命令,把你们抓起来。”
“这个沈晚棠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我要见她!你让她给我过来!”云岑压不住心里的恼意忍不住道,说完却被萧之镜碰了碰手臂。
萧之镜冲她摇了摇头,低声说:“只怕不是沈晚棠。”
“什么意思?”云岑皱眉不解。
“去了地牢我再与你细说。”
萧之镜并不在这里多说,他之前和云岑说过沈晚棠想要夺舍术,可云岑却不知道沈晚棠一体双魂。
沈晚棠分明还需要他压制体内的那道魂,又怎么会翻脸无情,除非,现在的沈晚棠根本就不是沈晚棠。
魏免原本是要走的,却突然听见身后的私语,隐约听见什么“不是……棠”,他猛地转身看着他们被押走。
不是什么?
不是沈晚棠?
他不敢妄加揣测,沈晚棠总是阴晴不定,短时间内他还真拿不准主意,看来只能找个机会去问问这三个人。
等他回过神来,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传到他耳朵里,那是关潇魔尊传回来的消息——
沈卿言已至万戮城。
沈卿言已经在万戮城中停留了两日,住在一家客栈中,因他未服换息丹,万戮城中的人都对他十分警惕。
他静静站在二楼窗前,俯瞰着万戮城,将这里的阴邪魔气尽收眼底,许是厌恶魔气的原因,他的胸口内仿佛一直压了块巨石,叫人烦闷生厌。
凡是眼前见到的所有人、所有物,他都觉得厌恶。
与师妹相处时,沾染上她的魔气他尚能忍受,大概是习惯了,也大概是不得不习惯。
每每和师妹在一起时,他便克制不住地想要靠近、触碰,无法就此放手,一面与她纠缠,一面又强忍着对魔族气息的厌恶。
这样矛盾的他,有时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虚伪、恶心,可他,似乎就是这样一个不堪的人。
长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正逐渐往城门去,口中一直不停说着什么。
“真是倒霉,我们万戮城新来的这个女魔头可真是个灾星,她这才来多久我们就被魔帝给弃了,要是无虚宗的人杀过来,我们都得死!”
“快跑吧,听说他们想要对魔帝不利把魔帝从那个位置上拽下来,这餍魔宫当年的魔主还真去过雀台城,魔帝能不防吗?”
“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几个魔尊就想挑衅整个魔域,真是不要命!”
“依我看这个餍魔宫魔主闹腾不了几天了。”
最后说话的这个人是从毒魔宫跑出来的,为了活命,他只能逃跑,赶紧去穷岭州再也不回来。
眼下一群人结伴同行,他话也多了些,小声道:“前些日,沈魔主还撺掇我们魔主派人去凡间抓人,她这个关头去抓人不是找死,过不了多久无虚宗的人肯定杀过来!”
“抓人?她要做什么?为什么不直接杀了?”
“你说做什么,她是餍魔,餍魔最喜欢的就是吞噬人的魂魄,自然是要抓回来折磨一番养成怨魂‘吃’,我们魔主短短几天都抓了快一座城池的百姓了。”
“听说从前只要去凡间作恶的魔大多都会被无虚宗的清玄神君灭族,真的假的?那她这么做岂不是公然与沈卿言作对?!”
“所以我才要跑啊!谁不知道去凡间杀人一定会引来杀身之祸?过不了多久那个姓沈的肯定会用那把问心剑杀到我们万戮城来,我可不想灰飞烟灭!”
沈卿言垂眼看着这群人走远,他们的声音也越来越远。世人都知他的问心剑杀人之后可使人身消魂散,但许多人以为的魂散是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殊不知——
他的问心,只会让人魂魄消散,化作数道魂灵散落在世间各个角落,永世再难入轮回。
这样厉害的一把剑,他会用它去杀师妹吗?
他缓缓抬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他……真的这样做了吗?
若当真这样做了,师妹也将不复存在。
可他的师妹还活着。
怎么可能呢?
师妹果然是骗他的吧……
沈卿言的手指微蜷一点点脱力垂下,忽然觉得身心万分疲惫,就连呼吸也极其艰难。
都是假的……师妹在撒谎骗他,那些荒诞的梦……都是假的……
不论是梦中还是现在,他绝不会杀师妹,更遑论是用问心剑。
杀师妹?
绝无可能!
他大步离开了这里,只有令人压抑沉闷的气息还落在原地,整个房间都显得阴寒诡异起来。
……
黎白夙得到魏免的消息后便一直在召神殿的椅榻上慵懒躺着,倒不是特意等沈卿言,而是毒魔宫的莫獨要来,据说还抓了不少凡人。
莫獨已经让人把百姓全部关去地牢,孤身来到召神殿,毫不客气找个位置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声音粗犷:“人我给你抓来了,将近整座城的人,接下来又想怎么做?”
黎白夙没说话,若有所思片刻。
沈晚棠抓这么多百姓做什么?
万戮城都不受魔帝庇护了,她竟还敢这么嚣张?还是说另有所图?
想了一会儿,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若是想要恶魂,整个魔域多得是,沈晚棠何必去抓百姓招惹无虚宗的人呢?
除非,她是想要栽赃给自己,毕竟无人知道她在哪,却都知道她最后消失在凡间。
一旦沈晚棠制造出一个假象,散播一些谣言出去,无虚宗的重心就不会在万戮城,而是杀她。
想到这里,黎白夙勾唇笑了起来,现在支开无虚宗的人也正合她意。
她望着莫獨,道:“待我吞噬他们的魂魄,把尸体扔回去。”
莫獨听着她的话微微蹙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只要把尸体扔回去一定会有无虚宗弟子查,他们会查到他们体内有餍魔残留的痕迹。
他们第一个怀疑的一定是黎白夙。
如此,莫獨也大笑了起来,“这个主意好,让他们去斗,你就好好在这儿修炼,等你破境,我们直接杀回雀台城,把那个窝囊废从位置上拽下来,到时整个魔域都是我们的,谁还怕他们一个无虚宗哈哈哈哈……”
他笑着离开了这里,自由无拘,来得快去得也快。
莫獨走后,榻后的屏风内突然响起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一道高大颀长的身影站在那里。
黎白夙看见了却不为所动,若沈卿言是听闻此事后来杀沈晚棠的更好,等沈晚棠一死,她可以利用牢里司马奉的身体抽离关潇的魂魄,再将关潇的身体据为己有。
这样,就再也没人能威胁她……
沈卿言绕过屏风,来到榻侧,对上她的视线。
黎白夙是仰躺在椅榻上的,而沈卿言就在她眼前垂眸平静看她,她刚想要说话,体内的另一道神魂突然反抗起来。
就像是……受到了沈卿言的威胁。
就连沈晚棠也知道,沈卿言是来杀她的么?
“杀这么多人,就为了引开无虚宗?”沈卿言开口便是质问。
黎白夙瞥他一眼,语气讥诮,有故意激怒的意思:“一座城池的人罢了,杀了这些人还会有第二批第三批……”
“你又何必把人命看得如此重要呢?”
沈卿言沉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压迫感猛地袭来。
黎白夙觉察到了危险,却不避不闪,停留在原地任由沈卿言突然朝她的头顶伸出手。如果是他想要撕碎沈晚棠的魂魄,倒也不错……
虽然她的神魂也会受到一定程度的损伤,但她还活着,还能继续留在沈晚棠体内。
眼前突然陷入黑暗,意料之中的痛并未来袭,而是一股无形的力量朝她而来,生生将她的神魂直接打回。
又一次,黎白夙猝不及防被他的灵力波及。
沈晚棠从前那样对他,现在又滥杀无辜,她以为沈卿言是来杀人的,却没想到,他竟然还是帮了沈晚棠。
黎白夙的神魂逐渐陷入了沉睡失去意识。
同一时间,沈晚棠眼睫一颤,长睫轻扫师兄的掌心,她愣了好久。
她以为想要打回黎白夙的神魂只能用催魂术,却怎么也想不到,以师兄如今的修为,他轻而易举便能完成。
这样的事之前也发生过一次,那一次黎白夙试图勾引师兄,却受师兄的灵力影响陷入了睡梦中,虽维持不了多久,但至少让她拿回了身体的主动权。
她把他的手拿开,坐起身,问他:“你怎么做到的?”
“你的身体虽然排斥我,但神魂却愿接纳我。”陈述完这一句,沈卿言也不禁默了下来,漆黑的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当初抽走师妹爱魄时,他曾无意碰到过她的神魂,那一瞬间,他便感受到她的神魂是接纳他的,也极为信任他,就仿佛不知在何时早已熟悉他的气息,熟悉他的神魂。
两道神魂早在多年前便融为一体,无法互伤。
但这些他无法同师妹说明,随后淡声继续道:“方才我的神魂侵入了你的体内,以魂力伤了她的神魂。”
闻言,沈晚棠皱起眉,站起身怀疑道:“师兄,据我所知,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强行入侵神魂你可以伤到她,就同样也能伤到我的神魂。”
“你我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
这一点,沈卿言也答不上来,或许,梦里才会有答案……
第164章 道心(九)
思及此,他的眼神突然变深,看着师妹质问戒备的神情,反问:“师妹当真不知?”
“什么意思?”
他仔细审视师妹片刻,见她不似撒谎,便道:“无事,你只需记得,我的魂力伤不了你。”
沈晚棠觉得沈卿言也不像是知道的样子,却又有些故弄玄虚,但一般师兄总会告诉她答案,或许,他真的答不上来。
“上一次,在迷雾谷你也让她陷入了沉睡,你又如何解释?”
“上一次?”沈卿言微微皱眉,随后后知后觉想起。
那天在迷雾谷,师妹突然接近他,如同变了个人,事后师妹和他说,认错了人,把他错认成苏尧。
原来,是黎白夙……
“那时你和她的魂力太弱,我只用了个小术法。”沈卿言说得云淡风轻。
沈晚棠心里突然有些不适,自己努力拼命了这么久,原来只需要一位神君略施小计。
不过,那种小术法也只能困住黎白夙短短一时,效果远不及催魂术。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沈卿言,下意识想问他是否有办法将黎白夙从她体内抽离出来,可他想要的不就是黎白夙控制她,他们二人合力一起杀了自己吗?
一个,希望黎白夙杀了她;
一个,想利用他的问心剑。
只要黎白夙控制了她的身体,也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们就能像前世一样。
沈晚棠看着他的目光一点点转冷,眼神中的寒意夹杂着一抹杀意,她后退一步,扯唇似笑非笑道:“神君找我,可是有话要说?”
见到她突如其来的疏远与排斥,他原本想要开口的话突然变成了小心的询问。
“那天在太清池,我和师父说的话你当真了?”
“是真是假又如何?”沈晚棠瞥他一眼,不再看他。
真真假假早就不重要,她记得一点,除了自己谁都不能全信,这世间也只有自己靠得住,至于师兄么……
人都是多面性的,尤其是像师兄这样复杂的人,还是不能顾念旧情,就该杀了先下手为强,这样,黎白夙的希望也就落空了。
沈晚棠也没心思再与他多废话,转身便要离开让魏免将人叫来召神殿。
身后之人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固执开口道:“杀你一事我若不接,便是师父亲自来。”
他若不亲自应下,不那么说,无虚宗就不会知道黎白夙的存在,会认定合欢宫几千弟子死于师妹之手,他们的第一个目标也会是师妹和万戮城。
万戮城如何与他无关,他只想护师妹平安。
沈晚棠听了他的解释却觉得有些可笑,转身看了一眼他攥着自己的手,“所以呢?师兄来和无行神君亲自来又有何区别?你可是无虚宗的清玄神君啊,你是无行神君的爱徒,你用这样一个身份来和我说这些?”
“师兄,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装得不累吗?”沈晚棠朝他逼近几步,面上依旧含着淡淡的笑,眼中却是无尽的嘲弄讥讽,仿佛早已看透了他。
她说:“你这兄妹情深的戏还没演够吗?什么师兄什么师妹,我叫你一声师兄,你就真的以为我还在乎你,把你当师兄不成?”
“师兄,你这个人有时真叫人费解,口口声声都说师父想杀我,难道你就不是?”她的手放在他的心口,感受到里面平稳的跳动,看着这里,好似看见了自己心口上的剑疤。
她弯唇笑着道:“师兄啊,你大概是我见过最虚伪的人了,一面说不会杀我,一面却又在心里想着我死,真是让我……觉得恶心。”
手上突然用力,一股阴邪至极的魔气自他心口侵入他的体内,瞬间遍布四肢百骸在体内疯狂乱窜。
沈卿言被她一把推开,用带着厌恶的冷漠眼神注视着,喉间逐渐漫上血气,那是体内两股力量*相互排斥的反噬,可他却放任那股魔气不管不顾。
“恶心?”良久,他扯了扯唇自嘲一笑,喉间发声艰难:“师妹如今就这么讨厌我?”
“师兄可知,每一次同你的触碰、亲吻,我都觉得恶心。你分明想杀我,分明厌恶我身上的魔气,却还要与我亲近,还要强忍对魔族的厌恶!这对你我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你的心、你的身体都在告诉我,你绝无可能接受魔族,你痛恨魔族,厌恶魔族气息,又怎么可能真如你所说不杀我?”
沈晚棠抬眸,视线扫过他眉宇间的戾气,以及那双晦暗黑眸中隐藏的厌恶与阴郁,几乎难以叫人发现,可她太熟悉他这个眼神了。
“沈卿言,你让我拿什么信你?”
她说完后冷静下来,记起了什么,看着他的眸色渐深,“若真如你所说不是为了杀我,不知道师兄今日来此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卿言只是看着她,眼神黯然无光,眸中隐隐泛起薄红,极力压下苦涩与心中的痛,嗓音沙哑,道出一句:“……没什么。”
沈晚棠看向他,恰好他垂下眼皮不再看她,她并未看清他的神色。
殿内突然变得死寂,氛围沉闷压抑。
她转身想再说些什么时,却发现殿内早已空无一人。
不一会儿,她将魏免叫了进来,吩咐道:
“沈卿言若再出现在宫内,不许让他进来。”
“要是他硬闯呢?”
硬碰硬吃亏的一定是她的人,可也不能放任不管。
“先拦住他,能杀就杀,若他要大开杀戒、肆意妄为,就让他进来见我。”
“是。”
魏免应下,他心里清楚,若真到那时候,魔主总会有办法的。
趁着黎白夙未醒,沈晚棠去了一趟地牢,将里面百姓的恶魂尽数吞噬,又让人把百姓的尸体丢去凡间。
最后离开时,看见了一间牢房里的萧之镜和云岑,便打开牢房把他们三人放了出去。
魏免看见的时候还觉得奇怪,走近后才听见沈晚棠说:“往后再发生这种事,只需要把人关着就行,他们不是囚犯。”
魏免听了一头雾水,犹豫了好久才小心翼翼问:“魔主,您是不是……”
“是。”沈晚棠想是知道他在问什么,直接应下。
魏免也不问了,看来是真的,魔主的体内不止一个人……
从那天听见那个红衣男子的话起,他就开始怀疑了,没想到是真的。
想到这里,他后知后觉记起:“魔主,前几日让我们找的男子……您还要吗?”
沈晚棠思忖片刻。
“多找一些吧。”该准备破境了。
之后她又让萧之镜对自己用了一遍催魂术这才放松下来。
……
万戮城阴邪气极重的长街上,沈卿言忽然不知何去何从。
如今这万戮城餍魔宫便是师妹的归宿。
那他呢?
他停下步子,驻足在这逃窜的魔族人中,人来人往天旋地转,叫他的耳中响起嗡鸣声。
体内属于师妹的魔气仍在肆意乱窜,他近乎自虐一般任由它壮大扩散。
不知不觉,从他身旁路过的魔族人发现这位神君的身上竟隐隐散发出一股极淡的魔气。
沈卿言毫无所觉,随意走进了一家酒楼坐下,抵着昏沉的额头,满脑子都是师妹的话。
“每一次同你的触碰、亲吻,我都觉得恶心。你分明想杀我,分明厌恶我身上的魔气,却还要与我亲近,还要强忍对魔族的厌恶!这对你我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你的心、你的身体都在告诉我,你绝无可能接受魔族,你痛恨魔族,厌恶魔族气息,又怎么可能真如你所说不杀我?”
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由这些又想起更早以前师妹说过的许多话,好的、坏的,统统交织在一起,吵闹个不休,那感觉也如同剜心之痛。
他不明白——
为什么师妹不肯听他的解释?
为什么他好像什么都做错了?
为什么就拿师妹一点办法也没有?
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对他说着这些剜心的话?
又为什么,师妹笃定了他一定会杀她?
他是人而非神……
他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
该怎么做……
他应该怎么做才能挽回师妹?
还是说,师妹希望他死。
只有他死了,师妹才能安心?
思及此,他忽然惨然一笑,眸子黯淡无光,一双眼早已布满红血丝,清冷的气质在这一刻破碎不堪。
就这么死吗?
他的确罪该万死,有负师父,有负同门,更愧对师妹,他早就知道,像他这样的人就应该活在炼狱之中。
可一想到师妹,他不甘心……
酒楼里的掌柜正收拾东西过几日就要离开这里,看了一眼不远处坐了许久情绪失控的白衣男子,有些唏嘘。
“这位公子,可是要吃些什么?”
掌柜抱着几分好奇上前询问。
“不……”沈卿言下意识开口。
脑海中又想起师妹的话,忽然改口,“可有海棠花糕?糯米饭,油酥饼,都行……”只要是她常吃的、喜欢的。
“有有有,我这就去给你拿啊。”掌柜的一看,这又是个不知哪来的痴情种。
他最后只端了一盘海棠花糕出来,像他这种酒楼怎么可能会卖油酥饼和糯米饭呢,也就甜糕还能卖得出去。
沈卿言看着面前这盘糕点。
“你大概是我见过最虚伪的人。”
可是师妹,如何才是不虚伪?
他拿起一块,长达十六年不曾有过口腹之欲的他,在此刻,将这些师妹喜爱的甜糕一块一块放入口中。
眼里没有对食物的一点欲望,只有对此事的执念。
他吃得有些急,糕点很干,吞咽的动作变得越发艰难,到最后胃里几乎泛起了恶心。
可他生生将这一盘十块糕点全部咽下。
□□的疼痛于他而言,远不及胸口深处的痛。
此刻,他忽然又有了几分释然。
原来师妹爱吃的海棠花糕是这个味道,原来破道如此之简单。
那他从前坚持的一切又都是些什么呢?
坚守了十多年的东西,到最后,却让他弄丢了师妹?
值得吗?
他的眸光逐渐清醒,来到门外,看着眼前的行人。
“你们说,最后餍魔魔主会落在谁的手里,落在无虚宗的人手里挫骨扬灰都是轻的吧?落在魔帝手里怕是会被丢去炼魔窟。”
“左右都是一死,死在无虚宗手里那是痛快,进了炼魔窟那就是生不如死!”
“穷岭州的魔气都熏破天了,还不都是炼魔窟里面的魔气,邪得很,就是魔帝亲自进去也九死一生。”
“这个餍魔魔主真是疯了,竟敢和魔帝对着干。”
一连串的话,沈卿言却只听进去了十几个字。
挫骨扬灰,生不如死……
魔帝、炼魔窟、无虚宗。
第165章 道心(十)他们……
炼魔窟。
此地是个穷凶极恶的阴邪之地,阴邪魔气直冲云霄,蔓延方圆百里,百里内生灵涂炭寸草不生。
这里的魔气比任何时候的都要浓烈。
沈卿言站在这个巨大的黑色漩涡面前,脚下便是个万劫不复的深渊,一旦被卷入进去必是死路一条。
风声猎猎拂动他的道袍,汹涌的风力裹挟着魔气侵噬着他。
他闭上眼,在漩涡外停留了足足两个时辰,无人知道这两个时辰他都在想些什么。
期间,漩涡下不停响起怪异肆虐的声音,血腥气几乎蔓延到黑色漩涡上方。
待稍稍适应了一点这股魔气后,他强忍下心头的厌恶与身体的强烈不适,施法沉入这死地。
魔兽嘶吼的声音此起彼伏。
在他落地的那一瞬间,惊动了整个炼魔窟的邪魔,最外围的纷纷现身,看见他之后朝着最深处逃窜寻找大部队。
沈卿言缓缓掀开沉静得如一滩死水的黑眸,浑身都是不属于他的一丝丝邪魔之气,这,是他自身独有的邪气,由心而生。
一柄断情剑寸寸浮现在手中。
瞬间,掌心被灼烧得血肉模糊,那反噬之力深入体内。
“你是何人!竟敢来我们炼魔窟撒野!”
有一只落了单的魔人忍不住回头道了一句,只因他实在看不出眼前这位的修为。
沈卿言步步提剑而去,眼中将不远处黑压压一片的魔人视若无物,在他眼里仿佛根本没了活物。
此时此刻的他,便是完完全全的一把剑,一把诛邪利器,可这把剑的另一端,是师妹,而非天道。
一道绝杀之意的剑气随之扫出,他的身形转瞬出现在众魔身前,挡住他们的去路。
“无虚宗无行神君座下弟子沈卿言,今日特来诛魔。”
无行神君?
他的名号炼魔窟几乎所有人都听闻过。
还不等他们再多说什么,眼前这位透着狼狈却又气质不凡的雪衣男子已经用剑斩出了一道天堑,彻底将内外围分开。
怎么可能?!
这个人……这个人是位神君!
“大伙不要害怕!我们炼魔窟人多势众!一起杀了他!”
看着朝自己汹涌而来的魔人,他犹如置身在十六年前,置身在那个为至亲寻找尸身、孤身为师妹寻药的漫漫长夜——
无数魔兽带着魔气朝他扑来,把他压在地上撕咬、吞吃,那被吞入腹中的恶心与窒息感在此刻变得越发清晰,就像此刻,浓烈的魔气铺天盖地而来,它们蚕食着他的心神、□□,令他精神混沌,僵在原地久久无法抽神。
直到一只魔人的利爪穿进他的腹部,企图夺取灵丹。
骤然间,他从十六年前的噩梦中惊醒。
他用力攥紧穿入自己腹部的手。
今日,他将就此彻底杀死十六年前那个心中的自己——那个软弱又无能的自己。
他将就此,荡平心中所有阴影。
他会逼着自己习惯这样的气息,哪怕是比师妹更为阴邪的气息,他也可以一一接纳。
他会习惯。
他会不再痛恨魔族,会接受一切……
师妹穷凶极恶,杀人无数又何妨呢?
师妹性情大变,想要杀他也没关系。
他只求,师妹心中有他。
可这一切,又太过奢望……
—
天穹之上隐隐轰鸣作响,风云变幻,诡谲多变,黑云压城大片大片朝着穷岭州集结。
沈晚棠本在入定吸纳体内积攒的恶魂,觉察到外界的怪异不禁蹙眉。
这时关潇走了进来。
“魔主,似乎是有人闯入了穷岭州的炼魔窟,在里面大开杀戒。”
也是奇怪。
炼魔窟里面的魔族几百上千年来都在相互厮杀,也从未像今日这样,不知道究竟是谁能引起天道的关注。
沈晚棠和关潇想到了一处,只怕是擅闯炼魔窟的是人非魔,也是个不要命的,竟跑去了炼魔窟大开杀戒。
自寻死路。
“对了魔主,今日毒魔宫那边又送来了一批恶魂。”是凡间的那些百姓。
沈晚棠轻应了声“嗯”,继续道:“你去同莫獨说,不必再送了,送得多了无虚宗那边该起疑了,接下来就让他们查去吧。”
“那魔帝那边……”
她的唇畔牵出一抹冷笑,“不急。”
待她破境再去不迟,若魔帝想要她俯首,绝无可能。
她要的,是把威胁她的人从位置上拽下来。
“是。”关潇顿了顿,又问:“魏免和牧垚已经寻到了三个天赋不错的男子,算上族中的两位魔王,已满五人,魔主今晚可需要?”
“你安排吧。”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凡间遍布无虚宗弟子,人魔两界,尤其是无虚宗和万戮城互相虎视眈眈盯着。
无虚宗的人现在也不再寻找黎白夙,无行神君有生之年第一次开始怀疑起自己徒儿的话来,他怀疑沈卿言是为了护着沈晚棠故意把黎白夙的事扯出来趟浑水。
而沈晚棠恰好顺水推舟造大声势,让他们不得不为了百姓的安危无暇顾及万戮城。
他们也不急于这一时,左右魔帝是放弃了万戮城。可偏偏这个节骨眼,沈卿言失踪了,就连他的气息也一点探寻不到,全然消失。
这样一来便坐实了沈卿言舍不得杀沈晚棠一事,他撒了谎!他为了个魔族妖女竟对自己的师父撒下弥天大谎!口口声声说好了要杀沈晚棠,到最后却又不知所踪!
无行神君只要想到沈卿言又一次辜负了自己的信任就心中呕血,一气之下甚至生出了将沈卿言逐出师门的念头,可终究还是狠不下心,于是便偷偷派弟子潜入万戮城打听。
如今整个万戮城都归沈晚棠所管,每天进出多少人她一清二楚,对于无行神君派来的人她也盯着,只是没有动手。
整整三个月过去,沈晚棠再没有听见沈卿言的消息,大概也能猜到进入炼魔窟的是谁。
这么久没了动静,想来是死了。
为了杀魔,还真是不要命。
若有所思之时,一男子的手缓缓搭在了她的手心中。
彻夜过去,女子姿态慵懒乌发散乱,衣衫不整地侧卧在床上,身边分别跪了三四个男人,床下亦是如此。
整个屋子里的人细数下来竟是二十八人,二十七名男子,一名女子。
沈晚棠的手从那男子手中抬起,挑起他的下巴,声音很低,却所有人都能听清,“现在,这里面数你修为最高,你来。”
那男子听后暗自窃喜,以为自己得了魔主青睐,小心翼翼上前,试图将额头触上她的额心。
可刚一碰上,他的神魂便猛地传来刺痛,紧接着被强大的力量生生弹了出去。
他身上出了一层冷汗跪在一旁,道:“魔主……您,您的神魂排斥得太厉害……我,我近不了您的身。”
又是这个答案。
难道这天下男子,除了师兄,就没人能再与她神交吗?
她和萧之镜了解过夺舍术,和黎玉昭教给她的一样。
必须先寻个信任的人,一个让她的身体和神魂都能够接纳他的人,再让对方修习夺舍术,以她为阵心设下阵法护住她的肉身不灭,将黎白夙的神魂困死在阵法内无处逃窜。
届时,两道神魂打架,只要她把黎白夙的神魂强行逼得冒头,外界的人就会直接从她体内将冒头的神魂抽离她的体内,最后阵法再将黎白夙彻底抹杀,她的神魂也不会因此受损。
但在这之前,她的魂力必须在黎白夙之上,也就是说须得历过天劫破境。
除此之外,还需要一个她完全信任的人,只有这样,她才会全然安心下来把身体的安危交给他,在她和黎白夙的神魂相互纠缠时才不会分心。
这个法子对她而言应是最简单的才是,她随便在这二十七个男人中挑一个进行一次神交,神魂就会足够信任那人。他们又都是不敢杀她的,一旦出了差错,他们都得死,应该可以让她完全信任才是。
可却不知道为什么,三个月过去,她的神魂谁也不接受,像是认准了一个人一样。
沈晚棠烦得厉害,让他们都滚了出去。
夺舍之术有两个法子夺舍,萧之镜用的是第二个,需要一个人付出寿命和修为,但他从前夺舍的都是些天赋好却修为不高的人,付出的寿命和修为代价不大。
可她要用夺舍之法杀死的人是黎白夙,这就说明她必须付出和黎白夙同等修为的人。
她该上哪去找一位魔帝,神君?
又该如何找到值得信任、心甘情愿的?
难如登天。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选了和人神交双修,偏偏这些人只能日夜不断给她提供怨恨,近不了她的神魂半点。
沈晚棠的眉头紧皱,片刻后缓缓松开,她想到了什么。
师兄说过——
你只需记得,我的魂力伤不了你。
师兄……
他到底对她的神魂做了什么?
她隐约意识到这其中似乎存在了某种她和师兄都不知道事,莫非是前世?
视线不知不觉投向穷岭州的方向。
炼魔窟。
滴嗒……滴嗒……
大颗大颗的血珠自寒剑上滑至剑锋,垂直砸在血泊中。
雪衣上满是血水的青年疲惫不堪地用指腹抹去面上的血,淡垂眼,仿佛在血泊中看见了如同行尸走肉的自己。
面无表情,眼中死沉无光,周身魔气深重,戾气与残忍的杀意自他身上散发。
此时此刻,整个炼魔窟空荡如幽谷,除了他踏进血地里的脚步声再无其他。
他来到最后被自己用断情剑杀死的魔帝尸体旁,狼狈弯下一向挺拔的脊背,疲惫地用鲜血淋漓的左手破开他的腹部,熟稔地取出一枚魔丹,再将他的恶魂纳入瓶中封好。
做这一切时,通体是血的断情剑被插在地上,他握剑的右手如同废掉,已无一块好肉,大片的白骨,狰狞可怖。
他看着手里装了无数恶魂的玉瓶,唇畔终于扯出一抹笑来,却是似哭似笑,双目赤红,泪混合着血水落下。
他不讨厌魔了……
他想说——
师妹,看啊,师兄不讨厌魔了。
这样……是不是就不会再那样讨厌他?
他们……
还能回到从前吗?
像十六年前那样……——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啦[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第166章 道心(十一)
师父曾说——
“无情道乃世间最绝之道。修成无情道者,越是无心无情,修炼速度便越是突飞猛进。”
沈卿言拖着残败的身躯走在死寂空荡的长街上,脚下沿路留下血色脚印,他任由自己的颓然狼狈显露而出。
他身上清冷孤高的气质不再,拒人于千里的气息不再,就连眼神中也尽是灰暗无神,再无一丝一毫对魔气的厌恶。
脑海中回荡着师父曾经的话,他忽然想不起来自己如何回答的,又为什么会对那样简单的一句话铭记于心。
这一刻的他除了对自己的厌恶,更多的是对自己的不理解,就连他自己也无法共情这一路艰难走来的自己。
为什么偏偏……会弄丢了师妹?
这不是他想要的……
当年,他究竟为什么会那么迫切、那么疯狂地急于变得强大?
除了杀尽天下邪魔,一定还有一些别的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
会是师妹吗?
若是让他现在再选一次。
保护师妹和成为世间的强者他又会如何选?
答案必定是前者。
那么当年的他呢?
是否……从一开始便选错了路?
他这一路,是不是什么都做错了……
心脏仿若被一只手掌死死攥紧,这心如刀绞的痛持续了足足一个多月,自那日的梦起……
那天的他生死一线,昏倒在了外围的尸山血海中,本该是要死的,却被内围偷跑出来的邪魔救下。
那只邪魔和他说:“我刚进来三十年,你要是能出去,能不能把我的骨灰带出去,我的夫人还在外面等我。”
他问他怎么进的炼魔窟。
他说:“我夫人是个凡人,当年我们一家原本很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可不小心被你们宗的弟子发现,他们为了杀我失手重伤我夫人,我就杀了他们。我带着夫人回了魔族,魔族人也不待见我们,再后来,有人欺负她我就杀谁,时间一长我也就成了邪魔被魔帝的人抓了去。”
“我夫人每天都会在家等我,可我后来再也没有回去过,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等我……不过,都三十年了,她只是个凡人啊……”
“炼魔窟的魔没办法活着离开这里,但骨灰可以,等你伤好,烧了我吧,把我的骨灰带到魔域、凡间哪里都好。”
他沉默良久,终是忍不住问了句:
“情爱,到底是什么?”
那只邪魔笑了笑,看向他手里的东西。
“大概就是你这一个多月手里握的青簪,若不喜欢、不爱,又怎么会在生死之地念念不忘。人啊,只有在临死才知道心里想的、念的、喜欢和爱的是谁。”
“所以那天昏倒前,你看见的人是谁?”
当晚,他又久违地做了个梦,那个梦尤为真实,也很清晰。
他又回到了无虚宗,在那个熟悉的院子里,推开了师妹的房门,里面是一如既往的空荡寂静。
屋子里很干净,一丝灰尘也不见,足以说明他的师妹从不曾离开过这里,她没有去外门,没有去魔域,她就乖乖地在这里。